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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沒有人是死有餘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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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兇手總說他殺的人是死有餘辜,可這世上沒人是死有餘辜,沒人生下來就活該被殺死。

「晚上你去我媽那兒接點點吧。」婷婷在玄關的穿衣鏡前一邊塗唇釉一邊說。鏡面唇釉,這是她告訴我的,起因是頭兩天我看她口紅沒塗勻提醒了她一下,她扭頭說我土老帽,曰:這叫鏡面唇釉,不是那種能來回在嘴上塗的,要保證塗完是鏡光效果,就不能塗勻了。

「聽你這意思,今兒要加班?」我給點點穿外套,他肉嘟嘟的小手兒從袖子裡鑽出來,攥成個小拳頭,無意識地揮舞著。

「我們有個同學聚會。」

我看向她,有點驚訝:「你不是好幾年都不去了嘛,說他們俗不可耐。」

婷婷最後一次參加同學會還是四年前,那會兒她剛懷孕,挺著四個月的肚子去的。去了回來老大不高興,說這幫人腦滿腸肥,不上檔次,不是吹噓自己如何發跡的,就是秀孩子秀老公的,再要不就是誰跟誰搞破鞋的花邊兒新聞。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這是去狠狠抽他們臉的。」她說著,對鏡笑出了閉月羞花那勁兒,「我不是那個臃腫婦人了,我兒子上幼兒園了還是私立的,我健身又是s曲線了,我美容我回到十八歲了,你說我該不該顯擺一下?」

我皺眉,她怎麼越來越在意這些東西了。一提這我就頭疼,自從病好了之後,她就變得越來越……怎麼說呢,算是虛榮吧。相應的,放在點點身上的精力變得越來越少,而且花錢也大手大腳起來。弄得我都快債臺高築了,那天我又厚著臉皮跟朋友拆兌,他一臉狐疑瞪眼問我:你不是養小三兒了吧?怎麼花錢如流水啊?

「那你早去早回,注意點兒安全啊,有事兒給我打電話,我接你去。」

「榆木疙瘩,一同學會能有什麼事兒啊!」婷婷披上披肩拎過包開了門,「記得啊,你下班去我媽那兒接點點。」那披肩就是她上回勒索我買的,真是勒索!一條披肩,攏共就能圍住脖子跟胸脯,什麼啊,就一萬多!!!

這是個什麼媽。我也是愁,「你沒跟點點再見呢!」「點點,拜拜,媽媽去上班了!」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穿外套,而後拿上車鑰匙領點點出門去上幼兒園。點點還差倆月才三歲,幼兒園能收是我姐給幫的忙,她一個朋友的朋友去了私立幼兒園任教,我們託關係給辦的,收費還給打了折。對此婷婷說:真不容易,可算占上你們家人點兒便宜。

就衝她這個媽,以及我那個刻薄丈母孃,我也得能早一天送點點去幼兒園就早一天,少受這薰陶教育。

婷婷大病一場之後跟換了個人似的。她跟我說:子承,我收到病理報告就在想,人就活這一輩子,我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了。由此,穿衣打扮這類年輕姑娘在意的事兒被她重拾了起來。她還報了健身班兒,那麼懶一個人硬是動起來了。我先開始覺得這是好事兒,生命在於運動,健身就是保持健康的良藥。後來我就發現婷婷過猶不及了,不僅僅是健身,她還去打美容針,她本來也不顯老,可就鬧妖兒似的去,說等老了再打就來不及了!打就打吧,齁兒老貴就齁兒老貴,她高興就行。但這也不算完,護膚品噌噌花錢,那麼小一瓶就上千。更別提人瘦了變美了衣服買多了還得搭配買鞋買包了。

花錢這事兒就不說了,主要是,婷婷的精力從點點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孩子就基本沒人管了,我平時工作忙,點點就老在他姥姥那兒,真挺不是事兒。要不怎麼死活託我姐給解決入園問題呢。

給點點送到幼兒園,我跟點點再見的時候接到了隊上的電話,李昱剛打的,說來案子了,盤古小區發現了一具屍體,高度腐敗。

我直奔案發現場就去了。

盤古小區有個市民報案說,他們單元一樓中戶鬧蒼蠅並伴有惡臭傳出,湊近防盜窗往裡張望,地上趴了個人,他登時就腿軟摔在了草地上,醒過悶兒來就報警了。而負責出警勘查情況的正是我們。技術部的同事已經先行出發了。

李昱剛已然十萬個不樂意了,他說:「劉哥,我這緊張症又要犯了。」他有沒有緊張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後遺症。小夥子剛到隊上就跟我去辦了一起殺人案,人死在屋兒裡一個來星期,也是個盛夏,那味道促使他當時就吐了一個稀里嘩啦,腸子小肚都快倒出來了。

「我建議你把身上那三葉草還有腳上那椰子鞋都先換了。要不也是個扔。你想想啊,都被蒼蠅圍繞了。」

李昱剛臉綠了,罵:「怎麼這倒霉差事老輪不上夏新亮!老天爺都照顧潔癖是怎麼的!」

他可能是背了點兒,總是趕上高度腐敗的屍首。夏新亮早上跟大領導去公安部彙報總結去了。誰讓人長得精神,文書工作又好呢。人是耿直了點兒,但這幾年工作幹下來,細緻有條理,能力又強,成果卓越,一不小心就成了組織上重點培養提拔的物件。更尤其,他還那麼高的學歷在那兒擺著呢!也就是我們不興拍廣告,要不他絕對是對外宣傳的頭號人選,活招牌呀!

李昱剛跑回宿舍迅速換了一身兒打扮,大背心、黑短褲、懶人布鞋。我看著他:「你這…..是不是忒隨意了些?」

「反正都得扔,就它吧!」

12號樓1單元門前攔了一道警戒線,前面圍著一些群眾,議論紛紛。這肯定是有實錘了,否則也不會拉起扎眼的警戒線。跟值守的同志出示了證件,我倆抬高警戒線先後進去。

102室的房門關著,門前空空蕩蕩,比屍臭味道鑽入鼻腔更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墨綠色的房門上趴了兩隻蒼蠅,綠頭蠅子,個頭都不小,若不是它們爬動起來,幾乎要跟深墨綠色融為一體了。

我把兜裡揣著的口罩遞給了李昱剛一隻。

李昱剛撥浪鼓似的搖頭,「劉哥,這違反規定……」

「事兒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本來就對屍臭味兒緊張,你進去再吐了,技術部招你惹你了!」

我們是有規定的,進入現場不能戴口罩,不能封閉嗅覺,因為你要通過嗅覺判斷許多東西,譬如有沒有汽油、酒精、特殊刺激性味道等。第一反應、第一直覺,現場什麼樣,這得知道。但我判斷,以群眾報備鬧蒼蠅為基礎,裡面趴著那位指定是高度腐爛了。高度腐爛的那個臭味一出來,你就甭想聞見別的其他什麼了。那味道,躥腦門。再說了,還有我呢,我的鼻子就夠用了。李昱剛要是再吐了,才真是跟技術部過不去。

今天先我們一步出發的是技術部第二小隊,隊長小錢比我小五六歲,雖然年輕但經驗豐富,工作一貫盡職盡責。現如今,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技術人員是非常有必要的配備。小到一個衣物纖維。一個刮擦痕跡,都很可能是我們判斷破案的關鍵。

技術人員專門勘查現場,收集各類證據,給我們提供好多有利的東西。而我們偵查人員,把這些情況全綜合起來之後,就能更快地抽絲剝繭直指兇嫌。這方面比從前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法律要靠證據說話,而我們的技術人員就是最佳的證據採集者。通過精準的證據採集,我們曾攻克過不少心理素質極強的罪犯,讓他們認罪伏法。

我敲了敲門,來開門的是第二小隊的現場技術員小秦,姑娘朝我點了點頭,讓出路來方便我們進入。這股子屍臭唉,真不是亂蓋的,太臭了,直衝腦門。我回頭看了眼李昱剛,他擰緊的眉頭告訴我,戴口罩也沒什麼用。但他還是很堅強的,跟在我身後堅定不移。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客廳大,主臥也大,還帶個衛生間,次臥小一點,放著一面也不知道是什麼的什麼,就是一個架子,掛了好多鍾,類似那種鐘樓大鐘的縮小版。

溜著牆根往裡走也是我們的工作習慣,儘量避讓痕跡、避讓證物,但這回我看必要性不大了。死者面朝下趴在臥室中央,順著臥室流出來的黃水幾乎淹沒了客廳。他的屍體,肉已經沒有了,基本上就是一個骨頭架了,身上的肉呢,變成水了,流得滿屋都是,全是黃水,除了黃水就是凝固乾結的黑色血跡。蛆都沒有了,只剩蛆殼。屍體上應該長白蛆,比如說一個月、半個月長白蛆,白蛆都沒有了,這下面全是蛆殼,整個屋裡頭全是。不鬧蠅災才怪呢!

這都不僅僅是高度腐敗了,這是完全腐爛。勉強能分辨像出來他被殺時穿著背心褲衩,整個身體就在那兒趴著,旁邊的床頭櫃上有一個菸缸,裡面的煙抽了半截兒。由於是這麼一個情況,等於現場的基本東西全被破壞了,什麼足跡、纖維就別想了,化水的屍體把一切都淹沒了。我們,沉浸在一片屍水的海洋裡。我幹刑警這麼多年,這場面也真不多見。說不震撼,那是假的。

這屋子,誰一分鐘也不想多待,我都恨不能竄出去一會兒等技術人員來跟我說明情況。但咱有職業素養,咱不是光聽情況就能破案,還得觀察。

臥室裡有個東西極其不合時宜。是個洗衣機的箱子。正常人誰也不會把這玩意兒立臥室。我伸手去推,在一旁取證的小錢隔著口罩說:「背後是血跡。」

跟著,一牆的噴濺血跡映入眼簾。我看著血跡,又回頭看看屍體趴的位置。怕不是一刀抹脖子吧?目測像。

從背後被人一刀結果,這說明啥?什麼人你能放心背對?你至少要認識他,並且熟悉到對之沒有防心。

但是這跟屋內的現有情況形成了反差—屋內有明顯的被翻動過的痕跡。

你說要是熟人作案吧,除了偽裝現場,沒必要把屋子翻騰得這麼亂。偽裝現場也不是不可能,轉移警方注意力嘛。但現在已知情況太少,還什麼都判斷不了。

首要目標只有一個,先知道死者身份。是誰,死在這間屋裡。是不是房主本人,如果不是,租住的人是誰,為什麼死了這麼久才被發現。案發現場是兩室一廳,究竟是合租還是獨居。

還有一個問題也很困擾我,那個洗衣機的大箱子,因何擺在那裡,還剛好就遮擋住了血跡。

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時,我們也確定了死者身份。

這位死了八個月的先生,是中國音樂學院的教授楊開新。年齡是60歲。這個人還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民樂家。他所教授的樂器叫作編鐘。編鐘興起於西周,盛於春秋戰國直至秦漢。用青銅鑄成,由大小不同的扁圓鍾按照音調高低的次序排列起來,懸掛在一個巨大的鐘架上,用丁字形的木槌和長形的棒分別敲打銅鐘,能發出不同的樂音。因為每個鐘的音調不同,按照音譜敲打,可以演奏出美妙的樂曲。簡單來說,是打擊樂器的一種。

楊開新教授的身份特殊在,他是現有編鐘演奏家裡的權威人物,可以說,沒有他,這門樂器的傳承就會遭受巨大的打擊。他個人天賦異稟是一方面,代代相傳的技藝又是另一方面。

我跟李昱剛看完並沒什麼用的屍檢報告,喪氣得不行。

你把它總結下來即是,因為屍體高度腐爛,皮膚、肌肉、脂肪層、內部器官等的流失,僅剩一副骨架子,無法判斷致命死因,也就是說,到底是讓人掐死的、勒死的、捅死的、淹死的,都沒法推論了。死亡時間也極其模糊,參考屍體腐敗程度與季節性溫度、溼度的變化,推斷為六到八個月左右。說白了,啥結論沒有。

在此之前我們走訪過楊教授的家人,他們家在和平街,跟楊教授死亡的盤古小區特別近,走路一刻鐘就能到。兩套房產的房主都是死者。我們也很奇怪,老楊一人住兩居室,而他的家人—太太、閨女、兒子,仨人擠在一個一居室裡,這很不靠譜。對此老太太說,因為老楊要帶學生,經常有學生來找他討論學術問題、練奏技巧,所以他用其中一間教課,我們就給他讓地兒,一居室也是大一居,仨人住也還可以,再說了,小女兒在南京讀博士,一年到頭也不怎麼回來。

老楊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但倆孩子都沒繼承他的編鐘藝術,兒子是公務員,在機關單位任職,女兒尚在南大社會學院求學。

我們上家去,只見到了老太太,女兒還不知道自己父親遇害的事兒,兒子還沉浸在悲痛中不願見人。這個我們也不能勉強。

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老頭子卻橫死在了自家。

當時我們初步確定死者身份就請老太太去認過屍,她一見法醫出示給她的老人的內褲就蒙了,說這是她先生的,跟著就暈了。我們把她架出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臉好半天她才醒來,問她有沒有心臟病,她「嗷」一聲哭了出來。等情緒平靜了,才跟我們說明情況。

原來,老爺子一向回家不規律,有時候在學校,有時候在另一套房裡帶學生或者搞論文,他不喜家人打擾,都是想回來就回來,不回來也不會特意打招呼。這也是大

學方面同樣沒發現老人失蹤的原因,這樣的專家,帶研究生很隨意的,有時在院

裡,有時就在自家。

老太太說最後見到老教授是年三十兒一家人吃團圓飯;學校方面更早,說是學期末。

楊開新教授一個人住,他的身份是教師,被人殺死在自己房內,死因尚不明確,最可能是一刀割喉,現場有被翻動的痕跡,抽屜裡的錢不見了,但其他金銀細軟包括存摺、卡之類的全沒動過。

是誰、因何把他給殺了?目前來說,全沒線索。

李昱剛攤在椅子上,標準的北京癱,夏新亮支著下巴看窗外,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烘托著仲夏的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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