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江自幼水性極好,可以一口氣在水中憋上好幾分鐘,他此時只覺得周身刀剜似的疼痛,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礦石包裹起來,並且身子像在攪拌機中被劇烈地碾壓著。朦朧間,他感到被一股水流推著朝上走,一下子給掀得老高,又很快跌落在堅硬銳利的石頭上。一種絕處求生的念頭使他藉著水勢扒著礦石向上爬,一有機會就在石縫中張嘴呼吸。頭頂上方,不斷有石塊向下落,幸虧自己裹在石堆裡邊沒被砸傷。昏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絲光亮,就拼著命向那裡挪動著身子。隨著身後又一股巨大水流的推動,他被堵在了一個什麼地方,耳邊聽到了一陣施工機械的聲響。他猛然意識到:這裡可能是又一級平巷出礦的孔道。他想喊,但是徒勞的,因為嘴裡全部堵滿了沙石,他在拼命掙扎,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就在這時,一件冰冷銳利的東西突然從自己腋下猛力戳了過來,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下子抓住了這件東西,原來是根鋼釺!他兩手死死把它攥住,再也沒有鬆開,生怕這根尖利的銳器再次戳進來。這時只聽外邊有人大聲喊叫著,又是轟隆一聲響,他就連石塊帶泥漿地一下子給拔出了洞口,在光亮的照射下,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沒眼睛、沒耳朵、沒頭沒腦的動物一樣,但殘存的意識使他知道有人把他拽了出來,幫他掏嘴裡的東西,沖洗他眼裡的泥沙。等他睜開眼,發現一個絡腮鬍子的老礦工正蹲在自己身邊,便大聲哭喊著,底下透水了,還有幾十號人在裡邊,快去救他們!老礦工馬上捂住了他的嘴,並且朝著他的屁股上蹬了一腳,低聲罵著:你他媽的不想活了!他掙扎著倚在礦壁上,這才看明白,只見這裡正在搞封堵施工,一個面帶兇相的人指揮著礦工大袋大袋地搬運水泥,自己身後洞口處的泥石流和碎礦石還在向外湧流。那人見礦工們說話,便朝這兒大喊,誰在那磨洋工,想找死啊,剛才踹他的絡腮鬍子趕忙應付道,沒有事兒,剛才這個兄弟摔倒了!
羅江一下子全明白了,這是黑心的礦主在堵口封洞,下邊的人全沒指望了,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他突然爬起來,拖著軟綿綿的身子向巷口跑,並且向上一層採面攀爬。爬到掌子面,看到依然有民工在幹活,就大聲喊,快逃命吧,下邊透水啦!十幾個工人就扔了鑽機和鎬把,一齊跟他向上跑。這樣跑一層他就喊一層,年輕力壯的民工都在他前面上了巷口,他卻跌跌撞撞落在後邊。
就在這時,一束強烈的手電燈光從下方斜照過來,他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壯漢手裡攥著一把寬刃刀正朝自己追過來,他心中一驚,明白對方是要抓他滅口,求生之念驅使他疾步快走,為免遭壯漢的毒手,他仍然繼續大聲喊,意在讓更多的人看到自己,使後邊的人不便動手。眼看對方要抓到自己的時候,他已經逃到了礦井出口,外邊一片光亮,幾十個礦工正在急切詢問井下的情況,羅江這才鬆了口氣,只見身後拿砍刀的那個人已把刀圍在了腰間,躲在人叢中觀察他的動靜……
片刻不敢停留,羅江沿著有人行走的山道一路小跑,一口氣走了十幾裡地,覺得那人還是跟著。他跑到鎮上,躲在女兒紅霞上學的必經之路上等紅霞。原來,羅江與礦工們相熟後,有人撮合他和當地的一個年輕寡婦成了親,做了掃金老太的倒插門女婿。紅霞是妻子和前夫生的女兒。羅江讓紅霞給妻子捎信,而後隻身竄入了人跡罕至的自然保護區,以山林為家,與野獸為伍,寒暑春秋一下子過了六個年頭。
袁庭燎一直屏息細聽,目光也由審視變為了驚疑,神情中透著關切和憐憫。望著這個飽受磨難的生還者,他的心頭一陣陣發緊。
「你是怎麼從保護區脫險的呢?」袁庭燎給對方茶杯中加了些水,手微微地顫抖著。
「多虧有人在暗中保護著我和兒子小黑蛋兒,不然俺們早就沒有命了。」羅江思維遲鈍,語言緩慢。可袁庭燎還是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從洞口逃到深山,拿砍刀的人一直在追殺我,我假裝跳崖裝死,讓岳母搞了個假墳,騙過了他們。可沒有想到過了這些年,這個拿砍刀的人又發現了我,這一回,他穿著警服,開了輛嚇人的吉普車進了山裡,我知道這下子完了。」
「就在大前天,我的兒子被他抓了去,吊在樹上,我正要去救孩子,就看見一群野豬被群眾轟過來,塵土過後,孩子沒有了,我慌了神,追著野豬的方向進了深山,在一處很隱蔽的山坳裡,我突然又看見了那臺嚇人的大吉普,我以為這下子完了。沒有想到遇上了救星。藉著那群野豬逃命的塵土,有人從樹上救了孩子,又來救了我。我這才明白,在那人進山再次追殺我的同時,是他們一直在保護我。」
「你說他們?他們幾個人?」袁庭燎不禁詫異起來。
「先後是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瘦。高個子開了一輛和壞警察一模一樣的車子,還特別有主意。他告訴我群眾上了假警察的當,晚上要進山搜捕我,他就幫我設計了一個脫險的辦法。」
「什麼辦法?」袁庭燎書記頓感興趣,點著了香菸。
「他讓我和搜山的群眾兜圈子,乘這個機會,他把我那隻大山猇用膠布貼住了嘴,套上我和黑蛋兒的衣服,在狗身上捆了兩隻手電筒,把狗綁在杜鵑樹下的藤子上,朝裂隙澗這邊蕩過來,狗身上的手電筒一明一滅,引得假警察開槍,子彈打斷了藤子,可憐的狗掉進了深澗……
「看著人們都走了,我隨著救我的這個高個子往回跑,半路上那臺大吉普開過來接俺們,車是那個瘦個子開的,他白白的臉,很文靜,可車開得很好,路上高個子和他商議,讓他跟我一起回礦井找證據,自己留下來對付那個假警察。」
「這兩個人是誰呢?」袁庭燎問。
「高個子姓曲,他讓我看了他的工作證,另一個是記者,說他姓夏,一會兒我就要說夏記者的事……」
袁庭燎被搞蒙了,他轉過臉詫異地望著嚴鴿,嚴鴿此時點了點頭,眼睛紅紅的。袁庭燎的心頭隱隱升騰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催著羅江說下去,當他聽完了這一段敘述,抑制不住老淚縱橫,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駕駛著悍馬車的正是《滄海商報》記者夏中天,身後坐著的是羅江和他的孩子小黑蛋兒,他和曲江河取得聯絡,得知假警察邱社會連人帶車中了圈套,已經陷在一處沼澤裡,一時出不了山,曲江河要他把小黑蛋兒交給掃金老太,火速趕到鑫發金礦下井取證。
由於這臺悍馬車改噴了淺綠色,和邱社會那臺車別無二致,進入鑫發金礦,一路上暢通無阻,直開到坑口附近的更衣室。因為天色已晚,加上夏中天改穿了保安服,身後的羅江提著工具袋,門衛也沒細看證件,兩人就下了井。按照曲江河影印的原始礦井圖,他們繞開了八層平巷的封堵牆,從另外一條極窄的斜下方坑道鑽到了下層平巷,突然聽到了一陣響動聲。
巷口處一個保安正在清點雷管炸藥,他的身後已經堆滿了從外邊運來的廢渣,看來是要待坑口充填後,用炸藥永久性地封住這條斜道。夏中天走過去向保安點點頭,讓了一根菸,後邊跟著羅江,被礦井帽遮住了半個臉。
「你幹毬去了,這麼晚才過來,不想混了?」保安說話的當兒,突然呆在了那裡,因為面前的這個人分明是張陌生的臉孔,他抽出腰間的警棍就砸了過來。夏中天個子雖小,但動作快如迅雷,劈手攥住那隻持棍子的手,猛力一擰,沒等對方反應過來,棍已落地,他就勢一拳正中那人面部,對方一仰臉把肚子挺了出來,夏中天用膝蓋猛頂對方下腹部,正中睪丸,那個人一聲慘叫坐在了地上。
「快說,這裡是第幾層?下邊還有多少人?!」
「這是十一層——哎喲,」那人忍痛說,「十二層的兩個人剛收工,下邊沒有人了。」
「胡說,那條通風管道呢?」夏中天記得圖紙上標明在十一層和十二層中間,還有一條通向礦井深處輸送空氣的管道,並且連著上邊的豎井,他恐怕對方隱瞞,就又用膝蓋頂過去。
「下邊幾層不歸我管,聽說馬上要從通風管道倒進水泥封填,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饒命,別再用腿頂我……」
夏中天沒有讓他再說,迅速堵上對方的嘴巴,找到地上一段捆紮炸藥的繩索把他捆了個結實,扔到了電閘間。
兩人鑽過了滿是粉塵細渣的通風管道,在盡頭發現一處被石塊壘住的巷口,費了半天的功夫,他們終於移開了一處僅能爬過身子的小洞。羅江鑽進去,伸出手來拉夏中天,不料用力過猛,兩人同時失去重心,竟然摟抱著從—個巨大的斜坡滾落下去,被卡在一塊石頭前面。四周黑森森的,羅江開啟頭頂的礦燈,所幸還沒被摔壞,藉著燈光跌跌撞撞向裡走,不知有多長時間,羅江在一根支撐巖頂的礦柱面前停住了。只見他神色有些異樣,踮起腳尖急切地用手順著柱石上方的小洞搜尋著什麼。少頃,竟從中抽出了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羅江回頭對夏中天說,咱找對了,這裡就是十四層採面的入口,這串鑰匙就是工區配電房的,誰帶班誰從這裡取,想不到六年了,還在這裡放著。
夏中天小心翼翼接過鑰匙放人背囊,從中取出小型錄影機,開啟了行動式照明燈,頓時,他被眼前的一幕驚駭了:
在這根礦柱的背後,竟有七八具相互疊壓的屍體——準確地說是一堆襤褸衣衫包裹著的白骨!屍體下邊是裸露的礦石,留著水退後的潰跡。在這堆屍骨的上方,是一個完整的呈「之」形跪在那裡的骨骸,並且兩臂上揚,手指牢牢地嵌進礦柱的石縫中,像是拼命掙扎著向上攀爬,乞求著最後一絲生還的希望。這具屍骨身材矮小,看來像是被當時瀕死的礦工們用手託舉著,直至耗盡他們生命的最後一息。
「這就是‘小貴州’,是他!」羅江上前辨認著,連同他的聲音,一齊被錄進了夏中天手中的數碼錄影機。兩人在石柱半腰用粉筆作了標記,繼續向洞中走。突然聽到了一陣潺潺的流水聲,在礦燈照射下,羅江認出,這是一處豎井,他告訴夏中天,當時為運送民工方便,設有絞車和吊籃,可以垂直升降。未等他說完,燈光下,赫然出現一幕更為可怕的情景:豎井下端,一具屍體幾乎是倒立著半倚半掛在石壁上,這人的肩部枕著一塊突起的石塊,一條腿骨被斜卡在梯架上,頸部已被折斷,若即若離的頭骨缺了半邊,旁邊扔著一把十二磅的礦錘。羅江見狀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原來,他從這具骷髏的身上生了鏽的鋼背心上認出,這人就是當日給他搖鑽桿的小劉,可以想見,他是從豎井逃生時給人砸落下來慘死的。
前方出現了一處向下傾斜的運礦道,由於長年累月的出礦,表面光滑如洗,黑沉沉地通向最底層的十五巷道。羅江在前,引著夏中天在陡坡上向下爬行。大約爬了十幾分鍾,羅江伏在那裡不動了,目光悲切地回望著夏中天,夏中天是近視眼,他緊爬幾步,又被粉塵迷住了眼,等他用袖口擦了擦鏡片,揉了揉眼睛,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見坡底處散亂蜷曲著十幾具屍體,由於這裡比較通風和乾涸,屍體沒有白骨化,衣服尚且完好,臉孔上還掛著一層貼骨的幹皮,因而能分辨出這些猝然遇難者的表情:有的大張著嘴,口中塞滿了泥沙;有的以手抓頸,面目扭曲得猙獰可怖;還有的狀如哀嚎,圓睜著驚恐的雙眼。個個或仰或臥,或跪立或僵直,像一群聚集的木乃伊。這裡看來是受難礦工最集中的地方,屍體雜陳交錯,相互牽掛拖拽,使人彷彿置身於人間地獄。此時光線愈加昏暗,礦燈和錄影電源幾乎耗盡,夏中天連忙口述錄音,記述下這慘絕人寰的一幕。
就在這時,礦井上方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強光手電的光柱不時透過岩石縫隙穿越過來,只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高喊:「出來吧小子,已經看到你們了,我手裡的引爆器一按,這輩子你們就別想活著出來啦!」
聽聲音像是沙金,大概是發現了坑口被捆綁的保安,他們沿著坑道追趕過來。
「羅江,你鑽進通風管子裡跑出去,我來引開他們,你快走!」夏中天推了對方一把,原來在靠礦壁的一側,就是粗大的送風管道,羅江不肯走,夏中天發狠道,「咱倆一起走不可能了,你必須安全帶走這盤帶子,出去以後找嚴局長,我在這裡引開他們。」
刺眼的手電在礦道上掃來掃去,有人開始攀繩下來,喊聲殺氣騰騰,越來越近,羅江一頭鑽進了通風管道。
夏中天從礦道另一側向上爬,故意弄出了響聲,就在他爬到一半的時候,就看到雪亮的燈光一閃,他只覺得前胸一陣劇烈震撼,痛疼便很快擴充套件到四肢,他把身體蜷縮,一下子沿著礦道滾落下去,背囊中的東西滾在一旁,發出了很大的聲響。攀繩的一個歹徒已經停在了距他半米遠的地方,只見夏中天倒臥在斜坡上,頭上冒著鮮血,渾身的衣服也已剮爛,奄奄一息地大口倒氣。
歹徒一手拎著獵槍,一手去撥動夏中天的肩頭,不提防對方一躍而起,伸手敏捷地攥住獵槍槍筒,身體就勢一個翻轉,左腿向那個傢伙的下腹狠命踢去,劇烈的疼痛使對方的臉走了形,槍也掉落在地上,夏中天緊跟一步,伸手扼住了對方的喉結,把他的頭向洞壁上撞去,接著又扯起他的脖頸,使他直貼在礦壁,揮拳磕肘向他的心窩猛砸,幾根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辨,沒有片刻的停頓,夏中天抬起膝蓋抵住對方的腰,把他一腳踢進了坑道。
羅江這時已經從通風管道口爬了出來,他在黑暗中看到沙金等幾個人向下開槍,並撳動了爆炸控制裝置,只聽轟轟隆隆一聲巨響,整個礦道上方的巨石全部滾落下來,剎那間封住了眼前的通道。
羅江又驚又恨,含著淚用雙手扒動身前身後的礦石,他的手指很快磨得鮮血淋漓,頭部也因缺氧感到了陣陣眩暈。他覺得自己不能死,便歇了口氣,繼續朝前挖,就在他筋疲力盡的時候,他突然感到空氣突然充足起來,原來他的頭已經從石塊中探了出來,可全身被卡在兩塊巨石中間,再也動彈不得。隨著手電光閃過,傳來一陣柺棍敲擊地面的橐橐聲,那聲音越來越近,有一個跛腿人站在了他的眼前,面目好生熟悉,慢慢把他拖了出來……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對面坐著公安局長嚴鴿。
「袁書記,」羅江說完這番話,焦急地說,「中天給俺說,他寫過一封信讓人帶給你,叫我見了你問問收到沒有。」袁庭燎猛然想起那件秘書遞給自己的特快專遞,示意嚴鴿讓羅江到側室去休息。
袁庭燎拿起那封特快專遞,注視了一眼兒子那熟悉的筆跡,竟一時不敢開啟它。他倦怠地把身子陷在沙發裡,實則陷在了內心的驚濤駭浪之中。
這場透水礦難已成鐵鑄,此前六年中有關透水事故的所有報告霎時間被一雙大手扯得粉碎,摜在了自己的臉上。這已經不是官僚主義,而是瀆職犯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自己都難逃其咎。更使他痛心的是兒子生死未卜,倒在冰冷的礦井之中。在雙重打擊面前,這個在滄海叱吒風雲的人物一下子心力交瘁了。
羅江走後,足足有二十幾分鐘的時間,他終於從淡藍色的煙霧中揚起了頭,神情疲憊地望著嚴鴿。
「這件事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他問道。
「罪惡現象被揭露,一批官僚主義者要繩之以法。」嚴鴿說得很直白。
「是啊,鴿子。這意味著一場政治地震,滄海市黨委政府辛苦奮鬥的一切政績、形象將付之東流。」
「遠不是你想象的那麼悲觀,袁叔叔,你現在有充分的主動權,按動反擊武器電鈕的權力在你手上。」
「問題是不容迴避的。」袁庭燎頷首沉吟,目光變得柔和起來,「鴿子你說,這時間上能不能向後推移?」
「我不理解書記的意圖,推到什麼時候?」
「省市換屆之後。這樣,案件可以搞得更從容一點,況且,時間已經過去六年,也不差這麼幾天。」
「袁書記,你的意思是成全一批幹部,使他們順利跨過任免程式,免受追究,或者減輕處罰?」
「你理解得並不全對,我並不是要你考慮我這個當叔叔的,而是你的玉堂。我已經正式提名他擔任滄海市市長,目前省委組織部正在考核。況且,他與這樁事情並沒有直接的牽連,如果現在曝光,他的政治生涯也會因此而終結,你說是嗎?」
袁庭燎的目光悲天憫人,含著一種護犢式的溫情,嚴鴿看得出,他是真誠的。
「袁叔叔,我個人再次向您表示感謝,包括你對我的信任和對玉堂的提攜,我父親如果在天有靈,也會感激你的。可這件事再拖下去就是干預司法。萬一引起孟船生的警覺,鋌而走險,局面將會無法控制。」嚴鴿的聲音中充滿了焦慮。
「考慮推遲一個月。」袁庭燎緊皺著眉頭,終於說。
「一個月,是不是要等到剪彩儀式之後?」
「不,是‘兩會’之後。」書記的回答不容置疑。
「這樣我們可能會坐失良機。」
「嚴鴿,」袁庭燎對下屬的執著顯然不滿,可他此時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口氣愈加緩和起來,「滄海的問題比較複雜,這裡既有歷史的原因,又有政策的因素;既有幹部群眾急於把資源變為財富的積極性,又有淘金熱對幹部的腐蝕造成的浮躁心理,這其中牽涉的不是個別人的腐敗問題,而是滄海市大發展時代積澱下來的問題。」袁庭燎直到今日才意識到,過去對這個老上級的女兒看法過於簡單了,現在有必要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底。
「客觀地講,孟船生的問題不是這屆市委造成的。我何嘗沒有向老書記祁連提出過忠告呢?但是我作為當時的市長,一個連局長的任命都決定不了的看守內閣,能解決這個問題嗎?說實在話,孟船生的崛起和我們自身的腐敗緊密相連。上屆市委對此要負責任,我當然也要負責。但馬上動手,又顯得操之過急。你想,如果礦難一旦披露於世,將要給我們省市兩級人大、政協會帶來什麼後果?政法工作要服從大局,為一個隨時可抓的毛賊,不能影響政治穩定啊!」
嚴鴿此時完全明白,袁庭燎對孟船生的犯罪早有覺察,但他卻不去觸動他,完全是出於自身政治利益的需要:按照他對自己仕途最後一站的設計,如果沒有意外,他就能夠從市委書記的位置過渡到省人大當副主任。可這裡又存在著一個變數,那就是他的前任市委書記、現任常務副省長的祁連對此事的干預。因此,他是將孟船生當做一張牌來和祁連打——如果他能夠順利過渡,那麼孟船生這張牌就可以先壓一壓。如果祁連阻止了他的執行方向,他就可能將孟船生案件作為導火索,引爆這個儲量巨大的炸藥庫,翻出歷史的舊賬,最終堵塞祁連下一步接任省長的可能。
嚴鴿揣度出對方的意圖,決定換一種方式作最後一步努力,以阻止袁庭燎的決斷。她深知袁書記最在乎尊嚴,一言既出,很難收回成命。
「袁叔叔,我現在心裡很亂。過去我曾說過,什麼樣的困難我都能克服,現在才知道,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看重情感、優柔寡斷是我致命的弱點,玉堂和船生,都是我的至親至近,我一直都在懷疑自己能不能掙脫這張網。多少次我都在猶豫不決,因為我只想平平淡淡,做好本職工作,相夫教子,和各方處好關係。是你把我推到滄海的風口浪尖上,讓我肩負瞭如此重任,我不得不用全部的知識和信仰對是非作出判斷,用最簡單、最殘酷的方法去切斷親情——用來承載你對我的期許。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庸俗,從中天身上,我才真正明白了什麼是職業警察的精神。」
本想結束這番談話的袁庭燎聽出了嚴鴿話中的弦外之音,突然想起手邊兒子的那封特快專遞,就急忙拆開來看。使他始料不及的是,就是這封信,一下子改變了他的最後決斷。
這封信看來是匆忙寫就的,字跡顯得潦草,有的地方,還保留著中天平時用硬筆圈點錯別字的習慣。
爸爸:
臨別之際,請允許我喊你一聲這久違的稱謂。我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因為這不僅取決於我的素質和技能,還有運數。在這生死抉擇之時,你的兒子希望在冥冥之中有你和母親的助力。
你稱得上是共產黨中的能員幹吏,也算得上清廉,可你的妻子是乾淨的嗎?你的雲淡風清絲毫不能遮掩家門中的醜陋,這也許是我叛逆個性形成的原因。電視廣播裡你太多的慷慨激昂令人感到厭惡和好笑,信仰與行為的背道而馳使我懷疑你究竟是在為了什麼,用句不恭維的話來說,你成了官場的動物,仕進成了你的唯一目標。你說你是為政治而生的,我卻認為,將官位當做目的而非手段的人充其量只是政客。這些年你變了,像在冰雪路上不加防滑鏈的高速車,任憑慣性向下滑,從前那個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生氣勃勃極具責任心的爸爸到哪裡去了呢?如果說是你屈從和迎合,倒不如說是你並不厭惡權力這個名利場,因為權力可以磨損任何一個堅強者的意志,只要他不去自覺控制自己慾望的話。
你太貪戀你的官位,太計較你所謂的政績。我不知道你除此而外是否還有其它的人生樂趣。為了升遷,你活得好累:你能自己花幾個小時為省委領導精選紅棗,為拜訪領導煞費苦心;為了標榜包裝自我,你給新聞記者上供,不惜低下身份量人家的鞋底和褲腿兒,想想這些我實在為你感到汗顏!
正是在你所營造的環境中,孟船生才會羽翼豐滿,讓許多人被他的大船牽著鼻子走。而託他起錨、為他護航的卻是你,因為他在為你的形象錦上添花,說穿了,這就是一種無形的交易。就是這種看不見的影子關係,使他的組織滲透到我們的血管神經之中,甚至開始在組織系統中操縱運作幹部,已經有一批人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還有一些幹部在仰他的鼻息,希望在他的設計下,飛黃騰達。已經有人稱他為「地下組織部長」了。在這樣的卵翼下,怎能不孵化出像邱社會、趙明亮這樣的怪胎……
袁庭燎回想起巨宏奇交代的材料裡,有關於趙明亮混入鄉黨委的詳細過程。當時是祁連向巨宏奇打的招呼,並且在群眾測評時做了手腳,把名列最後的趙明亮提到了第一名。袁庭燎繼續向下看,只見信中寫道:
「龍」生九子,其中一個兒子叫贔屓,善馱重物,在宗廟古剎裡揹負著很重的石碑,我就是那隻堅忍孤行的贔屓,馱著責任,躬行於世。我的心事重重,每日都在流血。是曲江河,我最尊敬的兄長和老師,用他的堅忍和信念告訴了我人應該為什麼而活著。在我交出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徹底解脫,離開這個世界了。
你比我更瞭解當今的鬥爭,遠比戰爭時期更為慘烈,因為那個時候只要你胸前中彈,朝前倒地就是英雄,而今天,你可能被身後的子彈擊中,臨死前還揹著恥辱、誤解和罵名。但是,在玩世不恭的面具下,你的兒子雖有負於家庭,可絲毫無愧於共和國的法典,此心俯仰天地,可昭日月。
因為我是一名只有絕密編號而永遠不能著裝的人民警察!
我處在人世的中間地帶,因此更能體察人們超越肉慾的情愛。因而具有獨特的愛與恨。這也是你和媽媽賦予我的——生就處在這黑與白、善與惡、美與醜、忠與奸的大千世界裡,洞悉人生至善至惡,於是大徹大悟。在人慾橫流的物質世界裡,我矢志不渝地選擇了痛苦與崇高。
這幾年,我在社會底層結識了很多農民朋友。你們這些被他們稱為僕人的人,對他們的生存狀況究竟瞭解多少。知道他們每天在想什麼嗎?其實他們並沒有奢望,他們打心眼裡盼著共產黨好,共產黨裡的好官多一點兒,好官不要變壞。
知父莫如子,為使我告別這個世界之後還能助我父一臂之力(恕我直言,也是為了眾多蒙難民工和受黑惡勢力荼毒的百姓),我毅然採取了逼上梁山的方式——因為我深知兒子的血也未必能洗滌蒙在你面前的霧翳,只有燒掉草料廠才能使你最終作出決斷。我已經寫了一份內參,把孟船生所釀造的彌天罪惡全寫了進去,並在給你這封信發出之前就轉送到新華社,交給了中央督辦組。
想想吧,爸爸,我多麼希望你能擎起滄海反腐打黑的旗幟,因為你不乏橫掃千軍的魄力與勇氣。運用好你的權力、運籌你的謀略,還滄海一個朗朗乾坤、乾淨世界吧。
再見了爸爸,如果僥倖不死,咱父子倆該好好聊上一聊。如果大限已到,請爸爸在我的墓前放一簇花草。
袁庭燎不忍卒讀,到了最後,已是老淚縱橫,他此時毫無顧忌地在嚴鴿面前大聲唏噓,並且用沾滿淚痕的手緊緊握住了嚴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