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油性筆,在白板上寫下:獨居、大學教授、嫌疑人,這麼仨詞兒。
夏新亮起身,走到我身邊,拿過我手裡的油性筆,在空白處寫:董春妮、楊燕、霍思聰、李立新。
這是楊教授生前帶的學生,就只帶這四個學生。
李昱剛補充道:「再畫個x,鄰居反映有人上門跟他吵架,男的女的都有。」
這是通過我們走訪摸排出來的,楊教授這個兩居室從來不缺訪客,聽聞經常有小姑娘出入,時間早晚不一定;也有男的來。爭吵也有,臨近他死亡時間還有過爭吵,但時間太久,人家記不清了,說似乎是男的來找過他。
這個楊教授,平素不怎麼跟鄰居走動。他的私事鄰里之間都不清楚。
「是不是這個叫邱益生的也要寫上去啊?」李昱剛補充說,「這位邱教授跟被害人有競爭關係吧,畢竟整個學院裡,就他們倆教編鐘。楊教授沒了,邱教授豈不是就平步青雲了。他們這個行當不都快申遺了嘛。」
他們邊說,我邊寫,儘量把情況與想法都彙總起來。
「搶劫殺人我看可以先排除掉。」夏新亮去飲水機接水,看向我說。「講講。」我把筆扔下,坐回到椅子裡,摸過煙盒點了支菸。
「首先,現場雖然有翻動的痕跡,但遺失物品只有抽屜裡的一點現金,其他金銀細軟,包括各種存摺、卡都在。你說人殺都殺了,事兒鬧這麼大,不全拿走,或者逼問死者密碼,有點兒說不過去吧?其次,回到殺人這件事上來。死者死在自家,誰面對搶劫殺人也不可能說直接給嫌犯讓進屋裡,自己當待宰羔羊吧?床頭還有半支菸,沒抽完,顯然是邊抽菸邊跟兇手說話,這表示他很放鬆,誰可能處於搶劫中會如此放鬆?」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所以,我覺得可以排除搶劫殺人。而一旦排除了搶劫殺人,那麼現場被翻動的痕跡必然就是偽造的,這也跟死者身著內衣褲見人的情況相吻合,殺了他的人,一定是他認識並且熟悉的人。也正因為是熟人作案,才需要偽裝現場轉移視線。從中,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真兇跟死者一定有著緊密的聯絡。這可以成為咱們的一個方向。」
「嚯!你們這屋兒雲山霧罩啊!請神哪!」
一屋子人循聲看過去,趙大力戳在我們門口,懷裡抱著一摞卷宗。不用說,來還卷宗的,頭倆禮拜他從我們這兒拿走一些卷宗借閱來著。
「給你撂這兒了啊。」
「請神?我們都成仙兒啦!」「你就抽吧,抽死算是不是?」
大力前年就戒菸了,自此見誰抽菸都要貶損一番。他看著我們畫得花裡胡哨的白板,我以為他又要說—妻子,準是妻子乾的。一般來說,夫妻二人裡有一人遇害,大力就特喜歡往愛人身上找嫌疑。私下裡我們都覺得他至今單身不會沒故事。但這回一改從前,只見他眉頭深皺,嘴角拉成一道縫,面部肌肉都跟著抖動。
「這年頭的大學教授,全他媽禽獸不如,死一個是一個。」「哎喲,你這是打哪兒來的深仇大恨?」
「我上個月末不是請假去了趟哈爾濱嘛,就為我侄女的事兒,那他媽老不正經的都不僅僅是性騷擾了!猥褻!告他強姦都行!」趙大力義憤填膺。
「找你幹嗎啊,直接報警啊。等你去黃瓜菜不都涼了。」「學校壓著吧?」夏新亮插話道。
「可不是嘛!要不說我恨死了這幫人面獸心的畜生呢,躲在大學的庇護下,行使著絕對權威,欺壓孩子們!動不動就拿學業相威脅,是他媽人不是啊,還雞巴為人師表呢!」
「談妥了嗎?」夏新亮問。
「沒什麼可談的,跟這種老王八蛋談個鳥兒!他還真以為自己是根兒蔥了,就算是蔥,我也得拿他熗鍋兒啊!我侄女,單純又老實,明明學習那麼好,被他左右為難從中作梗!我到那邊兒,找了幾個老同學,有跟咱一樣幹刑偵的,有市裡當官兒的,一條龍給丫辦了!這種人渣不辦,不開除他,不僅僅是我侄女,是黃花閨女都得受害!咱沒那麼自私,也不受那私了的誘惑,就一個字,辦!」
「啪啪啪」,李昱剛也是討厭,給趙大力激烈鼓掌,曰:「趙老師正氣凜然,我等後輩要時常以趙老師為標準研判自己的品格!」
「我他媽抽你小丫挺的,你別又落我手裡,我非得好好兒磨鍊磨鍊你不可!整天耍嘴皮子打油飛!」
趙大力走了,我勺了李昱剛一把,「你別老沒大沒小的,趙老師案子判得明白不明白,人可是一腔熱血。」
噗。這回樂的是夏新亮,「有您這麼明褒暗貶的嗎?」
我斜了他一眼,他迴歸正色:「不過趙老師確實給咱提出了一個方向,我們應該調查調查楊教授這方面有沒有問題,你看趙老師都恨不能把人拍死了,萬一有女學生被楊教授猥褻威脅之類,當爹的、當男友的,殺人也不是不可能,對不對?」
夏新亮說著,再度起身走向白板,把觀點標註上,並接著說:「這還真是一個需要重視的問題,我有時候刷微博,經常能看到實名舉報的熱帖,其中男老師猥褻女學生的不在少數。頭幾天還有,鬧得沸沸揚揚。藉助網路社交平臺來發聲也是走投無路,因為這裡面情況遠比咱們想的要複雜。從學生方面來說,許多人選擇忍氣吞聲
也是不得已,畢竟這關係到畢業、關係到學位,甚至關係到整個學術領域、日後的就職,等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學校方面也不重視,或者說沒辦法重視,很多學校開設某一專業,正是因為有某位教授任職才能獲取資格,你說這樣的教師,學校怎麼可能得罪?總之,這裡面勾勾連連,我覺得咱們可以著手調查調查楊教授這方面的情況。也算是開啟一個突破口。」
這不失為一個好的提議。我們現下最需要的就是開啟一個突破口。這學校,還得再去,往深了挖,往透了挖。楊教授之死,疑團重重。
到了中國音樂學院,我們兵分三路。夏新亮去找跟死者具備競爭關係的邱教授瞭解情況,李昱剛負責查閱學校與楊教授相關的人士的檔案資料,我則負責主攻楊教授的四個學生。
刑警的工作,很多時候靠聊。深入地聊、帶著目的性地聊、透視人心地聊。這個聊要有技巧、有耐心、有邏輯性。它不是侃大山,它一方面給我們提供必要的資訊,一方面幫我們側寫每個人的特點。
我們根據楊教授的社會關係,找張三問李四,找李四問王五,所有人我們都要進行詳細的摸排和調查,我們職業地跟他們去談話,觀察會不會有問題上升。什麼叫問題上升?就是有沒有作案動機。這些人都不會跟你說實話的,誰也不會說我跟死者有關係,不可能。你只能綜合所有再去推敲。
就像我分別與楊教授的四個學生談話。這四個人倒是有一個相同說辭—楊開新不是什麼好人。
首先跟我談話的是李立新。這是個東北男孩兒,耿直率真,穿衣打扮很時髦,與其說他是個學編鐘的,我更認為他是個玩兒說唱的。
李立新張嘴就是:楊教授啊,他遇害這事兒我還是從學校知道的。我不怎麼愛跟他上課,他那趾高氣昂的態度就讓人受不了,誇誇其談,半數時間都在吹牛逼,講不出什麼真東西。他不給你講真東西吧,你又要過他的課,就得花錢跟他補習,我估計這是他掙錢的策略。
那怎麼辦,交唄,我們家反正不差錢。說句實話,我不愛學編鐘,我想學現代音樂,可我從小搞民樂,我們家不同意我轉專業,硬著頭皮上唄,反正也就是混給父母看。我平時幹嗎?跟一幫兄弟玩兒嘻哈啊,我這打扮你還不一目瞭然?
最後一次見他?記不住了,還真記不住了。噢噢噢,可能是結業考成績出來之後,我找丫理論來著,我說錢我也交了,課我也補了,你怎麼還不給我及格,反正就吵吵了一通。這門不過得重修,我必須得重修,但再約課,這人就找不見了,我跟學校反映過兩回,他們也沒回我,我就該幹嗎幹嗎唄。
你問其他同學跟他關係怎麼樣?不怎麼樣!霍思聰可能還行,老跟他問這問那,反正就是好學生唄,他也真心熱愛編鐘。董春妮跟楊燕老找他補課,燕兒男朋友還跟老楊動過手呢,就因為他老叫燕兒去補課。
不正當關係?這誰說得好啊!都是說不清的事兒,老楊要是沒跟燕兒怎麼著,我估計她男朋友也不會動手。跟哪兒打起來的?就他們家啊,那天我從老楊家出來,趕上他進去,準保動手了,罵聲挺大的。
什麼時候打起來的?這我可不知道了。
李立新走了,換霍思聰來跟我聊。在李立新嘴裡應該跟楊教授關係尚可的霍思聰,對他的導師評價也不咋地。相比李立新,江西男孩霍思聰要樸素得多,穿著筆挺的襯衫,褲子也沒一絲皺褶,人不熱情,挺冷漠的。
他說:楊教授啊?楊教授是不是出事兒了?我聽學校裡都在傳。噢噢噢,真是啊?我說怎麼一直約不上他的課呢,把我時間都耽誤了。對他的印象?就那樣兒吧,不怎麼正派。
因為什麼這麼說?他吸血鬼啊。上課時候三言兩語帶過重點,我們演奏他又挑刺,說我們水平有待提高。那怎麼辦?跟他補課唄。補課就得花錢啊。我們家條件特別一般,我爸媽就是工薪階層,說實話,他們供我讀研挺拼的。那我也不好意思朝他們再要錢,就得出去打工,給人輔導備考,還給人推銷保險,每天累得賊死,最後還得找楊教授去補課。補課就補課吧,除了補課我還得當他碎催,他有個這事那事,經常支派我幹,小到去超市買個東西,大到給他編撰學術文章。等於說,我的錢、我的精力,都讓他榨乾了。
但我比其他幾個同學幸運,我考過啦。其他同學都沒過?李立新肯定沒過。楊燕也沒過吧。董春妮不知道,我們不太熟。一起學習怎麼不熟?也不算一起學習啦,平時我們不怎麼常見的,又不是大班上課。她怎麼說呢,就我吧….不好意思跟她說話,她挺好看的,穿衣服也大膽,我一跟這種女孩面對面就緊張。
不不不,我不討厭她。單純就是不熟。她跟楊教授有沒有不正當關係?這我可不知道,真不知道,不可能有吧,董春妮看著挺厲害的,追她的男的挺多,她要是被欺負,還不得出來一個加強連啊?
呼。我跟這倆男同學談完,夏新亮還沒來跟我會合,我估摸他還在跟她們深聊。一般需要跟女同志瞭解情況,我就願意派夏新亮出馬。他高冷男神,女的吃他那一套。
抽了兩支菸,我給李昱剛打了個電話,他還查資料檔案什麼的呢,我說那你繼續吧。他卻興致勃勃跟我聊了起來,他說:劉哥,你知道嘛,這個楊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燈,跟他的學生算是倒了血黴。
我問:何出此言?他說:他這些年帶的學生,基本沒有一次過的,都是補考補考再補考,這人得多刻薄啊?差不多得了唄。這該不是學校夥同他創收吧?我說:學校夥同不夥同我不知道,但我剛跟他倆學生聊完,他確實給自己創收。正經上課不怎麼講東西不怎麼輔導,就等學生來找他交錢補課。
李昱剛驚訝道:臥槽!都交錢了還不讓人過啊,人渣!怨不得叫人弄死了。您說現在的人都怎麼了啊,教師是多麼具有奉獻精神的職業啊,好麼,咋成誰都能幹了?我看見夏新亮朝我走過來了,跟李昱剛說:「你慢慢兒查吧,我先掛了。」
夏新亮看著有些生氣,「這個死者啊,恐怕事兒還不少。就一偽君子嘛!」「哦?我聽聽你摸排著啥了。」
「我這不是找邱教授談談嘛,跟他了解了解情況,主要看看有沒有問題上升的可能性。找他談之前,我還特意走訪了這位教授的風評,一致地高,學生也好,教師也好,教工也好,都說他人不錯。我這麼一接觸,確實,真就像標準的大學教授那樣,儒雅有風度,戴副眼鏡,文質彬彬,談起編鐘藝術是藏不住地痴迷與喜愛。
「我跟他問楊教授的事,他皺眉了,猶豫半天吭吭哧哧說,人都沒了,還是不評價了。架不住我追問,我說這也是幫助破案早日抓到兇手,他才跟我談起了楊教授。這個人吧,遠不像咱們以為的是個好老師、好丈夫。他四十來歲時候出軌被逮著過,跟大學裡的一個女教工,鬧得沸沸揚揚,他媳婦老實,也沒來鬧他,但他倆出軌就跟學校的琴房,讓學生撞見了,所以才說是沸沸揚揚。
「但楊教授是編鐘方面的權威,學校拿他沒辦法,只能把那個女教工開了了事。但這也沒完,關於他的風流韻事可謂此起彼伏,各種緋聞各種情況,聽說,這兩年他跟教二胡的女老師似乎瓜葛著,我回頭還得找這位女同志瞭解瞭解情況。
「生活作風不好吧,業務方面呢,也不是那麼光明磊落,他是這編鐘演奏方面的權威嘛,一方面他確實有點兒才華,另一方面他頭幾輩人都是搞這個的,算是有家族榮耀。邱教授本來挺尊敬他,也覺得作風歸作風,學術歸學術,平素也願意跟他交流。
「但這個人傲慢,傲慢你倒是把架子端穩了啊,邱教授找他探討技藝以及論文文獻方面的交流,他一邊否定人家一邊把人家觀點寫自己論文裡了。等於說人家邱教授潛心研究好幾年的成果,白白被他拔了頭籌。」
我打斷夏新亮,「那他有作案動機啊。這不等於自己種的白菜讓豬拱了嘛!」
「你聽我說完啊。」夏新亮擺擺手,「邱教授是生氣,但人家接著弄自己的研究,後來也把論文發表了,在業界獲得了極高的評價,當然方向跟上一篇並不同,他不願意去跟楊教授掰扯。他原話是—既然看清了他的真面目,那這種不擇手段的人,還是敬而遠之明哲保身來得好。等於說,人家扳回一局,取得了更大的成就,就肯定不屑於再為這事兒殺人了。你要不放心,你再跟他聊聊。真的,我幹刑警雖然沒那麼多年,接觸的人也沒您多,但這人一見,給我感覺就特別好。真是那種……」「竹林七賢式的人物,對吧?」我替他補充。
「對對對!隱士!劉哥你說得對,沒錯兒!」
這麼說來邱教授的嫌疑不大,還需要繼續摸排其他人物。我隱隱感覺,這起案子沒那麼簡單,從案發現場再到楊教授的風評,其背後肯定隱藏著不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