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實想不出其他,也就沒再介面。
他的神色多了幾分和煦的溫存。「無妨,等到了琅琊,那裡有最好的景色,你一定會喜歡。」
左卿辭居然真的走了,在年節前夕悄沒聲息地離開了金陵。
不告父母,不拜親長,來去渾若無物。
不出三日,金陵已傳遍,世人皆知靖安侯的長子目無尊長,驕狂縱性,不諳禮法,引起無數評議;靖安侯府的陳年宿辛也被人再度翻起,一路甚囂塵上,成為臘月最轟動的話題。
不管外界紛紜,左卿辭已經遠遠拋開。灰濛濛的天幕下,馬車停在山崖邊,正值細雨初停,霧雨朦朧,遠山交疊,在浩然雲海中似幻似真,蔚然壯觀。
左卿辭立在煙雲瀰漫的崖邊,山風拂衣,飄飄如仙。「郡主真是選了一處好地方,這裡的景緻頗有幾分似天都峰。」
在他身畔披著輕裘的自然是蘇雲落,長睫被雨霧濡溼,愈發顯得瞳眸深楚,肌膚潤白,濛濛的白霧簇擁身側,彷彿隨時會隱去。
左卿辭向雲山深處望去,一堆玲瓏疊錯的樓宇顯出模糊的影子。「那一處院邸名為明昧閣,雲落可知出處?」
蘇雲落神色微動,左卿辭玩味地一笑。「‘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出自《道德經》,一介女子用這樣的閣名,郡主端的是品位不凡。」
一路望著樓影行過去,山緣兩側白梅次遞而綻,一路冷香浮動,讓人想起那個風華殊異的清雅女子,同樣美麗,同是自開自謝,隱息於深山幽處。
靖安侯府的名號,無論在何處都十分響亮,通報之後,阮府的管家立刻將客人恭敬地迎了進去。明昧閣名為閣,內裡極大,院落幽靜深遠,建築精奇,宅內所用物件雖非簇新,卻樣樣是上品,毫無半分刻意雕琢之態。一路所見的僕役也是衣飾潔淨,見客有禮而不卑,舉止大方合宜,足可想見主人涵養。
管家禮儀周到地敬茶問敘,然而問及郡主面露難色,最後終是道出主人染了風寒,臥病已有月餘。
蘇雲落雖不知左卿辭為何而來,但對郡主印象極好,聽得這一意外,不自覺地現出了牽掛。左卿辭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地與管家敘了幾句,不出一刻,茜痕被人喚了過來。
郡主沉苛難愈,茜痕也是憂心忡忡,加上侍奉與守夜,俏麗的臉瘦了許多。然而一聽僕役傳報,她立刻趕了過來,幾乎是喜出望外,一則在涪州親眼見識過左公子的醫術,二則他與郡主心繫的蘇姑娘頗有來往,說不定能對主人有所開解。
及至見面更是心花怒放,茜痕一眼認出靖安侯公子身後的倩影,如見救星,未說幾句已迫不及待地拉著蘇雲落奔去了郡主的閨房,扔下了尊貴的侯府公子留在花廳,由管家作陪。
直到見了郡主,蘇雲落才知茜痕為何如此失態。
阮靜妍靜臥繡榻,清麗的臉龐病容憔悴,玉肌清減,神魂衰弱,一眼望去竟似毫無生氣的蠟人。
茜痕放輕聲音喚了兩聲,郡主始終未醒,不禁有些發急,又對蘇雲落解釋道:「小姐儘管終日昏昏沉沉,卻時常惦記著姑娘,好在蘇姑娘終於來了,小姐一定異常歡喜。」
蘇雲落有些茫然,她被莫名其妙地帶進來,又不似左卿辭善醫,全不懂能做什麼,見著郡主蒼白的清容,她唯有按住病人心口,功法流轉,將一股溫熱的真氣渡過去。
過了半晌,緊閉的睫毛動了一下,琅琊郡主緩緩睜開了眼。
見主人醒來,茜痕一喜立時稟道:「小姐,蘇姑娘來了,左公子將她帶來了!」
阮靜妍的清眸初時恍惚,漸漸看清了人,果然露出一縷寂然的歡喜,纖指微顫,勉力拉下了蘇雲落障面的素錦。「果然是你。」
琅琊郡主嘆息了一聲,說不盡的欣慰,又有些釋然。「上天垂憐,讓我離世前還能見到想見的人。」
蘇雲落不懂郡主話中之意,然而見她面上那份平靜絕望神態,頓時心頭一墜。「郡主不必過憂,左……他也來了,就在外邊,必有法子治好郡主。」
琅琊郡主玉手一緊,握住不讓她離開,呼吸微促。「不必了,讓我瞧瞧你。」
手腕的力道很輕,更顯出病人的衰弱。蘇雲落不忍掙開。
阮靜妍眼神溫暖,彷彿帶著無限疼憐。「我聽左公子說,這麼多年你一直一個人?」
郡主彷彿對自己的病毫不關心,心神全系在她身上,讓蘇雲落越發迷惑。
「我竟不知……難怪一見你就覺得投緣。」琅琊郡主話中多了自責,撫了一下她的臉,像對一個懵懂的孩子,「當年他出了事,我心裡太亂,全然忘了他還有一個徒弟,讓你飄零江湖受苦了。」
彷彿被一個落雷擊中,蘇雲落徹底驚住了。
「他曾經提起過你,卻沒說你原來生得如此美麗。」琅琊郡主語聲溫和,神色柔暖動人,「他說你是天下最乖的徒弟,自己卻是天下最不負責任的師父,時常覺得愧疚。」
深楚的瞳眸錯愕地睜大,蘇雲落幾近失語,半晌才啞聲道:「郡主認識我師父?」
「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你該稱呼我一聲師孃,那時我們已有白首之約,以為終會隨他天涯……」阮靜妍的目光散亂而失神,片刻後澀然輕謂,「罷了,事隔多年還能見到他的徒弟,我已然很歡喜。」
這場驚駭非同小可,對著琅琊郡主,蘇雲落驀然想起自己做過的事,一時近乎無地自容。
「以前我就很想見一見你。」看出她的不自在,阮靜妍柔聲道,緊了緊握住她的手,「他說你是個好孩子,可世人心濁,他又是男子,將你帶在身邊必有流言,對你不宜,想等我們成婚後再偕你下山。」
蘇雲落心尖驀然一暖,又一酸,長睫垂落覆住了眼眸。
「我知道他已經去了,可心底總不甘心,逆了親慈與兄長之意,也愧對友人,如今患病也是天意。」阮靜妍的眉目盈著無力的倦,似一朵風中無憑的落花,「你那些逾法之事太危險,以後不要再做,回頭我修書一封,將你託給我兄長,不管有什麼難處,瞧在我的面上,他必會照拂一二。」
蘇雲落越聽越驚。「風寒僅是小恙,他也在……郡主悉心調治,一定會好起來。」
琅琊郡主也不爭辯:「傻孩子,你可願叫我一聲師孃?」
柔美的清眸盛滿了期盼,蘇雲落忽地酸楚難當,半晌後低低地喚了一聲。
「我從不曾照拂你,其實當不起你這一喚,可看著你,我就想起……」阮靜妍清淚簌簌而落,聲音哽住了,她本就體虛,情緒激動之下氣息一弱,竟然昏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