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青漾起諷色。「長歌就算怕我想不開尋短,也不必這般生編硬造。」
這些事牽連太深,殷長歌本想放一放,奈何沈曼青執念甚深,他唯有將蘇璇與薄侯及琅琊郡主的早年宿怨解釋了一番,又道:「青龍涎是衝著左小姐而來,所謀的卻是我正陽宮,左公子如何能不怒。幸好薄侯的毒計不曾得逞,否則本門難辭其咎,必會大受牽累。」
殷長歌暗暗嘆息,若不是沈國公以為天賜良機,洋洋得意地促下婚旨,局面怎會如此尷尬,儘管世情急轉,沈國公氣得落了病,沈曼青被眾口傳議,但比起那些最糟的可能,仍是要道一聲僥倖。
沈曼青從未想過竟有這般內情,又想起師父捎話叮囑她步步留心,秀顏越來越白,柔軀顫了一下,強自鎮定。「師叔還活著?這怎麼可能,左卿辭怎會知道這樣多?」
殷長歌低聲道:「左卿辭與雲落親近,清楚她一直在尋藥,就連療治你的錫蘭星葉與鶴尾白,也是她為師叔耗盡心血,自四海八荒苦尋而來。」
沈曼青神思飄忽,不知怎麼道:「左卿辭棄金陵而走,是與她在一處?」
殷長歌似乎答了什麼,沈曼青並沒有聽清,恍恍惚惚間,一種複雜難明的羞憎交錯,想泣又想諷笑,原來這才是真相,原來一切根本與她無關。
從天都到金陵,從劍場到情場,從江湖聲名到家世門第,蘇雲落似乎永遠遜於她,卻永遠能佔據她最想要的,這麼多年過去,自己竟然終還是輸給了這個胡姬。
一隻螞蟻順著泥地爬行,攀上了衣角,觸鬚輕擺正要繼續向上,忽然一隻手從天而降,將它捻成了一團泥。乘黃轉過頭,望著躺在地上死氣沉沉的朱厭。
滅蒙擄了人,當然不會讓他完好無恙地獲救,少年的印堂呈現出暗青,氣息沉重,彷彿一隻風箱在胸膛裡轟鳴,衰弱地盯著他,似乎有許多話想問。
儘管藉著溪水掩去了兩人的氣息,躲進了這一方天然凹陷的泥穴,外部用藤條和蔓草密掩,但只要不出教,不離開西南,死亡的利刃始終懸在頸上。這一切還在其次,最麻煩的是朱厭所中的毒,乘黃清楚自己選擇的時間不多了。
寂寂的幽林深處,在這無人的所在,乘黃終於摘下了終年不離的銀面具。他膚色極蒼白,一雙墨羽般的眉,冰冷的眼睛如純黑的水銀,顯得孤傲峻拔,與朱厭有幾分相似,氣質卻迥然不同,不類父子,反而更像長兄。
乘黃看了一眼驚呆的朱厭。「你願意也好,不願也罷,我的確是你父親。現下我身份已露,他們絕不會容你我活下去,接下來每一個字你記牢了。」
靜了一瞬,乘黃毫無慈愛的開口。「我本是中原人,生於官宦之家,少年時父親獲罪,被賣為奴,我陰錯陽差給人販至昭越。你母親是一個美貌又冷酷的人,她繼位之後遇到不少障礙,不得不用各種手段拔掉一些頑固的元老,乘黃是她最得力的支援者,可惜對戰乃蠻部落時重傷身亡,當時她在教中立足未穩,命我戴上面具假扮乘黃,又教我武功和毒術。我替她出謀劃策,也幫她做了一些事,然而我畢竟不是乘黃,她怕我威脅到阿蘭朵,幾年後有意殺了我。」
儘管極想繼續傾聽,毒傷讓朱厭越來越昏然,乘黃自懷中取出一枚長針,在他額心和雙肩刺了數下,擠出一些黑血,朱厭頓時清醒了一些。
乘黃按住朱厭的要穴,輸入一些真力助他護住心脈。「那時我已經覺察,就誘她以閉關詐死的方法測試教眾的忠誠,她本就疑心重,真依我的計策行事,猝不及防之下被我殺了,我也中了她的噬血蠱。這蠱狠毒無比,幸好我那些年遍閱教中古書,知道一個血親相易的法子,移蠱後的毒性可以用秘法制約,所以你會一年發作一次。」
朱厭終於明白了怪病的由來,內心的滋味異常複雜。
乘黃也沒指望他有什麼反應,神情漠然。「這些年我藉著神潭苦研藥人之術,暗中成了七八,本想等再多煉一些傀儡,尋機殺了阿蘭朵,可惜被滅蒙這老東西看破,功虧一簣。你是我親子,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幾日你躲去北域的中原人附近,那有阿蘭朵色迷心竅地護著,不會有太多搜檢。我和滅蒙的衝突全因有人暗中挑動,這人手段極深,必有後著,待教中再起動盪,就是你逃離的機會。」
朱厭忍不住唇一動,他發不出聲音,乘黃看口型也猜出來。「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這是滅蒙的算計,他清楚自己傷重無力動手,將蠱毒下在了你身上,救你唯一的法子是血親相替,將毒引至我身上。」
朱厭駭然地瞪著他,只見乘黃話語淡寂。「我以奴隸之身入教,活到今天已是僥倖,死了也無怨恨,唯獨不想受蛇蟲啃食。還記得滅蒙帶你出來的那條密道?我在裡面置了一具替屍,你將它甩在南域,赤魃他們見了自會放鬆緝捕,到時候擇機將我的身體投入神潭,就算父子兩清。」
朱厭很想說些什麼,然而胸口異樣的窒悶,昏怠的感覺又來了。
一隻冰一般的手撫上他的臉,眼前一黑,朱厭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