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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屋遮風雨,一布遮肚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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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剛側面跟白小菊瞭解了一下表弟的情況,得知今年這茬兒冬麥下來白小菊聯絡了他,他本來應承了,但後來沒來,也不知道又上哪兒發財去了。

夏新亮學過犯罪心理學,他不說話,就在一旁仔細觀察人的表情,從中也能揣摩到不少東西。

李昱剛閒聊似的問:「是每茬兒都來幫著收嗎?」

白小菊說:「基本是,我男人沒了以後,就靠他給我幫忙呢。」

李昱剛不經意地再問:「小茹出了這麼大事兒,找他拿主意了嗎?」

白小菊有些激動:「可不咋的,我也沒別人商量啊。這兔崽子也是心硬,叫打了去,說小姑娘家家挺著肚子敗壞門風,這是野種兒,不能留。」

接著她垂下眼瞼又道:「小同志啊,你可能覺得我這當媽的不負責,可是你說,我也是女的,我也當過黃花大閨女,這野種不能留我不知道嗎?可現在她五個月了,這丫頭就是榆木疙瘩,她但凡早告訴我,我就偷偷帶她去做了。現在五個月,只能引產。引產搞不好會死人的哦。我男人沒了,這閨女再傻再捏也是我親閨女,我怕她死在手術檯上啊。我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啊。不能她爺倆兒地下團聚就剩我一人兒啊!我硬是願意她生,生下來我養,我不怕人指戳,我不能讓我閨女把命搭進去。說到底,這都是我的錯,我光顧著給她掙錢了,我天天為了生計奔忙,卻忽略了她,這孩子內向,不愛說不愛鬧,我就沒那麼注意著她。」

李昱剛和白小菊在外頭聊著,夏新亮上小茹屋裡去了。他沒法指責白小菊這個母親,他懂得她的心情,也明白她的決定,無論他贊同與否,她才是小茹的監護人,她有這個權利。但他想,他至少要揪出這個戕害小茹的兇手。他能做的只有這麼些。畢竟,他只是個警察,負責查案;畢竟,誰的日子誰來過,別人替代不了。

夏新亮跟小茹談心,她說錯都在自己。夏新亮學心理學的,他懂得這種心理狀態,就是負罪感。女性遭遇強暴,首先會反思自己是不是穿著暴露了、舉止輕浮了,為什麼被侵害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別人做到了什麼而她沒做到。如果是熟人強暴,這個自責級別還會上升,她們會控制不住地想,我做了什麼,為什麼原本好好的朋友會強暴我,為什麼我敬重的長輩會對我做這種事,我做了什麼。她們譴責禽獸在後,譴責自己在先。

夏新亮越聽越難過:「我說姑娘,醒醒吧,那不要臉的罪犯還沒服法,你怎麼倒自責起來了!我說你別把我當警察,你就當我是你一個哥哥。哥哥告訴你,你這樣的姑娘不在少數,好多被熟人強暴的女孩甚至意識不到自己被侵犯。錯不在你,你憑什麼懷疑自己,你可是受害者!這事兒你也許沒法兒跟你媽媽傾訴,但你可以跟我傾訴。」

小茹說:「我是沒法跟我媽媽說什麼,我媽媽太不容易了,一個人要下地幹活,撐起這個家還要照顧我,我不能再給她添堵了。」

出乎意料的是,夏新亮一直沒問小姑娘是誰強姦了她,他說他覺得比起抓獲受害人,幫助小茹先跟她自己和解更重要。也只有讓小茹跟她自己和解了,她才可能大方地告訴夏新亮侵害她的王八蛋是誰!

不得不說,夏新亮的細膩心思在這個案子派上了大用場。小茹跟他深談過後,敞開了心扉,把什麼都說了。

畜生就是白小菊那個表弟。他姦淫小茹也不是就這麼一回,是慣常的。只是以前小茹年紀小,還沒來月事,因為習慣成自然,他沒有做預防措施,這才導致小茹懷孕。

白小菊知道事情真相之後,當著警察的面兒把這畜生的腦袋開啟了瓢,沒人制止。這事我想了很久,救人於危困的,可不僅僅是君子啊。這個表弟有事沒事來幫忙給白小菊操持,真應了那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單身母女的生活本來就夠艱難,但盲目地抓救命稻草,反而導致了更大的悲劇。

孩子還是要生下來,卻也因禍得福,這回真算個證據確鑿。據我所知,倆徒弟給這對母女留了錢,我沒說他們,說也沒用,我還不是跟他們一個脾性?只是慢慢地,生活遲早得教會他們,要正視自己能力有限。

回去的路上,還是我開車,倆徒弟則對這起案子展開了一番相當激烈的討論。

李昱剛和白小菊聊了不少,主要是站在單身母親有多不容易的角度闡述問題。夏新亮則是站在小茹的立場說話,認為這孩子太遭罪了。

但其實他倆都沒說到正題上。

我當刑警的習慣,是在案子結束之後,分析一下這一地狼藉,看看這案子到底有多少受害人,有時候犯罪嫌疑人其實也是受害人之一。

就拿這起強姦案來說吧,白小菊一個人好不容易把小茹拉扯大了,結果忙於生計,連自家姑娘讓人糟蹋了都不知道,她算是十足的受害人。

小茹缺少父愛,生活艱苦,還攤上一個畜生親戚,結果吃了大虧,小小年紀就懷上了孩子。

白小菊的那個表弟,的確是個強姦犯,但事發之後,他的一生也算是毀了。只不過他這個受害人,是拜他自己所賜。

最關鍵的一點,是小茹肚子裡的孩子。因為沒錢做引產,這個孩子遲早會生下來。這個孩子有一個13歲的媽,沒有爸,家境又貧窮至此。他或者她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子?會不會也走上犯罪的道路?然後毀掉更多的人、更多的家庭?

我發自內心地同情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但我也覺得他是一顆定時炸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又會傷害更多的人。

有句古話說得好,冤冤相報何時了。可這裡所說的報應,有時是冥冥中註定的。犯罪其實是一顆惡果,可它同時也是種子,一旦埋下,就會無窮無盡地再結出惡果。

這想什麼來什麼,第二天我就遇到了一次定時炸彈的「爆炸。」

安貞死了個老民警。

事發地點是個便民早市,你說它固定吧,每天都出來;你說它流動吧,攤位不固定。一般大型社群周邊,總會有這麼個早市。群眾有需求。買買菜買買日用雜貨,方便得很。這下兒死了人,我估計離取締就不遠了。本來就清退低端人口呢。

人是給兩刀捅死的,我到的時候法醫已經給拉走了。一刀紮在心上一刀紮在肺上,人當時就死了。地上的血跡呈延伸狀,潑灑滴落痕跡皆有。分別屬於受害人和兇手。兇手是個什麼人呢?小偷。被害者是個什麼人呢?警察。

遇害的民警老馬,月底就退休了。幹了一輩子的片兒警,這片地區他駐紮了小30年,跟當地群眾都十分熟悉。今天早上,他騎車去早市像往常一樣買早點,發現有人偷錢包,他就上去抓,不承想歹徒當下掏出刀就把他捅了。老馬一倒下,周圍群眾急了,一夥人上去打這個小偷,把小偷給打得頭破血流,奮力逃跑的時候鞋都跑掉了。

我一想,是這麼回事兒,現場取證員採集證據的時候,是有隻鞋,淺口樂福鞋,兩邊的麻底兒都磨得起毛了。

小偷逃走的當下好幾個群眾去追,沒追上追丟了,因為小偷大約二十四五的年紀,追他的群眾最年輕的都比我歲數大,早市嘛,年輕人基本不去。

我們進所裡的時候,回來倆年輕小同志,垂頭喪氣的,他倆是按照群眾提供的線索去追人的,順著方向找著血跡走,最後線索斷了,在離這兒三站地外的一座公交站,是血跡最後出現的地方。

派出所裡全是人,好麼些大爺大媽,還有攤檔主,全體排著隊做筆錄。地上淨是菜籃子、環保袋,包括活雞活鴨。他們三五成群地聊天兒,我聽了一耳朵,有個大媽說:豁出去今兒中午不做飯了,死等,得幫老馬提供線索,不能讓那小王八蛋跑了!

足可見民警老馬在群眾中的威望。

夏新亮跟我做著彙報,「被偷的是齊大媽,跟老馬住同一個小區,家裡老頭兒去年腦淤血,恢復得還行,但腿腳還是不利索,日常買菜什麼的就齊大媽來。今天早上她上早市也是買菜,老馬摁住那小偷手的時候,他手裡正拿著齊大媽的錢包。」

我點頭聽著。

「你猜那錢包裡有多少錢?」

我看著小夏,聽他繼續說:

「四十七塊六毛。就為了這點兒錢,把老馬給捅死了。」

我嘆了口氣,這保準是隨機作案,「現場血樣採集完跟資料庫比對比對,看看他以前有沒有前科。另外往醫院發協查,根據現場群眾提供的傷情,瞧瞧有沒有人上醫院看病。都給開啟瓢了,這他沒法自行處理。然後咱們再看。對了,畫像師也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綜合大家的口供弄出一個大概樣子……公交站咱們也去一趟吧,我剛來時候聽見所裡倆年輕同志說,血跡最後是跟那附近消失的。」

「血裡呼啦坐公交?」李昱剛看著我問。

「我是說,去那地兒看看。」我也是無奈,「血裡呼啦坐公交不著調,血裡呼啦打車更沒人拉。叫車他也沒那工夫兒等。」

「那走吧。還等啥啊?」

等你!要了親命了。

公交車站附近有百貨公司,有辦公大樓,居民區也有。但基於小警察們勘探現場說血跡就斷在這兒,我認真想了想,他八成是騎腳踏車走了,可以走揹人的小路,極方便逃亡。

我給李昱剛找了事兒,公交車站不遠處就有探頭,我讓他注意騎車的,特徵是頂著個血裡呼啦的腦袋,或者包成粽子樣的腦袋,簡而言之,離奇、不符合常態的腦袋。他說師父您真能給我找事兒,我不是看那一個探頭的事兒,四面八方他都有可能去,我全得看。我說你看吧,多看點兒,人家揹著探頭也不一定,畢竟是騎車走的,啥地兒都能走。

我跟夏新亮也沒閒著,跟派出所的同志們一起四處摸排。這案子必須快辦,不僅僅是因為我們犧牲了一個同志,更因為歹徒窮兇極惡。一般來說,小偷作案群體行動居多,這也是不好抓捕的原因之一。前頭一個偷了,馬上轉移,跟接力棒似的,非當場擒獲很少可以人贓並獲。

而且一旦偷竊行為被發現,受害者單一,但行兇者眾,很容易演變成流血事件。好麼些見義勇為的好群眾死在小偷刀下,正是因為不清楚他們習慣團伙作案。但這起案件顯然不是如此,偷東西的小偷被老馬當眾擒獲,動手殺人的也是這個人而非他人,據群眾反映,他是毫不遲疑跟老馬動手的,這不像是有同夥的。但保險起見,我們還得調查。

這兩天,附近的小偷團伙兒我們基本走遍了,由於有片兒警幫助,找到他們問詢情況易如反掌。長期在這片兒活動的盜竊團伙兒有仨,一夥兒是以盜竊電瓶車、摩托車為主業的河南幫,一夥兒是以人流湧動的公交站為目標的新疆幫,另一夥兒是以早市商戶、餐館兒那幫進貨人為首要物件的山東幫。他們均表示老馬被殺這事兒不是自己團伙裡的人乾的。

其中,山東幫最為惱火,說近期是有流賊在早市動手,專偷老頭老太太賊不上道兒,他們是想出面肅清局面的,結果還沒動手,老馬就出事兒了。對,小偷也是劃地盤兒的,你不是人這兒的小兄弟,你來偷自有人管你。山東幫也給我們提供了幾張照片,是他們暗中監控的、在早市上幹黑活兒的。

我們馬上跟目擊證人取得聯絡,大家基本確認了其中一人。瘦高個兒,麻臉,二十啷噹歲。

李昱剛的監控在安立路上有了結果,一個小夥子騎車趕路,頭上頂著件兒夾克。看體形,跟群眾描述的別無二致。

距老馬遇害已經過了四天,全市範圍的醫院沒人向我們反映有可疑頭外傷掛急診的。夏新亮說,會不會嫌疑人就沒上醫院,一是不敢馬上就診,二是很可能選擇私人診所之類。對啊,安立路的話,離現場不算近,但也不是騎車不能到的地兒,會不會在立水橋地區,那邊兒外來人口多。

我一想,沒錯,那邊兒緊鄰天通苑,又有很多新樓盤對外出租地下室,許多外地務工人員在那邊兒租住。小診所由於歷史遺留問題也真是多。以前那地兒就農村嘛,盛產小診所。

我們奔立水橋去了。走了兩家診所,沒什麼收穫。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人還飢腸轆轆。夏新亮說咱麥當勞吃口東西吧,餓瘋了。我說成,先吃口東西。

我倆進麥當勞每人點了個套餐,夏新亮狼吞虎嚥,小夥子年輕也能吃,三口兩口把漢堡塞下去,起來又要去點餐,問我還要不要,我搖頭拒絕了。

「我餓慘了。昨晚加班寫小茹的結案報告,就沒吃飯,夜裡叫了份宵夜,一直撐到現在。人都餓糊塗了。」夏新亮的屁股捱上凳子的同時,一隻漢堡已經被他從包裝紙裡扒出來了。

「該吃就得吃,不行上個鬧錶,到點兒叫你自己。」我喝著咖啡說。

「快算了吧。就這李昱剛還天天說我事兒呢,我再給吃飯上個鬧錶,鬼知道他又得準備什麼說辭擠對我。」

「你不僅自己吃,還得叫他一起吃。還有睡覺,李昱剛就跟和睡覺有仇兒似的,沒事兒也跟宿舍熬夜。你們倆這是年輕,現在不注意,老了落一身病就老實了。」

不是我嚇唬小徒弟,有一個我頗為敬重的老同志,前年他辦案途中人咕咚就折過去了,拉醫院一查,胃出血。他那胃早些年就壞了,兩大塊潰瘍。他媳婦恨不能給他勒死。講話:你就作,作死了算。老不吃飯你也得有體力追壞人啊!

我們倒真有體力追壞人,但我們真沒時間按點兒吃飯。壞人不給你吃飯時間。

說真的,這些常年搞刑偵工作的,身體沒幾個好的,全都這兒那兒地鬧毛病。原因無非倆,頭一個就是熬夜,淨是給你搞限時破案的,你頂著壓力,三天兩頭不睡覺是常事兒,身體上能不透支?第二個就是捱餓,一天三頓飯,能撈上正經吃一頓就阿彌陀佛,經常吃不上正經飯,一週兩週很正常,有時候一個多月吃不上正經飯。

再加上出任務很可能受傷,摔傷扭傷、槍傷刀傷,一到陰雨天擱隊上總有人結伴為舊傷哀嚎。再一個心理壓力之大不可估量,儘管你死人見多了,思想麻痺了,不代表精神上就能習慣。你表面說沒事,其實心裡想法很多。有時候殺人現場出多了,一閉眼,這是腦袋,這是心臟,這是腸子,不是沒有夢到過,都夢到過。花式死法大遊行。

「咱們好多老同志都病懨懨的。」夏新亮看著我說,「就拿您來說,讓您戒菸就不聽,咳嗽起來簡直氣動山河。」

這話沒毛病。我是慢性咽炎,夏天還容易鬧氣管炎,整宿整宿喘得跟牛似的,肺都恨不能拉出來透透氣。但沒辦法,人沒不困的,尤其幹刑偵還是體力活兒,困起來跟王八蛋似的,不抽菸能行?喝咖啡胃更別要了。

「咳嗽算啥啊,這都不足一提。」我一臉不屑,「老蔡他們那邊兒的李文清,李文清你知道吧?」

「知道。」

「我們在審一個案子的時候,就頭些年,四川長途客車搶劫的案子。我們當時抓了有30多人,就我和李哥在派出所審訊。我們問了有三四天了,你也知道咱有時候一問案子沒完沒了的,問到第四天,案子還沒有進展。我跟李哥躺在一張床上,他面色蠟黃,純黃,平時熬夜鐵青的臉蠟黃。我說李哥不對啊,你臉上怎麼這麼黃?他說我有點兒餓,我說你吃點兒東西去,趕緊吃點兒東西去,他說沒的可吃。也是,大半夜了,我們沒有地方搞吃的,只能在派出所搞案子。就睡吧,熬到早上食堂解決吧。早起去食堂,李哥吃了兩口蔥油餅就開始吐,狂吐不止。我說這不對頭,你快上醫院看看吧。他說沒事兒,然後又搞了一會兒案子,他實在不行了,上醫院,一看,是肝炎,就落下一個終身肝病。」

「這……」夏新亮皺眉。

「要說誰搞案子最廢寢忘食,我師父是最佳代表。」我說,「隗哥腰間盤突出,做完手術之後,扶著腰走不動了,趴在床上也得聽案子、寫案子。當然,他這屬於反面教材,剛跟你說李文清的事兒也是反面教材,你得吸取教訓,千萬別步他們的後塵。」

我這個祝願是真心的,可另一方面,我又十分清楚,它是真心達不成的。我們一輩又一輩刑偵人就是這麼走過來的,隗哥早就沒了健康,我算是這條路走了一半,還算可以,夏新亮和李昱剛這倆才剛開始,好好保養總沒壞處。現實情況它就是這樣,所有搞案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問題,你身體未老先衰,思想上、體質上,它是個綜合的折磨。幹刑警這行,隗哥起先就跟我說過,咱們啊,得全面發展,體力要好,心理承受能力要強,物質上還要經得住打擊。

你扛不住你就會倒下。你一無所有,除了那些所謂的榮譽,那些屁用沒有的二等功、三等功。那你能否堅持,起頭兒上就先想清楚。但我不能這麼跟我徒弟說,現如今人多不好招啊,我只能矇蔽著他們,並「偽善」地提醒他們注意身體健康。你上來就告訴孩子們,幹刑警壽命短,短命就是因為熬的,你們的前輩沒有幾個熬過70歲身體還棒棒的,不是胃病就是高血壓,還有丟胳膊少腿的、壯烈拿到一等功的,那還有誰幹刑警啊?

一聲悲嘆。

「哎喲劉哥,您這口氣嘆的。」

「咱上輩子可能摧毀了銀河系,要不怎麼這輩子幹刑警呢。」

撲哧,夏新亮樂了:「您可太煩了!我知道啦,注意身體,注意身體,注意身體!我現在就裝置忘錄!」

走訪到第四家診所,線索上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醫生跟我們確認,說有個人跟我們拿的相片上體貌特徵一致,描述的受傷部位也一模一樣。這個人被打傷了,來這兒看病就是上午的事兒。嘿,這話就像顆炸彈在我心上爆炸了,敢情我們跟這個嫌疑人完美地擦身而過了!我們問醫生,他什麼時候再來換藥,醫生說約的一週之後。這玩意兒誰能等得了啊?

人已經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好在他來看病時候,頭上拙略地自己纏著紗布,化驗的時候他把紗布扔在垃圾桶裡了,我們把垃圾桶裡的血紗布帶走了,交給犯罪現場調查的同事,等他們提取,跟現場取得的血液比對。結果加急出來了,就是同一人。

那我們必須不等這一個星期了,就在附近布控,只要發現他就抓。他能在安立路上騎車,會選擇立水橋這麼家不起眼兒的小診所,很大可能性就是這裡正是他的安全區,他就居住在這兒。既然住這兒,總會出門。三天後,我們在一個早點攤上,直接把他給摁了。腦袋包成粽子的他,那是相當鶴立雞群。

周曉晨,內蒙古人,來京時間不足半年,先前在各地輾轉,都沒能謀得什麼好的務工機會,倒是學了點兒小偷小摸的技巧,人家到北京來闖事業,他來北京就是想摸點兒錢花。他把老馬紮死正是因為老馬當時穿著警服,他怕蹲監獄。我都不知道說啥好了,小偷小摸跟殺人哪個事兒大?衝動是魔鬼這事兒沒錯,每年我們破獲的案件裡激情犯罪都佔相當大的比重。人一慌亂,就容易激動,一激動,腎上腺素就分泌旺盛,相應的,必將大禍臨頭。

人抓到了,對犯罪行為供認不諱,我們也算是對受害人老馬和老馬的家屬有了個交代。我見到老馬的媳婦了,說了不少安慰的話,老太太自始至終一語不發,眉宇間盤旋著一種全然出世的淡定。我後來聽管片兒的民警說,老太太井井有條地操辦老馬的身後事,她對此就總結過一句話:我就知道得有這麼一天,可想著他說話就退休了,結果到了沒躲過去。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

這話聽完,我唏噓不已。倒不是說老太太有預言能力,而是我們幹刑警這行,確實成天跟不好的人、事打交道,傷害、死亡都是家常便飯,就像個走鋼索的人,一腳踏空便粉身碎骨。但你還得不停地走,不停地磨鍊技巧,卻並不能防備死亡。

以前我常常想,一個人怎麼死,才擔得起偉大,是不是它應該成為人生最耀眼的時刻?似乎,死和壯烈,必須連線在一起,只有死得偉大,才能留給後世一個壯烈。老馬給評了個一等功,他沒有死於大案要案,他抓了個小偷,小偷偷了個錢包,錢包裡僅有四十七塊六。

他幹了一輩子的警察,這獎章受之無愧但多少有點兒尷尬,尤其,對於他的家人來說,一個冷冰冰的獎章和一個活生生的人,顯然後者才有意義。所以我想,死是沒有意義的,生才有,無論你死得如何壯烈,都不會死得其所,活著,再平凡再無奈,也是閃耀的。努力活下去,是我們每個人首要的任務。撒手人寰,總歸是自私而又冷淡的。

罪案終結,我提筆寫結案報告時,心裡滿是說不出的滋味。審訊的時候,得知周曉晨算是個無父無母的,從小吃百家飯長大,好不容易把自己拉扯大之後就來了北京,聽說這裡好賺錢。老馬算是被這顆「定時炸彈」炸死的,可這樣的炸彈在社會上還有很多,誰也說不準下一個受害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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