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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河萬沒想到,他苦苦追查長達六年的驚天大案,竟是被一隻捲毛獅子狗給拽出來的。
事情還要從《滄海商報》記者夏中天為盛利婭在鷹頭礁拍照說起。
金島秋天的海灘,顯得格外的寂寥空曠,一望無際的海平線與這座半島的海岬交匯,勾勒出海灣優美的弧線。在這天與海的交接處,兀立著一艘巨大的輪船,大船背倚著高高的山崖,那山崖勢如鯨背,餘脈逶迤,鯨尾一樣連線著滄海市的城區。
隨著康賽斯相機快門的咔嚓聲,身著白色短裙的盛利婭不斷進入畫面,她擺著各種優雅的姿勢,身後的浪花翻卷著湧上岸邊,將海灘淘洗得坦蕩無痕。一隻名貴的綠毛獅子狗正追逐著她白皙的腳踝,發出興奮的鳴叫,又不時在銀白色的沙礫上聞嗅著什麼。
「中天,你可要好好拍,這可是《女友》雜誌封面要用的。」
盛利婭是那種令人炫目的美貌女人,她有一半俄羅斯血統,端莊典雅中含著嬌柔嫵媚,一頭濃密的栗色鬈髮披在圓潤光滑的雙肩上,深陷的眼窩中閃著大而明亮的黑眼睛。
夏中天沒有說話,他正弓背凝神捧著相機,對準盛利婭身後一塊形狀奇特的礁石,等待對方入鏡。這塊狀如大鷹的礁石被當地漁民奉為神明,每年鮁魚節都要在這裡舉行祭祀活動。礁石通體黝黑,下有空洞,頂端的石塊向兩邊分開,活像蒼鷹的兩隻欲飛的翅膀。此時的盛利婭緊貼著礁石做了一個雙臂上揚的動作,她凝脂般的肌膚和黑色的礁石形成強烈反差,曲線玲瓏,宛如一尊白玉雕塑。
「太美了,太完美了,簡直差一點就成了波提切利所畫的海上《維納斯誕生》!」
「為什麼,我比她差得很遠嗎?」盛利婭瞪大眼睛,故作失落地問。
「不,只差一層布。」
「你啥時候也學得這麼壞?我真得去袁伯伯那裡告你圖謀不軌。」盛利婭假裝生氣,抓起地上的一個海螺拋了過去。
「大美人,這都怪你,」夏中天慌忙護住鏡頭,「你要瞟誰一眼,他要不動心,準是有病,就連鄙人都直想犯錯誤,你說你危險不危險?」
女人總是愛聽男人的恭維,哪怕恭維得放肆露骨。盛利婭瞭解夏中天,知道他是個菜花蛇,動動口而已。平日裡不近女色,年紀輕輕卻抱定獨身主義,誰給介紹物件就如同受辱似的惱羞成怒,但唯與盛利婭的關係例外。夏中天的父親袁庭燎是滄海市的市委書記,當年盛利婭從東北老家來淘金,就是通過省裡一位老領導找的他。她很快發現,書記的這位公子哥,絲毫沒有官宦子弟架子,整日不修邊幅,在滄海市的各個角落搜尋奇聞軼事,熱衷於上網爬格子,搞獨家新聞,儼然《滄海商報》的頭牌記者。
鷹頭礁後,大船神秘地兀立著。由於它的緣故,原本喧鬧的海灘現在成了無人區,遠處還有武警在站崗,不是自己作為巨輪集團副董事長的身份,其它人是萬難進入這塊禁地的。
秋風從海上襲來,盛利婭突然打了個寒戰。她驀然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裹緊了一件白色蕾絲的透明披肩。
「中天,說說看,我怎麼才能安全呢?」
「嫁人唄,最好能找個警察。」
就在這時,那塊鷹形礁石裡邊突然傳來了綠毛犬的狂吠,盛利婭示意夏中天過去看看。夏中天對這個小畜生窩著火,覺得這小混蛋攪了他和美人談話的雅興,便沒好氣地趕過去。但他奇怪地發現,那個寵物已經鑽進礁石孔洞的縫隙中,一邊嗚咽,一邊扒咬,像是發現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夏中天把它拽出來,不料沒走幾步,它又像著魔似的重新鑽了回去。
心存疑惑的夏中天鑽進了礁石的穹隆之中,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對這隻狗有這麼大的誘惑力,這次他看清楚了:綠毛犬舔吃的是一小截樹枝木杈狀的東西,他抬腳踢了一下,不料那尖尖的物件竟刺痛了自己,俯下身子仔細一看,竟嚇了他一跳。原來,那件突出物竟是人的一個大腳趾,由於海水的浸泡和小狗的舔食,已經露出森森的白骨。他急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扒開沙礫,驚得他心臟差一點停止跳動:原來裸露出的半截腳拇指下邊,是一塊完整的混凝土塊,這混凝土塊又和礁石連成一體,澆鑄得嚴絲合縫。顯而易見,裡邊是一具死屍。
沒有任何遲疑,夏中天立即撥通了110。
幾分鐘後,幾輛警車呼嘯而至,第一個跳下警車的是市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曲江河,他的身後跟著短小精悍的金島分局刑警隊長卓越。
曲江河很快發現夏中天正忙不迭地舉著閃光燈拍照,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劈手奪過相機,三下五除二把膠捲抽出來扔給了卓越,又大喊道:
「自由市場啊這是!誰放他們進來的,馬上給我把人轟出現場,無關人員一律退出警戒線。」
盛利婭迅速打量了一眼對方。這人黝黑頎長,相貌平平,但眉宇間透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嚴。
夏中天賠著笑臉走到曲江河面前:「局長,我是報案人,就不能享受一次特別的恩准,允許做一下獨家報道。」為了套近乎,他貼近了對方耳語道:「訊息絕對可靠,聽說你快要當一把手了,還是通融一下吧。」
「天王老子也不行,不要記吃不記打,馬上給我退出去,有事警方會找你。」曲江河一擺手,差點把夏中天手中的機器碰摔在地上。
夏中天的臉色掛不住了,因為盛利婭就在他的身後。
「我是報案人,又是記者,憑什麼沒收我的底片?!」
「就憑你干擾執行公務,夏中天,我沒功夫跟你囉嗦,要報案,一邊跟民警說去。」他掃了一眼夏中天旁邊的盛利婭,口氣更加凜然,「我可告訴你,馬上和這位女士退出現場,別找不自在!」
「曲江河,少在我面前耍特權,別整天一臉舊社會,把別人都當賊看,沒有公眾支援,憑你這孤家寡人跟幾個爛警察就能破案,鬼才相信!」
盛利婭朝夏中天擺擺手,一頭栗發猛地向後一甩,不屑地撂出一句話:
「中天,咱走,理他呢!像這種殺人案,他們有啥本事破得了?!」
盛利婭是一個很知道自己魅力所在的女人,她雖未正眼看曲江河,但心裡早明白,身後那個很是男人的目光正在打量她。果然,她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
「這位女士,請留步。」
盛利婭停下了,面頰微微側了一下,用眼角的餘光斜視曲江河。
「怎麼,難道還要強迫報案人聽你的訓話嗎?!」
「不,我只是對你剛才的那句話感興趣,請問這位女士,你是憑什麼判斷這一定是一起殺人案件呢?」曲江河目光如炬,他已經迅速捕捉到盛利婭眼神中的一絲慌亂。不想對方很快冷冷一笑,反問道:
「請問局長先生,誰家的人死了會把骨頭鑄在水泥裡?說不是殺人案的人也許真得有點本事。」
曲江河一時語塞,瞬間的交鋒,這個女人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除了亮麗的美貌,對方那種處事不驚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使他暗自稱奇。就在這時,夏中天又憤然插了進來。
「曲江河,你別跟女人過不去。我正告你,我夏中天會和你奉陪到底,咱倆的新賬舊賬一塊算。」
盛利婭一時不明白兩人為何這樣勢不兩立,只見一向文弱的夏中天漲紅了臉,脖子上暴出蚯蚓似的青筋,兩隻大眼圓睜突起,那頭長髮也在隨之抖動,活像一頭暴怒的雄獅。她剛要上前助陣,卻發現曲江河早已揚長而去。
一個高個子女警察快步走來,她向兩人做了一個不失禮貌的引導手勢,朗聲說道:「中天,請你和這位女士來一下,我們需要取一下你們的報案記錄,希望二位配合。」
女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端莊大方,皮膚微黑。貝雷式警帽下露出時尚的短髮,挺拔合體的警服,越發襯托出一種女性警察特有的颯爽英姿,使得眼光極為挑剔的盛利婭也不免頓生幾分好感。她還注意到,女民警說話時揚起兩道彎彎的秀眉,左眉弓處有一個明顯的黑痣。
在臨時搭起的警用帳篷裡,女警察做完筆錄,又十分熟練地用醫用鉗把卷毛犬的口腔撬開,提取組織液。小狗的慘叫聲使盛利婭蹙起了眉頭,女警察似乎猜到了盛利婭的心思,做好記錄後,特意給小狗理了理毛髮,一迭連聲誇讚:
「真是隻乖乖狗,還是稀有品種,真漂亮!」她把寵物遞到盛利婭的手上,「我看過你訓練的美人魚模特隊的表演,全省一流,特別是服裝的款式特前衛。我叫梅雪,下次再有專場演出,別忘了告訴我,好嗎?」
曲江河通過梅雪很快得知,盛利婭現在是巨輪集團掌管時裝、餐飲和首飾加工幾個行業的副董事長,並且和董事長孟船生關係非同尋常。
曲江河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那艘巨輪,那裡正是金島礦區通往市區幹道的連線點。午後的陽光灑在溝峪縱橫、丘壑起伏的金島上,一座座開採金礦的井架和塔臺,對應著星羅棋佈的金礦坑口,清晰可見。
二十多年前,這裡還是名不見經傳的貧瘠漁島,因海灘沙礫細白,被人稱作白沙島。自從島上發現了金礦石之後,天南海北的淘金者潮水般湧來,金島一下子熱鬧紅火起來,五光十色起來,成為聞名遐邇的年產萬兩產金區,遂正式被滄海市政府闢為金島區。
金島從此也變得躁動不安,圍繞著金礦開採的流血案件不斷發生,憑曲江河的掌握,這些案子多多少少都與這艘大船有關。
鷹頭礁的屍體連同混凝土塊已被切割下來,準備帶回局裡作進一步分析處理。在鑿切的過程中,曲江河意外地發現:混凝土中還夾雜著少許的細碎木屑。曲江河略一思索,要求在海灘現場上的民警以鷹頭礁為圓心,劃出兩公里的半徑,把那艘大船和通往市區的濱海大道全部列為搜尋範圍,重點排查建築工地和打製漁船、傢俱的大小單位,以發現疑點。
仇金虎被派往大船排查線索。他是個東北漢子,長得膀大腰圓,滿臉青鬍子楂,是那種走路一陣風,說話像敲鐘的刑警。因在隊裡開起玩笑時老愛用鬍子扎人,被弟兄們起綽號為「鬍子」。鬍子原意為土匪,仇金虎說老子乃堂堂中國刑警,豈能歸於匪類。但這綽號依然風靡全域性。他自己也由默許變得聲叫聲應。仇金虎性如烈火,是個扎人的主兒,可在曲江河面前鬍子卻翹不起楂,因為他打心眼兒裡佩服這位比他年輕不少歲的局頭兒。曲江河知道他的脾氣,去大船前反覆叮嚀:大船是市裡保護的重點企業,去了要多個心眼兒,只摸情況,少添亂。
常言道冤家路窄,趕到大船的仇金虎還未上船,就吃了閉門羹。船上的保安稱巨輪號是政府重點工程,不經劉市長批准,拒絕接受任何檢查。正在交涉中,從船舷處又下來一個警察,頂門槓似的橫在門口。
仇金虎耐下性子打量對方,頓覺這人面熟,只是想不起在什麼地方打過交道。他想套個近乎,好讓那人通融,便問道:
「老弟是哪個單位的,不認得我‘鬍子’仇金虎嗎?」對方瞟了他一眼,毫無買賬之意。
「我就認這裡是市裡掛牌的保護單位,沒有市上的令,啥虎也不好使!」
鬍子急了,大嚷:「你這小子八成是個‘二警察’吧,全域性四千名弟兄誰不認我仇金虎,除非你是個冒牌貨!」
那人也較了真,噌地從口袋裡掏出了工作證。仇金虎掃了一眼照片和姓名,竟火燎似的心頭一亮。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六年前大猇峪血案中被他追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邱社會!那年,這傢伙打死人外逃,仇金虎奉命蹲坑守候,為抓他仇金虎翻牆跌倒在糞池裡,還閃了腰,貼了一冬天傷溼止痛膏!真沒想到,如今馬鱉成了精,當年的殺人者竟當了警察,還他媽的是二級警督,居然和自己這出生入死的鐵血警探平起平坐!
此時他早把曲江河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上去一把拽住對方的衣領,怒目圓睜,活像一尊黑煞。
「邱——社——會,我操你祖奶奶,你睜大狗眼看看我是誰?蒼天有眼哪,又讓你撞到老子槍口上!」
邱社會的臉被勒得煞白,他已經認出了眼前這個暴怒的警察,顯然軟了下來,可還是沒有鬆口。
「沒有劉市長的話,兄弟不敢放行。」
「好小子,你褲襠裡有卵子就在這兒撐著,我今兒非抓你個倒攢四蹄不可!」鬍子一回手,身後民警遞過了手機,他立即撥通了曲江河。
曲江河接了電話,二話未說,駕起一臺嶄新的美國悍馬,飛快駛來。
大船越來越近,只見它昂首天外,俯視海灘。船舷處萬國旗隨風獵獵飄擺,偶有汽笛聲響,真像是一艘生火待發的遠航巨輪。
可滄海市人都知道,它並不是一艘真正的艦船,而是一座龐大的固定建築。在曲江河眼裡,這是一座隨時充滿火險隱患的違章工程,因為它是用幾萬方楸木材料打造而成的。可連曲江河也不得不承認,木船的設計充滿了大膽的奇思妙想:它的船體如同航母,且造型逼真,完全按中國傳統的木工工藝,參照宋代的《營造法式》要訣建造,整個船身竟沒有使用一根釘子。
大船造成之日,竟騙了某大國的間諜衛星,外電驚呼,在中國東部海域出現了一艘不明用途的鉅艦,懷疑是中國的第一艘航母。這艘大船也因此風光無限,被市政府命名為「巨輪」號,確定為滄海市的標誌性建築,同時申報了吉尼斯世界紀錄。
大船的實際功能據說是為了迎接旁邊濱海大道的通車剪彩儀式,屆時將在這裡舉辦盛大的雷射水秀晚會。眼下船內設立著各種高消費的餐飲、娛樂專案。這艘船的主人,正是巨輪集團董事長孟船生。也是基於這個原因,曲江河從未到此光顧過。
曲江河下了車,一眼就看到了邱社會:中等個頭,前額寬而凸起,腮部咬肌發達,由於脖頸粗大,警服顯得不合體,緊繃繃地箍在身上,襯衣的領口敞開著,帽子斜扣頭頂,戴得不倫不類。由於剛才被仇金虎一陣折騰,已經沒了底氣。
「你是哪個分局的,在這裡幹什麼?」曲江河低沉著聲調問,那雙鷹隼似的目光卻盯住對方胸前的警號。
「我是礦、礦山公安分局調、調來做保衛工作的,我認、認識你,前天還在、在在電視裡看、看你講話。」邱社會佯裝結巴,心裡卻在打主意。
「我明白告訴你,附近出了案子,作為一個真正的警察,你應該明白你的職責。你敢阻攔辦案,先關你的禁閉,明白不?」
「我明白,明白,我……我馬上給領導打個電話。」邱社會完全蒙了,一時搭不上話,「鬍子」一把把他扒拉在了一邊。
就在曲江河一隻腳踏上舷梯時,邱社會臉上的表情驟然發生了變化。只見一輛奧迪車悄然而至,有人開門下車,徑直向這裡走來。
「江河局長,」沒等曲江河轉過頭來,那人已熱情地用手觸到他的肩頭,「你這傢伙真是請你不來,不喊自到哇。」
大凡幹公安時間長了的人,操控面部肌肉的能力是一流的。曲江河回過頭的時候,已經是一臉燦然,馬上和來人緊握了一下手。
此人正是滄海市政府常務副市長劉玉堂,他面色紅潤,氣宇軒昂,眉宇間洋溢著稍稍誇張的熱情,合體的西服包裹著寬厚的肩頭,紫紅色的領帶系得非常端正,有著那種中年人仕途得意的自信和帥氣。緊隨其後的是巨輪集團董事長孟船生。
「江河,你難得到大船來,看樣子是有任務?」劉玉堂像很隨意地問。
「劉市長,我還沒來得及彙報,海灘那邊發現了一具可疑屍體。我們正在附近調查訪問,順便也到大船瞭解一下情況。」
「哦?是不是在大船上發現了什麼?」劉玉堂顯得十分關注。
「只是例行調查。」曲江河據實以報。
「那就馬上進行。」劉玉堂顯然鬆弛下來,「大船不是禁地,也決不能藏汙納垢,沒有理由不讓執法機關履行職責。」他拍拍曲江河的肩頭,似有滿腹的苦衷。「江河,這政府的活兒不是人乾的,眼睛一睜,忙到熄燈,咱哥倆也難得一見。今天晚上法國客商要到大船的凡爾賽宮用餐,司市長出席,你也別走了。」劉玉堂拽著曲江河就要上舷梯,並回頭招呼身後的孟船生。
一直立在劉玉堂身後的孟船生立即上前,一臉謙恭地要和曲江河握手,可對方插在褲袋裡的手動也沒動。
「孟老闆這裡可真是戒備森嚴哪。」曲江河不無嘲諷地掃了一眼退到暗處的邱社會,轉回頭斜視著孟船生說,「你這兒啥時候也配上警察啦?」
「豈敢豈敢,今天實在是有些誤會。小弟我晚間會向您解釋和賠罪。」孟船生一個勁兒地道歉,臉上透著真誠。
眼前的對手曲江河再熟悉不過了。如果單以貌取人,你就會覺得此人和街上叫賣海鮮的魚販子沒有兩樣:身材消瘦,略微有些探腰,因為過度勞累面色顯得未老先衰,頭髮散亂,加之常年海風的吹拂,髮梢顯得灰黃。兩隻眼睛卻炯然有光。曲江河還發現對方今天穿著有些特別,灰色風衣裡邊套著白色的西裝,連領帶和皮鞋也是白色的。
劉玉堂看出孟船生的尷尬,便再次招呼曲江河上船。
「江河啊,有事兒咱飯桌上說,今兒晚上船生做東,還有法國客商。你換上便衣,咱們一起上去看一下情況,孟董事長,你先上去招呼一下吧。」
曲江河看看自己穿的警服,又掃了一眼孟船生。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劉玉堂的用意,知道再做無益,便向對方敬了個禮:「市長說得有道理,我們還是先做一下外圍的調查,就不再上去了。」他轉身向仇金虎他們做了個收隊手勢,快步離開了大船。
「就這麼便宜他了?」冋來的路上,仇金虎瞪圓了大眼,對曲江河這番舉動表示質疑。
「性急能吃熱饅頭?你抓人的證據呢?」曲江河手握方向盤,頭也未回。
「這事兒用不著局長勞神。」身後探出了小個子卓越,一邊用手拍了拍仇金虎肩膀,「殺雞不用牛刀,鬍子哥你不用操心,在我金島這一畝三分地,還能飛了他不成?」
曲江河未置可否,抓起車載臺送話器,撥通了省公安廳督察總隊電話。不一會兒,聽筒裡傳來了督察總隊長嚴鴿因疲憊而略帶沙啞的嗓音。
「你終於來電話了,現在在哪兒?」
「啥也先別說,有件急事,請你辦一下。」曲江河開門見山。
「我這兒正處理一起案子,事兒特別重要嗎?」嚴鴿認真起來。
「非常重要,涉及六年前滄海市的一起血案,一個犯罪嫌疑人成了警察,在局裡查檔案非常不方便,請你幫我到省廳警銜辦公室查一下:有沒有一個叫邱社會的人,還有,他是怎麼調進公安機關的。」
「好吧,明天上午10點給你回信,記著開機,不要讓人老打不通。」
曲江河拿著已結束通話的電話,感到溫馨而惆悵。嚴鴿曾是他在警院當刑偵教官的學生,在那段時光裡,兩人產生了戀情,但陰差陽錯,三年後,嚴鴿卻和劉玉堂走上了婚姻的紅地毯,並隨他調入省城。之後,劉玉堂下派滄海任職,嚴鴿仍在省公安廳工作。
悍馬車拐向駛往市區的濱海大道,曲江河又撥響了刑警隊長薛馳的電話,讓他馬上組織技術專家,對礁石處發現的死屍召開案情分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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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內,曲江河正主持案情分析會。他的旁邊,坐著副政委晉川。按工作分工,一般情況下,業務工作會議政治委員是不參加的,但因案情重大,曲江河專門請他前來助陣。晉川是從部隊團政委轉業到地方的,他有著和顏悅色的面孔和沉穩細膩的氣質,與曲江河配合默契,親密無間。
這時,女民警梅雪出現在門口,招手示意支隊長薛馳出去,曲江河知道她是預先和薛馳對口徑,故意沉下臉道:「搞啥小動作,有話不能大聲說?這裡除了你和‘袖珍警察’那點兒秘密之外,有啥不能公開的?」
「報告曲局長,是屍體的鑑定結果出來了。」梅雪的面孔騰起了紅暈,但聲音朗朗,「我不能違反你規定的工作程式,從不越級彙報,得先請示一下支隊長。」
「真的嗎?那我可要落實一下,咱們卓越手機上多次出現干擾軍心的簡訊,你是不是都請示了支隊長?」這下子不僅是梅雪,就連一直裝聾作啞的小個子卓越也紅了臉。
薛馳在一邊一臉嚴肅地接廣話茬,「報告局長政委,每次都請示,記得有一次她發來的簡訊是:我看見你,我怕觸電;我看不到你,我需要充電;如果沒有你,我想我會斷電。」眾人大笑,薛馳背上早捱了梅雪一拳,薛馳哎喲一聲說:「局長,梅雪可是你親手培養的重量拳擊手。雖然痛,但很溫柔!」
這薛馳是曲江河的愛將,雖然年齡不大,卻長了一臉皺褶,加上少白頭,被人稱作「白頭翁」,平日裡鬼點子最多。他深知曲江河聽案件摳得細如髮絲,為避免挨克,總是提前演習。由於他今天未去現場,就讓法醫和技術員梅雪作彙報。
室內燈光盡熄,投影螢幕上再現了那具從混凝土中剝離出來的屍體,只見屍身傴僂,姿態怪異,頭面部已腐爛,頭骨變形,軀幹上殘存的皮膚髮出慘白的光澤。
戴厚鏡片的法醫方傑操上海口音,他用手中的指示燈游移在螢幕上作著介紹:「這是一個年齡近六十歲的男性死者,根據屍體腐敗程度和混凝土侵蝕的情況判斷,被害人致死的時間在六年左右,可澆鑄在礁石裡的時間則在一年前後。」
眾人議論蜂起,方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一點不錯。」在場的偵察員全都知道他下一句的口頭禪,便和他一起說出來:「這——是——科——學——結——論。」
方傑技術精湛,研究案件老愛旁徵博引,因而顯得十分囉嗦,被大家送了個「老學究」的雅號。費了好長時間,眾人才聽明白了他的論證。
原來,死者遇害後,六年前曾土葬,以後又被人從墓中移出,用防腐劑儲存起來。一年之前,這具屍體又被澆鑄在那塊礁石之中。這人頭部被重物砸扁,肺部尚殘留水分。奇怪的是,這水並非海水,而是岩層中含礦物質的水。由此分析,死者系生前溺水,而後又受到重物撞擊致死。對此方法醫得出結論:鷹頭礁絕不是第一現場,原始現場可能在金礦之中。
最後,老學究稱還有一大難題無法破解:不知為何,這具屍體在礁石中是端坐著的,混凝上澆鑄得像一副羅圈椅的外殼。只是百密一疏,把腳趾露了出來。
「你所說第一現場在礦區的依據是什麼?」曲江河打斷了對方的話頭。
「這要讓我徒弟梅雪來說,對此她享有專利。」方傑坐下來,籲出一口氣,抹著鼻翼上的汗珠。
「大家注意,」梅雪取過指示器,點在屍身的手指處,「這個人的手掌內有老繭,根據磨繭的部位看,他曾經是漁民,大概還做過什麼木匠活之類的,像木工啊,篾工或者織網什麼的。總之,手指靈活,經歷豐富,可近些年就養尊處優了,手掌上和虎口處的繭子退化,但指尖上有了繭子,特別是右小指的指甲留得過長,成彎鉤狀。大家注意,這在當地的俗話叫‘財路’,是和黃金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比方黃金鑑定師、技術人員還有首飾匠什麼的。他們習慣用小指甲尖的凹槽鏟少量金粉和金顆粒。經化驗,他不僅右手小指甲,而且其它指甲的夾縫中都發現了細微的金屬顆粒,加上對死者肺內生前吸入的水分進行檢驗,裡邊有金、銻、鉛和石英等微量礦物質,這和幾條坳道中的礦山岩石所含的元素是吻合的。」梅雪略一停頓,說出了一句語驚四座的推測。
「所以我斷定,這個屍體可能和六年前的大猇峪血案後的湧水事故有關。」
螢幕上出現了一幅大猇峪血案現場的照片,畫面上濃烈的硝煙之中,可見倒地的礦工、炸翻的警車和血跡斑斑的礦石。坑口的塔臺處不少民工在爭搶礦石。
梅雪介紹著,「根據礦區的調查,前幾年黃金開釆允許搞‘有水快流’,生產秩序一度混亂,終於誘發了六年前這起「12·1」大規模械鬥血案。案發過程中,919坑口下方還發生了一起嚴重的湧水事故,地下水淹沒了礦井,迫使械鬥的雙方罷戰救險。金島區政府聞訊,迅速組織了礦管、公安人員緊急搶險。」
螢幕上又出現了一張大照片,這是當時《滄海日報》頭版刊出的現場搶險的壓題照,區長巨宏奇正在坑口險要位置上指揮救險,他頭戴安全帽,渾身泥漿。
梅雪繼續說:「從死者死亡的時間、肺內又殘留著含礦物質的水,我們分析,可能會和這場湧水事故有關。」
「不可能不可能。」後兒排坐著的仇金虎噸頭搖得像撥浪鼓,「這一回是地上流血火併,地下湧水淹井。地上死人傷人,可地下搶險成功,各礦人員無一傷亡。我那次是先辦邱社會的案,後參加搶險,沒看見井下有一個死人。後來開慶功會,參加搶險的人都給了表彰,對造成事故的巨輪集團鑫發金礦給了重罰,包賠了另外兩家礦主幾百萬現金。聽說得錢的礦主點錢累得腰疼,乾脆躺在床上點,點著點著就睡著了。」
薛馳揚了一下手,「得,鬍子,你要是羨慕呀,請示江河局長,明兒行政科給全域性發工資,讓你幫著點錢,也過一把點錢的癮!」
鬍子不高興了,把手裡的茶缸在桌子上一蹾。
「你以為我稀罕錢,堂堂人民警察,人窮志堅,俗話說,‘錢能買福,也能買禍。’當警察就得耐住寂寞。我只是想不通,一些過去頭上長角、屁股上有尾巴的傢伙,拿著國家的貸款開礦,不幾年成了利稅大戶,倒成了咱們的保護物件,有的還搖身一變當了警察,成了咱們的親密戰友啦。」
看到仇金虎言猶未盡的樣子,晉川政委制止說:「金虎同志,打住。你這一板兒,放到咱們市場經濟和民警思想定位座談會上說,我給你20分鐘專題發言,現在書歸正傳。剛才,聽梅雪的一番精彩論證,我覺得海灘疑屍案的範圍可以大大縮小。並且,我還要強調,破案首先要靠科學技術,要把現場上的蛛絲馬跡琢磨透。」
曲江河給大家鼓勁:「政委的話很有分量,大家暢所欲言,繼續講還有什麼新發現,包括不同意見。」
「最後就是混凝土中發現的少量木屑了,這木屑是在不經意之中沾上去的,並非新增成分,這對我們來說就有了價值,這說明:作案人把屍體打入混凝土,在裝運過程中,在某一地方沾上了木屑,而且這種木屑的原木不是本地常用的木料。」他頓了一下,彷彿在字斟句酌。
「本地用於開礦的坑木大多是質地堅硬的櫟木、柞木,而涉案木料是木質緻密耐溼的楸木,只要排查出本市近期使用同種木料的情況,就可以進一步縮小偵查範圍。」方傑驟停,直到看到曲江河、晉川兩人略顯急切的目光,這才慢吞吞地說:
「通過對市木材公司報來大量送檢樣本核實,巨輪集團半年前進了大量楸木,具體講,那座大船,使用了大約400噸的楸木。」
疑點再次聚焦大船。
曲江河衝刑警們發問:「技術上講完了,外勤有什麼意見,不要爛在肚子裡,有話快說,不要打瞌睡!」
因為使用投影儀,室內窗簾緊閉,黑暗中,不知是誰哼起了鼾聲,引得大家不住竊笑。氣得曲江河一下子拉開窗簾,燦爛的陽光一下子灌滿了會議室,使得在黑暗中橫七豎八蹺腿哈腰的刑警們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剎時間大家觸電似的調整了坐姿,有的裝模作樣拿起了鋼筆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只有一個人紋絲不動,彌勒佛一般盤腿大坐,響亮而有節奏的鼾聲就是從此公的共鳴腔中發出的。
「鬍子哥,醒醒!」仇金虎身邊一個長臉盤的刑警乘機佔便宜,用手貼著他的後腦勺給了響亮的一掌。這下子可惹了禍,仇金虎一個激靈,從座位上騰地站起來,但不知掛動了什麼,嘩啦一聲響,把一張桌子連同茶缸全部掀翻在地,茶水都潑在了梅雪剛買的新皮鞋上。
「誰的事兒?你們在搞什麼名堂?!」曲江河惱火了,喝令誰也不要收拾腳下的東西。就見仇金虎兀自皺著眉頭納悶兒:為什麼自己腰間的銬子連著鑰匙鏈竟被鎖在了桌腿上。大家忍俊不禁,但誰也沒敢笑出聲來,只聽曲江河嚴厲批評道:
「你們這些外勤偵察員向來自高自大,鄙簿技術,怎麼,一個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不服氣就睡覺打呼嚕?一個是猴屁股坐不住,搞惡作劇?!我告訴你們,鬍子,最後方傑的分析,你要原原本本給我複述一遍!王‘猴子’,講你的案情分析意見,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我決饒不了你們!」
曲江河太瞭解和自己一起摸爬滾打的這些下屬了,他的判斷沒有錯誤,仇金虎剛才被晉政委攔住了話頭,倒頭就眯起了眼睛。就在這當兒,被隊裡稱為「猴子」的王玉華,偷偷把「鬍子」套在桌腿上,沒想到被抓個正著。
現在該輪到仇金虎為難了。沒想到這鬍子有個過人的功夫,就是在他打瞌睡的時候,也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耳朵眼兒裡還能過濾會議中的重要內容。他解了腰間的銬子,竟然一五一十將方傑剛才彙報的內容說了個大概,緊接著,就輪到了「猴子」王玉華髮言。
王玉華長得長臉大鼻頭,一雙眼睛快速轉動,嘴角一說話就咧向一邊,天生一副相聲演員的滑稽相。他是支隊專司打擊扒竊的組長,經常一身破衣,一頂破草帽混跡在車站、碼頭和扒手們打交道。時間久了,不論局內局外,人們都管他叫「猴子」、「侯探長」,真名真姓倒沒人叫了。
侯探長翻翻眼皮,不緊不慢地發了言。
「我這是棗粒兒鋸板兒——沒幾句(鋸),確實不比方老有學問。打小在海邊長大,就是個漁民,要是從漁民眼裡分析,方子開得可能不一樣。」他翻翻眼瞅瞅曲江河,見對方臉上掛著興趣,這才開了板兒。
「要說咱們這兒的漁民分兩類:一類叫船上人,以船為家,捕魚為生,岸上無田無房,隨著魚汛趕海,隨著行情靠岸,哪裡的魚價好,就在哪裡上岸賣魚,補充給養。這些‘船上人’在派出所有戶口,在鎮上漁民協會有登記,每年開上一兩次會,大多數日子都漂泊在海上。還有一種漁民呢,叫‘岸上人’,在陸地上有房子有地,農忙時種田,魚季來了打魚,屬於‘兩棲’牌的。這幾年金島有了金礦,掙錢多,不少岸上人不願再下海吃那份苦,徹底‘穿鞋上岸,曬網不幹’啦。」王玉華一陣子白話,使人意識到,剛才他和仇金虎那場鬧劇,純粹是想在發言時引人注意,而後再露這一手,給外勤偵察員們撐撐面子。
「前一種船上的漁民是真正的漁民,保持著老風俗,相互團結,船上缺食品就在桅杆上掛只籃子,缺淡水就拴一個水桶,別的船看到了就會趕來賙濟。特別是辦喪事更不一般,老人在船上去世,要選一處擋風避浪的海岬、沙灘,用席子裹好,埋入沙中,外邊做上標記,比如堆一些礁石、大魚骨,可供日後辨認。每年清明節回來祭拜的時候也很講究,備上香案,擺上烤豬,燒上冥錢。有時候大海把沙灘淹沒,把屍體捲走,這叫做‘海收’。有時連標記也沖走了,他們還能找到那一帶海灘,依舊按原來的方位祭奠,意思是先人的魂靈還在這裡守望,保佑自己的親人出海平安。說到這裡,我就想到剛才方法醫說混凝土裡的屍體是蜷著身子的,要是把照片上的這個人放端正了,豈不是就像鬍子哥剛才坐在這裡打盹的樣子?」王「猴子」說完,模仿仇金虎剛才的坐相,吐出舌頭作嚇人狀,逗得大家又笑起來,這一次連曲江河和晉川也笑得前仰後合。
王玉華跑到投影螢幕前面繼續說道:「我這叫瞎琢磨,在方法醫面前,更是關公門前耍大刀,銀行家門前點鈔票。我鬧不明白的是:這死者的頭成了扁餅子,看不出人為致死的傷痕。另外,屍體鑄進鷹頭礁,我看八成像海葬,每年三月鮁魚節,下海的船民都到這裡祭海,香火很旺,說不定是有人給故去的老人討吉利哩。」
曲江河覺得猴子說得有幾分道理,懸起來的心稍稍鬆弛下來。最後,歸納大家的意見,為最後確定死者是被害還是海葬,要求對金島區六年來發生的大小案件進行排查,看有無瞞報的兇殺案和可疑的失蹤者。同時,對大船實行秘密監控,設法抓住漏網的邱社會,突破六年前疑霧重重的大猇峪積案。大猇峪血案有太多的疑點。
就在會議要結束時,袖珍警察卓越匆匆走近曲江河,附耳說了一句什麼,曲江河馬上霜打似的變了臉色。
原來接到線報:邱社會已失蹤,離開大船多時。
曲江河立刻下死命令讓卓越通過眼線摸清邱社會藏匿的下落。
3
邱社會並沒跑遠。幾天後,線人送來情報,邱社會父親去世,他潛回家中辦喪事。這真是一個抓捕對方的天賜良機。
這天晚上,為確保萬無一失,曲江河做了周密安排:除了個別通知金島公安分局刑警隊長卓越和少數極為可靠的刑警外,其它全部是從縣區臨時調集的武警。
暗夜中,兩輛換上地方牌照的越野車和三輛裹著篷布、載著持槍武警的卡車向著金島方向疾馳而去。
彌天的海霧使滄海市隱退了白晝的斑斕色彩,老城的鎮海塔、祭海亭與近處開發區新近落成的高大歐式建築全都浸潤在一片混沌之中。平日海鷗翔集的碧海,此時湧動著不安的浪濤,一陣猛似一陣地拍擊著海堤。整個滄海市就在這雲譎波詭的茫茫霧海中昏昏欲睡。只有佇立在濱海大道盡頭的那艘龐然大物還閃著若明若暗的燈光。像只半閉著眼睛的怪獸,蹲伏於洶湧激盪的海面上,覬覦著城市的一切。
前方燈光閃爍的高丘處,是一片錯落有致的豪華住宅,那是金島富裕居民的居住區。隱隱傳來聲響的地方,就是抓捕行動的目的地鮁魚寨。
近百名警察開始悄悄潛伏在鮁魚寨村外的小樹林中。因為邱社會攜帶槍支和子彈,曲江河一點不敢小覷。他先是到區政府搬來區長巨宏奇,然後找了靠村莊的一間小場屋作指揮部,透過窗子和巨區長觀察著村中的動靜,並派出卓越混入村中打探情況。
鮁魚寨內人聲鼎沸,鼓樂喧天。數千瓦的大燈泡明晃晃地照著村中搭建的一座高高的戲臺,臺下立著黑壓壓的人群。燈光下,剛剛出場的是一個搖滾歌手,歌手搖頭頓足聲嘶力竭,渾身像觸電般地顫抖,樂隊的伴奏震耳欲聾,博得人群陣陣喝彩。如果不是戲臺兩邊垂著黑布白字的輓聯,這裡反倒是一派熱熱鬧鬧的喜慶場面。
演員謝幕,幾個穿黑西服,頭戴白頭箍的人,推出一個沉重的箱子,有人用鐵鍁從中揚起了金燦燦的東西,天女散花似的向臺下揮撒,那東西在燈光下亮閃閃的,落在人群中,立刻引得一片騷動。不少人喊叫著趴在地上去摸,原來撒在地上的全是鎳幣。
巨宏奇看到這一切,對旁邊拿著夜視鏡的曲江河說:
「這人哪,要有幾個糟錢就學得胡造,聽說人棺時這邱老爺子兩手戴滿金戒,滿口金牙,手裡還攥了一百克的金條,枕頭下邊是一堆銀子,叫什麼‘握金枕銀’。不就辦個喪事嘛,真燒得不輕!」
順著巨宏奇的手指,曲江河鏡頭所及,可以看到,戲臺一側有一座豪華的靈車,丈餘長的白色挽幛順風搖曳,一條紙紮的巨蟒搖頭擺尾,眼珠是鍍金的,腳爪是金絲包裹的。另一邊,紙紮的「高樓大廈」、「家用電器」、「凱迪拉克轎車」琳琅滿目。
「鮁魚寨我半年前在這裡蹲過點兒,村長不是很可靠,找他摸情況,八成會跑風漏氣。」巨宏奇不無擔憂地嘟囔著。他是曲江河省委黨校的同學,長期在金島基層摸爬滾打,對礦區情況瞭如指掌,為了應付抓捕可能出現的複雜場面,今天被曲江河抓了個官差。
「這我管不著,到你這一畝三分地就歸你想法子,今天你就是我手上的人質,真要是抓了人出不了村子,我就用槍頂著後腰讓你區長給我上,這就叫政府衝在前,警察作後援。」
「曲常務,」巨宏奇叫起來,胳膊肘猛搗了一下對方的腰眼,「你少跟我耍囂張氣焰,當真以為做區長的手裡還沒有幾張老k?這村裡還住著一個鄉黨委副書記,我現在就可以調他出來給咱‘點炮’。」
巨宏奇撥通手機,不大一會兒,一個高大魁偉的漢子走進了場屋。那人冷不丁看見屋內站著這麼多警察,顯得有些驚訝,衝曲江河謙卑地笑了笑,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大中華給大家上煙,見沒人接,又放回了口袋。
「明亮同志,這是公安局的曲局長,今天執行一件重要的抓捕任務,你要配合。」巨宏奇神色嚴肅,「物件就是邱社會,你先介紹一下情況,關鍵是摸清他現在是不是在家。」
曲江河注意到,這位鄉黨委副書記臉上的神色有些變化,並且以略帶質疑的口吻說道:「他可是你們的警察呀,昨天剛死了爹,兄弟幾個哭成一團,預備明天發喪,還專門請了市內的劇團謝唁通宵唱大戲,村子裡到處是弔喪的人和車輛,這個時候抓他可真有點兒難,能不能緩一緩?」
對方目光游移,有些畏葸。窗外,隱隱隨風傳來了幾聲雞叫,曲江河抬腕看了看錶。巨宏奇擺手制止了對方,口氣變得不容置疑。
「明亮書記,這個任務很重,不然不會叫你。關鍵時刻,也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作為共產黨員,年輕的鄉幹部,不僅要能夠帶領群眾致富奔小康,還要兩手抓,特別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要經得住組織考驗,你要是怕報復,我負責調整你的工作,況且曲局長又是市局的常務副局長,可以代表警方保證你的絕對安全。」
「巨區長,你誤解了我的意思。」趙明亮急切地解釋,「我是在為一件即將辦成的大事惋惜。今天上午,邱家老大剛和鄉政府簽了協議,要修一條通往碼頭的公路,出資捐助八十萬元,這下子可要泡湯了。」
曲江河從趙明亮口中得知:邱家兄弟四個,近年來靠開礦擁有數千萬元的資產,邱社會排行老三,父親當過村支書。邱氏家族不僅在村中,而且在整個金島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今晚前來弔唁的人群中,既有親戚朋友,還有市、區政府有關部門的官員,光奧迪車就在村頭祠堂前停了一片。
巨區長把臉一沉說:「咋成了碎嘴娘們兒?再白話連黃花菜都涼了。天一亮,不但一個人毛你帶不走,連車也敢給你掀了。你立馬進村把事兒給我辦了,甭再囉嗦!」曲江河進而向對方交代,任務簡單,主要是摸清邱社會的準確位置,以便行動。
趙明亮還是不失鄉幹部覺悟的,他這番詢問主要是「澄底」,當弄清警方目的後,他答應立即去看一下。
小個子卓越進來了。他告訴曲江河,出村的大道上,有數十輛摩托車手在列隊訓練,全是皮衣皮褲,白頭盔白手套。天一亮,由他們護靈開道,後邊跟隨上千名送葬隊伍,一律穿黑西服,頭扎白箍。
果然,曲江河的鏡頭裡出現不少這身打扮的年輕人。再看戲臺一側的空地上,停駛著不少車輛,其中不乏簇新的豪華高階轎車,他的目光落在一臺奧迪車的後尾部,覺得那牌照上的號碼好生熟悉,但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一陣冷風吹過,遠處又傳來第二遍雞鳴聲,他心中不禁一陣陣焦躁,村中這麼多的人頭和車輛,萬一響了槍,局面將難以預料。
正在這時,趙明亮躡手躡腳地回來了,臉上浮現出興奮的神色,他走向曲江河和巨宏奇,急切地附耳低語,還真湊巧,邱家兄弟議定明天舉行喪葬儀式,公推由他幫助來做主持,兄弟幾個文化程度不高,還央他連夜起草一份悼詞,以供明日所用。
曲江河截住對方話頭道:「人是不是在家?」趙明亮答,「在,老三就盤腿坐在靈堂右邊,靠在遺像的第一個位置上,錯不了,一抓一個準。」
按既定部署,六十名武警戰士從外圍封鎖了鮁魚寨所有的出口;二十名刑警作為後備,緊隨在曲江河之後;六頭訓練有素的捕咬犬支著令箭似的耳朵,被警犬員牽著繩索,不咬不叫,像快速行走的幽靈;走在最前邊的則是趙明亮和刑警隊長卓越。袖珍警察矮小精悍,與高大的趙明亮形成鮮明對照。卓越的左右兩邊,是十四個身著黑西服、頭戴白布孝箍的便衣警察。
「我再重複一遍,」走在核心的曲江河壓低聲音在人群中叮囑,「人頭認準,務必生擒活捉,抓捕成功後,迅速撤離現場,不準開槍,防止誤傷群眾。」
邱社會的家就在寨南一塊凸起的高地上,兄弟四家的連體豪宅一字排開,城堡似的兀立著,大理石貼面的門簷處,堆滿了大小花圈,正中間的大門敞開著,有燈光射出,門簷下隱約可見瓷磚組合的「天賜百福」的字樣,陣陣哭聲正從裡邊傳出來。
就在這時,曲江河身後不知誰的對講機響了一下,引得警犬一聲嗚咽,猛然間院內的狗也被引發得狂吠起來,惹得曲江河回頭低聲臭罵:「誰他媽的作死呀?!」
趙明亮這時已經進院,早有人把他迎著進屋,由於身後的幾名便衣警察頭戴孝箍,並沒有引起人們的警覺。院內的屋前屋後也迅速被預備隊的民警圍了個水洩不通,並迅速堵住了幾個窗門。靈堂之中幾十名孝子正在哭天喊地,男人披麻戴孝,手扶喪棒;女人白紗拖地,素綢裹腰。趙明亮回頭一丟眼色,屋內登時動了手,卓越敏捷得像只獵豹,縱身躍過正在遺像前哭作一團的邱家的親眷們,徑直衝向靈堂右側坐著的一個全身縞素的男子,他身後的警察也猛撲過去,幾個人簡直是疊羅漢似的壓在對方身上,喪失了任何反抗能力的邱社會被拎起來的時候,已經面色如土,直到被銬上手銬的時候,才露出一臉的倉皇。
靈堂內的男男女女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蒙了,來不及反應,當看到頭髮蓬亂的邱社會即將被帶出屋外,才猛然醒過神來,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隨即,邱氏兄弟和一群女眷就開始撕扯拉拽幹警,拼命想把邱社會重新奪回來。曲江河手一揮,十多名頭戴鋼盔的武警已經齊刷刷地立在哭鬧的人群前面,像一堵牆隔開了他們與邱社會之間的距離,每個人手中都攥著武器。
在卓越出示刑事拘留手續之後,巨宏奇走到邱家親屬面前,要求對方冷靜,安撫之中含著威嚴:「公安機關現在是依法執行公務,你們不要阻撓,要相信執法機關會秉公執法,對老三也會有個最終的說法,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我想,如若邱老先生在天有靈,也會支援政府這樣辦的。治喪活動繼續搞,不要胡鬧,有什麼情況,可以嚮明亮書記反映。」
另一間屋內,卓越已經搜到了邱社會來不及隱藏的那支64手槍和幾套警服,武器到手,曲江河才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待把邱社會押上警車出了村,曲江河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轉回頭來與巨區長道別,不想巨宏奇就勢握著手並未鬆開。
「江河,老兄我可是捨命陪君子,你說,今天的事兒拿什麼犒賞我?」
曲江河用左手朝對方當胸一拳說:「啥時候你小子變得這麼俗氣,你說的事我沒忘,下次去市裡開會到我辦公室去取。」
曲江河只道巨宏奇是想要公安的o號汽車牌子,前不久巨宏奇搞到幾部進口車,特意把一臺新款美國悍馬車送給曲江河開,條件是給自己搞一個公安牌照,給其它幾部車辦正式手續,為此事已經纏過他好長時間了。不想巨宏奇竟搖搖頭說:
「人求我三春雨,我求人六月霜,我金島區政府支援你大局長一臺車,那叫寶馬配英雄,是件不足掛齒的事兒。我說的是另外一件要緊事。」他故作神秘地附在曲江河耳朵上說,「是我調動的事,到時還要勞您老弟的大駕,出面陪一位關鍵的領導,幫我美言幾句。」曲江河還要細問,巨宏奇早已上了自己的汽車,兩手不停地打拱。
曲江河搖開警車車窗,用右手握拳在額邊做了個手語,巨宏奇知道,這是曲江河對自己人含義豐富的一個動作。
起伏的山巒在晨曦中微微泛紅,像抹了一層亮麗的油彩,雨水在山脊上衝刷的道道溝壕也清晰可見,藍瑩瑩的晨霧沿著山谷聚集,舔著山樑向上緩緩地爬升,霧氣騰騰的山谷中一條小河閃耀著波光,像長蛇身上亮閃閃的鱗片,蜿蜒流入大海。此時,大海已經醒來,車窗外的縷縷陽光正亮閃閃地照進悍馬車內。
曲江河素來愛車如命,況且外形粗獷的悍馬又屬吉普中的巨無霸。在曲江河看來,悍馬威猛陽剛,極具警察職業特徵,因此愛不釋手。此刻,他開啟了九個bose的音箱,帕瓦羅蒂那嘹亮而富有金屬質感的歌曲《我的太陽》頓時灌滿整個車廂。
曲江河吟和著歌曲的旋律,驅車前行,一邊開啟車窗,窗外的海霧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殆盡,那艘巨大的艦船也變得清晰可見。不知怎麼回事,當曲江河的目光一觸到這座龐然大物,剛才那昂揚興奮的心情竟立刻煙消雲散,像是有塊黏糊糊的東西堵在了胸口裡。
距離大船越來越近時,他注意到有輛奧迪車停駛在船舷一側,車牌號也一下子躍入眼簾,對車牌號碼特有的敏感使曲江河突然認出,這正是夜間到過鮁魚寨的那臺轎車。準確地說,這是市政府常務副市長劉玉堂的公務車。曲江河立刻放慢了車速,他想判斷一下車內坐著的是不是劉副市長,如果是他,他還是應該向他彙報一下昨天夜間的行動,以證明那天大船搜查的必要性。但轉念一想,車上押著的抓捕物件恰好與市長所青睞的這艘大船有關,一旦挑明,又意味著在跟這位志高氣盛的市領導搞難堪。
正猶豫著,那輛車門突然開啟,快步走下一個人,但那人並不是劉玉堂,而是《滄海商報》的記者夏中天。
「莫道君行早啊,局長大人,請問,那天海灘的疑屍案有無進展呀。」對方消瘦而機敏,皮膚細嫩得像個女人,柔順的長髮緊貼在突起的前額上,那雙眼睛裡老是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他身上穿了件滿是口袋並印著「滄海商報」字樣的馬甲,脖子上挎著那架照相機,兩手叉腰,顯得落拓不羈。
曲江河拉下臉,冷冷說道:「我倒想問你,這麼早坐著不掏油錢的車有何公幹啊?」
「咱們來個君子協定如何,我可以向你披露:昨天夜間我受人之託到金島給一位故去的採訪物件弔唁拍照,並且經劉市長恩准,乘了他的坐騎。怎麼樣,該你回答本報記者問題了吧。」
「你的那位新交女友哪裡去了,可要小心玩火啊。」曲江河不無譏諷地岔開話題。
「你不說這茬兒,我倒忘了。她可在看你這滄海神探如何大顯神通,準備隨時和你當面討教一二。」
夏中天已趴在了車窗上,兩隻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車內的設定,繼續窮追不捨:「可以告訴我死者是誰嗎?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
曲江河沒心思和他糾纏,一邊搖上警車玻璃,趕蒼蠅似的朝對方揮揮手:「你可以找公安局我的新聞發言人,本人無可奉告,靠邊兒站著去!」
悍馬突然提速,旋即,身後數輛車也匆匆地絕塵而去,將悻悻然的夏中天孤零零地拋在了路邊。
4
卓越他們知道曲江河的脾氣,從車上把邱社會直接押進了刑警支隊的審訊室。
這是一間裝置齊全的隔斷式審訊室,透過單向反光玻璃,曲江河和薛馳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內的一切。不料審訊剛開始,氣氛就有些不對頭,邱社會竟毫不在乎,擠眉弄眼,一臉嘲諷和挑釁的表情。再看卓越,竟像蔫了的茄子。曲江河預感到不妙,急忙按了一下手邊的指示燈,卓越很快從預審室跑過來,灰頭土臉,滿面沮喪。
「曲局,壞菜了,咱叫邱社會給閃了,這是他的兄弟邱老四,大名邱建設,綽號‘咬子’。」
「你們怎麼搞的,腦+裡全進水啦,現在才鬧明白?!」
「邱家四個兄弟,這老三、老四是一對孿生,預備抓捕前邱老三離開靈堂去解手,回來時兩人調了個個兒,給我們撲住的就是邱建設,這小子押解途中裝聾作啞不說話,這會兒一個勁兒耍笑我們,要不,我再帶人殺他個回馬槍!」
「算了,你以為那邱社會是傻蛋,還坐在家裡乖乖伸著脖梗等著你給他戴銬子?!」
「我當初就建議誘出密捕,這下子可好,溜了大魚,抓了只屁屁蝦。」卓越對這次行動本來就有不同意見,這會兒發起了牢騷。
曲江河瞪了卓越一眼,二話沒說,起身推開了審訊室的門。只見邱老四正在搖頭晃腦地叫喊,見曲江河進來,更來了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