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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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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管局的幹部老劉向工人們說,「這是市裡的領導,來了解事發當時的情況,你們都是老技工了,要如實回答,不能說假話。」

其中一個高個子操河南口音的鑽工說:「那天是下午三點鐘開鑽,點火以後,俺們躲在安全洞裡,爆破後,喊掌子面上的工人出渣,上來有二十幾個工人,有拉架車的,還有摟耙子的,裝車的,七手八腳把裝滿的礦車掛上纜車,這個時候安檢員發現出水了。」

「當時的水有多深?」劉玉堂問道。

「有這麼深吧。」個子低矮的安檢員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半截膠靴處,他操的是山西口音。

「是0.1米。」那天帶班的鑽工被老劉推到了前面,他比較老練,對答如流,「我當時看到巷道里大面積滲水,就連忙找出水口,發現剛炸開的坑道下邊,有一條長30公分,寬15公分的裂縫,水就是從這個地方一個勁兒往上冒,我就趕快給礦部打電話報告。」

「你們當時在幾級平巷上施工?」嚴鴿由於上次下過井,對井下有初步印象,就關注地插問道。

帶班鑽工很快凹答:「俺們就在八平巷施工。」

「礦上一共幾道下采?」嚴鴿記得上次問過孟船生相同的問題,便再次印證。

「一共十道下采,十道和九道下采是採空區,沒有人施工。水當時漫過了八道平巷,流進了第九道下采報廢的斜井裡。因為水量大,水泵小,電力不足,厂部領導和坑長增加了排水裝置,讓俺們退出掌子面,在這個地方打水泥隔離,封洞前排出了7000立方積水。」

「以後的情況由陳工程師介紹。」老劉接著又把身後一個瘦高個子的中年人讓到了劉玉堂和嚴鴿的面前,那人說:「我是搶險指揮部決定對湧水口封堵時趕到的,當時是巨區長現場指揮。因為當時水退到了九層平巷,我們就採用了分流築牆法,在水泥牆下方預留出兩個排水通道,邊堵邊疏,封堵前,在巷道里沒有發現冒頂透水,也沒有聽到巷道有人員傷亡。經過專家組集體分析認定,這是一次採掘過程中發生的岩石裂隙湧水現象,不屬於嚴重的冒頂透水事故。」陳工程師話語流利,有些像背書。

老劉接過話頭說:「封堵之前,指揮部下令該坑口和赫連山、柯松山以及臨近各礦迅速撤離井下全部作業人員,清理有無傷亡情況,按下井工一個個核實。截至次日凌晨5時,301名礦工全部撤出坑口,周邊鄰礦805名礦工也撤出坑口,這樣危及到的1106名礦工分兩批全部安全撤出,均沒有發現人員傷亡和失蹤。在以後的複查中,我們調查了市內外鄰近的火葬場、殯儀館,也沒有發現民工遺體的火化。」

果然無懈可擊。但是,連巨宏奇都懷疑,從事故發生到他接報中間整隔了一天時間,在24小時中間,又有什麼事情不能掩蓋呢?整個工程搶險興師動眾搞了三天三夜,竟無一傷亡,越是這種近乎完美的結果,越值得懷疑。

「事故發生當天,為什麼沒有向區裡報告?」嚴鴿隨口問道。

「開始他們認為是一般湧水事故,自己完全可以解決,不想再驚動上級領導唄。」老劉在一旁解釋,嚴鴿沒理他,轉而向面前幾個礦工發問:「你們知道,你們如果作偽證要承擔什麼法律責任嗎?」

「偽證罪,要判三年以下徒刑,嚴重的要判七年以下徒刑。」帶班鑽工對答如流,另外幾個工人也隨聲應和著:「俺們可不敢給政府說謊。」

一切都應對自如,滴水不漏。嚴鴿自知多問無用,便和玉堂分手,乘吊斗車返回地面。沒有片刻停頓,她就讓人通知井上調查組彙報,寄希望從當日掌子面上出礦的24名民工身上發現新線索。

彙報是流水席,薛馳撒出去的人員一組一組返回。由於金礦停工,民工大多返家務農或另謀職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本省內的十三個人。薛馳手中拿著鑫發金礦提供的當晚八巷道施工人員的花名冊,讓金島所內勤民警翟小莉找出暫住人口登記表核對,並與民警下去調查的情況逐一對照。這批人不僅全都健在,而且和花名冊上的名單全然相符。然而,在翟小莉當年的原始記錄本上,卻明顯有五個人的身份證號一欄留下了空白。嚴鴿詢問原因,翟小莉說,這幾個人當時是有人無證。嚴鴿反問下去調查的民警,這幾個人你們見面了嗎?民警回答見到了。

「能證實就是本人嗎?」

「基本上能證實。」

「我問你是能還是不能!」

「能……」

「怎麼能證實?」

「和本人交談,與鄰居座談,還找了村委會主任。」

「當時有人無證,又沒有這幾個人的照片,你們怎麼能夠證實就是他本人呢?如果他冒名頂替,你能證偽嗎?!」

「……」

「立即回去,返工重查,證實不了真偽,你們就不要回來!」嚴鴿顯然對幾個年輕民警的浮躁作風動了氣,聲色俱厲,使彙報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翟小莉這時在桌子對面站了起來。

「嚴局長,我有件事情要報告。」

嚴鴿點頭,不料翟小莉又緊逼一句:「你要聽虛的,還是要聽實的?」

「小莉,這人命關天的事,你說該怎麼辦?!」由於連日的疲憊,嚴鴿變得易怒,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好,嚴局長,我翟小莉今天也豁出去了,但我要把事情說在明處,就是光榮了,局長也知道是啥原因。」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到金島來打工、當礦工的人有沒有身份證、暫住證的都能留下,原因是這兒需要大批苦力工人。只要找到包工頭,不需要簽訂任何協議就可以找到日薪50元的活兒。金礦老闆壓根兒沒有見過這些工人,他們需要的是淘金的工具,按這裡的行話講,是‘騾子’。」

「派出所是怎麼管的,為什麼不執行政府的《暫住人口的管理規定》?」

「管理就是收費唄。只要交錢就行。所裡壓根兒就不去檢查,或者一次只給辦二分之一,剩下的再向礦上要錢,然後給礦主說,算了,只要民工不出事就行。」

「這是誰家的規矩?」

「所長定的,我們向分局反映多次也沒用。」

嚴鴿的眉毛擰在了一起,她驀然想起了那個尖耳瘦腮馬曉廬的臉龐。

「不少礦上的民工,都是親串親友串友來的,他們不僅沒有身份證,連勞務合同、傷亡保險統統沒有,其中還有童工、女工。我見過他們籤的合同,都是對各級大小工頭籤的,主要是安全生產方面的規定:如發生事故由乙方承擔,甲方概不負責,實際上是一張生死文書。」

「出了事故死了人怎麼辦?」

「給個一二萬元錢就算打發了,有人稱他們是賣命黑工。」

嚴鴿回想起小魚壩看到的景況,便問:「對民工死亡,派出所是怎麼管理的。」

「當然由礦上解決,賠了錢私了,派出所就按非正常死亡登出戶口,這還僅僅是本地有名有姓的,至於外地人死了,有的根本不知道他的原籍,就拍個照片火化掩埋,作為失蹤人口備查。這幾年,到金島找尋失蹤親友的人不在少數。」

「遇難者親屬難道就不向我們反映嗎?」嚴鴿如果不親歷小魚壩,她肯定會認為這是海外奇談,她猜翟小莉話裡有話,就繼續追問下去。

小莉說:「民工在這裡月收入一千多塊錢,比他們在家裡土裡刨食兒強多了,工傷死了賠的錢,是他們在農村幾輩子也掙不到的。要是告了,親屬們擔心這筆錢拿不到,還會有生命威脅。加上有些民工是一個村子出來的,怕惹麻煩,死了同伴也不告訴村裡人,這還是本地民工。外地民工的命運更慘,就像一粒沙子,每年篩掉一批,又會充填一批。因為民工是層層承包式施工,包工頭只對下邊的工頭打交道,對自己手下的民工卻認不全,只是發錢時讓他們在花名冊上籤個字,有時候民工連工資也是代領的。薛局長手上的花名冊,就是這種只見人名不見人頭的點名冊。所以事故發生後,漏洞馬上就露出來,為了掩蓋,他們連續兩天封鎖了現場,等各級領導和新聞記者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虛假的景象。」

末了,她頓了頓說道:「只有我這裡,還儲存著一個原始的單子,今天,我終於可以把它交出來了。」

小莉說著,從她的手袋裡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送到嚴鴿的手邊,嚴鴿開啟來,上面是大猇峪坑口內未辦暫住證人員的數目,並且註明是在事故發生前的一次暫住人口登記中統計上報的:

……

河南工隊陳醒民124人

浙江工隊劉敏營76人

甘肅工隊吳嶽11人

向以江工隊14人

陳玉寒工隊132人

陳斌工隊43人

菜留柱工隊36人

老馬工隊135人

老李工隊8人

共計579人,也就是說在事故當天各採道中施工的千餘名礦工中,有一半是無證的黑工,他們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代表的僅是一個軀體,是供人驅使挖金馱金的活物,他們沒有特徵標識,可以隨時被改寫、被冒充,一旦遭遇不測,他們將是沒有任何權益可言的死魂靈!正由於此,黑心的礦主可以矢口否認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的增減根本不會引起任何社會管理部門的注意。可是,他們家中的老母還可能以為他們仍活在這個塵世上,每日倚門而望;他們的妻子還在苦苦相守,等候著他們帶回度日的錢糧。人的生命如果被輕賤到如此的地步,難道這本身還不是一場悲劇嗎?嚴鴿心靈受到極大霖撼,像有毒蟲在陣陣噬咬。政府管理的失控和職能部門的失職,就是這悲劇的始作俑者,也是掩蓋罪惡者的幫兇!

嚴鴿從內心感謝這個女民警,正如加毅飛所說:人們就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和邪惡鬥爭,在為這個尚不完備的社會機器補缺堵漏,正義之光遲早會照射到每一個角落。翟小莉正是憑著這單純執著的信念,才苦苦等待至今。嚴鴿更為緊迫地意識到:井下邊厚厚的水泥牆後面,封閉著未知的罪惡和血腥。

65

邱社會解決了羅江父子,沒敢久留,便讓一個路熟的山民引路,到鎮上取了他的悍馬車,準備連夜返回大船。在車上,他用車載臺給孟船生通了話,話語中不免自鳴得意。孟船生那邊因終於除了心腹大患,更是喜不自勝,著實對邱社會褒獎了一番,聲稱要親自為他接風洗塵,備酒慶功。另外告訴他,井下的事還要等著他抓緊操辦,叮囑他一路多加小心。

邱社會開的這臺悍馬車,是與曲江河那臺同時購進的,兩臺車除了顏色有微小差別外,外形別無二致。邱社會這臺車是灰綠色,曲江河那臺是綠色,加上巨宏奇又為這臺車討了副公安牌照,在滄海地面上可謂暢通無阻,警察們認為車裡坐的是曲江河,往往敬禮注目,根本不找麻煩。這自然也是孟船生利用寒森購車時玩的伎倆,有意日後讓人真假難辨。只不過這臺車平時封庫,不到關鍵時刻是從不啟動的。

邱社會屬於那種悟性極高的犯罪者。他膽大心黑,行事詭詐,點子多、槍法準、下手狠。這些秉性不僅在邱氏家族中無人匹敵,就是在孟船生整個犯罪組織中也當屬出類拔萃之輩。自從他金蟬脫殼逃脫追捕後,在廣東一家高階美容院進行了整容,並用烙鐵燙傷了十指,以逃避警方的識別。他還在廣州街頭買了一本粵語手冊,背得爛熟,這才重歸滄海。幾個月來,在孟船生的指使下,是他破壞了藍鳥車的剎車輸油線,造成趙明亮全家之死,同時在車中塞入金條,造成行賄曲江河的假相;是他和咬子交替在多處現場用帶鐵環的圓木偽造羅海的形跡,轉移警方視線;又是他,在來小魚壩之前,從梅雪的手中拿到了那件令孟船生頭疼的顱骨;同樣是他用調包計致死了柯松山……這一樁樁罪惡,他自覺幹得乾淨利落。望著眼前這沉沉夜色,自覺就像一隻精靈的野鼠,能在貓爪下游走周旋。怎能不生出幾分愜意呢?

月亮從厚厚的雲層裡露了臉,遠近的山巒像刀槍劍樹,四周的樹叢像幢幢黑影魔怪,車輪聲驚起了不知名的山鳥發出淒厲的怪叫,偶爾引來一兩聲野獸的長嗥。又潮又溼的露氣從脊背處襲來,使人不寒而慄,由於連日的奔波,邱社會緊張的心境升始鬆弛下來,一不小心,他突然找不到了進山的路徑,他開啟了全部車燈左衝右突,四處全是一樣的樹叢和坎坷尖利的山石,他不禁有些慌亂起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近處有人唱歌,也說不清是山歌還是漁歌。那聲音悠閒自得,在寂靜的暗夜中傳得很遠。循聲驅車而去,只見一塊平坦的草灘上,一個人正盤腿而坐,他的身後是一個草菴房。只聽那人唱道:

月亮出來喲圓囉囉,

苞米糊糊喲疙瘩火,

鮁魚山泉喲燉一鍋,

除了神仙喲就是我。

邱社會搖開車窗向那人喊道:「老鄉,進山的路口該咋走?」那人身子沒動,向他揮了揮手,用根棍子指著眼前說:「俺鄉下人叫黑溝白水花達達地,你就從這裡靠左走,繞過一座山頭,就上正路了。」邱社會說:「路咋樣?」那人說:「好著呢,就你這車,像走海綿墊子,舒服著哩。」說完接著又唱:

山連山來喲坡連坡,

黑道道不如白道道多,

陽關大道從這裡走喲,

勸人行善喲莫作惡。

邱社會加大油門,換擋加力,貼著草菴,打算一口氣開過去。不想剛走了幾步,這臺大焊馬突然像抽了筋,輪子一陣打滑,車身發瘧似的抖動起來。他以為車底硌了石頭,急忙提升車身,調整懸掛系統。再發動時,方才覺得車身軟綿綿地往下沉,車子周圍冒出了劈劈啪啪的氣泡,他才明白大事不妙——車陷入了泥沼之中!邱社會急忙搖下車窗,向那個唱歌人呼救,那人早就離開了原處,起身躲進了草菴後面的樹從。這一剎那間,他藉著微光看清楚了,那人拄著雙柺,正是進山時他遇到的那個殘疾流浪漢,他這才知道自己中了暗算。

不到三分鐘,龐大沉重的大悍馬已陷進了大半個車輪子,車內的夜視儀表盤一片紅燈報警顯示,就像牯牛掉井,任憑你有八缸六千馬力都難逃滅頂之災!邱社會頭上冒出了涔涔冷汗,三層車門的隔音絕緣系統此時就像棺材蓋板一樣威脅著駕車人的生命。他覺得是自己惡貫滿盈,那些數不清的冤魂今夜是向他索命來了。他抽出獵槍,開始拼命撞擊車窗,泥水已沒到了車門,而且還在繼續下沉,他絕望地從腰間開啟了那把青龍帶刀……

66

這天晚間,劉玉堂和嚴鴿返回滄海,準備次日向袁庭燎書記彙報。為和嚴鴿溝通意見,劉玉堂坐上了警車,不想一開口就和嚴鴿交了火,兩人唇槍舌劍地幹了一路仗。

爭論是從劉玉堂草擬的調查報告引發的,其中的結論定為:並未發生冒頂和透水事故,也不存在人員傷亡。

嚴鴿把握著方向盤說:「這個調查結論我不同意,在各種疑點沒有排除之前,彙報內容只能是階段性的,比如是‘尚未發現人員傷亡’,而不是結論性的‘不存在傷亡’。」

劉玉堂說:「我鬧不明白你為啥先入為主,非要推翻原來的結論,你是真有證據,還是靠你的想象推理來證明你公安上的成績?」

「我現在缺的是第一手的證據,但我絲毫不缺乏職業的良知。事關重大,我要求繼續進行調查,直到結論符合事實真相為止。」嚴鴿只顧說話,佔用了超車道,引得後邊車輛鳴笛不停。

「幾家企業都有合法執照,安全責任制落實,工程地質圖和搶險預案應有盡有,通風排水裝置良好,事故發生後採取了撤、排、堵、查的四項措施,這難道不是事實?」劉玉堂眼看自己又按捺不住火氣,「單憑一個巨宏奇的猜測,就可以推翻兩級政府組織的事故調查結論,一個暫住證的漏洞難道一定和事故存在著必然聯絡?!」

「玉堂,我問你,你敢不敢打包票,這水泥牆後邊的巷道里就沒有一點問題?你能不能保證我們所見到的圖表、資料都是原始的,提供情況的人員沒有提供假證、偽證?!」

汽車駛進了市政府家屬樓,兩人暫時休戰,各自拿鑰匙去開家門,又幾乎同時收回了鑰匙,等著對方開門。這種賭氣和對峙,最後以劉玉堂的讓步而告終,等進了門,劉玉堂拿出調查報告,把提包放在桌子上,從中抽出了煙。

「鴿子,人官肚不官,腦袋餓了,先做飯。」他看嚴鴿開始開啟冰箱,把速凍的食品拿出,動手洗菜,便偷偷點上了煙:「咱不爭了好不好,連臺灣問題都能在‘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箇中國’上達成一致,咱倆還有啥根本利益衝突呢?」

嚴鴿已經嗅到了煙味,她顧不上手溼,剝了塊巧克力過來塞到劉玉堂的口中說:「不要汙染空氣,先佔著嘴,小心低血糖犯了。」她剛要切菜,只聽玉堂又說:

「我理解你們的警察思維邏輯,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也無可厚非。但我想讓你站到政府的立場上換位思考:你寧可信其有,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政府能說其有嗎?」

嚴鴿把菜倒進油鍋裡,聲音也隨著刺刺啦啦的炒菜聲傳了出來:「那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這鑫發金礦底下究竟是幾層平巷?你說得準嗎?」

「十層啊,難道這還有什麼問題?」

「從原始的礦井結構圖上是整整十五層。」嚴鴿把麵條下到鍋裡,蓋上了鍋蓋,走了出來。

「這是誰在造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劉玉堂像被針刺了一樣警覺起來。看得出,他是在竭力剋制自己,不想再與妻子鬧翻,便拿過一塊毛巾讓嚴鴿擦擦手,緩和了一下口氣,「我從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圖,也不好妄下結論,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如果讓地下上千米深的礦井重見天日,光掘進爆破的土方工程投入,就可以再打三口礦井,用這麼大的代價去證實一張誰都可以偽造的圖紙,你說值嗎?勞民傷財不說,折騰個天翻地覆,如果是子虛烏有,政府的顏面往哪兒擱?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啊,我的夫人,再說,誰又能下這樣的決心呢,這不等於給袁書記出難題嗎?」

嚴鴿正要說話,突然聽到爐灶上發出撲撲的響聲,知道是鍋淤了,急忙跑回廚房。劉玉堂在室內踱了一週,猛然聽到陽臺上有鴿子鼓翼的聲音,他走過去,發現那隻名叫「公主」的鴿子正在紗窗外邊上下飛動。他有些詫異,開啟窗子,鴿子飛了進來,在地上咕咕地叫,不斷用紅喙去啄爪上的羽毛。劉玉堂驀然看見鴿子腿上綁著什麼東西,解下來看,原來是一個用塑膠包包著的小紙條,上邊寫著:

任務完畢,勿念,詳見信箱。

署名處是畫著一條黃河「幾」字曲線的圖形。

嚴鴿衝過來,把紙條奪在手中。這隻鴿子是她讓曲江河帶走的,因為自然保護區沒有手機訊號,只好用它來傳遞資訊。玉堂見狀,一切似乎都明白了。因為他見過這種圖形,更知道對方是誰。他覺得胸膛裡有股烈焰在灼燒著,聯想到剛才嚴鴿爭論中所提的問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把那隻仍叫個不停的鴿子一下扔進了鴿籠,閂上了籠門。

「好哇嚴鴿,我早就看出來,這‘飛瀑之下,必有深潭’,果然是他在裝神弄鬼,想不到你們不但拉拉扯扯,還發展到鴻雁傳書啦,說!你和這個腐敗分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劉玉堂怒不可遏,長久積鬱在心靈深處的那個陰影又升騰起來,他看嚴鴿正把那張條子放進手包,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抓起了桌邊的電話。

「喂,監察局張局長嗎,我想問一下,曲江河在哪裡雙規?」聽筒裡傳來了對方平靜的回答,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劉玉堂轉而說道:「電話裡不說了,你立即趕到雙規點,我馬上也到。」

就在他掛上聽筒的時候,他看到嚴鴿和他面對面站著,眼睛裡放射出從未有過的蔑視神情。

「劉玉堂,我問你一句,如果讓你在烏紗帽和良知之間作個選擇,你要哪一個?」

「我選擇拆穿陰謀!」劉玉堂紅了臉,鼻子和眼睛差點兒和嚴鴿挨在了一起,「我告訴你嚴鴿,你的婦人之仁已經被人家利用了,你知道袁書記怎麼評價他嗎?是個有才無德、在滄海鬧地震的危險人物!六年前,就是他在暗地裡調查透水事件,目的就是搞垮袁書記,讓支援他的人上去,圓了他的局長夢。你是叫他的迷魂湯灌糊塗了,成了人家手中的政治工具,你還不明白啊?!」劉玉堂聲音很大,使嚴鴿的耳鼓都有些發麻。

「我總算明白了,說一千道一萬,原來還是你的政治利益。我再問你一句話,如果有確鑿證據證明透水事故的真相,你打算站在什麼立場上?!」

「如果你的所謂證據,是從曲江河那小子那兒來的,我首先會質疑!」

嚴鴿緩緩解下了腰間的圍裙,神情木然,但是卻用極其平靜的語調說道:

「好吧,我不打算和你吵下去,但我等待著你的覺悟,這飯橫豎我們是吃不到―起了,那鍋糊塗麵條你自己用吧。我這個異己分子最好離你遠遠的。」

「想溜,沒那麼容易,先把字簽了再走!」劉玉堂早號著妻子的脈,知道她要到哪去,就把桌上的那份調查報告抻了過來,「明天上午要向袁書記當面彙報,這是一點兒也不能耽誤的。」

「劉玉堂,你聽明白了,這個報告我——不——籤!」嚴鴿甩了圍裙,去拿自己的小包。

「好你個嚴鴿,」劉玉堂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了,「你可以不為我今後的工作考慮,也不為市委的權威著想,你想到過袁書記了嗎?你不覺得你這是朝他老人家背後捅刀子嗎?」

嚴鴿果然佇立了片刻,她還是背起了小包,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劉玉堂,我首先是為你考慮,更是為袁書記考慮,井下如果有礦難掩埋的民工,遲早會暴露的,如果主動面對,才會贏得真正的權威;如果讓第二個錯誤再去掩蓋第一個錯誤,那將是不可饒恕的罪行,組織上也是絕不能原諒的。」

劉玉堂聽後竟笑了起來:「嚴鴿,你今天總算說了心裡話,你就是為了挖出我這個官僚主義,讓我倒霉,然後邁過我的腦袋去邀功請賞,給自己追加政治資本,和你的那個教官彈冠相慶,拍手稱快,我猜得不錯吧?」

嚴鴿氣蒙了,她抓起桌上的圍裙向劉玉堂拋去,「你真卑鄙劉玉堂,你只會拿做官的邏輯去看別人,摸摸你的胸口,你還算不算個男人,難道這官位真比良心、比人格還要重要嗎?」

「你給我站住!」劉玉堂伸手抓住嚴鴿的手腕,「鴿子,我再問你一句,這個家你究竟要不要?」

嚴鴿道:「正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我才不想在這裡和你吵翻天。」嚴鴿心中有事,也深知丈夫的用意,她覺得不能再和玉堂糾纏下去,便迅速使了個反關節擒拿的小動作。劉玉堂頓感自己的手腕一陣痠痛,他不僅立刻鬆了手,而且向後趔趄著,差一點兒摔倒。藉此機會,嚴鴿早已跨出門,並飛快地從外邊鎖死了保險門,急得劉玉堂在屋裡將門拍得山響。

等他拉開窗簾,開啟窗戶,看到嚴鴿停在樓下的汽車,已飛快駛出院門外。

嚴鴿是跑上公安局她的三樓辦公室的,開啟電腦的時候,意外發現電腦的開關處,自己有意放置的一根頭髮被移了位。這才意識到,電腦再次被人動過。由於上次電腦被人偷窺,她已經設定了密碼,因而這次對方未能得逞。她鍵入金鑰,螢幕上出現了下面一段令她激動不已的文字:

鴿子:

證人已找到,一切按計劃進行,我不便久留,因此不知中天他們的進展如何。剩下的任務更艱鉅,也只有拜託你了。當我放飛那隻雪白的「公主」時,心裡充滿自信,因為我堅信我們的鴿子會翱翔滄海,帶回綠色的橄欖。

你的倒霉朋友

嚴鴿再向下敲擊,鍵出這樣一句提示的話:看完刪除,你身邊有暗鬼。

直到這個時候,嚴鴿才有了些飢餓感,空空的腹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腸鳴聲顯得格外清晰,一陣孤寂和清冷襲上了心頭。短短幾個月時間,置身滄海各種矛盾的漩渦之中,酸甜苦辣,頃刻都湧上心頭。作為一個女人,她付出了很多,可作為一個執法者,她沒有理由不這樣做。但她自知個人不夠理智也不夠堅強,想想剛才對劉玉堂的態度,自覺有些後悔。打電話回家,竟無人接聽,她知道丈夫肯定是讓羊羊回家開的門。這樣想著,另一個擔心又撲面而來:曲江河返回雙規點,肯定正在接受審查,不知道這個倒霉蛋怎樣才能逃過這一劫。此刻她真想把傷痕累累的曲江河拽到自己身邊,伏在他肩上,痛痛快快毫無顧忌地哭訴。她想抱怨他,為什麼當年臨門一腳突然卡了殼,不再向她示愛?也怪自己一念之差,造成這終身的遺憾。

嚴鴿就這樣思前想後,思緒在兩個男人之間徘徊。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她急忙拭了一下眼睛,理了理頭髮,一邊分析著可能是誰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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