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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面具破碎,人設崩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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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了?」我起步上路,隨口問道。「沒有。」

「那怎麼喝藿香正氣了?」

「劉哥您鼻子真靈。」他笑了,「這不是秋老虎兇猛嘛,我喝點兒預防預防。」我一想也對,畢竟這天兒太熱了,不預防一下很容易中暑。

「點點開學典禮怎麼樣?」

「嗯?」夏新亮的聲音將我從萬千思緒里拉回到現實中來。

「我說點點,今天早上您不是帶他去幼小銜接班報到入學了嗎?」「噢噢噢。挺好的。交給老師了。」

夏新亮笑了,「什麼就挺好的呀,交給老師就好了呀?」

「可不是好了嘛,可算有地兒能看著他了,老跟我姐那兒也不是事兒啊。」

「您這孩子養的。」夏新亮咂巴嘴,「可上點兒心吧!這就正式開始學習文化知識了,多抓抓,別輸在起跑線上。」

「現在當個孩子也不容易啊。才多大點兒啊,就這班兒那班兒地報著,你不多報倆班兒,你都不好意思跟別的孩子家長張嘴打招呼。我小時候沒這那的我也沒成弱智啊。」

我這真是有感而發。從前我們可不就是放養長大的嘛。上學還老溜號兒出去野呢。現在的小孩兒就跟填鴨似的,家長老師可勁兒往他們腦子裡塞東西。幼兒園明令禁止教授數理化知識,那好,行,弄出一個幼小銜接班,這就不歸幼兒園管了,就能教了。除了這,還得有興趣愛好班兒,婷婷給點點報了個大字班兒還報了個小提琴班兒,我說你這不是瞎胡鬧嘛,咱倆祖上三代沒一個搞音樂的,到他就突然開竅了?

想到婷婷,想到點點,我內心就特別波濤洶湧。上禮拜我姐跟我說,有天夜裡,兩點多鐘吧,點點睡糊塗了,起來找媽媽,滿屋子找,找不見就哭。我聽了心都碎了。五歲的孩子,夜裡兩點起來找媽,只要他媽管他,怎麼都行。媽媽、媽媽叫著,那種感覺,誰受得了?很絕望。可我毫無辦法。我能說啥?說你媽不要你了?切,歸根結底,他媽是不要我了。你讓我怎麼說?

「您小時候社會上還沒這麼多壞人呢,還沒這麼多邪門兒歪道的誘惑呢,還沒這麼大競爭呢,這您得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啊。」

「科技越發達,社會越進步,人越他媽忙。你說這一通瞎折騰下來,這個號稱省時,那個號稱省力,你是不用下樓買菜做飯了,叫外賣;你是不用出門逛商場了,網購;你是不用打掃屋子帶孩子了,有保姆有月嫂。看起來你好像啥都不用幹了,那你幹嗎呢?坐在電腦前頭辦公。說到底,你沒賺還賠了。你基本24小時處於待辦公狀態。」

我嘆了口氣:「手機敢關嗎?網敢斷了嗎?咱就像《城市之光》,就卓別林演那電影兒裡,咔咔跟那兒擰螺絲的工人,消耗自己維持這座巨大城市的運轉。我就想我兒子自由點兒,到荷塘裡摸個魚,到草地上踢個球,到大森林裡網個蜻蜓,這還成奢望了。這種我小時候玩兒得都覺得沒勁了的東西,對他來說倒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了。荷塘填了蓋樓了,綠化帶都壓縮壓縮再壓縮了,森林?封山造林都不讓進了。」

「您這麼一說都奔著《駭客帝國》去了。最後咱都被機器控制著,當能源使,腦袋後頭插一管子,精神世界被機器控制,讓咱們以為咱們在假裝生活。」

「你以為不是啊?多少人在假裝生活?」「劉哥你有點兒頹啊。」

我把嘴抿成一道線,嘆了口氣。我狀態是不好,可以說很不好,但我還得控制住,謹防脫軌。我很累,累到極致,但還有太多事等著我去辦,我不能倒下,我還得站直身板兒迎接這世界鋪天蓋地的惡意。我是個男人,我是個父親,我還是個刑警。我跟夏新亮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會兒,前臺接待把我們讓進了一間小型會議室,倒了茶水讓我們等著。

說真的,來之前我沒想到這家叫作「女人蜜語」的公司規模這麼大,好麼,整整一層辦公樓都是他們的。朝陽門這地段兒可不便宜。

四點半過一點兒,郭蕊來了。穿了一身合體的職業套裝,豐滿富態,戴一副無框眼鏡,藏在後面的眼睛透露出果毅與沉著。她伸出手與我們握手,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

先前我們聯絡她,一說是警察,她有些驚訝,狐疑地問,案子不是已經撤了嗎?我說我們不是因為您報失卡宴的事兒,我們是想問問您開走您卡宴那男的,關於他的事兒。電話那端的郭蕊沉默了一會兒,以極其諷刺的口吻問:他是因為詐騙被抓了

嗎?顯然,她特別樂於這主兒被逮。

大家落座,郭蕊性格直率,她點了支菸,把打火機往桌面上一放,說:「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

她也著實做到了知無不言。

郭蕊說,虎子叫程曦,他倆是在一個酒會上認識的。那時是春天,四月份左右。她失婚才半年,內心空虛寂寞,程曦來找她搭話,兩人相談甚歡,就相互留了聯絡方式。那個酒會是一家所謂的名媛會所舉辦的。會所平日經常有交流活動,主要培訓禮儀等上流社會規則,像郭蕊這樣的成功人士是他們的核心力量,這種白手起家奮鬥出來的女人都樂於給自己做包裝,讓自己看上去更適合交際圈。

也有不少年輕姑娘參加,多是一些外圍女之流,花錢包裝自己好釣金主。實際上,像郭蕊這樣精明的女人,去了幾次就瞧出了這家會所的膚淺與虛偽,說到底,就是個巧立名目圈錢的地兒。

郭蕊的原話是—什麼是上流?那是有文化積澱的,不是你賺了多少錢再花錢就能模仿出來的。你知道再多的禮儀,你表現得再優雅,你也沒那血統,沒有那血統賦予你的優渥生活。野雞變鳳凰那都是戲劇性的事兒,我不是說我是野雞,我就是平頭老百姓,這些年費心費力經營自己的買賣,趕上網際網路大潮,一下兒發了。

我不是那養尊處優的小姐,我也學不來端架子起範兒那一套,學個四不像還不如不學。尤其我發現,跟我一起上課的年輕女孩,全是那種網紅臉,臉上打著玻尿酸,身上穿著上一季的名牌貨,背高仿a貨包那種,你說我跟她們為伍,可笑不可笑?這會所啊,我後來就不去了,不去了再回想,越想越low,租個古建辦公擺上歐洲傢俱就真以為自己配叫會所了?野雞待的地兒,註定是個野雞窩。

郭蕊參加那次酒會是最後一次參與會所活動,後來她就再沒去過了,也沒退會費,不在乎那點兒錢。他們給她打過幾次電話,都叫她推辭了。反倒是跟程曦漸漸熟絡了起來。

「我其實從打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幹伴遊的,聊了幾次就知道了,他沒明說,但我多大他多大,我又不是天仙,人那麼哄著你高興,又是陪你逛街又是陪你吃飯又是陪你飛馬爾地夫度假,圖啥啊?圖你有錢,圖你能給他花錢。吃點兒好吃的,住幾家好酒店,買幾身大牌衣服、幾隻名牌包,就這些就夠了。我那卡宴他也老拿去開,拿就拿吧,我還有輛瑪莎拉蒂,那卡宴基本就給他開了。本來我覺得這沒什麼,也算是明碼標價,我出錢他諂媚,我花錢讓他哄我開心。結果怎麼著?要我說男人都是天殺的!我待他不薄,真挺夠意思了,三天兩天找各種由頭要錢,零零散散也給了他十來萬,他可倒好,半點兒職業精神沒有,一轉臉就勾搭了一個小姑娘。你說這是不是沒職業精神?」

我能說什麼?我跟著點點頭吧。

「我就跟他掰扯,我說你也別跟我這兒裝傻充愣了,你擇了高枝兒你就去,咱倆就算完了。給你這那也是我願意給的,你都留著不用還給我,就是卡宴你給我開回來,那車在我公司名下,你別回頭給我惹事兒。他就跟我磨嘰,說姐你別這樣啊,說姐你不喜歡我啦,總之就是沒皮沒臉那一套。讓他還車他也不還。我就火兒了,上派出所報案了,直到把受理回執單發他,這他才把車給我送回來。我本來也沒想鬧大,覺得沒意思,就去撤案了。自此之後我跟他再沒聯絡了。」

郭蕊把事情原原本本給我們講了一遍,我們讓郭蕊給虎子打電話虎子果然也沒接。也就是說,我們走這一趟,唯一的收穫是一知道了虎子的真名,程曦。就這,也不見得是真的。電話號碼嘛,也不知道他還是不是用這一個。

從「女人蜜語」出來,我和夏新亮乘電梯直達地下車庫,一邊走我一邊思索,線畢竟不能就這麼斷了。

「我覺得咱們有必要查查那家名媛會所。」夏新亮說,「他們老有交流活動,你警如像郭蕊參加的酒會,好端端的交流、好端端的酒會,怎麼就有鴨子跟裡頭呢?要我看,恐怕這裡頭事兒少不了。」

「嗯,很有必要。尤其郭蕊說,裡頭還好些外圍女。郭蕊參加的酒會她說那些外圍女基本沒去的,但作為會員,人家交了會費,他們能給富婆找鴨子,就肯定能給外圍女介紹富豪。殊途同歸,都是一個套路。」

夏新亮冷笑,「什麼叫上流啊?我看這些所謂上流人士,實則下流到無底線。有錢有權缺乏管束,什麼都幹得出來!」

「那可不是,你以為呢。這錢色交易還是小的,還有各種各樣的癖好,在金錢的驅使下,真應了那句'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看是「有錢能使磨推鬼」!」

「還有個事兒我不知道你想到沒有。」「您說。」

「你看這個虎子啊,從前一個德行,現在一個德行,從小姐到富婆,整一個飛躍。他自己憑空可飛不起來,準得有人帶他入行。」

「我跟您想的一樣。剛把他手機號給李昱剛發過去了,讓他查檢視看都有誰跟他話頻繁。」

「他那邊有啥進展嗎?」

「沒有,剛還給我發了個哭喪臉。說一點兒沒查著那個白富美的蛛絲馬跡,這人就跟不存在似的。」

「哦?有點兒意思。」

想要查這家名媛會所,對我們來說略有難度。你亮出警官證直不稜登上門,你也不可能查出來什麼。人家傻啊?能幹這營生的傻不了。也不是不能抽調個女警過來,但一方面打報告費時費力,另一方面上頭也可能不批,因為你是查殺人案,你很難證明查這家會所跟調查殺人案有關係。

夏新亮說,這樣吧劉哥,我找我一個同學幫幫忙,看看我倆能不能混進去。我說不妥,首先這事兒有風險性,萬一出了事兒咱們沒法兒對人家負責;其次你也就是能陪著去,到時候研讀課程參加活動你都不能跟著,你不跟著你就不能有現場判斷,意義不大。

刑偵工作不僅僅靠資訊,更要運用經驗去判斷,許多關鍵都藏在微小的細節裡,一旦錯過就全白搭了。

好在,李昱剛這時候有了收穫,他從螢幕前抬頭,喊了一聲:「劉哥,有個號碼跟虎子互動頻繁。我查了查這號碼,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我把翹著的腳從桌面上拿下來,把菸蒂碾滅在了菸灰缸裡。「這個號碼在網上釋出過很多條招聘資訊。」

「招聘什麼的?」夏新亮問,不給他繼續賣關子的機會了。

「依我看,是男公關。你聽聽這廣告詞兒啊,夜場招聘,我們不在乎您的學歷,也不強調您是否有經驗,但我們很注重您有沒有不甘平庸挑戰自我的……

「你打住。」夏新亮連連擺手。「你倆應聘去吧。」

我說完,兩束視線直射我的臉。「劉哥您沒事兒吧?」

「肯定是你倆去啊,你看我能行嗎?看著就沒人要不是。」

「劉哥您不能這麼說,要對自己有信心!您這塊頭,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臉上線條明朗,精神得很吶!」李昱剛嬉皮笑臉。

「我抽你小丫挺的!」我作勢抬手。

「問題的重點不是誰帥吧?」夏新亮放下茶缸,「是臥進去幹嗎,對不對,劉哥?」「不是找虎子嘛,直接找這人問不就成了!」李昱剛說。

「問個屁!你問人家就跟你說實話啊?幹這行的,比猴兒還精!咱們找他不是重點,重點在名媛會所。」我說。

「名媛會所也不開在鴨子窩裡啊!」

夏新亮截住了李昱剛的話頭,道:「你看你,思維固化了吧。瞧瞧白板,看看咱們羅列的已知情況。虎子先前混夜店,接觸的不是小姐就是女學生,一扭臉,搭上富婆了,還勾搭上了白富美。」

夏新亮起身走向白板,敲了敲,「劃重點啦。這其中咱們分析必得有人帶他入門。李昱剛你查了通話記錄,跟虎子頻繁聯絡的號碼之一,在網上釋出招聘資訊,找男公關。招了男公關,往哪兒輸送呢?如果只是夜總會,那虎子進不去高階酒會。換而言之,這個招聘男公關跟名媛會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你意思是,咱直接找這人問,虎子啊,會所啊,他不交底兒咱還就不能讓他倒出

來了?」李昱剛叉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看得出來,他是真不想去臥底幹這「你別硬撐了。」我發話了,「別說他背後的盤根錯節了,即便他只是虎子的朋友,

你都得往透裡做他的思想工作。不如順手推舟,臥在他旁邊刺探。畢竟咱要聽他說真話。只有他說真話,咱才能掌握虎子的動態。」

就這麼著,我把李昱剛跟夏新亮發配了出去。

然而,他倆的走向是截然不同的。哥倆兒相攜去應聘,待遇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是個坐落在一棟矮樓二層裡的辦公室,負責人就是電話號碼的主人,自稱叫馬凱,他單獨面試的夏新亮。

李昱剛呢,坐在大開間跟著其他人由一箇中年女性負責面試。說是面試,其實是招聘騙局那個套路,讓你繳費。服裝費580,名片費50,辦健康證30,另外還有培訓費480。有零有整,全沒收據。培訓時間特別短,基本就是告訴你工作是什麼,接著李昱剛就被開車領到了一間夜總會。

夜總會在鬧市區的一家大廈的地下一層,有人帶李昱剛熟悉地形,然後就把他留在了包廂裡。包廂還待不住,有人來就得換地兒,趕上消費高峰,也就是十點到十二點,沒有客戶叫的男公關們就被趕去了大街上。對,李昱剛就沒人叫。

公關部分了兩個組,每個組都有一個頭兒負責。兩個組人數在20人左右,由於每天都不斷有新人進去,所以人數一直不固定,據說鼎盛時期,公關部開會,三個大包廂里人都坐不下。

公關部的「男公關」在公司內有一個名字—「野鴨」。沒有固定場所,沒有編制,不籤任何合同,公司與員工之間是一種鬆散的合作關係。

經過幾天的觀察、調查,李昱剛終於揭開了夜場招聘的內幕:不論長相、年齡、學歷、經驗,只要交相關費用,基本上就不再管你了,除非你真的有做「男公關」的潛質。有生意更好,公司可以有大把的收入,沒生意公司也不虧,每天幾千元的招聘費收入,一個月下來就有10多萬。

而且由於不開收據,不給工作牌,不提供任何能夠證明員工身份的東西,即使這些求職者發現上當受騙後報警或者到勞動部門投訴,提供不出證據,也奈何不了他們。但李昱剛有備而去,該採集的證據半點兒沒落下。他待了一個禮拜左右,見天兒問:劉哥,能撤了嗎?

夏新亮是讓馬凱領走的,沒有車拉他去夜場,他被馬凱帶去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頂層有間套房,據馬凱說是他們長期包租的。裡面可謂富麗堂皇,擺了好麼些展櫃,裡頭基本都是大牌奢侈品,從錢夾到手錶一應俱全。裡面的東西可以隨便借用,一次只能取用兩樣,每樣都需要押金,拿走去房間裡,就有攝影師給你拍照。對,跟這些奢侈品拍照。不僅幫你凹造型,還幫你細心取景。拍出來的照片夏新亮看了看,跟虎子朋友圈那些秀曬炫的如出一轍。

換衣服的時候馬凱還批評夏新亮了,說你買條愛馬仕的假腰帶就買吧,怎麼還買個logo在裡側的,這誰能看得見啊,錢不是白花了。夏新亮鼻子都氣歪了,他那腰帶真是真的。

拍完照,照片馬凱給了夏新亮一份,說你拿著自己也可以發發朋友圈,記得開啟「附近的人」功能,確保人家能搜到你。夏新亮問,那您拿著是幹嗎用呢?馬凱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說:幫你推廣啊。小夥子,我很看好你,你這麼英俊,幹這行將來會有大出息。到時候可別忘了哥哥我帶你入行,做人要講義氣。

夏新亮跟馬凱身邊兒臥了半個月多,這小孩兒確實走哪兒都討人喜歡,除了耿直沒別的毛病,而且你耿直,其實會更讓人放心。其間馬凱帶著他東走西串,見見這朋友,看看那朋友,也不是單獨跟人見,馬凱全程跟著,夏新亮就像個商品,經常讓客戶摸摸手、摸摸臉,可把他這潔癖折磨壞了。這些「朋友」也就是客戶,多是些女大款,出手闊綽,夏新亮沒少見馬凱收錢。馬凱收了錢,夏新亮本來也不是出來乾的,當然從來不多嘴,也不開口要,馬凱就更喜歡更看中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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