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兒八千。我們覺得有戲了。你瞧這金額,很說明問題。
孩子情緒低落,明顯是鬧累了。我面相兇,我們另外一探員徐濤面善,就讓他去跟孩子問情況。
這13歲的小孩有描述能力了。綁架人什麼樣?穿一身綠軍裝。多大啊?一個叔叔。比你爸大比你爸小?小。哦,那年齡大概不到30歲。在哪兒被綁的?去遊戲廳玩遊戲的時候,他跟我說小孩兒不允許來遊戲廳,就把我帶走了,給我帶到一個地方打我,之後把我綁起來,問完我家電話,給我擱井裡了。
13歲小孩這麼敘述的,我們鎖定這應該就是嫌疑人,綁齊威那孩子的嫌疑人。這個13歲的小孩兒是自己跑出來的,畢竟是有行為能力了,掙脫了繩子撕下膠布就踩著往外拱,頂那個井蓋。那人打了他他就知道不對了,打他讓他說家裡電話,肯定是綁架啊,所以他跑出來就直奔派出所了。
但孩子的描述能力還是有限,他描述那人長得濃眉大眼,其他的他描述不上來。大概什麼樣,尖臉嗎?圓臉嗎?有眉毛?畫像師都來了,畫不出來。其他同志也往他說的現場去了,採集了井裡的物證、痕跡。
齊威的兒子9歲,我聯絡齊威問孩子是不是喜歡玩兒遊戲,他說是,喜歡去遊戲廳打射擊遊戲。
得,那這就對了。嫌疑人物色目標的地兒,就是遊戲廳。
我說您當時怎麼沒給我們提供這個情況,我們還問過孩子下學以後是不是都直接回家。他說孩子以前愛去,導致學習成績下滑,就不叫去了,事發前一個月就不叫去了。
敢情是偷著去的。本來就做賊心虛,這時候再來一個穿綠軍裝的叫他跟著走,那時候什麼人穿綠軍裝?士兵、保安或者警察,那孩子被叫走能不去嗎?實際上,綠色警察制服在案發頭一年開始就陸續退役了。
13歲的孩子跟家長走了,我們這個案子並沒有採集到多少有價值的資訊。只有一個體貌特徵,其他什麼都沒有。比大海撈針還要難。北京市那時候大小街道有無數家遊戲機廳,雖然寫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內,但其實你要去查,大把大把孩子跟裡面混。管不過來。管都管不過來,我們也當然不可能有那麼多警力一家安插一個。
但這個案子,倒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認識,翻井蓋。北京市有多少井蓋呢?50萬到60萬個,比遊戲機廳可多多了。我們當然不能把這些井蓋全掀了。就做了個推算。13歲的孩子被綁了,綁架的遊戲廳離他逃跑的雨水井不足3公里。我們就把齊威兒子平時去的遊戲機廳作為一個定位,方圓3公里的井蓋全他媽給掀了。電力井蓋、自來水井蓋、雨水井蓋、燃氣井蓋,可能藏人的一個都沒放過。
沒訊息就是好訊息。其實我們特怕在井裡發現孩子,因為一旦發現,肯定不可能是活的了。我們倒寧願徒勞無功,這至少有孩子還活著的希望啊。
這就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我們會想,是不是這倆案子本身並沒有聯絡。但我直覺上認定不會,兩處案發地點其實很近的。倆孩子又都愛上游戲廳。
也去了遊戲機廳調查,穿綠衣服的沒注意不說,日子久了,老闆也記不住那小孩兒最後來是哪天了。
大夥兒垂頭喪氣,可這個案子必須得破,現在也算是走到死衚衕了,怎麼辦?還得往下查。就著這個13歲孩子的綁架案往下查。是不是同一個人綁架了齊威的孩子不能確定,能確定的是,13歲那孩子跑了,綁匪沒拿到錢,他肯定還會犯案。為什麼是從這家遊戲廳綁架而不是那家,綁匪是如何選定地點的,以我們的經驗來說,這應該是綁匪的舒適區,他很可能就在這個區域活動。這不是瞎猜,你冷不丁問一個朝陽人海淀區哪兒有揹人的井蓋,他百分之一百不知道。你必須得熟悉這片兒區域才可能知道這種不起眼兒的細節。
我們開始巡邏蹲守,也不知道綁匪什麼時候出現。每天早起8點,一直到夜裡11點沒有人了,我們才散了。我們在這個地區苦苦等了8個月,就在這個地區。我們天天住在人派出所沙發上,沒日沒夜在那片兒出沒。那8個月可焦慮了,也懊喪過。這個案子到底能不能破?齊威的孩子到底哪兒去了?而我們能幹嗎呢?走訪是一部分,之後全國串案是一部分,蹲守是一部分,鐵了心了。
蹲了8個月,到轉過年夏天了。附近有一個萊特曼迪廳,旁邊有一個遊戲廳。我們在萊特曼迪廳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從那兒走過去了,穿了身兒綠軍裝,匆匆就走過去了。穿綠軍裝的其實不少見,但這個人不對。第一反應就感覺這個人不對。他就沒有那把衣服架起來的氣勢,軍人也好,警官也好,甚至保安,身姿他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那是多年訓練出來的。我們推斷綁匪是假冒軍人而不是退伍軍人也不是沒原因,因為若真是退役的,他沒必要扮上出來冒險,太容易被查出來。就像那些假冒軍官騙相親姑娘的,百分之一百沒當過兵。你要是參過軍入過伍,在我們公安局面前等於是透明的,你什麼資料國家全有。
我們在追他的時候,人不見了。不是我們暴露了,是他步履匆匆,另外周圍人也多,再加上道路情況複雜,就失之交臂了。職業的敏感性讓我們覺察到他是嫌疑人,因為他的體貌特徵,包括穿的衣服,走路匆忙,感覺就是嫌疑人,但是沒有抓到。在遊戲廳,就在遊戲廳門口,我們發現這個人,但沒有抓到。
幹警察時間長了以後,我們在人群裡面,真的有職業敏感,看的人太多了,閱人無數,知道哪一個是好人,哪一個是壞人,在火車站那麼多人,老百姓看不出來,警察真能看出來。
我們就繼續在這兒待,因為有線索了,目標明確。差不多是一個月之後,我們又在萊特曼門口發現了這個人,他仍舊穿著綠軍裝。怎麼接近他最保妥?唯一的辦法,就是盤查他。這是個很好的試金石。你貿然抓捕,弄錯了會打草驚蛇,你盤查他能捕捉他眉眼神色。
亮出工作證,你是哪兒的人?
一盤查,他有點慌,露要跑的意思。
當時我們就給他摁住了。說你跑什麼跑,他說我沒辦暫住證。我們給他帶到派出所,然後在他身上一搜,翻出來東西了,膠帶和繩子。
跟13歲那個孩子的綁架案的物證都不用比對,我們全記心裡了。就是。當下就能確定他就是綁13歲孩子那嫌疑人了。但他究竟是不是綁架那個9歲小孩的主兒呢?
在所裡進行訊問,我們審了兩天一夜,供了。
此人叫趙小飛,23歲,沒父沒母,家裡特別窮。攏共作案兩回,頭一回就是要了8000塊錢的齊威的兒子,拿了這筆錢,他回老家玩了。玩了一圈沒有錢了又回來了,還想再綁,綁的13歲那孩子。我們逮捕他的時候,他也確實在尋覓下一個目標。
隨機作案,作案地點選遊戲廳是因為他發現小孩不允許去遊戲廳,他就鑽這個空子。方法特別簡單,他穿一身綠軍裝,去遊戲廳,看見小孩,說:家裡人怎麼沒有人看著?小孩不許去遊戲廳,跟我走一趟,就給小孩領走了。他裝警察,綠衣服嘛。小孩害怕,就給領走了。
根據他的供述,當時他給9歲小孩,從香河園領到三元橋,到三元橋一個地方,給打休克了。膠帶就綁上了,從三元橋往機場高速那邊走,有一口很粗的下水井,他拖著孩子穿過高速,那口井特別大,黑的。進去之後,孩子迷迷糊糊醒過來了,他就又按著孩子腦袋往井壁上撞了幾下,孩子就又暈了過去。
之後他在井裡頭髮現一個角落,給孩子扔那裡面了,可他不知道那是個汙水井。這也是我們掀井蓋也沒能找見孩子的原因,我們沒考慮汙水井,汙水井是會死人的,有沼氣啊!而且13歲那孩子是從雨水井裡跑出來的,但這個趙小飛並不知道這些井的區別,他是隨機的。沒文化,害處大,真的表現在方方面面。他但凡有點兒文化,也不至於把孩子扔在汙水井裡,因為我信他說的,就想搞點兒錢花花,真沒想殺人,也不敢殺人。誰能為8000塊錢殺人呢。
他供完這個案子之後,我們心裡稍微平衡了一些,說明這個孩子,哪怕當時就抓住了他,這個孩子也死了,沼氣燻也燻死了。這個案子我們的壓力非常大,因為孩子自始至終下落不明,如果孩子當時給綁在一個地方,窒息死亡、悶死,或者餓死了,所有的警察我估計都得脫衣服回家,別幹了。不是別的,這在職業上,絕對是一個瀆職。孩子那麼受苦,而我們這麼無能!我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因為這個孩子是被扔進沼氣池的,扔進去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死了,那應該是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他的交易時間是10點,3個小時,孩子已經活不成了。
後來我們把現場封了,通知他家長來辨認身份。孩子死了8個多月了,全是骨頭,最後通過書包,認出來了,就是這個小孩。
這個案子破案很苦,破了之後,也絲毫沒有往日的喜悅之情。
打我入行以來,破過的案子不少,獲得的榮譽和成就感也越來越多。然而,過往積累的所有成功,加起來也不如這兩起案子給我的打擊深刻。
孩子沒能活著救回來,這算是我的工作失職。蹲守了8個月,我們幾個吃苦受累,罪受大發了,壓力也特別大,可到最後卻栽了個大跟頭。年也沒有過,過年也在查案,千禧年。這個案子結案後公開審理,當時很轟動,因為同一年,出現了臺灣的白曉燕綁架案,就是影星白冰冰的女兒,跟這個案子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發生的,也是沒有抓到嫌疑人。這個案子,是一塊跟著它炒起來的。可悲的是,大家關注的似乎並不是揹著書包死在汙水井裡的9歲男孩,而是所謂的社會熱點。
這座城市每年都有人失蹤,其中兒童所佔比例並不低,為父為母的人那麼多,但他們有多少人的焦點在自己孩子身上?是不是社會熱點都被當作獵奇新聞看去了,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父母是一門不用考試直接上崗的職業,可以說沒有門檻。誰來都行。我從事這個工作,不說綁架案這類重型犯罪,光是把孩子忘商場兒童區的、把孩子鎖車裡的、被自動扶梯旋轉門傷害的每年就不知道有多少起。
如果說剛當刑警的時候,支撐我沒日沒夜查案的是一腔熱血,那麼現在,我的血已經涼了。
兩個孩子,一個成了屍體,一個找到的時候已經只剩骨架。
看著他們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隗哥曾對我說的那些道理……其中有一個我一直不太理解。
他說,對於刑警來說,破案是職責,是義務,但不一定代表著成功。
孩子們的死狀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讓我做了許久的噩夢。好多個難眠的夜裡,我捧著自己的腦袋,滿腦子都是照片上看來的那些孩子的音容笑貌。我跟自己說,破案真的不是成功。
如何讓受害者避免更深刻的傷害,如何讓社會正視這些犯罪問題,這是遠比破案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起一年破上百個案子,我寧可一輩子只破一個案子。我願意世上再沒有犯罪,也沒有刑警這個職業,我可以去搬磚,我也可以重新唸書,我甚至可以當廚子,開黑車,反正我可以做任何職業。
只要這個世上再沒有罪惡,我願意不當刑警。
可我不能,大約是這個世界不放過我,或者說,不放過任何人。它有著極其鋒利的牙齒,隨時傷人。
案子沒完沒了地發生,我只能收拾起失落情緒,勇敢面對這兩起失敗,繼續前行。
如果說我之前當刑警靠的是滿腔熱血,那麼現在,我憑的是胸中的一口正氣。
這口氣沒了,我死了,我他媽就不當刑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