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骨頭折了……」
「我是照顧你,如果打斷了脊椎骨,你會嚐到一輩子坐輪椅的滋味。」曲江河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把頭上的血蹭到對方的臉上和衣領上。
「快住手你這個混蛋,人快要給你打死了!」矮個子見狀急忙開啟了手機,欲撥110。
曲江河迅速住了手,把傷者放置在沙發處,自己坐回了椅子上,頭上的血也不去擦,任它流淌,然後抖動著手銬向小個子嚷道:
「你應當馬上給你們張局長打電話,就說我行兇打傷了你的助手,因為他對我搞逼供,讓他們馬上帶檢察院法醫到現場來,快去呀——」
矮個子幹部停住了撥號,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嚴峻棘手的局面:從現場看,曲江河血流滿面,戴著手銬的腕部也給磨得鮮血淋漓,一旦報告,將是兩敗俱傷,連他自己也難逃干係!他這才意識到對方用了苦肉計,並以守為攻,贏得了主動。他走過來扶了扶沙發上的同伴,那人已經恢復了神志,正在喘息。
「你說怎麼辦?」矮個子看自己的同志傷得並不重,反問曲江河。
「我希望咱們扯平,我會很好地配合你們,也不勞你們張局長出面,我就會向你們交代走私車和受賄的問題,並且只需一個條件。」
「你說什麼條件?」
「相互看傷,對上保密。48小時之後,我準時回到這裡。」
兩個紀檢幹部交換了一下眼神,矮個子說:「你用什麼擔保你不會騙了我們?」
「我是警察。」曲江河嚥了一口嘴中的鮮血,掏出了警官證放在了桌上。
59
卓越送走了父親,很快投入了工作。大猇峪械鬥案已經結案,但鷹頭礁那具可疑的屍體尚未查清,特別是透水事故仍疑霧重重,吞槍自殺的馬曉廬也是一個不解之謎。卓越思忖著如何把這些中斷的線索再重新連結起來。這天下午,他接到嚴鴿的電話,讓他馬上趕到市局,與梅雪火速送一件物證到省公安廳進行復核。
到了市局法醫室,梅雪正將一具顱骨放入包裝袋中,她向卓越介紹,這就是在沙灘鷹頭礁裡發現的那具屍體的頭骨,現在要送省廳做顱骨重合鑑定,卓越問,有比對物件的照片嗎?梅雪說,時間緊,路上我再告訴你,顱骨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方老師還急等著鑑定結果呢。
梅雪抱著顱骨包裝袋上車,把車鑰匙交給卓越,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上了公路,她看卓越開車時手有些生,便說,你的技術有待恢復,我來吧。卓越說,在裡邊每天做夢都在開車,你未必小瞧人了吧,咱們倆替換開,再說,你剛熬了一通宵,還是給老卓一次熱身機會,順便給你亮亮手把兒!
高速公路上從清晨就瀰漫著大霧,卓越不得已將車駛上了輔路,他迫不及待要梅雪告訴他事情的原委。
原來,梅雪在方傑指導下,昨夜將腐屍的頭骨放在工作臺上固定,用照相重合法進行鑑定。這種方法起源於美國1935年「臘格斯通夫人碎屍案」的身源鑑定法。它不同於顱骨相貌重合法,因為後者只能根據死者骨相填塑出近似該人的相貌來,僅能為證明無名顱骨的身份提供某種參考。而顱骨重合法則是對身源不明的顱骨與失蹤人員留下的頭部照片進行影像重疊比對,通過對五官標誌點的測量比較,發現重合點,獲取認定證據。昨天晚上比對的這個死者照片,與顱骨竟有七處重合鑑定指標!為慎重起見,在保密的情況下,需要到省公安廳再做權威鑑定。
滄海冬春季多霧,路面上的能見度越來越低,與對面會車時,車大燈開啟,也只能看到30多米,卓越要拉車上的警燈警報器,被梅雪攔住了。他轉回頭來問梅雪,與腐屍顱骨重合的人到底是誰。
梅雪說:「你要答覆我一個條件,我才能告訴你。」
卓越說:「你說吧,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梅雪說:「答應我,你不要再繼續搞這個案子了。」
卓越說:「你是說胡話還是吃錯藥了,為什麼?」
梅雪說:「你能不能搞完大猇峪案就撤下來,不再管下邊透水的案子。」
卓越說:「我覺得梅雪你變了,你為啥不相信我,除非你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梅雪說:「卓越,那場事故已經有了結論,省政府當年已經向國務院報了結果,事情早就過去了,你不要再蹚這個渾水。」
卓越斜睨了她一眼說:「你啥時候也變成了膽小鬼?難道我這幾個月的看守所是白蹲了?!說實在的,我已經猜到了他們的秘密。那一天,大猇峪血案和透水事件是同時發生的,我和馬曉廬一前一後到的現場。以後,分工馬曉廬配合礦管部門查透水。從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透水事故的危害比血案嚴重得多,我出來就是要接著查這件事情,必須水落石出,有個結果!」
梅雪幾乎是噙著眼淚苦勸:「卓越,我是為你好,也是為了我們。你是抗不過他們的,你想一想,查出了結果你會是個什麼結果?我們都將是一種什麼結果?!你關進去一次不行,還要進第二次班房嗎?」梅雪掩面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真不知道你在為誰說話?!你究竟是警察呢,還是孟船生的表妹?!」
梅雪登時給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孟船生的表妹怎麼啦,不配你是不是?我乾脆替你說了吧:你現在是滄海的打黑英雄,我是黑幫的親屬。好,咱倆到此為止!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馬上停車!」
自相戀以來,卓越還沒見過對方發這麼大的脾氣,他立刻賠上了笑臉:「你今兒是咋啦,連句笑話都不能說了?我寧願再回去坐班房,也捨不得你呀,要不然我扒開心來給你看看。」
不料,梅雪像是傷透了心,不由分說地喊道:「咱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也坐不了一輛車,你給我停住車!」她脾氣上來,橫眉立目,伸手就抓方向盤,搭腳就踩剎車,使得那輛車像喝醉了似的在路上連走了幾個s形,勉強剎住了。幸虧這陣子路上沒有車。
「怎麼了,你還不下車?你不下我下!」梅雪仍不依不饒,抱著顱骨包裝袋就要打車門。
卓越更加軟下來,笑著連連奉承:「好,好,讓你開還不行嗎,比起駕車技術,我這小個子‘無人駕駛’哪比得上全警院的駕車女冠軍!」
就在卓越走下車沒回過神兒來的時候,梅雪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砰的一聲關了車門,汽車本來沒有熄火,怪叫一聲,躥了出去,箭一樣開跑了。霧氣中只留下一股嗆鼻子的汽油味。
「梅雪——」卓越大叫一聲,心中暗暗叫苦。他拔腿去追,跑了幾十米,那輛車早已沒了蹤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了心頭,聽見背後車輛的鳴笛聲,卓越避讓道邊。
撥打梅雪的手機,對方已經關機。他連忙出示警察證,截了一輛車,急忙尾追過去。
梅雪在車上此時心煩意亂,眼淚不停地從眼角淌出。她不忍心拋下卓越,可她不得不這樣做,因為這是她的唯一選擇。
梅雪加速行駛,在前方一處加油站的地方拐了進去,那裡正停駛著一臺悍馬車,車門半開,車內無人。
梅雪佯裝加油,把顱骨包裝袋提在手上,朝悍馬車疾步走去。車內的駕駛座上放著一隻十分考究的木質盒子,裡邊墊著鬆軟的包裝物。梅雪很快把袋子放入盒中,關閉了車門。她返回警車,飛快地從後備箱中取出了一件同樣的顱骨包裝袋,放入車內的座位上,然後抽身退回到加油泵前。此時,車子已加滿了油,她重新驅車上路。
卓越的視線中重新出現了梅雪那臺車,他讓司機加速趕上去,直到省城的收費站,他才氣喘吁吁趕到車前,開啟了梅雪的車門。兩人這才一起趕到了省廳物證中心,送交了那件需要複檢的顱骨。
60
嚴鴿到了一處秘密接頭點。這裡是一處混居樓區,兩套隔著單元的房子被從中打通,約見接頭的人員可以從另一單元的房間進出,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懷疑。嚴鴿進入房間的時候,王玉華正在等候。
「局長,我能抽支菸嗎?」王玉華還是老樣子,但愈加乾瘦精神。他點了煙,慢吞吞地說,「那個啥,局長,你看我像不像風乾了的臘肉,我王猴子在部隊受過野戰生存訓練,局長不要為我操心。」
嚴鴿說:「我到家告訴了嫂子,你外出執行任務還要有一段時間,她告訴我這叫家常便飯,老夫老妻早適應了,她怎麼也像你一樣,滿有幽默感的。」
王玉華介面說:「你可能還沒見過我女兒,那更是和我沒大沒小的。我臨離開家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我說,祝女兒找個好老公,她說祝我長壽,我說算命的掐我能活到81歲,女兒說,你這是要成心把我們拖累死。笑話兒不說了,我現在抓緊向你報告工作。」
王玉華向嚴鴿介紹了大船近日的內幕情況。原來,大船完工投入使用之後,正在加緊和鯨背崖搞合龍施工,每天日夜趕班往919坑口內運輸尾礦石,像是在回填深部的平巷坑道。每日進三十車廢礦石,但供不應求,幾天來水泥告罄,催王玉華等人四處聯絡購買水泥。
「這幫鬼們十分狡猾,用的都是邊遠省份來的民工。並且是短工,三天干完發給工錢包車送走,這叫一馬一利索。這些民工既沒有用工合同,也不負責人身保險,相互之間也不認識,只知道包工頭兒給發工資,幹完土石方就走人。」王玉華說著又點了根菸。
嚴鴿說:「你要注意大船的內部構造,特別是要搞清大船和大猇峪919坑口的關係。」
王玉華猛抽了一口煙說:「現在看來,大船的位置就坐落在當年透水事故區的正上方,下邊的坑口向西邊走就是大猇峪,向東走就到了鯨背崖,底下已經成了一體,同拆遷了的養殖加工廠中間有一條地下通道,這是當年部隊駐防挖的防空洞,我發現有一次沙金從坑口裡進去,又打養殖廠那邊出來了。」
嚴鴿的眼睛被煙嗆得流了淚,王玉華賠了笑臉,立刻熄了火說:「在大船時自稱煙酒不沾,實在是憋不住了。」
嚴鴿追問道:「那個沙金對你懷疑嗎?」王玉華回答,自己打進去之前,先在柯松山礦上打工,而後通過沙金的一個親戚搭上的線,應該是沒有問題。王玉華說完思索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今兒從大船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有人盯梢,是連續換乘車輛才甩掉的,會不會有人透風?」
嚴鴿皺了皺眉頭,變得警惕起來:「如果是這樣,你就不要再去了。」
「不行不行,」王玉華急切地擺手,「如果不去,前功盡棄不說,還會驚動了孟船生和沙金,對大局不利,我去之後注意安全就是了。局長,這一點我猴探長心裡還是有數的,你儘管放心。」
嚴鴿靜靜地想了一下問:「聯絡器材還暢通吧?」
王玉華輕輕拍了拍胸脯說:「這小傢伙藏在裡邊還真乖,每天進船下坑口都要脫換全身衣服,他們壓根兒發現不了。」原來為獲取證據和便於與家中聯絡,一片超薄微型晶片被植入了王玉華的肋間皮下。
「嚴局長,你就一百個放心吧,我王玉華這次當不了《西遊記》裡的猴子,也要當沙和尚,叫‘沙僧雖無能,取經意志堅。挑擔拽白馬,只為上西天!’灑家我這就上路吧。」
王玉華擰滅了菸屁股,起身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