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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望京迷屍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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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京有片玉米地裡發現了一具男屍。

拋屍的玉米地很荒涼。但這個荒涼是相對的,荒涼得很獨立。往南300米是燈紅酒綠的城區,往東400米是一片城中村拆遷後的廢墟。這座城市不斷加快著擴張的腳步,以繁華碾軋鄉土。

技術人員告訴我,死者姓楊,四川人,還是個20歲不到的年輕人,說著一口四川普通話,所以都叫他川普。川普躺在泥土地上,臉上像開了間染坊,衣衫不整,身上打鬥痕跡、拖拽痕跡比比皆是。在他身邊不遠處,還有卷兒網線。

風從北邊刮過來,我叉腰看了川普好一會兒,旁邊兒的法醫問我,能拉走了嗎?我說你拉吧,我回頭去找你。

給婷婷去了個電話,婷婷必須沒好氣兒,我這案子一來就不回家。

經法醫初步鑑定,川普身上有鈍器打擊痕跡,身邊兒還有卷兒網線。是死於擊打還是死於機械性窒息,要晚些時候才能檢驗出來。

據瞭解,川普在一家錄影廳工作,負責看看店,然後往外租碟再回收。他租的既有當時最流行的港臺電影,也有一些拿不上臺面的小東西。

之後,我就帶著倆徒弟去了川普居住的地方,他住的小區離這兒不遠,是個老小區,都是矮樓,特別舊,他在靠近院門口那棟樓住,二層。片兒警跟著我們,他們聯絡了房東來開門。顯而易見,這兒就是案發現場了。屋裡很亂,客廳餐桌上還有剩菜,凳子都翻倒了,上面有血,地上也有血跡。還有一對健身用的啞鈴,也都是血。

我又看了看桌上的剩菜。有些涼拌小菜、滷蛋、肉串、板筋,還有些空籤子杵在翻倒的垃圾桶裡。啤酒瓶沿著牆根兒碼放著,有的沒開瓶,有的是空瓶,還有沒喝完的倆半瓶,桌上的筷子也是兩副。

是誰跟川普一起吃的飯呢?

不一會兒,負責犯罪現場調查的同事們來了,這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人士,我就帶著徒弟先撤了。

在對川普周圍的人進行排查的時候,有一個叫羅波的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後來成為了我們的重點偵查物件。

這還要從一個叫湯建詠的女孩兒說起。

川普有個相好,叫湯建詠。這個女孩兒19歲,在一所三流大專上學,湖南人。屬於網癮少女,愛打遊戲愛上網。由於出身農村,家裡又有弟弟妹妹,她生活挺拮据。後來她認識了羅波。羅波跟她一樣,也是湖南人,在北京打工,搞裝修的,來得早幹得早,組了自己的裝修隊,手裡有倆小錢兒。一次老鄉聚會上,這個羅波認識了這個湯建詠,倆人處起了男女朋友。羅波不僅常給湯建詠花錢,也經常陪湯建詠玩兒。

我們找到湯建詠的時候,還沒開始問詢,就發現她坐在那兒不自覺地兩腿較勁相互摩擦。這跟法醫驗屍時候發現川普患有尖銳溼疣的情況相吻合。

事兒,也正是出在這個性病上。

川普生活不檢點,患上了尖銳溼疣,湯建詠跟他有性接觸,自然受到了感染。她感染了,跟她是男女朋友的羅波也沒能倖免。事兒就來了。他就問湯建詠怎麼回事?湯建詠瞞不住了,承認自己跟川普還有關係,是他傳染的。

這時,羅波已經外逃了。我們的抓捕工作做了兩個多禮拜,最後在瀘溪縣下轄的一個村兒裡將他抓獲了。

羅波對他殺害川普的行為供認不諱。典型的激情犯罪。

他知道湯建詠還跟川普好著特別憤怒,用他的話說,人我養著你玩兒著,關鍵你他媽還拿我當傻子,平時裝得沒事兒人似的稱兄道弟。這個羅波是那種挺仗義的人,早年間自己沒少吃苦一步步混出點兒模樣,早前也曾特別受到朋友的照顧,所以他交朋友特別痛快,也願意照顧年輕人。湯建詠老去網咖玩兒遊戲,羅波跟她一起,川普跟他們挺熟也聊得來,羅波就常買宵夜大家一起吃,川普休息的時候偶爾還會跟湯建詠和羅波出去玩兒。

有天晚上羅波喝了不少酒,悶酒越喝越生氣,一想不成,我得找這個川普說道說道。他準備殺人了嗎?沒有。真沒有。根據羅波交代,他當時買了些滷菜、熟食,拎了幾瓶啤酒去找的川普,他就想跟他好好兒掰扯掰扯。這事兒憋他心裡快把他憋炸了。羅波去到錄影廳,川普正當值,他把川普叫出來的,說就想跟他喝喝酒、談談心。川普看他喝得已經有點兒高了,就說哥你要麼先上我那兒歇歇,我走不開,我這上班呢。羅波說川普把他領回了家就要回錄影廳,他拉住川普不讓走,川普推卻不了,就坐下來陪他喝酒吃菜。這跟法醫屍檢報告相吻合,通過胃溶來進行屍檢,他胃溶裡雞蛋還沒有消化,大概死前兩到三小時吃的。

為什麼說是激情犯罪呢?真正給川普惹來殺身之禍的,正是他那嘴沒把門的。羅波跟他說湯建詠的事兒,越說越激動,質問川普怎麼能這麼辦事兒,川普急著回錄影廳,本來就不願意跟他掰扯,最後急了,說:你老頭兒這麼大歲數了扯什麼淡。你以為湯建詠喜歡你啊,還不是惦記你兜兒裡那倆錢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那玩意兒能有我的好使嗎?

川普二十出頭,羅波三十大幾了,這話一下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口角之後,羅波當時就把川普打死了,用的什麼呢,健身啞鈴。完了就拋屍在玉米地裡。

我想到了那根網線。現場唯一不對的一樣東西是一根卷在一塊兒的網線,這網線有一米多長。

我說你都把他打死了,你幹嗎還拿網線勒他脖子?

羅波低下了頭,憋出倆字兒——解恨。

我看著他,倆徒弟看著我,四個人都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寫結案報告的時候,我遲遲不願下筆。我總是有種預感,這個案子並沒有這麼簡單,但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還有疑點。

案子破了之後,我休了個簡短的年假,帶著婷婷跟她爸媽去青島玩兒了一趟。面朝大海的時候,我就想,這世界果然還是這麼大,只不過溝通成本下降讓我們覺得它變小了。從前我們破個案子,出了華北平原都叫遠,為啥?那會兒我們坐綠皮火車。

我剛入職的時候,聽隗哥給我講俄羅斯列車大劫案,他講話,那是啥情況?100多人組團搶劫,9個警察拿擀麵杖追了6天6夜。不是跑著追,是北京開往俄羅斯的列車k3號要行駛6天6夜。現在呢?失蹤超過48小時的人被找到的機率低到令人髮指,它也不是沒原因,兩天,從北京登機,你能飛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

相對的,犯罪成本也在下降。從前你搶個劫得親力親為,現在你坐在計算機後面就能在暗網上買兇殺人。

當個刑警,你從前需要十八般武藝,現在得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

可問題是,你看歌裡唱的,悟空都在問了:我要這鐵棒有何用?我有這變化又如何?還是不安,還是氐惆。金箍當頭,欲說還休。

然而,讓我怎麼都想不到的是,這一系列案件居然又生了變化。

羅波被我們以綁架罪送到預審,在預審的不斷詢問當中,他又承認又不承認,反反覆覆無數次。區預審送到市局預審,後來又送到七處,七處在審理這個案件當中,給我們發回來了。為什麼呢?因為這個案子中,涉及已經亡故的川普,川普的真實姓名是楊檢,可他的身份資訊特別模糊。

那怎麼辦?有同事就去了川普的家鄉核實他的真實身份。在核實身份當中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川普的叔叔,他這叔叔知道我們是北京市公安局的之後,還沒聽同事說啥,登時就撲通一下栽地上了,嘴裡喊著:我投案自首,我投案自首了,人是我殺的。

我得知這件事之後當時就蒙了。蒙得徹底,就像跟蒙古人喝大酒之後的那種懵圈。

帶著這位,我回到局裡,夏新亮跟李昱剛也瘋了。

夏新亮捂臉:劉哥……這案子還真是往翻車裡走啊……

李昱剛說:我去,這哪兒焊哪兒啊,他人跟四川把北京的川普殺了?

我一臉無奈:確實是他叔叔殺的,案發當時他在北京。

川普他叔叔是幹嗎的呢?是幾條街外一開鎖配鑰匙的。川普是他侄子,剛來北京那會兒沒人投靠就投靠了他,後來找到工作搬了出去。他倆的主要矛盾在於錢。川普剛來北京時候沒錢,就管叔叔借,後來找到了工作收入還不錯,可就是不還錢。川普這人還嘴損,不還錢你還擠對人這就很不好了。他叔叔的女兒今年上大學,由於是學藝術類,學費高昂,他叔叔就四處抓錢,他問川普要了好多回,都碰了一鼻子灰。他很清楚川普不是沒錢,他有錢,就想賴著不還。

那天,去找川普的不止是羅波,他叔叔也去了。他供述的過程非常詳細,怎麼進的屋兒,怎麼拿東西,怎麼拿凳子把川普打在地上,之後抱著屍體怎麼拋屍,拋屍在哪兒,描述得跟現場一模一樣。

根據川普叔叔的交代,我大概還原了一下兒案情。羅波跟川普起了口角,他抄起健身啞鈴打了川普,一連好幾下,見血了,人也倒下了。他恨,他沒發洩完,又拿網線勒川普,由於慌張也由於對方昏迷不能反抗,所以他勒了勒就撒手了,就急著拋屍去了。他拖著川普去到玉米地,畢竟那片兒玉米地是附近最適合拋屍的地兒,把人往那兒一扔,就跑路了。

川普沒死,他只是昏迷了,起來發現自己在玉米地,蒙著爬起來本能就往家走。到家還沒緩過來,他叔叔就來了,來了還是要錢,川普這時候已經傷勢不輕了,他疼也煩,就又跟他叔叔起了口角。他叔叔說川普當時對他吼——滾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叔叔怒了,順手抄了一條網線,他就勒住網線照死裡勒,川普掙脫,他就抄起凳子狠砸,最後打死拖去了玉米地,也是覺得那兒荒僻適合藏屍,藏好就夠跑路時間了。

網線是他叔叔從川普脖子上拽下來的,隨手扔去了一邊兒。理由是看著礙眼。他壓根兒沒想到上一個跟川普動手的人是要置川普於死地。他說他去找川普時候看見他一臉傷,但他只以為川普是跟人打架了。我們去調查川普戶口的時候,他就以為我們是來抓他的,所以才自首。

這等於一個人一晚上被人殺了兩回。

都說貓有九條命,我沒見過,我倒是見了川普有兩條命。這你說,誰能想到呢?我真是壓根兒沒想到,可以列入活久見系列了。

羅波的供述沒毛病,哪兒哪兒都嚴絲合縫,甚至細緻到倆人吃了啥,喝了多少酒,啞鈴打了多少下兒,血怎麼濺出來的。這跟法醫判斷的擊打傷致死、血液飛濺痕跡、胃溶情況等等全部吻合。

川普叔叔的供述也沒毛病,怎麼勒的、勒到什麼程度、如何掙脫,怎麼抄起椅子往頭上砸,怎麼扛著他去玉米地……

法醫和痕跡學專家也全都沒毛病,報告裡的東西全部事無鉅細地還原了現場。

出了毛病的,是我。我壓根兒沒想到襲擊川普的兇手會是兩個人。我過分倚重經驗以及邏輯包括屍檢和犯罪現場調查了。

板上釘釘,也會出錯,就像煮熟了的鴨子也會飛。

撞鬼了。夜路走得多,難免不撞鬼。

因為這個案子,我被停職了,接受紀委調查。

不僅我倒霉,隊裡也受了影響。為什麼呢?因為我們隊當時領了一個建設二等功。建設二等功什麼概念?就是我們隊上所有人一人一個二等功,我作為隊長當時被評為全國優秀民警,結果因為這一起案子全沒給,都拿到手的獎狀給抱回去了。

你說我委屈嗎?我委屈。從技術上說,對方已經承認殺人了,他有殺意,他也下手了,但他沒能把人殺死;受害人最終死於別人的二次謀殺,那這起案子就是不對的。地檢最後把羅波放了。羅波還好沒斃,斃了就出人命了。

領導說:子承你就偷著樂吧,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把羅波給斃了,那你面臨的就是判刑。不是他殺的定成他殺的,嚴重瀆職,要判刑的。

我撇嘴笑了一下,苦笑,我說:咱們擱這兒說,我搞案子搞成這樣了,還給我判刑了。我幹工作圖什麼?噢,幹得越多惹的事兒越多。我憑我的工作,憑我的良心去偵查每一起案件,我是因為工作,我不是因為別的。不能說你乾的案子越多,你的事就越多,那幹這麼多的結果是這個樣子,我心裡不平衡。如果讓我再選擇,我他媽絕對不幹刑警!

領導看著我,語重心長那套就來了:你工作沒少做,態度也沒有問題,但錯了就是錯了。這個案子盤根錯節,相互跟其他案子勾連,案情又很撲朔迷離,你看咱們這兒怎麼叫?叫迷屍案。是趕上了,就這麼寸。但人是誰殺的就是誰殺的,不能判錯。

我把證件什麼的往桌上一扔,走了。

我聽見大領導在身後叫我,我擺擺手說:我接受組織調查!等候組織處理!

氣炸了。真是氣到原地爆炸。我可做不到好氣還他媽要保持微笑。人在憤怒的時候不冷靜,多說多錯,我他媽還是撤吧。

在家躺了兩天,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絕望。羅波行兇殺人又拋屍,因為後面兒還一個排隊殺人的,無事一身輕出來了。我操,我他媽天天逮壞人現在我瀆職。鬧半天,法律就跟我身上好使啊?

倆徒弟打電話叫我出去喝酒,當晚,我們都喝高了,夏新亮歪在沙發上人都起不來了。我們聊了太多,真他媽覺得科技越發達,我們越沒用,幹刑警,純屬於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你譬如,dna技術在2010年以後才好使,2010年以前全是指紋和足跡。當然dna有很多種,第一是血液,血液比對,抽血,2005年2006年就可以了。細胞技術真是2010年以後才成熟。

我們在1998年搞了一個案子,倆人兒搞物件,男的把女的給殺了。殺了之後,找一個地兒給埋了。說埋這兒了,我們就去挖這個屍體,沒有挖出來,到現在這個孫子還逍遙法外,就因為沒有找到屍體。沒有屍體,定不了罪。屍體是一個證據,為什麼殺人,主要是看屍體。沒有屍體,什麼都瞎掰,你殺八百個,沒有用。沒有屍體是沒有用的。

還譬如,屍體要放在建築水泥裡頭起了工程,就特棘手。曾經也發生過這種事,挖豬圈,把人給殺了,扔在房基底下了,誰也不敢擅自做主拆這個房。農民的房,以前這是一塊地,把人扔這兒了。肯定是這兒嗎?是這兒。後來蓋上了房。這個房,還不是他們家的,是別人家的,你說這個你挖不挖?挖不出來怎麼辦?後來覺得還是得給挖了,就找到了屍體。但這是幸運,沒有找到的多了去了。

你有一百種方法逃避法律制裁,只要你夠聰明,或者你夠幸運,再或者你夠喪盡天良。而我,我們許多遵紀守法的好人,我們始終被法律這張網罩著,困住。

我甚至開始懷疑就像實體商業面對網際網路的快速崛起而逐步被淘汰,是不是像我們這樣的老刑警也跟不上趟兒了,也該被自然淘汰了?

認真想想,可能真是吧。時代的鉅變,讓我們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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