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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望京迷屍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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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停職了,反正也糟到這個地步了。我不幹刑警,我能幹啥?

眼皮合上之前,我突然頓悟了,我幹嗎不行啊!工地上搬磚都有飯吃。腦子還清閒。我又不是福爾摩斯破案有癮,再說了,福爾摩斯也他媽有失誤啊。

偵探的委屈,該去跟誰訴說?

憑什麼我們就該是萬能的?

要真有萬能人,何來百密一疏之說?

亂七八糟腦海裡開了鍋,不甘、委屈與無能相互交織,再沒有比這更糟心的時刻了。

先是兩起沒破了的兒童綁架案,讓我深刻嚐到了失敗的滋味,然後又是這起望京迷屍案,甚至告訴我說……你連兇手都他媽抓錯了!

我很難描述當時自己的心情有多麼糟糕,最關鍵的是,古話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有天半夜我電話響了,囫圇起來,不是隊上。是我姐。她說老爺子讓急救車拉醫院了。我套上衣服就出了門兒,往宣武醫院奔。

急性心梗。我趕到時我爸已經進了手術室,正在下支架。

我到了,讓我姐先帶我媽回家,她年紀大身體也不好,別跟著熬了。我說姐你也跟家休息休息,有我呢,你等我電話。

我一生成長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就是我爸。

我起小兒頑劣,經常打架,刺頭,但我爸對我從來沒有打罵過,我犯的一切錯誤,他都來承擔。他說你愛打架不要緊,領我去了什剎海體校,說你跟這兒好好鍛鍊。我就參加了業餘摔跤隊。到這兒可不一樣了,我這野路子哪兒能跟人家專業運動員比啊,職業隊一姑娘跟我過過招兒,直接踢掉我一顆牙,就這麼大差距。也是從那會兒,我學上的摔跤。

對我來說,我父親對我的鼓勵特別多,不像好多傳統家庭那種挫折式教育。他那會兒搞建築,搞房產開發,所以經常出差。只要回來,他就陪著我,訓練、讀書。他是讀書人,別看農村出身,正經讀書人。所以他特別知道文化的重要性。我是參加業餘隊,所以要上文化課,我爸喜歡手把手教我功課。後來我爸受到一些政治上的衝擊,我們家就家道中落了,但在我19歲之前,我覺得生活挺快樂的,反正打完架有我爹,我爹有錢。

我爸會指點我價值觀上的東西,會說我哪一個事做得不對,為什麼不對,真是講道理那種。他就打過我一次,打過一巴掌,還是拍在屁股上。為什麼呢?因為我該上學、該訓練,不去。他嘴上罵著你這個不爭氣的,啪,拍了我屁股一下。打完這一巴掌,掉眼淚的不是我,而是我爸。

那個年代大家愛開摩托車,我爸就天天騎著摩托車跟著我,我一下學就跟著我回來,怕我逃課、怕我逃訓練、怕我再惹禍,只幹這些,說得很少。我父親就是這麼一個人,不善於表述,只是去做,也不知道怎麼會生出我這麼一個不省心的兒子。我從摔跤隊出來去幹刑警,掙不上錢,又苦又累,也不會搞人際關係那一套當大官兒,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我爸以我為豪,一說起我來就是——我兒子,當警察,維護社會安定團結。

也因為我這些事,讓他老人家跟著著了很多急,等我大了以後才知道,他真的為我著了很多急。我19歲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他50多歲,就開始生病,腦血栓、冠心病、膽切除等等一系列,等於這些年來整個都是在病的狀態當中過來的。所有的東西全是氣的,加上公司很多事情不順利,後來老爺子身體突然間就這樣了。

在我印象當中,我父親是一個特別果毅、特別勇敢的人,堅定不移,威武強大。當時他因為腦血栓病倒,我去醫院看了他一眼就回來了,看不下去,真看不下去。我爸往醫院一躺,流著哈喇子。我就想怎麼這麼高大的人,往醫院一躺就這樣了?不願意說話,流哈喇子。

當時手頭緊,再加上被停了職,一時半會兒也湊不出給我爸的醫藥費。隗哥知道了這件事兒,連同隊上,一共給我湊了1萬。那我借了這1萬,得還這個錢。怎麼還?那會兒一月工資才多少啊,1萬真是大錢了。

我別的也不會幹,想幹苦力可我得破案啊,我沒時間,倒想去工地搬磚呢,人家只要全職的。最後逼得沒轍,偷偷摸摸開黑車!

我姐知道我開黑車,問我,你們有沒有紀律是不可以做這個的?我說,我無所謂,這個社會,沒那麼理想,不是說好人就做好人,壞人就做壞人,咱們活著,大多數人,都跟中間地帶待著呢。街上走著挎菜籃子的婦女,不偷不搶,低頭看見20塊錢,撿起來,掖兜兒裡了,就這麼檔子事兒。

這麼些年,我幹刑警這個行業,就跟綠林好漢似的,選擇的是忠義。

什麼叫忠義?重情重義,就跟小馬哥似的。我有三大膽,第一個膽,我有色膽,見到我愛的女人,一愛到底;第二個膽,我膽兒大,你是我敵人,我一定給你乾死;第三個膽,我對朋友忠肝義膽,你給我酒,我一定要喝掉。警察就是忠義,辦案子跟行走江湖一樣,為人也是忠義二字,偷奸耍滑你絕沒好下場。

天擦亮我爸給推回病房了,大夫說手術很成功,又叮囑了我一些術後注意事項,我陪著老爺子直到他睜開眼,這顆懸著的心才落地。我請了假,就陪著老爺子,老爺子養了兩天就開始催我回去工作,說我這叫不務正業。我說爸,罪犯滿街是,可我就一個爸,我看再沒比這個更正經的了。

「你回去別太晚,晚上早點去我家一趟,免得我媽又嘮叨你。聽見沒,跟你說話呢!」婷婷一邊擦口紅一邊向我發號施令。

「聽見啦,報告組織,嚴格遵守領導命令。」

「少跟我耍貧嘴,真沒法兒說你。」

「我儘量,儘量。一會兒順路也許就有誰叫車呢。」

「你跑車的時候小心一點,別一缺錢就跟不要命了似的,身體都不要啦!」

「嘿嘿嘿,你放心吧。」

「今天你還送我上班不?」

「當然送了,天大地大,不如你大。」

「我看你乾脆辭職算了,你跑快車一天下來都比你當警察掙的多,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給你復職,都這麼長時間了,弄不好是要把你開了。」

「姑奶奶,需要您操心的事兒那麼多,小的這點兒破事兒您就甭費神啦。」

把婷婷送到安全域性,我又回到了早高峰的車流中。停職接受調查已半年有餘,我從一個從來顧不上看日曆不知道日子的大忙人變成了賦閒在家的職業閒人。除了組織上叫我去問話,成天屁事兒沒有,婷婷跟我正相反。

成天閒著不是事兒不說,閒著也難受,我問婷婷,你說我是把樓下那飯店早點盤過來還是出去跑車?婷婷認真想了想,說你還是跑車去吧,幹早點太累,時間不自由,反正開車是你強項,前陣子你爸做手術沒錢你不是一直拉黑活兒嘛,我看你還是繼續幹著吧。

開車出去之後,正好遇到有人叫車。

是個姑娘,哭得慘絕人寰,給我嚇了一跳。

「我……我帶著我的狗……我狗……我狗……嗚嗚嗚……要去火化……嗚嗚嗚……師傅……師傅給您添麻煩了……您……您不介意吧……我……我抱著它……嗚嗚嗚……」

我還真不介意。死人我都見過多少了,別說死狗了。就是我不太會安慰人,你看人小姑娘哭得都上氣不接下氣了,我嘴要張不張的,話還跟喉嚨裡卡著。我比她還著急。

姑娘20來歲的樣子,穿了一身黑,懷裡一張珊瑚絨的粉色毯子明顯包裹著東西,像抱小孩似的抱在胸前。

她拉開車門坐在了我身後,一邊說著謝謝您一邊哭。

我那欲說還休還堵在嗓子眼兒裡,聽著她小聲抽泣,滋味真不好受。

人終有一死。好死遠好過於橫死。這麼些年,偵辦過這麼多起案件,見過受害者無數,麻木了嗎?似乎有點。不知從何時開始,面對一具具屍體,懷揣的都是一顆平常心了。親人的眼淚似海,但我已再難被悲傷感染。這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幫助他們找到親人,找到那一具具屍體背後的遭遇。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總會想象這些受害者最後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漸漸的,我放棄了。因為那太令人痛苦。敏感的人不適合搞刑偵工作,情緒容易被帶動,久而久之特別容易被黑暗所侵襲;粗枝大葉的人也不適合搞刑偵,因為一個案子得以告破往往就在那些細節上。適度。這是我師父教導我的。就像好與壞要適度,敏感與粗獷也需要相互交織。

默默把紙巾遞給身後的姑娘,她接過去抽泣著說了聲謝謝。

「小狗得病啦?」我試探著問。

「沒……歲數太大了……吃不了飯,站不住腳,還生了褥瘡……大夫說,再熬下去,太受罪。所以……所以就帶它……」

安樂死三個字姑娘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這得算喜喪了。」我說,「狗也不受罪了。這會兒都上大草原奔跑去了。」

從中視鏡裡,我看到姑娘皺在一起的臉有些舒展開了。

「想哭就哭,不用憋著聲兒,我懂你心裡的壓抑。」

在我的鼓勵下,姑娘放聲大哭了一會兒,反而比先前那種壓抑的抽泣來得痛快。悲傷,最怕被壓抑。

哭了這麼一鼻子,她又喝了一瓶我遞過去的水,我倆聊了起來。

首先我就告訴她,以後坐車要注意看眼車號,別拉門就上,萬一不是你叫的車,很容易遇上危險。再者,司機提供水也不要輕易喝,因為你不知道這些水會不會有「二次汙染」。所謂「二次汙染」,指的不是有沒有人開過瓶,而是瓶中水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姑娘單身出門在外一定要有安全意識。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問我怎麼會想這麼多,我回答她世間險惡啊,遠的不說,你每天看看社會新聞就可見一斑。

為了避免她再刨根問底打聽我平時不開車時幹嗎,我把話題引到了死與生上。這個問題古往今來被活人反覆討論,經久不衰的原因也很簡單,去了的人再沒回來過,人死不能復生嘛,所以沒有答案。是西方的永登極樂也好,是東方的轉世投胎也罷,它都有對應的好與壞的。有天堂,便有地獄;有轉世為人,便有再世為豬狗畜生。

實際上,都是一個好的出路與壞的出路的選擇。我覺得這方面來講,主要是勸人向善那意思,就是告訴你做人別壞了德行別幹壞事。我看待這個問題,有點兒不一樣的看法。我總隱隱覺得,死即是生。打個比方,你在這邊這個世界死了,你其實是進入了一個新世界,在那邊出生了。這個世界觀的前提是,我們有無數個平行世界,這個空間不是說三維四維而是多維度的,無限迴圈的,類似於莫比烏斯環那個意思。

死與生的交界,你就像開啟新的一扇門,重新再進入一個維度。我覺得我這麼想也是有佐證的。好比說,你如果按照信仰崇拜那一套,天堂地獄什麼時候滿員就是個大問題;轉世輪迴那一套也特別說不通,要說好人能再生為人,壞人都當畜生去了,那怎麼我見天兒還在抓壞人?這世界應該早沒壞人了才對。

姑娘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我說你別亂,你跟著我思維走,她認真想了會兒,點點頭對我說:「我好像有點兒明白了,按照您這個說法……我忽然覺得心有點兒開了。」

我接著忽悠她:「對啊,要不我怎麼說它這會兒都大草原上奔跑去了。」

把姑娘送到小動物焚化基地,我有點兒不放心,她一個人面對這些又容易情緒激動,乾脆把車停好,陪她把這些瑣事辦了。

很快,也就是20分鐘的時間。在焚化爐燒狗,在單獨的土磚窯裡燒它的日用品,選骨灰罐,揀骨,裝壇。其間姑娘又哭了一場,我嘴笨不會安慰人,焚化廠的大哥這種場面見多了,倒挺會說安慰人的套話。

我看著那邊燒著的火,似乎在那些火廟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像是一場電影,那邊放著從我入職當刑警第一天開始的故事,第一次出警,第一次看到屍體,第一次拿槍,第一次開槍……

然後我還從那裡面看到了小孩的身影,我心裡想著或許是孩子們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吧。因為我的失誤,他們小小的生命還沒來得及長大就早早夭折了。

這些年,我也曾經榮耀加身,無比光榮。就連出師之後再見到隗哥,他也會拍著我的肩膀,誇我一句好樣的。

可是接踵而來的失敗卻讓我開始懷疑自己了,我覺得或許自己真的不適合當一個刑警。倒不是說個人能力不足,而是我接受不了失敗。

或許有些同事心大一些,遇見失敗的案子,休息幾天也就想開了。但我不一樣,甚至包括最早見過的金笛,我每次失敗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死者,每一個人的身影。我就想如果自己能夠未卜先知,或者穿越時空那該多好。

我一定會拯救他們所有人的生命。

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邊的火焰,眼前的場景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我還能繼續當一名刑警嗎?我捫心自問,但久久沒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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