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在小魚壩自然保護區崎嶇的山路上,這天出現了一個林業警察,他駕著一輛沾滿泥漿的灰綠色悍馬越野車,警帽挎在後背上,褲腿挽得很高。他時而涉足人跡罕至的茂密森林,時而走入山村人家,瞭解詢問野生動物的情況。
曰暮時分,他看到前方有一個村落,就驅車提速前行,不想車輪迸濺的泥漿,正甩在路旁一個流浪漢的身上。那人身體殘疾,攔在車窗前向他揮舞著柺杖。他剛要發作,只見幾個老漢過來把那人拉扯到一邊,並且七嘴八舌地給他指點了要去的路徑。他加大油門,沿著山石路爬坡過溝,繞過一座山岡,穿過疏疏落落的人家,來到一處孤零零的農舍,這裡正是掃金老太居住的院子。
起初,掃金老太對闖入深山的警察抱著戒備心理。來人說,他是林業局派下來的,聽說這一帶野豬成群,糟蹋糧食,還闖進村子咬死人。掃金老太說,這件事是半個月前發生的,野豬發情咬鬥,闖進了村子用獠牙挑了一個農婦,丈夫來救,也給挑傷,因為禁獵,村民只能吆喝轟趕。結果女人死了,野豬逃掉了。警察問,群眾有什麼意見嗎?掃金老太說,現在外國人經過國際狩獵俱樂部批准,交幾千元就可以捕殺一隻野豬,本地百姓被野豬害命卻不能打,這太不公平了。
警察做了記錄,走出院外。只見隔著土坯牆不遠的高丘上,一個婦女正在墳丘處跪著,燒起的紙錢被風吹起,像是一個個灰色的蝴蝶。沒有等警察發問,掃金老太便說,哭墳的是我女兒,女婿在金礦打工受了工傷,幾年前死了,鬼節到了,俺娘倆來給亡靈招招魂。警察走過去,只見磚砌的拱形墳冢處,水泥封嚴了墓門,用白灰寫著「羅江之墓」的字樣。墳前的女人長髮繫著白綾,痴痴地向著供桌跪著,石桌上放置著香爐和供品,焚燒的黃裱紙和香火冒起的煙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警察安慰了一番跪地的媳婦,回頭又問掃金老太平日的收入,老太指著豬圈裡的豬說,女婿家的幾畝林坡地退耕,就靠養這些豬來賣。警察無意間注意到一群正在吃食的豬有些異樣,繼而驚訝地發現:其中有幾隻豬嘴上竟長著尖尖的獠牙,一股野性十足的樣子。老太見警察留意她的豬圈,臉上頓時出現了掩飾不住的惶恐,連忙解釋說,這不是野豬,是山牙豬,從山裡買來養大之後,再賣給鎮上阿美酒店,是家豬和野豬的雜交品種。警察追問掃金老太從哪裡買到的,老人推說讓人捎的就不再接茬兒答話。
警察換了一身便服,開車來到鎮上,在找那家阿美酒店的時候,又遇到了進山時見到的殘疾流浪漢,只見他正坐在「阿美酒家」的店門臺階上。一進店,警察就發現櫃檯邊張貼著的選單上,果然寫有「炒山牙豬片」的菜名,他進去就餐,和老闆娘閒聊,得知這種豬肉是店夥計從深山裡一個峪口處買的,可賣豬肉的人神秘得很,總在天矇矇亮的時間出來,蹲在草叢裡賣豬。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店夥計被喊了來,他很是饒舌,越發把這件事說得神乎其神。他分析:這個賣山牙豬肉的或許就是兩年前鎮上柳奎老漢發現的野人。警察驚問其故,店夥計作了繪聲繪色的描述。
柳奎老漢一次到山中採藥,一不留神滾落在山澗的樹杈上,正看見一個渾身黑毛的人形動物從洞中鑽出。它體大如熊,爪子裡還牽只小野豬,從他身下鑽到林子裡去了。人們不信他的話,柳老漢還拿出了從樹杈上帶回的幾根黑毛,讓縣科研所化驗,也沒分辨出是人毛還是獸毛。可柳奎老漢如今不幹活了,在那個山澗口掛了個「野人發現處」的招牌,由他給遊客講述這段離奇的經歷,竟成了鎮上旅遊開發的一個專案。
警察與夥計說好,明天一大早,跟夥計一齊去峪口處買豬。
這天天不亮,警察換了身迷彩服,背了杆獵槍,尾隨店夥計走出鎮子。摸黑走了好長一段山路,又繞過了一座大山包。在黎明的晨曦中,只見山包上覆蓋著從砍伐過的樹墩上長出的灌木叢。再向深處走,就是黑壓壓的森林了。密林深處有一處陡峭的山崖,巖壁上長滿了茂密的喬木,密密匝匝的各類樹木混雜在一起,遮天蔽日。腳下開始出現了厚厚的腐殖土,夥計放慢了腳步。
由於怕走路的聲響驚動了野人,警察爬上了一棵大樹觀察動靜。望遠鏡裡,只見夥計蹲下來,拍了三下巴掌,在一塊嶙峋的巨石後邊,一叢灌木晃動了一下,隨著幾聲豬仔的叫聲,他看見幾只被葛藤捆住蹄爪的豬娃在一塊青石上掙扎著,小豬皮毛黑白相間,露著尖尖的獠牙,由於豬的叫聲,還引得狗不知在什麼地方嗷嗷地吠著。夥計把錢放在青石板上,灌木叢中露出了一隻黑乎乎的手,急急地擺動著,夥計便又加上了一些錢,草叢中的那隻手停止了搖擺,抓走了錢,一切又恢復了靜寂。夥計把豬放進了揹簍,轉身走了。
警察在樹上掏出了口袋裡的牛肉乾咀嚼著,腮部隆起鼓囊囊的咬肌,隨身掏出了指南針,確定了一下方位。他跳下樹的時候,從皮靴處掏出一把短刀,在樹身上刻畫了一個暗記。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邱社會。他外逃整容,返回滄海,化名溫先生,一直在大船上潛藏。這次進山,就是為尋找礦難逃走的那個倖存者。當年他曾追殺過此人,對方跳了崖,他一直懷疑他沒死,或許就是那個野人。
邱社會自幼在山區長大,開礦前做過獵手。他輕車熟路,貓著腰像山豹一樣出沒在密林深處,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暴雨過後,一個用藤條束著破爛黑皮衣的人從山洞裡鑽出來,他蓄著的鬍鬚很長,和頭髮連在了一起,亂蓬蓬的像雜草遮住了半張臉。
太陽從頭頂繁密的樹葉中透出一道道白光,古老的樟樹樹冠遮天蔽日,在洞窟前形成了一個綠色的穹頂。
山洞外是一處十米見方的場地,四周包裹著密不透風的叢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圍牆。再向前走是一條三米多寬的山洞裂隙,澗底深不可測,隱隱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一個黑如漆炭的小孩子正攀著崖邊一棵高高的杜鵑樹,用一根葛藤做的吊繩放下葫蘆在澗底取水,杜鵑樹的枝幹上懸掛著鬍鬚似的雲霧草,間或傳出幾聲鳥鳴。
泥濘的道路上出現了一串斑駁的足跡,一定是覓食的野獸走過,但是野獸是不能跨過那段山澗的。黑衣人把獵槍扔給孩子,手攀著杜鵑樹那根枯藤,輕捷地越過山澗。這時,耳邊傳來一陣窣窣的動靜,這聲音對久居山野的人來說是陌生而可怖的,很像一種野獸的利爪正趴在岩石上或者用身體磨擦樹幹,他毫不猶豫地開啟了獵槍的扳機。
「求求爸爸,那是一隻好看的馬鹿,千萬不要走了火。」
「噓——」父親打斷了小黑孩兒的話,細心搜尋著周圍起伏的叢林,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又關上了扳機。但還是聽見一聲淒涼的叫聲劃破林中的靜寂,令人發瘮。
「爸爸,我去看看!」小黑孩兒沒等他答應,像只猴子似的消失了蹤影,他不放心,循著聲音也追了上去。
原來,一隻小野鹿被捕獸夾夾住了腿,正掙扎和呻吟著。看來這是後半夜發生的事情,那隻可憐的小東西已經沒了氣力。不知這是誰幹的,他對侵入自己領地的不速之客顯然惱了火,驀然間想起了洞口出現的足跡。
突然有一道亮光在什麼地方閃了一下,黑衣人本能地就地一滾,隱藏在一株櫟樹後邊。他貼著地面,眯著眼,循著發出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見一枝獵槍正從一塊岩石的裂縫間探出來,隨著閃動,有半個臉露了出來,這張臉上半部被墨鏡遮蓋,下半部是鼓起的腮幫和緊縮的嘴。黑衣人不禁打了個寒噤,只見十米外的一棵樹上,小黑孩兒被反綁了手,正吊在一枝樹杈上,他的嘴用膠帶封住,只能掙扎而喊不出聲來。自己那隻叫大山猇的狗則圍著樹下一個勁地狂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昇起來蒸烤著人地,那枝獵槍頑強地平行支撐在那裡,等待著魚兒吞餌。黑衣人焦急萬分,眼睜睜看著孩子吊掛在那裡,卻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近處樹梢上碩大的鳥巢裡,成群的寒鴉、白嘴鴉驚叫著騰空而起,隨著由遠而近疾飛而至的鳥群振翅盤旋,而後聒噪地撲打著翅膀,掠過了那片樹林。緊接著,像是千軍萬馬在林中廝殺,間或還響著鑼號聲,一隊野豬奪路而出。領頭的是披著長鬢,挑著獠牙的野豬王,數百隻驚慌失措的野豬緊隨其後,它們奔跑的蹄聲震耳欲聾,所到之處,沙塵高揚,樹葉翻飛。塵埃中,跑在隊尾的是一隻跛腳的老野豬,它不是在跑,而是在滾動和掙扎,有幾次都要栽倒在地,於是和整個豬群的距離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槍響,這隻野豬中彈倒在血泊中,一個身穿獵裝的外國人從樹叢中奔跑出來,用英語大聲呼叫著,緊隨其後的是幫他驅趕野豬的山民,他們敲著鑼鼓,圍攏過來,看那隻苟延殘喘再也站不起來的獵物。
櫟樹後邊的黑衣人這才發現樹上的孩子此時不見了。他起初以為是持槍人乾的,後來又覺著不對勁兒,便迅速離開了這裡。
待人群抬著那隻野豬走後,懊惱之極的邱社會也從岩石縫中鑽出,逆著黑衣人的足跡朝著山澗走來。越過溪流,撥開灌木,他抓住杜鵑樹上那根葛藤,縱身越過三米寬的裂豁。在這裡,他終於發現了被茂密樹叢遮掩著的野人巢穴。洞中空間很大,有一處是火塘,用石頭壘砌著,還有未熄滅的火種,青石桌上殘留著山果和未吃完的黃鱔、山狸肉。洞的另一頭出口處是木柵圍起的豬圈,裡邊一群小豬哼哼著,正依偎在一頭母豬肚子上吸奶,嘴上全長著尖利的牙齒。
邱社會在洞中吃飽了肚子,攀上了巖洞門口的一個石隙,把槍枕在肘邊,緊盯著杜鵑樹懸掛的那根葛藤的動靜。他料定:野人肯定還會歸巢的。
62
早晨7點30分,嚴鴿搶在書記辦公會議之前趕到了袁庭燎書記的辦公室。她知道,這個時候袁庭燎或者在看最早送到的《滄海日報》,或者是把自己關在室內一個人靜靜地抽菸,思考一天的事情。秘書小尚守在門口,見是嚴鴿來了,急忙進室內向袁書記打了招呼,倒了杯水請嚴鴿入座。
正在看報的袁庭燎頭沒抬,淡藍色的煙霧從他的指尖飄起,只聽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真是會見縫插針啊,代表市委市政府,哼,我看是代表他個人,沽名釣譽,善於作秀!」嚴鴿注意到袁庭燎手中的報紙,在一版顯著位置,報道了日前卓越歸隊和市長司斌發表講話的訊息。沒等嚴鴿開口,只聽臉遮在報紙後面的袁書記接著又說道:
「最近的工作不錯,但要防止出事,省裡領導的主要精力在‘兩會’,這個期間務必要盯緊哪,老巨怎麼樣,醒過來了嗎?」
嚴鴿回答:「我正要向你彙報,巨宏奇本來就沒有生命危險,為保護他,我們製造了假象。」
「什麼,製造假象?你們究竟在搞什麼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扔了手中的報紙,直瞪著嚴鴿。
「從樓上摔下來的是個橡皮人,巨宏奇本人毫髮無損,現在被秘密看護在公安醫院。」
「為什麼要這樣做?!」袁庭燎皺起了眉頭,他再一次覺得對方在和自己離心離德。
「因為他是當年透水事故的重要知情人,有人要殺他滅口。」
「透水,又是透水,好像滄海市就沒有別的什麼事情了,那不是早有定論的嗎?!」袁庭燎拋開了報紙。
「巨宏奇反映的是新情況,這其中很大可能是掩蓋著一場特大的礦難事故,他要我在十分保密的情況下向你單獨報告,他悔恨曾經向組織上說了假話,這是他的錄音……」
「我不聽!裝神弄鬼,出爾反爾,搞什麼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把報紙拋在一邊,顯得有些激忿,但卻盯住了嚴鴿手中的微型錄音機。
「時間不長,不會影響你開會。」嚴鴿不由分說,在桌邊按響了錄放開關。隨著錄音帶的走動,袁庭燎的眉頭一點一點地皺起來,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聽到最後,他一言未發地站起來,踱了幾步之後,一下子走出了辦公室。
嚴鴿待了好長時間,始終沒有見到袁書記回來,她有些惴惴不安了,再抬腕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8點鐘,到了開書i己辦公會議的時候了。
嚴鴿一時鬧不清袁庭燎的用意,有些坐立不寧,這時尚秘書走了進來,低聲說,書記辦公會最後一個議程,讓你彙報工作。嚴鴿耐著性子,等了足足兩個半小時,終於被通知進了書記辦公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袁庭燎、司斌和幾位副書記,連秘書長都屏退了,意外的是,劉玉堂列席了會議。
袁庭燎開門見山,讓嚴鴿開啟錄音機,裡邊傳出巨宏奇的聲音:
……
當時,孟船生就像丟了魂似的告訴我,井下透水了,用了十幾部抽水機都不頂用。
我問:「人撤出來沒有?」我的心像堵在嗓子眼,真希望他告訴的是另一種結果。
「水壓那麼急,哪撤得及呀!!」孟船生哭喪著臉,一下子跪到了我的面前。
我問他有多少人在裡邊,他說他也不清楚。
我感到頭都大了,鑫發金礦是我直接抓的點,沒想到他揹著我搞違規越層開採,惹出這天大的麻煩來。
我又問他現在採取了什麼措施,他回答:
「抽水機連抽了三個小時,水位只下降了三釐米。據工程師講,這一處是地質上最怕遇上的老塘,等於是一個地下水庫,搞不好連著海水,要是從岩石縫隙滲壓,整個礦井時間長了就會坍塌!」
他說著一把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淚全出來了。
「巨區長,現在只有你才能救人救礦救我孟船生一條性命,我的舅舅宋金元領人救險受了傷,人已經不行了,我只有靠你了……」
我趕到峪道的時候,聞到一股濃烈的硝煙和辣椒粉的刺鼻味道,才知道919坑口的兩家企業發生了慘烈的械鬥。沿著坑道下了幾個平巷,就看到沒膝的地下水還在上漲,我明白:大禍已經鑄成,這樣的透水事故不僅在滄海而且在全國都是令人震驚的。我不敢往下想,真希望此時天塌地陷,讓死來解脫自己的罪過。
更為糟糕透頂的是:事故竟然是昨天發生的。可惡的孟船生開始想瞞報,他已經對十層以下的巷道搞了封堵。在封堵無效時才向我求救告急!當時如果手上有槍,我會毫不猶豫地當場槍斃他,可一切都太晚了。
事已至此,我立即通知礦管部門,調集大批工程救險車輛和排水裝置,竭盡全力組織抽水,並在心裡暗暗乞求上蒼,千萬不要死人,千萬不要發現死人!就是在這樣的心理支配下,經過一晝夜的集中排水,終於使礦內的水位退到了八層平巷以下。
就在我要繼續組織排水時,孟船生勸阻了我。他悄悄告訴我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善後工作,估計下邊的礦工已經沒有救了,那透水就像山洪暴發,人就像球磨攪拌機裡的血漿肉團,早就沒命了。一旦抽乾水開啟坑口,撈上了屍體被媒體一曝光,馬上就是震驚全國的爆炸性新聞,我們都是些臭魚爛蝦,你巨區長可是前程無限,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全市和金島的形象考慮,事情鬧大了,會摘了一批官員的烏紗帽,說不定還要坐牢,到那時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我聽了後氣急敗壞,說禍是你闖下的,你說咋辦?這時候他倒鎮靜多了,說:這太簡單了,現在你就下令,八層以上,築牆抽水;八層以下,全部封死。
我說,你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他說,這叫保活不保死,保大不保小,絕不能讓死人拖累活人。井口一封,你搶險的大功告成,我們也平安無事了。無非是花些錢,幾個工隊都是臨時拼湊打工的外地人,憑過去的經驗,給個萬兒八千的喪葬費就不再找賬了,只要把幾個工頭打發好,給足堵口費,就沒有問題。
事情到了這般地步,我已經沒有了退路。我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已經和他連在了一起。
接下去,首先是封鎖訊息。我命令幹警在大猇峪拉上警戒線,新聞記者和無關人等不準進入搶險區域,然後向劉玉堂副市長彙報水勢已得到控制的情況。之後我吃住在搶險工地,和工程技術人員堅守在八層平巷,用了上百噸水泥,築起了兩米厚的水泥牆,歷時三個晝夜,終於擋住了滲水。當天市委發來賀電時,我也暈倒在坑口邊上。
之後,我成了靠前指揮、成功組織搶險的英雄,孰不知,我已經成了千古罪人!我晚上常常從睡夢中驚醒,彷彿看到死難的礦工從汙濁的深水中醒過來,一個個伸出雙手在我面前哭訴,睜著憤怒的眼睛向我唾罵。我才真正知道,什麼叫良心譴責,什麼叫把靈魂押給了魔鬼。我瘋狂地工作,是為了贖罪,內心卻十分虛弱和恐懼,真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我把愛人、孩子送往國外,為的是讓他們脫離這夢魘似的生活。這六年來,我像一個被追逐的逃犯,隨時準備著戴上冰冷的手銬,在監獄內度過我的餘生……
錄音戛然而止,會場一片寂靜。袁庭燎擺擺手,示意嚴鴿繼續放完錄音,嚴鴿把磁帶翻轉,巨宏奇的聲音又接了下去:
孟船生真不愧有偷天換日的本領,事後有人寫信向上反映事故存在的重大疑點,省裡專門組織了調查組,經過廣泛的走訪調查,查閱大量相關資料,得出的結論是否定的。定性為採掘過程中發生的岩石裂隙湧水現象,並非嚴重的冒頂透水事故。隨著919坑口內的積水全部排空,調查組在八到十平巷的採空區和堵水牆處詳細勘查,沒有發現礦工的屍體,甚至連殘存的衣物也找不到。據被調查的礦工講,由於是湧水,地下水是逐步上漲的,他們接到緊急通知後,都安全撤離了掌子面。我的心情也由此稍稍平復,幻想著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會封塵這段可怕的記憶。
但是事與願違,礦區不斷流傳坑道內有數量不明的民工被封閉的傳說,有人反映夏季的坑道里有一股腐臭氣,還有人見到過從井底外逃而出的倖存者。更為可怕的是,圍統這場事故的知情人一個個神秘地死去:赫連山和柯松山的礦坑道與鑫發礦坑道相連,雙雙死於非命;趙明亮和馬曉廬是最先趕到現場的鄉幹部和警察,一個死於車禍,一個畏罪自殺。我推算,總有一天這個幽靈也會叩響我的家門。就在一個月前,他們在公園恐嚇我,並在我面前槍殺了一條狗。我明白,這是一次先兆。我曾想向組織報告,又擔心東窗事發——我已經被他們套牢:在鑫發金礦入了暗股,經濟上給人抓了把柄……就在他們逼我跳樓,製造自殺假相時,是公安局的曲局長保護了我。可救我有什麼用呢?我已經成了戴罪之身,真是生不如死……
誰都沒有說話,在一片可怕的沉寂之後,劉玉堂發了言。
「對於919井下的事故問題,事後省市組織過認真的聯合調查。這次事故給我們帶來的教訓不少,如井下安全施工的問題,外來民工的管理問題,更重要的是黃金生產的秩序問題,這些都是我們這次整頓治理的重點。至於剛才巨宏奇提到的事情,仍然是道聽途說的東西,缺乏有說服力的依據。金島的問題由來已久,錯綜複雜,不能排除他和別人利用這一事故攪渾水,一到關鍵時候就掂出來做文章,來干擾當前我市的中心工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拿得出919坑口出現礦難的半點人證物證。靠分析、推測,特別是單憑巨宏奇這樣一個腐敗分子提供的情況,來推翻我們一級政府向上級的報告,未免就太不穩妥了。」
司斌說:「問題雖然複雜,我看解決起來並不複雜。按照玉堂剛才所說,關鍵是要抓證據。我同意由司法介入,礦管部門配合,重新組織調查,做出能夠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結論。」另外兩位副書記也支援這一意見,最後由袁庭燎書記拍板,他的態度堅決、果斷,大大出於嚴鴿的意料。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當年我當市長的時候也聽到不少有關坑口透水的輿論,我們不能置群眾的反映於不顧,要實事求是嘛,對此事務必徹查!根據大家的意見,可考慮由劉玉堂同志主抓,嚴鴿同志協助,抽調礦管、安監、國土資源部門的精幹力量立即開展調查。但是我要強調,調查工作一定要講求方式,內緊外鬆,要講大局,講穩定,嚴防發生意外。」說到這裡,他加重了語氣。
「月初濱海大道的通車剪彩儀式,祁連同志要求如期舉行,隆萬民書記也要在這一期間到金島調研,屆時還要爭取他能參加這次儀式。我這裡還要強調一個原則,那就是保密,關丁巨宏奇一事,他在公安局的保護下未受任何損傷。但是我們對外的口徑不變,這是出於偵查工作的需要,僅限於我們在座的這個範圍。」他停頓了一會兒,特別加重了語氣,「這保密不是神秘,公安工作要絕對置於黨的領導之下,偏離了領導,就容易出差錯,我們的同志一定要記取‘文化大革命’中‘踢開黨委鬧革命’的歷史教訓,不能揹著黨委政府搞偵查,不能搞先斬後奏,爭取在一週之內完成事故的複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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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在巖洞附近的邱社會待到下午,也不見黑衣人歸窩,他登時焦急起來,回憶起剛才那奔騰呼嘯而過的野豬群,明白是國際狩獵俱樂部的成員在這裡圍獵,而且按照規定,只准捕殺體弱老病的野豬,因此要靠當地群眾的協助哄趕。想到這裡,他突然有了主意。
身著警服的邱社會很快找到了當地村民委員會的小組長,讓了煙,邱社會說要徵求一下當地群眾對自然保護區工作的意見。村組長就叫了十幾個剛才參與圍獵的後生,大家便七嘴八舌提著意見,發起了牢騷。
一個紅臉膛的漢子說,《野生動物保護法》俺們貫徹擁護,退耕還林這政策也不賴,可這錢老是不到位,買糧食都成了問題;還有一個豁牙的小夥子說,野生動物要保護,是這個道理,可這野豬這幾年繁殖太快了,要是再不讓捕殺,成片成片的莊稼毀了不說,還鑽到炕頭上來,把娃娃都嚇出病來了。長著絡腮鬍子的村民組長一根接一根抽菸,提了一個邱社會也搭不上茬兒的問題。他說:這野豬吧,外國人交錢就能打,咱只能眼睜睜看這畜牲禍害人,法律上規定遇到壞人流氓還能正當防衛哩,要是再遇到這種事,你當警察的說說該咋辦?邱社會說,大家提這些問題,我會向上級反映,可是,法律還得貫徹執行。今天巡山檢查,我就發現了一個大捕獸夾子,夾了一隻山鹿,這可是違法的,我就是要查清這個案子,你們可要配合呀,組長連忙擺手說,這不會是咱村裡人乾的,要麼是外地的偷獵者。邱社會說,聽說這裡出現了野人,會不會是他乾的?村組長剛要說話,只見村主任進來了,原來他正在和外國人談圍獵費用。
領來的外國人在一旁嘟嘟囔嚷,顯得很興奮。村主任身後還帶了一個會些英語的女高中生過來。女孩子堅持讓對方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手裡還拿了一本厚厚的英語字典。經過一番生翻硬譯,女孩介紹說這個斯克特先生是愛爾蘭人,他表示明年還要組織更多的倶樂部成員到這裡來,這裡的野豬做標本很好。
外國人看到邱社會,蹺起大拇指說:還有警察先生在這裡,太好了,我要告訴你,我見過野人,這些我將寫在我的遊記裡。邱社會聽了高中生的翻譯,興奮得兩眼放光。向高中生說,你問他什麼時候見到過野人。
高中生問:「whendidyouseethecave-man?」
「yesterday。」老外眉飛色舞地介紹。
邱社會終於弄明白,是昨天傍晚下過雨的時候,迷失方向的老外看見野人帶著一個野孩子,幫他從山崖上用藤子吊下行囊來。
「你看得清楚嗎?」
「很清楚的,晚上他一身黑皮,毛茸茸的,鬍子很大很大,小孩子像只猴子,上樹很快,可以盪鞦韆。」女孩子把他說的譯在紙上。
邱社會看目的已達到,鄭重其事地對村主任說:「就是這個野人,我們已經追蹤好幾年了,他不是野人,是殺過人潛藏在山區的流竄犯,上級要求我們把他抓獲,能不能組織群眾協助一下?」
「啊?!可是這麼大的保護區,怎麼找呢?」村主任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
邱社會說:「那小孩兒受了傷,不會逃遠,你們就用轟野豬的辦法協助一下,我已經請示了上級要給你們支付酬勞。按照公安部懸賞,抓一個追捕的逃犯,要獎給一萬元。」邱社會說著又向村民們散了一把煙,把口袋裡另一盒中華煙全給了村主任。
村主任想了想,對組長說:「這樣,二虎子,晚上原班人馬,加上基層民兵,在幾個峪口都布上人,從外到裡,打大包圍,先趟上一遭,夾子、繩網都紮上,逮個活的支援公安同志。」
邱社會說:「你們設布袋陣,我在袋子口的裂隙澗等著,今天我觀察過,那一定是他出沒的地方,你們要多準備點兒人,補助問題,先給你們這五千元,事成付另一半。」
村主任聽了很高興,連忙讓眾人做熟了野豬肉,熱情款待邱社會和那個愛爾蘭人。
日暮時分,黑衣人才從一個樹洞中鑽出,像只被追逐的野獸在叢林中急急穿行。一天多來,他已經感到了巨大的威脅,這不僅是那個神秘殺手,而且還有另外的人在身後跟著他。因為他那隻不離左右的大山猇也被人捉了去,沒了狗,他等於半聾半瞎的人。
羅江突然看到了一輛寬大的綠色越野車停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車門半開著,裡邊空無一人,但是其中有他和孩子特別需要的東西,就在方向盤旁邊,放著礦泉水、食物,還有一個手電筒!
他穿過草叢,像猴子似的鑽進了車內,把水和食物拎了出來,看看四周沒有動靜,再進去拿手電。等身子剛進去,卻聽到車門一響,門自動關閉了。他趕緊去掰車門,剛一探身,就被人從身後擰住了雙臂,一陣疼痛,使他跪了下來,臉趴在黑皮車座上。
「不要喊,羅江!是你哥哥讓我來的,你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否則就沒命了!」
那人黝黑的臉膛,額頭裹著繃帶。他向黑衣人出示了一張帶有銀白色警徽的工作證。羅江意外發現,自己那隻大山猇也在車上沉睡不動,顯然是被注射了某種藥物。
黝黑臉膛的人向外邊吹了聲口哨,羅江看到,樹後走出一個身材瘦削的人來。他的懷中,正抱著自己熟睡的兒子小黑蛋兒!
天已完全黑下來,山風陣陣,由於沒有星光,丘巒和樹叢像幢幢山精樹怪一樣張牙舞爪。山野之中,羅江看到有星星點點香菸頭的火光忽明忽暗,便斷定那裡埋伏著人,有人在暗中監視他。他穿行了幾個地方,發現每個山口都有人影晃動,並且清晰聽到村裡人在敲鑼集結,有人在大聲佈置著任務。只聽一個粗嗓門兒在喊,今天搜山,抓到野人有獎,放跑了要罰,記住要抓活的!有的村民喊,獵槍收走了,野人反抗怎麼辦?那就提上趕山棍子,五個人一夥,轟到裂隙澗就算,留給警察收拾他!
十幾個搜尋隊陸續進了樹林,打著手電,擎著火把。羅江把小黑蛋兒綁在背上,那隻大山猇緊跟在他的後邊和村民們捉著迷藏。到了茂密的林邊,他隱在一叢樅樹後邊,想趁夜色逃回到自己的洞窟中去,那裡是任何人也跨越不過去的斷崖。
他思忖了一下,想好了主意:首先把大隊人馬引開,引得越遠越好,然後瞅準人數較少的一夥,有意暴露,讓他們走上歧途,然後再甩掉他們。
羅江跑到一處割過莊稼的地面上,那裡正堆著秫秸稈,便拿出火機點著,火光在山坡上燒起來。轉眼他又點著了另外幾塊山坡地的幹秫秸。原來準備包圍他用的山柴,現在反被他所利用。追捕的村民擔心火堆引起山火,紛紛上前撲打,頓時分散了力量,追趕隊伍減少了人數。
羅江趁著混亂,向山上跑去,一路敲鑼的村民迎面走來,他跳伏在草叢中,只聽有人說,那邊有火光,快向下邊走,野人肯定跑到那裡去了。五六個人呈扇面向下衝,其中走在右邊的慢了一步,和羅江只有幾米遠,羅江算好對方步子,在他剛一邁腿,一隻腳的重心剛剛離地時,羅江猛一伸腿絆倒了對方,那把手電也扔出好遠。隨著一聲驚叫,手電已經握在了自己手中。
眾人聞聲立即向手電的方向撲來。羅江撒開了大山猇。
邱社會已經穩穩地把大口徑獵槍架在一塊山石上,腰間插著一把裝滿子彈的大號加拿大,這是他在黑市上買到的。聽著遠遠近近的鑼聲,他知道深澗那邊的包圍圈越來越小,留下的口子唯有此處,不禁為自己今夜導演的這一幕得意起來。
他期待已久的那個該死的獵物終於出現了!
從裂隙對面的坡地上,一個手電光一起一伏地閃爍,像是野人匍伏穿行,尋覓著回洞的路徑,他背上揹著的黑乎乎的東西,那一定是那個可惡的小黑孩,很快這一切又隱在黑暗之中。亮光一閃,就見那條大蛇似的老藤開始晃動起來,野人手攀著藤條騰空而起,邱社會瞄準獵物和青藤,扣動扳機,將塞滿槍膛的彈藥狠命轟爆過去,緊接著又抽出腰間的加拿大,將彈匣中的子彈悉數摟出,槍聲響徹了四野,伴隨著一聲古怪的嗚咽聲,閃動的手電頓時熄滅。良久,聽到有重物滾落澗底的聲音。
裂隙對面的村民們齊聚在崖壁的邊緣,跳躍歡呼著。邱社會掖了槍,走到溝邊,只見碗底粗的青藤已被子彈齊刷刷地打斷,在崖壁伸出的樹杈上,飄著野人身上骯髒不堪的那件黑衣服,一切都結束了。
「謝謝鄉親們,他再也不能騷擾你們了!」邱社會向溝邊的村民裝模作樣地招手,活像一個凱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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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關於大猇峪鑫發金礦坑口事故聯合調查組在劉玉堂帶領下,組織國土資源、安全監管、公安等部門五十餘人,加上有關工程技術人員,幾十輛汽車開進了金島招待所。孟船生和大猇峪所有金礦企業負責人很快被召集到一間小會議室,說明調查組的來意後,孟船生坦然表態,歡迎調查組對事故全面複查,希望調查組在掘地三尺的徹底調查後,還鑫發公司一個清白。
調查組分為井上、井下兩大組,井上組由嚴鴿帶公安機關對事故發生時在現場施工的24名礦工洵問取證,井下組由國土資源局一位局長到井下事故現場對事故性質進行重新鑑定。
由於鑫發金礦正在對採空區進行廢渣充填,僅有幾門豎井可直通地下的平巷坑道。嚴鴿佈置了井上工作後,陪劉玉堂乘吊斗車直抵發生事故的第八級掌子面查驗情況。在下降五百多米之後的工作面上,只見事故當日值班的四個工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等候,四個工人中有三名鑽工,一名安檢員,據說他們都是事故時的當班工,他們身後就是那堵厚厚的水泥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