又過了三五日,年關越來越近,化雪之時異常寒冷,主婦們忙於張燈結綵、籌備年貨,洗刷整理,街市空前的興旺,充滿了節慶將至的喜意。
靖安侯府安靜如常,左侯夫妻各處一苑,除非必要絕不往來。左侯的書房更是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左傾懷早已習慣在門外請見。「父親回來了?兵部著人送了文書,我正好碰上就一併攜過來。」
左侯淡瞥了一眼。「進來吧。」
左傾懷這才踏入房中,將文書匣子呈上來,又稟了幾件近日所遇的難題。
左侯一一回了,儘管話語不多,卻犀利精到一語中的,左傾懷悉數記下。
談到末尾,左侯緩道:「羽林衛是天子親衛,既在御前行走,又是與一群世家子共事,不可因官職不高而輕待。凡事傾力而為,際遇自有機緣,長遠看來也未必遜於光祿勳。」
左傾懷聽出撫慰,心頭一暖,遲疑了一會兒道:「今日接到大哥傳訊,說要出行一段時日,也未道明要往何處,父親看是不是要遣幾個親衛暗中隨行?」
見左侯不答,左傾懷終是忍不住:「大哥此時出行,只怕易落人口實。」
「懷兒也是有心了。」左侯凝目一刻,輕喟一聲,「無妨,此事我自有分寸。」
僅是一聲淡喟,在左傾懷心底卻起了波瀾,他低著頭,又酸楚,又慚愧。
對答既畢,左傾懷退去了。
晚膳的時辰已至,廚房將幾樣簡單的菜餚送至左侯書房,處理完手邊的公文,左侯剛起身,發現房中多了一個人。一個身形曼妙的女子素巾覆面,正將一罈酒擱在席案上。
深目長睫清晰地彰顯出她的身份,左侯打量了一眼,微微蹙起眉。
「他讓我把這兩樣東西送來。」胡姬卸下包袱,抖出一張雪白的狼皮搭在椅上。
豐軟的皮毛華美細密,軟茸茸的觸感異常溫暖,左侯取過看了很久,又瞥了一眼酒罈,不知不覺間平緩了眉頭。「他可有說什麼?」
她搖了搖頭。
左侯以一種特殊的目光審視她。「你與他相識了多久。」
她本已要走,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她停了一下。「一年有餘。」
左侯又道:「在你眼中,他是個怎樣的人?」
她不知自己該不該回答,遲疑了一會兒道:「很好,但也容易生氣,很難捉摸。」
那孩子的心性並不似喜怒不定之人,左侯頓覺意外。「他時常不快?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些微猶豫,道出了長期以來的困惑不解,「他對旁人都很好,只是……」
只是會因她不快?左侯漾起了三分微訝。「一年有餘,你對他仍一無所知?」
她聽出對方話中的薄責,但不明白緣由,也不想再對答下去,抬手推開了窗扉。
一句淡語從身後傳來:「你可有想過與他長久?」
她古怪的回望一眼,像在看一個發昏囈語的人,沒有理會地轉身掠出,瞬間不見蹤影。
左侯靜默片刻忽然笑了,低頭輕撫酒罈。褐青的壇形渾圓,帶著古樸的釉光,貼著一張素箋,書有忘憂二字。不知他想到什麼,一雙長眸微生感慨,隱隱地溫和下來。
蘇雲落無聲地潛回玄武湖邊的宅邸,聞得笛聲悠遠低婉,遙見樓閣上一個青衣身影修身玉立,橫笛而奏,在鬱沉的暮色中分外惹眼。
她望了片刻,輕盈地縱掠而上,在欄邊一勾飄然而近,他放下短笛一手扶住,將她納入了臂彎。
「送過去了,他似乎有點意外。」蘇雲落開口。
左卿辭沒有多問。「琅琊比金陵更冷,給你添了兩件裘衣,一會兒去試一試合不合身,這次要在路上過年,東西得置齊一些。」
她沒什麼反應,這一陣的新衣比過去十餘年加起來還多,件件製作上乘,繡紋華美,大概這樣的衣著才適宜隨在左卿辭左右。
他從懷中取出一條絲鏈,替她系在頸上,將墜系的烏珠放入她襟內。「雖然慢了些,好歹修好了,用的貴霜所出的宛絲,不會輕易斷落。」
宛絲是貴霜國界山上獨有的異蠶所吐,這種蠶產量極少,所出的絲至輕至韌,尋常刀劍都斬不斷,加上色澤美麗,所以極珍罕。她瞧著絲鏈有一點訝異,不過沒有詢問。他看出來,彈了一下她小巧的額。「這絲本是金色,你必然又嫌太過顯眼,特地讓他們染成了灰黑。」
這大概是最醜的宛絲,與冰涼的卻邪珠一同貼著肌膚,又異常安心,她不由自主地撫了一下。
他看著她,淺笑而問:「雲落還有什麼想要的?」
她詫異地抬眼。
「卻邪珠本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罷了,算不得禮物,新年要到了,可有什麼喜歡的物件?」他解釋了一句,言畢莞爾一哂,「赤眼明藤我可變不出來。」
她長年各地漂泊,時常要躲避追捕,一切在她身邊都留不久,也就無所謂想要。「不用,這個絲很貴呢,已經很好了。」
他挑起眉梢,忽地想到一個問題:「雲落通常怎樣過年?」
年節於她除了有些不便,與平常並無兩樣,答得自然毫無意趣。「找間不起眼的旅店,備一批饅頭醬菜,街市全歇了,白日里鑼鼓鬧得厲害,唯有晚上能清靜些。」
左卿辭望了她好一會兒。「你對過年的印象僅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