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局長,一人做事一人當,殺人也不過頭點地,大喪事無緣無故抓我,天地良心!我邱老四是天大的冤枉啊!」一邊喊,一邊偷看曲江河。
曲江河擺手,示意屋裡的人都退出去,把門關死。然後用冰冷的目光逼視著對方。
足足有三分鐘,曲江河沒說一句話。
邱建設惶恐起來,他料定曲江河屏去左右,一定是想狠抽他的耳光,看到對方一動未動,便奓起膽子想和曲江河較勁兒,但就是管不住自己。偶爾掃到曲江河那磷火一樣陰沉的眼睛,馬上就想哆嗦。這曲江河可是讓滄海市黑道上所有人膽寒的剋星。關於他的傳聞,邱建設聽過很多,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對方砧子上的一條死魚。
「冤枉你了嗎?」聲音不大,但邱建設覺得耳膜發麻。
「我不就那點事,法院都判過了,出來以後我啥事再沒有犯,查出一起我情願吃槍子兒。」邱建設緩口氣,又賭咒發誓,「我要騙政府是丫頭養的,我哥的事兒和我沒一點兒關係,我要說瞎話出門叫車軋死。」
「放明白點,我們抓的就是你!你邱老四提供槍支,指使人對著他人的腦袋開槍,是故意殺人罪,為啥只以傷害罪判了緩刑?說!」
「我、我是投案首的,我不是第一被告,還有立功表現,槍是別人開的,不是我指使的……」
「自首?立功?不是第一被告?你他孃的逍遙法外整整六年了,老子一直都想找你算賬,想自首,現在還有機會,但不會有第二次了!」
邱建設像突然被攥住脖子,大張著嘴巴半天沒有合攏,他完全被曲江河砸蒙了。
「來人,撂進號子,嚴加審汛,直到他擠幹尿淨了為止!」
啪的一聲,曲江河甩門而出,反身回到了監聽室。
卓越等人聽傻了,邱社會六年前的案底曲江河掌握得如此門兒清。曲江河瞪了一眼正在愣神的卓越道:「為辦這起案子,你的前任隊長馬曉廬頭頂了雷立案,檢察院多次退卷,鬧得老局長孫加強提前退休,你卓越難道都忘了嗎,當時那句順口溜是怎麼說的?」
「大猇峪案是高壓線,誰碰誰完蛋。」卓越明白過來。
「六年的懸案了,」曲江河站起身背對著卓越他們踱步,「抓邱氏兄弟絕不是咱的目的,他們充其量不過是打家劫舍的毛賊,這次要對付的是他們背後的那些人,明白嗎?」
「還是局長聖明!」
「少他媽溜鬚拍馬,要多玩點實活兒。」曲江河突然迴轉身,朝著薛馳說,「一交手就讓人家玩了個狸貓換太子,臭不臭我的白頭翁?人家說你一眨巴眼兒一個點子,你倒說說這下子計將安出啊?」
薛馳皺著核桃紋似的額頭,不緊不慢地答道:「剜到籃裡就是菜,裝進籠子的鳥兒可不能再飛了。現在要緊的是變更刑事拘留措施,免得檢察院找麻煩。我看這小子一準吸毒,可以先羈押在戒毒所,辦理強制戒毒手續。還有,要秘密布控抓獲邱社會,防止他鋌而走險。」
卓越在一邊插話說:「曲局,昨晚兒抓捕,那個副書記趙明亮會看走了眼?都是同村人,放個屁音兒都不會聽錯,說不定這裡就有貓膩!」
曲江河舉手製止了對方,「這個分析現在還缺乏憑據。邱家兄弟是一對孿生,夜不觀色,誤抓的機率本來就很大。我先通過巨區長了解一下,如果真是這樣,正好露出了尾巴,也給咱提供了新的線索。」
曲江河對邱社會的逃跑似乎另有了新的打算。
邱建設很快被送到地處城市西北隅的戒毒所,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最初,在當成老三邱社會被抓的時候,他還感到好笑,看著一大幫子被涮了一夜的警察們,他有一種老鼠戲貓的那種快意。但是,當他繼而看到曲江河那雙眼睛時,從內心深處打了個冷戰,因為他明白:落到這個人手中,瘦鬼都能榨出四兩油,自己一旦扛不住,把六年前的事情抖摟出來,他的末日也就到了。想到這裡,一股仇恨也從內心升騰起來,若橫豎是死,索性拼命廝殺一番。
對邱建設來說:人生就是一場廝咬,你不吃掉別人,別人就會吃掉你。為了在這殘酷的世界中生存,就必須具備一副隨時能咬斷別人喉嚨的尖銳牙齒,而且他的牙齒,很早的時候就沾滿了血腥。
邱建設自幼跟著父母打魚,四個兄弟中他生得弱小,常留在艙中看魚。有回,父親久出不回,他飢腸轆轆,只好從艙板底下抓出一條生魚來吃,不料剛抓到,一隻野貓就撲過來,把他的手咬得鮮血直流,魚也被叼去。邱建設尾隨直追,發現草窩中,大貓正在將叼來的魚喂幾隻小貓,他用棍棒打暈了大貓,把大小四隻貓排成一排,全部用釘子釘在剁魚板上,潑上鯊魚油,一把火燒了,聽到貓們可怕的嘶叫和貓肉燒著的焦臭味道,他第一次嚐到了復仇的快感,體會到了殺戮和嗜血的刺激,而野貓在他手上留下的齧痕,也給他刻下了關於生存競爭的最初印象。
長大以後,跟著哥哥們去偷礦石,一次他被人抓住,掙脫不了,就張口把牙齒嵌入那個壯漢的肩頭,咬下了一大塊肉來,惡名由此傳遍廠礦區,以後他的大名無人再叫,得了個諢號「咬子」。
金島自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葉發現了金礦,咬子一家的命運也時來運轉。老二一天從大猇峪後山打柴回來,興沖沖地告訴哥兒幾個說,後山的國營礦出了金礦石,不少外縣、外省人都到礦上去搶,背一簍子就是50元。邱老大說,好,咱哥兒四個也去,幹上一年,還不搞他個十兩百兩金子?那時候,咱們也用不著打魚了,也不怕打光棍兒了,有了錢蓋上房,不信小妞們不進咱的被窩。第一次進山,他們就用騾子馱回了兩噸礦石,低價賣了800元,兄弟幾個狂飲暴撮一頓,剩下的錢,交給了在海浪上苦了一輩子的老爹老孃,拿著幾大張百元票面的鈔票,老人的手都是抖動的,又喜又怕,但是他們已經難以左右這幾個被金錢牢牢攫住的兒子了。邱家四兄弟很快組成了礦石運輸隊,僱了外地民工用騾子馱礦石,形成了峪道里有名的強悍馬幫。有一次,國營金礦的運輸車驚跑了邱家兄弟的一匹騾子,牲口翻滾下路基跌倒在河溝中,折斷的前腿血流如注,邱社會急了,把司機擰下車來。
「沒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匹騾子嘛,賠你!」司機說。
「你賠得起嗎?眼下是黃金的黃金季節,一時當百時,運輸隊不能按時交礦,礦上辭退了我們,一家六口人吃風屙沫呀?」邱老三叫道。
「你們講理不講理,」司機火了,「這公路是國營金礦修的,你這運輸隊不讓路,賠牲口也不幹,太霸道了吧。」
「誰他媽的霸道?」邱社會扭住了對方的脖領子,「老子幾百輩子都在金島住著,這地是咱的,礦也是咱的,憑什麼讓你們把礦拉走,俺們受窮捱餓?」
「你說的是歪理,這是國家的礦山,再鬧我就叫護礦隊的來抓你們!」司機不服,按響了喇叭求援,不想早已被邱老大揪住了頭髮,一邊罵,一邊把司機拖拽到前面一匹肥馬的屁股後邊,「你小子嘴硬,讓你喝喝馬尿,清醒清醒。」
邱老二熟練地在馬的後腰上用棍子捅了一下,馬尿立刻像噴灌似的衝在了司機頭上,一大車礦石也被洗劫一空,四隻汽車輪子全被捅破。
聞訊趕來的五名護礦隊員扭住了邱建設,邱建設被打得頭破血流,他抱著頭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卻瞅準機會,突然把嘴張開,狠狠咬住一名隊員的手腕,再也沒有鬆口。護礦隊反被挾持住了,邱老大他們趁機把幾名隊員圍在核心,邱社會抽出匕首,伸到一名護礦隊隊員嘴邊問,「以後還管不管咱的事了?」
「只要你們動手破壞礦山,俺們就管。」護礦隊員毫不讓步。
「好,有種,」邱社會說,「那你就舔舔老子的刀尖!」
護礦隊員怒目圓睜,毫不畏懼地伸出舌頭,邱社會吃了一驚,繼而咬牙把刀一掄,「啊——」護礦隊員的半片舌頭落在地上,鮮血從口中噴濺出來……
以後的事情,是邱老大頂替邱社會以傷害罪被判處徒刑,邱氏三兄弟被拘留。邱老大之所以代邱社會受過,是兄弟四人中數邱社會最有主見,處事膽大心狠,能支撐家族的局面。出了這件事情之後,金島人背地裡稱他們兄弟叫「邱家四虎」,並且送了邱社會一個綽號叫「刀片兒」。
那時,全村家家戶戶以集體企業的名義搞金子。村東頭的土路上滿載礦石的小四輪拖拉機川流不息,不少家庭拆去了搭曬魚網的架子,安上了滿院子的混汞碾,把拉來的礦石在碾上磨成金精粉,而後在土製的爐灶中鍊金。有實力的還僱了南方的手藝人,把提純了的金子打成首飾送到鎮上賣。邱老大出獄後,邱氏兄弟花錢向鄉鎮承包了一個坑口,僱起了外地的民工,建起了自己的選廠,原來靠乾癟瘦小的母親拉大風箱鍊金,很快換上了電動鼓風機的冶金爐。本不起眼的灰白顏色的石頭,經過幾道工序的磨洗熔煉,一下子變成黃澄澄的金汁子從坩堝中流出,在模具中凝成燦燦金塊,隨著這人見人愛的砸手貨不斷進出,邱家的房子多起來了,腰包鼓起來了,兄弟幾個媳婦娶進門來了,說話也有氣勢了,老爹還被選成了村長。
這金子不僅給邱家帶來好運,還使得金島這座原本荒僻的漁島變得熱鬧非凡,像是蜜糖招引螞蟻一樣,成千上萬的淘金民工打著鋪蓋卷湧入金島,馬蜂窩一樣的坑口布滿了峪道山口,坑口的鑽機聲和掘進的爆炸聲像過年的鞭炮。背馱肩扛的礦石,不久就變成一沓沓的鈔票。進島時還是叫花子打扮的人,出山時就把大捆大捆的票子綁在身上,特別是那些咬子認識發了大財的礦主們,更是在用麻包裝運現金鈔票。
這金子就是鬼精靈,從地下挖出來就能玩魔術,金島鎮政府門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成了黃金一條街,金銀首飾店一個接一個,夜總會、髮廊、旅店和大飯店全都紅紅火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比一個光鮮。人們都說,金島是一個白天看不見靚女的地方,是一個花錢能買各種享受的地方,是一個現金可以隨時兌換金條、美元的地方,是一個一夜可以暴富,一夜可以傾家蕩產的地方。
在咬子看來,金子是個難以捉摸的鬼東西,你費盡心機去尋它,投了上百萬的資金結果打了一口一噸不到3克金的瞎礦,就會血本無回;要是打上了一噸礦石煉出30克金的好礦脈,就像開了印鈔廠,大把大把的票子簡直是擋都擋不住,滾滾而來。
為了尋找高品位的富礦,一些貪婪的礦主和他們兄弟一樣全是餓瘋的魚鷂子,發現好礦就拼個你死我活,活像野獸間的廝咬。開始動拳頭棍棒,後來就用上了獵槍炸藥,人命也變得一錢不值。
為了發大財,邱氏兄弟投靠了在金島最具實力的巨輪集團,也參與了六年前那場血腥的搏殺。
咬子躺在戒毒所的床上,腦子裡那些被壓在記憶深處的東西,經曲江河的一番敲打,全都折騰出來了,竟想得脊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那場爭奪礦口的事情儘管死了人,還不算可怕,若是把地下透水的事兒翻騰出來,即使不上刑場敲腦袋,也會在電網高牆裡了結一生。
他下意識摸摸床上的席子,心裡略微寬慰了一些。他知道,這戒毒所和拘留所、婦女教養所在一個院子,屬於受治安處罰和勞動教養的。關在這裡的人都夠不上判刑。這說明,這些雷子還沒有發現自己的重大惡行,至少還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可曲江河這廝實在可怕,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一直惦記著。
房間內的一陣呻吟聲打斷了咬子的胡思亂想。他朝房內看去,就見靠牆的一張單人床上,一個犯了毒癮的傢伙害昏熱病一樣正狂叫掙扎,一個壯實漢子正用床頭上的幾條布帶子把他的手腳固位,據說這叫「毒品幹戒法」,對戒毒者又省藥,又可以經過痛苦之後決心脫癮。
喊叫聲漸漸小了。可這一鬧,卻把邱建設的毒癮給誘發出來,他覺得骨縫裡開始發癢,像有一群一群的螞蟻在裡邊搔抓,他急忙用牙齒咬住枕角,閉住了眼睛。
一個穿著警服,戴著大口罩的人推門進屋,直奔剛才那個毒癮復發者,向他的口中塞了一粒丸藥,掉轉了身子就向邱建設這兒走來。
「你叫邱建設?」那人聲音低沉而沙啞。
「不錯。」咬子心存敵意。
「你家有人捎東西來了,待會兒去辦公室取。」
「有吃的喝的嗎?」咬子坐了起來,因為毒癮來了,他想竭力掩蓋。
「你以為這是五星級飯店哪?記住嘍,犯病了就叫組長捆胳膊,控制不住就按求治鈴,現在你就給我過來一趟。」
咬子隨那人進了辦公室,被示意桌邊放著的幾件被褥用具,對方要求他仔細辨識一下,不要拿錯了。
咬子覺得那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神有些異樣,就細心檢查了家裡送來的物品,只是一條被褥和洗漱用具而已。當他用手觸控到被角時,發現有件硬物藏在棉絮裡邊,用手一捏,不禁一陣狂喜。他未露聲色,拿了東西就要出門,背後那人追問了一句,「是你的東西嗎,你可不要拿錯了。」
咬子點點頭,沒敢回頭,因為他明白,這個人是在明白無誤暗示自己,他怎麼回答都不妥當,這也屬於道上的規矩。
全身的毒癮這會兒竟突然消散,在進到屋內的時候,咬子已經有了主意,便有意大搖大擺走到剛才「幹戒」的那個人的床前似乎要做什麼。對方毒癮剛剛過去,進入虛脫狀態。當咬子回過身來的時候,早被旁邊那個捆人的組長提住了衣領,那人手勁很大,使咬子幾乎雙腳脫離了地面。
「你他媽的沒看見牆上的規定啊,敢在這兒趕大集啊!」對方話未落音的時候,他的一隻手已經被鉗子似的夾住,隨著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叫,那人鬆了手,失去了任何反抗的意識。
殷紅的鮮血正從咬子的齒縫中流出來,有一種甜絲絲的味道。
「你他媽的再叫,我把你的指頭咬斷當下酒菜!」咬子惡狠狠地說,他已經注意到,全屋的人都嚇得端坐了起來,一張張本來帶菜青色的臉全都白紙一般,壯漢疼得把一隻手含在嘴裡呻吟,又給咬子一把揪了起來。
「我不為難你和兄弟們,可你們聽好了,一個個都得過來圍在這張床前,全都用手指堵住耳朵,閉上眼睛,你這小子還當組長,負責監督,誰不照辦,我把他的老二揪下來餵了前院的狼狗。」
剎時間,房間所有的人全在咬子的挾持下圍在靠牆邊的床前,用指頭狠勁堵住自己的耳朵。
咬子開啟鋪蓋,用被子矇住了全身,從被角中取出了那硬物,這是一副新手機,他很快啟動開關,連續打出了幾個電話。十幾分鍾之後,他藏好手機,疊好了被褥。
組長和戒毒人員仍乖乖地呆在那裡,木偶一般地紋絲未動。
5
曲江河的辦公桌上,此時正放著幾張盛利婭的照片,這正是用那天在鷹頭礁從夏中天手中沒收來的膠捲沖洗的。
「像這種殺人案,他們有啥本事破得了?」
盛利婭無意間流露出的這句話如果是真實的,她似乎應當知道這具屍體的來龍去脈。假如是這樣,她牽著寵物選擇此處拍照就帶有顯而易見的目的。但是,依照她在巨輪集團的身份,是不該充當報案人的。作為一個極有心計的女人,絕不會做引火燒身的蠢事。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在有意識地吸引警方的注意,確切地說,是在吸引自己對大船的注意。
說句心裡話,從大船修造的那天起,曲江河就覺得它很像一具特洛伊木馬,殼子裡一定隱藏著造船者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種探究箇中玄機的衝動使他興奮起來。他覺得,已經到了動手揭開這沉沉大幕一角的時候了。這樣想著,他特意換上了一套灰西服,紮了條紫紅色的金利來領帶。而且還鬼使神差地照了照鏡子。
就在這時,桌子上的那臺公安專線電話突然鈴聲大作,他接過話筒,原來是嚴鴿打來的,聲音竟然冷冰冰的。
「你房間說話方便嗎?」
「方便,邱社會授銜的資料查得很及時,特致謝意,還有事嗎?」
「當然有。」對方停頓了片刻,語氣突然變得很急切,「江河,我真不知道,你啥時候能不再讓人家告狀?!」
「鴿子,出了什麼事啦——咱局裡建督察處以來,我可是嚴格按你嚴總隊的要求,民警誰也不敢亂來,最近是平安無事啊!」曲江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試探著問道。
「江河,你有沒有把一個叫邱建設的關在戒毒所,以拘押代替偵查?」嚴鴿那邊夾雜著火氣,更多的是抱怨。
「鴿子,這你又不是不知道。」曲江河頓悟,心中暗罵這資訊也透得忒快了些,嘴上卻向嚴鴿解釋,「他就是冒牌警察邱社會的弟弟,原來有前科,法院存在重罪輕判的問題。抓捕時,這小子又和邱社會掉了包,不關了他,能順藤摸瓜找到邱社會嗎?」
「你這不還是抓不住鼻子擰耳朵,搞有罪推定嗎?重罪輕判那是法院的許可權,再說你抓他有證據嗎?」
「我辦理的可是監視居住手續啊,沒有刑事拘留。」曲江河企圖矇混,但明顯地心虛下來,「再說他是在冊吸毒人員,需要強制戒毒。」
「你明知故犯。根據《刑訴法》規定,監視居住應該在犯罪嫌疑人的合法住處和指定的居所進行,在戒毒所裡監視居住正是執法檢查的重點,你必須馬上放人!」
「鴿子,你又不是不瞭解基層情況,現在就是有一幫子喝洋墨水的,整天坐在辦公室瞎搞新花樣,鬧得下面警察束手束腳,犯罪分子無不拍手稱快。你在上面搞紀檢督察怎麼純而又純都行,讓你這做機關的幹公安局長試試,你會一天也玩不轉!」
「我正式命令你放人!你以為你做得都保密呀,關於你興師動眾錯抓邱社會的事情,早已傳到了省廳。省人大都在關注這件事。人家已經為自己請了律師,正在向社會各界呼籲。」
「讓他告好啦,這小子我敢肯定抓他不會錯,放了他,就是放虎歸山,你知道嗎鴿子,我現在手裡正捏著一條六年前的重大線索!就是放他,也得讓他戒完毒癮再說。」曲江河在做最後的努力,希望嚴鴿支援他。
「江河,你怎麼這麼執迷不悟,現在的問題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嚴鴿有些急躁起來,加重了語調。
「有那麼厲害嗎鴿子,你不要嚇我。」
「我再補充一句,這件事情巫廳長已有批示,主管廳長有具體意見,你只要不想盡快把自己那個‘副’字去掉,就‘一意孤行’吧,但是我要執行廳長的命令,立刻派督察隊去現場執法!」對方大概記起了曲江河屋子裡有幅「一意孤行」的條幅,特別提醒警告著。
曲江河沉默了,他明白嚴鴿的良苦用心。但又十分窩火,像咬子這樣一個毛賊,還未觸動就鬧得滿城風雨,可六年來那麼多善良百姓的冤屈石沉大海,卻無人過問。如今案件剛剛有了線索,這股無形的力量便開始向自己圍攏過來。他想了想,決定暫時放過邱建設,並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在心底罵道:小雜碎,放你幾天假,等老子把大案拿下,讓你自己卷著鋪蓋卷滾回來,監獄的大門永遠都為你們敞開著!
他駕上悍馬駛向海濱。此時,天空聚起了黑雲,平日悠閒的海鷗這時像斷了線的紙鳶,在空中划著雜亂無章的弧線,和破絮一樣的烏雲糾纏在一起。曲江河開啟車窗,讓略帶魚腥味的海風灌滿車廂,只見矗立在不遠處的巨輪號正燈火通明,高高的船艙被星芒狀的彩燈勾勒出輪廓線,顯得神秘莫測。
曲江河把車停在一邊,徑直登上大船舷梯,向保安出示了預先搞到的邀請券,快步登上了甲板。整個甲板有半個多足球場大小,全部是用木板鋪就,上邊墊了一層塑膠。他有意識地踏了兩下,腳下發出很大的空洞聲。如此龐大的樓船式建築,全都用木料搭建,整個基礎又坐落在鬆軟的沙灘上,的確需要一番周密的設計和精準的施工。如此耗資巨大的工程,僅為取悅於政府開辦一場剪彩儀式或演出晚會,顯然不合孟船生的慣常之為。
曲江河對自己的老對手太瞭解了:十年前,孟船生還是金島街頭上的一個小混混,靠著他舅舅宋金元的金礦,他才逐步發跡,一躍成為滄海首富的。對於一個工於心計的金礦主而言,他為什麼不惜血本,在這個地方建一座用後即拆的建築,孟船生肯定是另有所圖,但所圖何物,曲江河就不得而知了。
頭頂二層船艙中飄來一陣悽婉而深情的歌聲,這是美國大片《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我心永恆》,女歌手憂鬱深沉的嗓音伴著陣陣的海風,飄蕩瀰漫在漆黑的海面上。
曲江河循聲登上船艙,發現歌聲是從一處懸掛著「基輔餐廳」燈箱招牌的廳門內傳出的。他走進去,樂曲已換成歡快熱烈的舞蹈旋律。室內空間很大,歐式的枝形燭臺上燭光閃爍,映照著四壁俄羅斯巡迴畫派大師的油畫,不少人坐在俄式雕花的桌椅邊喝著威士忌和伏特加,一邊聚精會神地欣賞著圓形舞池中的表演。
舞池中,三個身著前蘇聯軍裝的舞蹈者的舞姿優美瀟灑,兩個鬈髮的茨岡小夥子正和一個栗色頭髮的俄羅斯女郎跳水兵舞。女郎豐滿圓潤,軍用寬腰帶束緊她纖細柔韌的身腰,露膝的短裙下,一對漆黑的長筒靴襯出挺拔修長的雙腿。隨著樂曲,她像旋風一樣在舞池中旋轉,那頭飛瀑似的栗色長髮,在旋轉中散發著爛漫無忌的熱情。兩個男舞者也跳得剛勁有力,或屈膝下蹲或起伏跳躍,踏在舞池地板上的皮靴後跟像戰鼓一樣嗵嗵作響,震人心脾,博得觀眾一陣又一陣近乎狂熱的掌聲。
這個跳舞的女郎正是盛利婭。
曲江河在靠吧檯的位置坐下,專注地觀看錶演,直到一支雕刻著鐮刀斧頭圖案的紅色火炬拋到他的腳下,他才明白是讓客人表演節目。他一時顯得緊張,點了首《伏爾加船伕曲》,在鬈髮舞者手風琴的伴奏下,沒想到自己渾厚的男中音竟然發揮得很好,頗有點驚動四座的效果。一曲終了,曲江河自知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便有意離開舞池,走到吧檯的另一邊,站在一個遊戲飛鏢靶前,有一下沒一下地練著準頭,不知怎麼回事,手氣不佳,飛鏢個個打偏,空鏢橫七豎八地落了一地,他有些懊喪,剛要回到座位上,有人從後面發出哧哧的笑聲。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這是盛利婭。
對方拾起了飛鏢,刷刷幾下,全都紮在了紅圈之內。
曲江河默不做聲,故意不看對方,將手中的飛鏢攥在一起,而後整束丟擲,皆中紅心。
「verynice!verynice!」女郎禁不住擊掌喝彩。曲江河轉過臉,故作一臉茫然,她才把眼睛眯起來,用一種被人捉弄的神色戳著曲江河的鼻子說:「好呀,你真狡猾,我差點給你騙了,你不老實!」
曲江河笑笑,說:「我不過是受了你的優美舞姿的感染,才有了這種準頭的。」
盛利婭聽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轉而道:「難得局長今天有這樣的雅興,你可是這裡的稀客呀。」
「我是來道歉的,那天在海灘多有得罪,還要請你原諒。」曲江河身著西服,彬彬有禮,完全沒有了海灘上那股冷峻和僵硬。
「曲局長,你也是公務在身嘛,現在能賞光陪我跳一曲,咱們就算扯平了。」盛利婭甜甜一笑,不卑不亢做了個邀舞的姿勢。曲江河欣然應允。
慢華爾茲舞曲奏起,燈光暗淡下來,曲江河略顯侷促,和盛利婭的身體保持著距離,舞步也彷彿是警察的操典。盛利婭莞爾一笑,指尖很溫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我早就料到你會到這兒來。」
「是嗎,為什麼?」曲江河佯裝詫異。
「因為你在找你最需要的東西。」盛利婭瞟了他一眼,對他的心存戒意明顯不滿,有意按了一下對方的肩頭,「你也明白,只有我才能幫你。」
曲江河能感到對方手指尖傳遞的微小資訊,兩人在眾多舞伴中穿行,舞步逐漸配合默契。舞池的轉彎處,他輕輕攥了一下對方的手,女郎的身體便做了一個輕盈優雅的弧線,裙服像綻開的綠荷,柔和而輕盈地掃在自己的腿部,他略有些走神,差一點撞到了身後的舞伴,便急切向前邁步,正趕上女郎向前踏步,兩人的胸部無意間發生了輕微的碰撞,曲江河像碰著了火一樣後退了一大步。
「你怎麼幫我?」
對方那雙清澈的眼睛蕩人心魄地閃動了一下。「這就要看你有沒有誠意。」在舞池燈光更暗淡處,她像怕黑似的靠近曲江河,身體不由自主依附在了眼前這個男人結實的胸膛上。這一剎那,曲江河感到自己的腿部和對方的腹部碰在了一起,內心立刻騰起了一股熱浪,周身的血液也開始澎湃奔湧。他下意識地立刻鬆開了手,和女郎拉開了距離,並從口袋裡掏著什麼東西。這時燈光大亮,盛利婭發現他掏出的竟是一個手帕,正在抹去頭上冒出的涔涔汗珠,不禁覺得對方有幾分可愛。
「咱們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一曲終了,盛利婭以主人身份邀道。
「當然,非常感謝。」曲江河隨即答道。少了拘束和戒備,他逐漸對這個有著異國風情的姑娘產生了一種朦朧的好感。
曲江河閱人無數,並非不解風月,但對盛利婭這樣的女人還是第一次接觸。對方通體散發出的青春健朗的活力,眼睛裡藏有的那種勾魂攝魄的力童,可以把你久久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慾望召喚出來,通過一顰一笑傳遞一種含混而美妙的東西,使人不知不覺,難以抗拒。
他暗自告誡自己:如果一任情感信馬由韁,自己就會忘了來這裡的初衷,就會被自己點起的情慾之火燒掉。這一瞬間,他明顯感到了自己從未有過的脆弱。
重回吧檯,盛利婭示意服務生倒上兩杯法國紅葡萄酒,一杯遞給曲江河。輕輕一碰,而後一飲而盡。曲江河注意到對方臉上騰起了紅暈,但漆黑的眼睛裡卻分明含著幾分令人琢磨不透的憂傷,分明是在用求助的神情凝視著自己,那模樣更加楚楚動人。曲江河覺得到了該談談他所關心的話題了。沒有想到,盛利婭卻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樣首先開了口。
「那天你上船被擋了回去,我都知道。我沒出面的原因,你應該理解。」她為他斟了酒,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道,「可我斷定你會坐在我面前的,這幾天我都在等你。」
「是嗎,為什麼?」
「憑眼睛和內心。」
「謝謝,我的確想得到你的幫助。」
「你想了解些什麼呢?」
「知道這艘船的一切。」
盛利婭沒有馬上回答,看得出來,她的內心在劇烈地矛盾著。曲江河在默默等待,期待地看著對方。
「曲局長,你能告訴我,世界上最大罪惡是什麼嗎?」盛利婭終於抬起頭,緊盯著曲江河的嘴巴。
「是掩蓋罪惡本身。」曲江河一字一頓地說道。
盛利婭渾身顫慄了一下。她沒有想到,這個表面粗獷的男人,說話竟含有如此深刻的哲理。在海灘上,她就感到了他那種凜然的氣質。以前也聽說過這個鐵血局長的傳聞軼事,今晚近距離的接觸,更加感到了這種來自內在的一種震撼。
她覺得他很像一堵牆、一座山。在他身上,有她需要的一種力量。她心靈深處的一崗大門在慢慢開啟。她有一種衝動,想把內心的恐懼和有關大船的隱秘全部傾瀉而出,但很快又抑制了自己。她本能地朝黑暗處看了看,那裡似乎有一些看不見的眼睛。
曲江河捕捉著盛利婭表情的細微變化,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度。正當他要向對方說些什麼的時候,吧檯上的電話機卻突然響起來了。
她飛快抓起了電話,繼而像觸電似的把聽筒遞了過來,不無驚詫地說:「怎麼?是找你的電話!」
曲江河把聽筒靠在耳邊,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曲局長,我是趙明亮,我想馬上見到你,向你提供一個重要情況。」聽筒那邊的聲音十分急迫。由於緊張,聲音很大。
「你在哪裡,怎麼找你?」曲江河登時緊張起來。
「你現在就到鯨背崖的老營房去,我在營房後門等你,是關於大猇峪案件的事,情況很緊急。」
「我馬上安排人和你見面,你留一下電話聯絡號碼。」
「除了你,我誰都不相信。現在就來,越快越好。」
曲江河還要詢問什麼,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只剩下嘀嘀的忙音。
曲江河匆匆與盛利婭告辭,並很快給支隊長薛馳掛了一個電話,而後驅車直奔老營房。
老營房是當年金島駐軍的防地,已廢棄不用,離大船尚有一段距離。曲江河為趕時間,從斜插的一條輔路上驅車疾駛。海風很大,墨色的海空中一道閃光的裂隙劃破了天地,隱隱的雷聲自遠至近滾滾而來,已經聞得到腥溼的雨氣。湊著一道電火弧光,曲江河注意到前方有一臺搖搖擺擺如醉漢的「摩的」。他放慢了車速,並且鳴了喇叭。
曲江河太熟悉眼前這種特殊車輛了,此車用摩托車改裝,加了一副焊制的鐵皮外殼,用作拉貨載客。「摩的」車主多是殘疾人,老百姓又稱之為「拐的」。由於「拐的」影響交通暢通和市內觀瞻,市政府曾下決心取締,為此引起了「拐的」司機的上訪。出於對弱勢群體的照顧,政府不僅收回成命,而且要求交警對他們的管理也要網開一面。因此,曲江河沒有立即超車,在再次鳴笛無效的情況下,使用了怪聲警報器。
「拐的」司機終於聽到了,側身讓在一邊,可就在曲江河掛擋加速的時候,「拐的」車突然又折回主幹道,曲江河急剎車,差一點使車頭拐了個90度,他有些氣惱,分析司機可能是喝酒了。但情況緊急不便糾纏,再次撳動警笛按鈕,長鳴不停地在「拐的」左側行駛。「拐的」再次避讓,留出空間讓曲江河超車,就在他加油提速的一剎那,「拐的」像失控了一樣突然呈s形在路中央轉了一圈,只聽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輛車已經翻滾在道旁,一個人影也隨即被甩在路基的邊沿。曲江河心中暗暗叫苦,急忙拉了手剎,下車來攙扶倒地的人。
司機一動不動地臥伏著,估計已經受了重傷,曲江河急忙把對方馱在背上向自己的車邊走,一邊騰出手用手機撥交通緊急救護122。就在這時,他猛覺得自己喉頭一涼,緊接著就是一陣窒息,眼前一黑,四肢發軟,手中的機子也脫落在地。原來背上的那人正用一根柺杖似的木棍橫在自己的脖頸處,狠命用雙臂向後拉動,口中咒罵不停。曲江河迅疾像彈簧似的一個後仰,緩解了頸部的壓迫。就勢一翻手腕攥住了那根棍子,將脖子先解脫出來,隨即擰身一個下壓式盤肘,泰山壓頂似的向對方背部砸去。對方慘叫一聲,已滾到路邊,摔進了排水溝中。
直到這個時候,曲江河才看清現場的位置,這裡正處在輔路與濱海大道的交叉口上,四周已經圍滿了人,幾十臺過往的車輛齊刷刷地射來雪亮的燈光,在燈光的照射中,只見嘩嘩的急雨已將剛才剎車和打鬥的地方澆成了一攤積水。他心中暗暗叫苦,快步走到頭一輛計程車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證大聲喊:
「我是警察,公安局副局長曲江河,你馬上幫助我打電話,要122交通事故處理中心。」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警察有什麼了不起,公安局長就能仗勢欺人了嗎?」更多的路人則憤憤不平,有一個大嗓門的聲音在叫著:「警察打人了!公安局長打傷殘疾人了!」這一聲音悽切響亮,帶著很大煽惑性,在這茫茫曠野的雨夜中傳出去很遠。
那個令人生厭的《滄海商報》記者夏中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也趕來湊熱鬧,他擠過人群相機對準曲江河,要求曲江河說明情況,並在現場一閃一閃地拍照,惹得曲江河大動肝火地吼道:「你他媽添什麼亂,還不快下去把溝里人拉上來!」
就在曲江河、夏中天摸到公路排水溝的受傷者時,薛馳和七八個交警也趕來了,並且帶來了交通事故勘察燈,在強烈的燈光下,只見溝邊那個傷者滿臉血汙,頭部被溝中的石塊劃破,還在汩汩流血,由於牙齒的脫落,口中還有血汙。令人驚駭的是:那人的一條褲管竟是空的,緊接著,有人在附近找到了一條特製的木腿,原來是那人身上的一條義肢。
幾十個計程車司機圍住了曲江河他們,質問聲和斥罵聲不絕於耳,有人聲稱,如果這件事得不到公正處理,他們將作為目擊證人到市委和法院上訪。夏中天更是忙碌地穿梭於人群之間,手持微型錄音機作採訪。滂沱淒冷的大雨把地面上所有的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曲江河渾身透溼,滲進嘴裡的雨水混合著剛才廝鬥的汗水又苦又鹹,被重創的腰部在冷雨的刺激下鑽心地疼痛,透過眼前雨幕中的幢幢黑影,他愈加覺得這暗夜中包孕著的陰謀,恨透了那個誘他前來的趙明亮。此時,說不定他正躲在暗處偷著樂呢。
到了市人民醫院,曲江河才知道「拐的」司機名寧叫羅海,原是四川到這裡淘金的民工,在一次爆破時炸斷了右腿,成了殘疾人,以後就開「拐的」謀生。
急救室內昏迷中的羅海需要輸血,血型與曲江河相同,都是ab型,他毫不猶豫地挽起了袖子,不管薛馳他們如何勸阻,200㏄鮮血還是輸進了傷者的體內。不多時,傷者的妻子也趕到了醫院,她叫陳春鳳,也是計程車司機,當她一眼瞥見救護室病床上閉著雙眼的羅海,立刻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當知道曲江河就是那個致傷她丈夫的公安局長時,竟像發瘋的母獸一樣撲過來,梅雪等人攔擋不及,曲江河臉上已被她抓破了一道長長的指甲印痕。
曲江河打電話給晉川副政委,讓他趕到醫院處理善後,因為作為當事人他需要回避。同時,他讓市局指揮中心向市委政法委和公安廳的值班領導報告了事件的經過。
在曲江河感到身心倶疲的時候,省公安廳警務督察總隊長嚴鴿趕到了醫院。見面就一陣痛斥:
「曲江河,你真英雄啊,英雄到能把一個殘疾人打得遍體鱗傷!」嚴鴿清秀的臉龐漲得通紅,運動式的短髮隨著飛快的話語抖動著,合體警服襯出她嬌小勻稱的身材,豐滿的胸脯也因抱怨不停地起伏。聽到助手走進來的聲音,她才放緩了語調。
「珍惜警察的榮譽勝過愛護自己的生命,我記得這些都是你講的話吧,你怎麼就不能改掉單槍匹馬往一線衝的老毛病呢?」
曲江河面無表情,無動於衷,冷冷地道:
「嚴鴿同志,當督察的不光要對著我們警察的後脊樑,還要站在警察的前面,保護警察的權益。我請你徹底調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嚴鴿注意到,曲江河臉上的抓痕和脖子上明顯的淤腫,她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語氣並沒有緩和。
「當然要查清,首先是你本人的配合!」
室內有很長一段的時間陷入了沉默。
嚴鴿把本來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曲江河啊,你想到沒有,你這一拳值得嗎?這一拳打掉的是自己的前途命運和即將下達的公安局長的任命,打掉的是能夠在一方實現治警理念的理想。這些話她已不能再說,她很想安慰對方,但卻沒有更適當的話語。
從嚴鴿的話語裡,曲江河還得知:羅海的妻子陳春鳳已準備將他告上法庭,並且請了律師。省公安廳已和市委溝通,待此事調查處理之後,再決定對他的使用。
6
曲江河通宵未眠。天還未亮,他就打電話給指揮中心,通知早上8點鐘召開局長辦公會,專門聽取大猇峪案件和邱社會的入警情況。不到7點鐘,他就提前一個人坐在了會議室。
曲江河非常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又重蹈了老局長孫加強的覆轍:按自己的初衷,是要通過抓邱社會,牽出他幕後的那張網。沒有想到剛揪動一根網繩,就像捅了蜂窩一樣被咬得遍體鱗傷。準確地講,這種失敗已由他個人波及到整體,連帶著滄海市公安局都將捲入一場政治危機。公安局長在法庭上當被告,這將成為滄海的頭條新聞,不僅自己一把手的位置要泡湯,就連大猇峪案件也將重新擱淺。
曲江河落到如此境地,並非自今日始。按他的資歷與能力,早就該就任公安局長,這都怪他不合時宜。他為人過於自信,認死理,愛較真兒,特別是在上級眼裡,他似乎老有提不完的意見,發不完的牢騷。長期沒有扶正的原因,表面看是市委與省廳的意見不一致,骨子裡的原因他心知肚明,就是犯了和老局長孫加強一樣的毛病,開罪了市委主要領導,從此便走了背運。在黨內職務上,他是黨委副書記主持工作,可不久又任命了從部隊轉業的晉川作為黨委副書記、副政委分管隊伍,這實質上是一種權力制衡。晉川雖然不懂業務,但是有他的優勢:低調謙和,從不批評人,注意方方面面的關係,特別是對市委主要領導表現出絕對的忠誠和服從,因此成了曲江河最強勁的競爭對手。此時,曲江河悔不該沒聽病榻上孫加強的忠告:「近來寧可工作少幹一點,也不能出節外生枝的事情。」可是怕什麼偏偏有什麼,但既然是事到臨頭,也只好由它去了。
就在這時,門口有人探頭,進來了金島分局局長寒森。他兩腳跟一碰,打個立正,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警禮,黑紅的臉膛一副負疚沉重的樣子。
「局長,向你報告,我首先是向你做檢討的。我的工作沒有做好,讓你在我的轄區遭了罪。」寒森說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敬畏和阿諛明顯地堆在臉上,曲江河正不高興,帶搭不理地改著手中的一份材料。
寒森是為「巨輪」大船到香港購買大型雷射水秀的設施去了。年初市委書記袁庭燎率團到香港招商,為擴大滄海市的對外影響,準備在大船舉行通車剪彩儀式,還要在海上表演法國大型雷射海水螢幕電影。一家香港代理商聞訊願以優惠價提供上述裝置,條件是由買方直接提貨並承擔關稅。為此,市政府點名讓路子廣、門道多的寒森擔當此任,並由巨輪集團出資。
「局長,貨到後宏奇區長很高興。」寒森說,「我說這都是曲局長高度重視、精心組織的結果,他特意讓我向您轉告謝意。」
原來,巨宏奇曾以區政府下屬公司的名義讓寒森在上次提貨中夾帶了五輛進口車,其中包括曲江河的那輛美國悍馬,正是得了這匹心儀已久的坐騎,才使曲江河略微改變了對寒森的看法。
寒森三年前由土地局調入金島開發區擔任分局長,為他的任職,老局長孫加強和組織部門鬧得不可開交。因為寒森從未乾過一天政法工作,省廳也不同意調入,但金島開發區有人事權,先斬後奏辦理了任命手續。由於和公安機關意見相左,寒森被懸掛起來好長時間,不發警服也不授警銜。孫加強離任後曲江河繼續採取抵制政策,有一次全市開公安局長會乾脆將他拒之門外,另行通知分局政委歐旭光參會。如此幾次,寒森成了編外的公安分局長,這種狀況一直僵持到去年年底,市委做通了公安廳的工作,經過三個月的專業培訓,寒森才算正式就了位。但是他不懂業務,老是說白脖子話,曲江河對他頗不放心,抓捕邱社會時他出差香港不在家,也正遂了曲江河的心願。
「局長,向你報告另一件事情,晚間我從機場返冋滄海的路上,碰上了金島鄉黨委副書記趙明亮。」
「噢,是什麼時候,他在那幹什麼?」曲江河突然停住筆,抬起了頭。
「昨天深夜。我從機場高速下了輔路,剛好看他開的那臺藍鳥王停在路邊,他正在路邊尿泡,我停下車問他這麼晚到哪兒去,他說到省城給女兒看病。」寒森說到這兒停了片刻,發現曲江河集中了注意力,這才把臉湊得更近。
「我當時沒有在意,回來以後才聽說前天夜裡,是他協助抓捕邱老三的,那八成會把咱往茄棵子地裡引。」
「這麼說你對他很把底?」曲江河目光炯炯。
「豈止是把他的底啊,包括他祖宗三代。這趙明亮原來是個地痞,和邱家四虎就是一夥的,據說還參與了大猇峪案件。不知怎麼後來就當上了鄉政府的上地管理員,不到三年,又進了鄉黨委班子。這件事我在當土地局長的時候就反映過,後來不了了之啦。局長,你說讓他領著去抓邱社會,那不等於牽著一條狼去抓一頭狽,能抓得住嗎?」寒森說完籲出了一口氣,「只可惜呀,我不在家,便宜了這幫小子。」
正在這時,晉川和幾位副局長陸續進了會議室,寒森見狀急忙抽身,去叫在辦公室等候的分局參會人員。不一刻,他就帶分局政委歐旭光、刑警隊長卓越一干人在會議桌一邊坐定。
曲江河要求,根據邱社會負案在逃的現狀,除在他可能落腳的地方架網守候之外,要立即上報公安廳進行網上追逃,同時報上級批准,在全國範圍內發放通緝令;對海灘發現的屍體,要儘快查詢屍源,開展下一步工作。說完了這些,曲江河話鋒一轉,要求坐在對面的分局政委歐旭光彙報邱社會調入金島分局的經過。
歐旭光看看寒森,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在曲江河嚴厲的目光緊逼下剛要開口,早被寒森接過了話頭。
「這件事情我應當深刻檢討,當時區委領導打了招呼,組織部門給辦的手續,我實在頂不住,就接過來了。」
「什麼時候進來的,警銜是怎麼申報的,省廳警銜辦正式批准了沒有?」曲江河心裡有數,步步緊逼,意在讓晉川搭話。
「究竟是幾月份辦理的?」晉川副政委果然發問。
「是去年春節之前。」歐旭光回答,「我記得沒有上局黨委會研究,是寒局長事後打的招呼。我本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邱社會的警銜手續是和另外十三名晉升警銜的民警一天報到市局政治部的。」
晉川恍然頓悟:「這樣說我就要做檢查了,你們這叫機會主義矇混我這個官僚主義,怪我當時沒有逐個審查把關,就簽上了意見,我應當承擔這個審批領導責任。」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說,「得認賬,絕不能推卸。」
曲江河聽到這裡,立刻認識到很難抓住他這位搭檔的責任:按照審報程式,警銜晉升應由各分縣局政治處上報市局政治部,由政治部逐一稽核後,報送到晉川那裡去的,對彙集起來的表格和一串名單,晉川不可能一一細審,即令是查閱申報者的檔案,表面上也是很難發現問題的。晉副政委又主動承擔了責任,曲江河倒給弄得無話可說了。
「這件事一定要深究,據曲局長說,邱社會負案在逃,而且被當年的辦案民警當場認出來。問題的性質嚴重啊,如果邱社會真的作奸犯科,是背了人命案的犯罪嫌疑人,我們又讓他進了公安機關,報了警銜,還發了槍支,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僅僅是追究我們黨政紀的責任,而是瀆職,是翫忽職守罪!」沒有等曲江河再說話,晉川就把事情的實質給挑明瞭。
「寒局長你回去馬上落實這幾個問題:一、邱社會是誰推薦的,有沒有幕後深層次的問題;二、分局政治處是不是進行了審查,有沒有發現這個人的案底。我說老寒、老歐啊,要講政治呀,要有起碼的政治敏銳性啊我的同志,你們要立即徹查此事,市局紀委也要去,並且把結果查清,我們也好向省廳、市委有個交代。」
晉川的話低沉而嚴厲,寒森、歐旭光兩人灰著臉,雞啄米似的點著頭,不停地在本子上記著東西。
這不僅是有個交代的問題,我的晉大政委。曲江河心裡很窩火。公安部剛剛頒佈了《招收錄用人民警察條例》,三令五申嚴把進人關,要求「凡進必考」,而邱社會這樣一個殺人兇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能當上警察,這裡恐怕不是正常的渠道和一般人物能夠運作成功的。是寒森嗎?諒他沒有這個能量,至少是區裡或是市裡領導打了招呼。可是,誰敢冒這麼大的風險操作這件事?而且這一切,又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運作而成的,曲江河頓時覺得自己這個局長當得窩囊。想到這裡,便接過晉川的話單刀直入地問:
「寒森,區委是誰給你們打的招呼?」
「是巨宏奇區長。」寒森沒打嗝,一語挑明。
曲江河聽了,不啻於當頭響了個炸雷,巨宏奇不僅是他的好友,還是滄海市出了名的廉政幹部,而且當年因在大猇峪透水事故中指揮搶險有功,還受到過市裡的隆重表彰,他怎麼可能和這個臭名昭著的惡棍攪在一起?他掩飾著內心的波瀾,繼續追問:「邱社會的檔案你們帶來了嗎?」
歐旭光起身,把檔案袋中的幹部審批表抽出來,遞到曲江河的手中,立正報告:「經我們的初步查證,這份錄用幹部的審批表是真的,可填報的內容全是編造的,這裡還有省人事廳的錄幹手續、邱社會歷年的幹部審批表和他的政法大學畢業證書。」
曲江河接過這些東西一看,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這一沓子表格填報工整,專案齊全,做得天衣無縫,特別是現實表現一欄中,全是「認真貫徹」、「積極學習」、「保持一致」的溢美之辭……
計算這一段時間,邱社會正在大猇峪礦山好勇鬥狠,打死人命!
但是,在印製規範的錄幹表上,從基層單位到最後的審批部門,都明確無誤地在意見欄中填報著同意二字,加蓋著硃紅的印鑑。儘管填寫註明的時間相隔月餘,但從字跡和使用的墨水看,一眼便知是一個人一次性書寫的。這意味著炮製這張表格的過程完全是暢通無阻,一路綠燈!也就是說,從基層一直到省市國家機關的每個環節都被打通。這已不再是鉛印的表格,而是一個縱橫交織的網路,不少人都參與了將這個惡棍變成警察的過程。他意識到這件事的非同小可,便接著翻看下一張表格。
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麼灼了似的閃跳了一下,他注意到,在邱社會政治面貌一欄,明目張膽地填寫著中共黨員,而在入黨介紹人的後面,竟然填寫著趙明亮的名字。
又是這個趙明亮!這一次他沒有吃驚,因為這進一步證實了幾年來他的判斷:金島已經成了一個綱常顛倒的世界!由此推導,如果連邱社會這樣的人都能夠堂而皇之地入黨入警,那麼又有什麼樣的罪惡不能掩蓋呢?
更為可怕的是,這其中為虎作倀者竟然有他——巨宏奇。曲江河素來是個講原則也講哥們兒意氣的人,正因為如此,他頓覺自己的腳下也開始下陷:如果巨宏奇真成了金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那麼當初他以區政府名義借給自己的這臺悍馬車也就成了一束香餌,他曲江河就成了吞鉤之魚。沒想到為開展工作他辛辛苦苦設計的大網,到頭來竟然套住了自己!
他竭力剋制內心的顫慄,把邱社會那張錄幹表拋給了晉川。繼續詢問分局刑警隊長卓越:「大猇峪血案中邱社會參與作案的罪行查得怎麼樣了,你簡要彙報一下。」
卓越蹙了一下眉頭說:「這起案件時間發生在1996年12月1日,又稱‘12·1’案件,案子的起因是三家企業爭採大猇峪南麓919號坑口的金礦。開始,在大猇峪南麓開礦的只有赫連山、柯松山兩家鄉鎮企業,孟船生的鑫發金礦只有北麓的開採權,聽說919號坑口發現了大塊狗頭金,鑫發金礦日夜掘進,從斜下方朝頂層打眼放炮。打通了南麓,為轉移頭頂巷道兩家金礦的注意,邱社會冒充赫連山手下的礦工,用刀砍倒了柯松山的礦工陸忍剛,挑起了雙方大規模的械鬥。兩礦在打透的坑口內,使用了獵槍、炸藥、土雷和漁炮,還施放了毒氣。礦山分局幹警聞訊出警,兩輛警車在峪道被阻,一輛警車被炸翻,民警鄭周受了重傷。」
「這期間孟船生乘赫、柯兩方械鬥之機,在井下加緊向頂層爆破採掘,不料炸到了破碎帶的岩層,發生大量的湧水,淹沒了部分坑道,這才迫使械鬥雙方罷手停戰。經調查:械鬥中22人負傷,一人死亡,死者叫陸忍剛。案發後,鑫發金礦出幾百萬‘私了’,擺平了各方受害人,案件辦成了夾生飯。邱社會畏罪潛逃,他砍人的兇器下落不明。檢察院以證據不足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案件僅對首犯之一的邱建設判了緩刑,其它人都不了了之了……」
「停!」曲江河以手製止了卓越,他發現這位刑警隊長手裡只拿著幾張紙片在彙報,厲聲發問:「當時退回分局的偵查卷宗在哪裡?彙報案件不帶卷宗讓局長們聽你信口開河啊?」
「……」一向伶牙俐齒的卓越竟一時張口結舌。
「怎麼回事,你啞巴了嗎?!」曲江河今天完全是按捺著性子不準備發火,可這一會兒卻覺得一股灼熱從心口往上躥,頂得他霍地一下站起來,直逼著卓越。
「原辦案卷宗全都丟失了,彙報的案情是從檢察院找到退卷記錄上抄下來的……」卓越戰戰兢兢,有些語無倫次。
「原辦案人呢?也都死光了?!」曲江河擂響了桌子。
「老辦案人一個病休,一個調離刑警隊,到看守所去了……」
「原來的刑警隊長馬曉廬哪裡去了,也失蹤了,還是死掉了?!」
曲江河終於震怒了。他要開口罵娘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機要員拿著電話記錄走了進來。曲江河朝本子上掃了一眼,原來是市委主管組織的李副書記通知他去談話。他心裡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一股積鬱已久的憤懣,全部傾瀉在倒霉的小個子刑警隊長頭上:
「卓越,我絕不能叫我端的這碗飯裡有老鼠屎。這套卷宗,你用頭拱地也要給我找回來,你以為我已經管不了你們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下臺之前會先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