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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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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怪那個該死的秦半兩,他騙了咱們,也騙了公安局,從一開始,庫房裡盜出的壁畫就是假的,他把真品全都藏在鎮墓神獸邊上的石棺裡,害得黑塔進棺材取貨,差一點兒沒能鑽出來。」

「你又憑什麼證明這東西不是假的呢?」祖文顯得滿腹疑惑,有些焦躁。

龍海知道他是為十四幅拍品的緣故面子上過不去,便有意輕描淡寫道:「不要說祖爺您懷疑,就連秦伯翰都承認,真品、仿品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可百聞不如一見,現在就請您這神眼過目,一辨真假。」

龍海說著,拍響了巴掌,衝著橋下的人一番說明告知藏貨的具體位置。英傑在暗中看到:坐在橋頭的黑衣人走下來,手中持著手電。燈光的照射下,一個矮個子壯漢也從橋的另一端走過來,開始按照龍海所說的方位用手在橋拱處摸索,並且很快觸到一塊鬆動的磚石,兩手用力抽動,磚石開處,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在身後燈光的照射下,壯漢伸進胳膊,小心翼翼將一包東西從裡邊抱了出來。

英傑悄無聲息地隱藏在持燈人的身後,看那壯漢揭去了包裹,霎時間,裡邊露出了色彩斑斕的壁畫,表面的一張,正是那幅號稱「東方維納斯」宮女的漂亮頭像!就在這個時候,黑衣人手中的電筒突然跌落在地,在他的意識尚未作出反應的瞬間,一件帶著風聲的重物已經向他的頭部襲來,他本能地躲閃,已經太遲了,脊椎部的劇痛使他眼前一黑,整個身體像面袋子一樣壓在了手電筒上,於是周圍一片大黑暗,急得抱文物的壯漢一陣咒罵。

「笨蛋,你他媽的把蠟燭點著行不行,我什麼也看——」

壯漢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已被鋼鉗般的臂膀夾住,一陣可怕的窒息迫使他鬆開了雙手,一摞壁畫很快落入身後一個人的掌控之中,他驀然明白了一切,就在脖子快要被扭斷的一刻,他手中的東西也向身後晃動了一下。英傑的一隻手正護著壁畫,不提防下身一涼,情知不妙,已經晚了,垂死的對手在倒地前捅了他一刀,正中腹部。幾乎就在同時,一束強光手電和一串槍聲從另一個方向射來,英傑匍匐在地,以身體護住壁畫,翻滾到了橋洞深處,隨著這震耳欲聾的聲響,周圍的碎石和土塊滾落下來,隨後是一片死一般的靜寂。

英傑此時才感到下腹部像烈火一般在燃燒,用手一摸,衣服全被溼乎乎的東西侵透了,用舌頭舔舔手指,竟然是略帶鹹味的鮮血!

似乎覺得還有肚子裡的東西膨脹出來,顯得像鼓面一樣大。好像是腸子流出來了。

再沒有比負傷更可怕的事情了,而且是處在尚未得手之時。按英傑的設想,他幹掉兩個保鏢,再用槍制服祖文和龍海——他們身後就是晃灘,在死亡的威脅下,雙方的力量對比會發生位移。如果理想,他還可以把兩個人銬在一起,捆到何濤隊長的墓前去祭奠,以此洗去了自己身背的恥辱。可剛才的一聲槍響使他的預想變得渺茫起來,因為射擊的方向在橋的更遠一側,從點射的精準度來看,對方顯然使用了夜視儀。自己怎麼會這麼蠢,竟然少算了一個人頭,這人應當是龍海手下的人。看來,吃虧就在於自己的粗心,這是何雨經常抱怨自己的。這樣想著,他翻出口袋裡的止血帶,圍著腰纏了幾圈。掙扎著立起身,覺得輕鬆了許多。

又是一聲槍響,打在自己的腳邊,也惹來了龍海一連串的咒罵。

「不要開槍!不能太便宜了他,要零刀削了他!」

英傑知道,龍海這是心虛,他一時還判斷不出自己是誰,更不知道是幾個人。他覺得事不宜遲,絕不能這樣耗下去,否則,在制服對方之前,自己就會流血死去。

「小子,滾出來吧,想給爺們兒玩活,你還嫩了點兒。」

「龍海、祖文你們聽著,你們已經出不去了,進來的石門關了,背後就是晃灘,現在把槍撂出來,一個個乖乖滾過來,我曾英傑還給你們算自首!」

「哈哈,原來是英傑兄弟呀,咱們不早就是一家人嘛,沒有你透風送信兒,哪能連何濤他們一勺燴呀,進了染坊下了道,就像妓女破了身,你的主子也不會相信你能從良,跟上俺們,這地下城也有你一份兒,何苦跟他們賣命呢?!」

「你們不要逼我開槍,自己乖乖過來戴銬子,我可以帶你們出去,否則只有死在這裡,我的兄弟就在周圍!」

「嘿嘿,」龍海在黑暗中笑了起來,「曾隊長,你這套把戲連梁州三歲小孩都騙不了,你今兒這叫擅自執法,想在地下城給俺們單獨了斷,想滅口洗身兒,想得倒美!我告訴你曾英傑,你的罪孽可比俺們大,連何濤也是你給害的,烏鴉站在豬身上,誰也別說誰黑,想想吧,他們給了你什麼?你在他們眼裡又算啥東西?是叛徒、敗類、一泡臭屎……」

龍海沒說完,就被一聲清脆的槍聲噎了回去。幾乎同時,一束槍彈點射過來,全打在橋下的石拱上,迸出了很亮的火星。這當兒,祖文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亮,一點兒也沒有了沙啞。

「曾隊長,我一向是佩服你的。非常願意交你這樣的朋友,咱們可以好好談談嘛,我是香港的公民,又是政府請來的投資商,沒有任何案底在你們手上。說實在話,像你這樣的素質,在香港早就升官發財了,我以我的名義和財產擔保,你究竟需要什麼,不妨說說看……」

「祖文,你聽好了,我只要兩個字:報仇。四年前那次便宜了你,今天老賬新賬一塊兒算。我還可以告訴你,別看你是千面人,可聲音不會變,你在香港內地作案的錄音全在我手中,是不是給你放一段聽聽——你派去追殺凌清揚的人,也一去不復返了。乖乖地走出來,還有一條活路在等著你!」

雙方在黑暗中僵持著,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此刻,公安局副局長齊若雷不住地在指揮中心的大螢幕前踱步。內心已是焦慮如焚。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精心編織的大網,竟被手下扯開了一個口子,使原來的計劃被全盤打亂。

曾英傑曾是他一手調教的愛將,何濤犧牲後,為查明真相他曾數次與英傑正面談話,希望他能向組織告白真情,但未能如願。隨著案件的進展,他決計待英傑返回梁州,即刻由紀檢督察隔離談話,確定性質後再做最終決斷。但又遭遇英傑的父親病危,這種惻隱之心,使他恨自己百密一疏,抱怨樑子他們的腿慢了一步,被英傑從醫院走掉,而且隻身闖入了地下城!

英傑此舉不能不讓老爺子擔憂:按照「請君入甕」的算計,祖文和龍海已被誘入地下城,只待他們將文物取出,便可一網打盡。如今英傑突入其中,局面變得霎時間難以逆料:是網開一面讓其脫逃,還是將他們滅口?更要命的是,地下城中遺蹟和文物遍地,特別是那批壁畫尚下落不明,搞不好就會玉石俱焚。反覆斟酌下他下了決心,令偵察員分三路開展工作:一路由樑子率人從材料廠庫房進入地下,循蹤覓跡,相機處置;一路人馬在黃河平帶領下從御街橋豎井下去,與樑子呼應,會合行動;再一路,他讓何雨隨秦伯翰帶一批民警從白雲塔地宮開啟墓門,突入核心。同時,命全域性民警全部出動,在全市設卡堵截形成大包圍圈。並再三叮囑:採取最低限度使用武器原則,對涉案人員務求生擒。

不久,三路進展情況反饋回來,白雲塔地宮遭遇了積沙墓,材料廠庫房入口的石門被封閉,一時無法突入;御街橋的通道因不久前被塌陷的土方堵死,正在急緊掘進。此時的地下城死氣沉沉,全然沒有了一點聲息。

此時英傑惟一的感覺是口渴。從御街橋下他就俯在地上,把口鼻緊貼在陰溼的地面,這樣乾渴的感覺會減輕些。就在剛才,他看祖文、龍海消失在黑暗中,便把那套壁畫包裹好,重新放回了橋下的洞窟內,然後用布條蘸著鮮血,在橋板處標明瞭隱藏文物的位置。離開御街橋時,他是靠著雙肘的支撐在地上爬行,因為這樣會緩解腹部撕裂般的疼痛。過多的失血已使他感到精疲力竭,腦際中像是電視畫面頻頻出現干擾,不時發生意識的中斷,繼而又出現了模糊的幻覺,他覺得何雨正端過來一碗酸梅湯,扶起他的頭,然後一口一口喂他。大口大口的涼津沁入心脾,他覺得舒服極了。但一陣劇痛使他醒過來,眼前一片漆黑陰冷,祖文他們早已不見了。

貼著地面爬的時候,耳朵就特別的敏銳,他突然聽到了水聲。起初,他以為仍是幻覺,但那水聲的確在耳邊汩汩流淌,那聲響像悅耳的歌聲,像孩子的笑聲,像天波湖微風鼓浪的絮語。他估計自己腸子上沾滿了墓道中的穢物,他想躺在水中,讓這清涼的水沖洗盪滌著自己,把渾身上下洗個乾乾淨淨,他想張開大口把這條看不見的暗河全都喝進肚子裡去。這樣想著,他開始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行囊,抽出那盒防潮火柴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顫抖著擦著火花。此時,他猛然看到,一隻碩大的老鼠正在他眼前吱吱地叫,一個勁兒用小爪子向石壁上搔動。原來,閃亮的水珠正貼著石縫在流淌,他猛然撲上去,把乾裂的嘴唇貼住了石壁,拼命地吸吮起來……

生命有時是一種奇蹟,幾大口水的作用,竟然使英傑感到周身佈滿了血液,力量在一點點地集中,意識也在不斷恢復,而且漸漸從黑暗中能夠分辨出依稀的物體來。隨著一股清新的空氣吸入鼻孔,腹部的痛感也陡然減輕了很多。更使他興奮的是:那隻備用的小手槍,仍牢牢綁在他的右踝處。他開始能夠站起來,彎腰扶著洞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現在,他的目標變得十分明確:按地下圖譜所示,祖文他們的後路已經封死,惟一的出路就在地宮,可地宮直通白雲塔,那裡是專案指揮部,祖文他們定會望而卻步。那麼,還有一個出口最具有可能性,他要拼全力趕去,在那裡預伏對方。

受到英傑突然襲擊的祖文和龍海,已經摺了兩個剽悍的扈從,領著他們跌跌撞撞向前走的,是龍海手下的馬弁黑塔,前不久他曾和龍海一起盜出了石棺中的壁畫,應該說對地下城輕車熟路,可今天偏偏暈了頭,引著祖文他們轉了半天,竟像進了迷魂陣一樣又轉回了原處,急得龍海大罵黑塔無能。祖文開啟手電,拿出那套圖譜對照,發現只有從御街橋這處豎井鑽出去才最安全。可黑塔說,上次他們為了抓小老漢,把通道用炸藥封死了。祖文聽了,開始狂躁起來,他大罵龍海無能,看不見出口,竟敢引著他下到這鬼都不來的地方。轉而又罵曾英傑,咒他死後萬年不能超度。就在這時,龍海倒鎮定下來,因為他的腳下踩到了細沙,知道這裡不遠就是積沙墓,穿過一條狹窄的甬道,便是有著眾多佛像的圓頂墓,附近就是那處藏匿過壁畫的墓穴,過去之後便是一段盜洞,那裡通往地上的黃河灘,出了洞口便是一條通往遠方的鐵路線。

幾個人連滾帶爬不知過了多久,龍海的手終於觸到了一堵磚牆,他興奮得大叫起來。手電光處,出現了精美的佛像柱,粗大的石柱上,雕滿了神態各異的羅漢,高處的穹頂,是群星密佈的天幕,繪著騰飛的青龍白虎。祖文注意到,一個青面獠牙的力士正向他瞪著眼,而且不管自己怎麼換角度,那雙可怖的眼睛總是死死地盯著他,他嚇得差一點坐在了地上。

再向前走,就是那處放著石棺的墓穴,陰森的墓床上,石棺半開,像大張著嘴巴的怪獸,開鑿的穹隆之上露出嶙峋的怪石,四周的石壁上全是黑乎乎疥癬一樣的苔斑,地上殘留著折斷的石礎。龍海命黑塔點亮了蠟燭,他驀然發現,地面的灰土上,竟有隱隱的血跡和腳印,他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尊一人高的鎮墓石獸正蹲伏在那裡,恰好把背後的拱形石門堵了個嚴嚴實實。再看這鎮墓獸怪眼隆鼻,銳利的長角彎曲,牙齒外翻,面目猙獰,在燭光閃動中,像是隨時都會撲咬過來的活物。

龍海弓腰去尋頂門石,黑塔幫他擎著蠟燭,緊跟在身後的祖文這時聽到了一種異樣的響動,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從石獸旁邊的灰土中躥出,噌地撲到了眼前,還未等他愣過神來,自己的襠下一陣奇痛,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上。幾乎同時,黑塔的頭部受到重擊,手中的蠟燭飛了,剩下的龍海雙腿像被突然截斷似的摔倒在地上。倒地的祖文此時只覺得喉嚨像火燎一樣劇痛,隨著一陣可怕的窒息,他覺得身子像羽毛一樣在飄。黑暗中的呻吟聲、咒罵聲和骨骼斷裂的聲音響成一片。他覺得自己的手腕已被人扼住,並且卡上了一圈冰涼的東西……

蠟燭重新點亮時,祖文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發現自己和龍海的胳膊摽在一起被銬在石獸的腿部,面前站著一個渾身上下被鮮血與墓土包裹的人,那人倚著石獸,幾乎看不清眉眼,他的一條胳膊低垂,而另一隻手中,正舉著手槍。由於燭光從鎮墓獸的口中射出,仰視中,那人簡直就是一尊面目可怖的神像。對方開始俯身移動,像是在用力拉動一根鏈條。隨著咯咯吱吱的響聲,那隻鎮墓獸開始向上升起,他和龍海也隨之慢慢被懸吊得離開了地面。隱約之中,他覺得身下有人鑽了進來。

倒地的黑塔此時爬起來,搖搖晃晃舉起了槍,順著手電的光柱他勾動扳機,隨著一聲槍響,他自己的腦袋卻耷拉下來,一束手電正照在他的臉上,鮮血從他的眉心處像湧泉一樣冒了出來,眼前出現了另一個持槍人,正是黃河平。

石獸停止了移動,因為拉動鏈條的曾英傑只餘下了最後一點力氣。他竭力不讓自己倒下去,於是軟軟地攀附在了那尊鎮墓獸旁。此時,他感到生命正一點一點從他的腹部,從自己傷痕累累的軀殼裡流瀉出去,頭腦開始有一片片的白雲浮現。他覺得整個身體在發飄,有一種飄飄欲飛的感覺。也好,這樣一來,一切的憤怒、遺恨、情愛、痛苦全部都要離去,不失為一種最好的解脫。他實在是支援不住了,就在從鎮墓獸身邊滑去的一剎那,覺得自己靠在了一個溫暖柔軟的身體上,他竭力地睜開眼睛,發現竟是何雨。四目相視,他的嘴角開始綻出了一縷笑意,這笑意凝固了,他的生命也完全定格在這笑意中。

何雨和黃河平把英傑背起,迅速將他救上地面,但英傑的生命已經無法挽回了。

醫院的急救室中,細心的何雨發現,一把勃朗寧小手槍仍牢牢地插在他右腳踝處,這是他戴槍的習慣,也是為了武器不致落入敵手,摸著這把仍有體溫的手槍,她不禁失聲痛哭。繼而,在整理英傑遺物時,她又看到了一封信,信是從上衣口袋中掏出的,一半浸著血跡。

小雨: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永遠不能說話了,剩下的事情只好由你代勞:代我向齊局長請求,讓我穿上一身警服再走,因為我已為警隊雪了恥,為何隊長報了仇,也挽回了一個警察的尊嚴。

如果有來生,希望還能與你相伴。

祝你們幸福!

永遠愛你的英傑

數日之後,在梁州市烈士陵園的警察公墓,舉行了隆重的葬禮。齊若雷率緝私隊扶棺而行,他們是從市局徒步走到烈士陵園的,為的是讓英傑再看一眼他所熟悉的街道。沿途百姓列隊送行,所有的交警行標準禮。

烈士陵園的遺體告別儀式,由荊家農副市長親自主持。眾多前來弔唁的人群中,還有秦伯翰、郭煌和博物館的人員。隊伍的末尾,低頭走著的竟有那個地哧溜小老漢,他將一頂灰色帽子壓齊眉心,遮去了半個臉,半條胳膊正用繃帶吊起來,樑子就走在他的旁邊。那次在香港發生的槍戰中,是由於英傑和港警及時到場,他才倖免於難。

凌清揚也在人群之中,她在昨天剛接受完檢察機關的審訊,辦理了取保候審的手續。她的胸字首著女兒何雨給她戴上的一朵白花。

玻璃棺中的英傑靜靜地躺著,他的身上穿著簇新的警服,嘴角上仍掛著臨死前的那縷微笑。黃河平和何雨代表全域性民警向遺體敬獻了一個碩大的花圈,花圈正中,懸著英傑生前最喜歡的那隻鎮墓獸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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