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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緣來緣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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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笑不得。

楊教授的案子,一朝回到解放前。我們手裡的線索全斷了。

到了晚上,我把案子的事情放了放,畢竟現在我爸沒人照顧,我趕緊往那邊去了。過去的時候我爸正吃晚飯,我一瞅那芹菜,半點兒油星兒沒有,醫院的伙食總是這個標準。我說爸你想吃點兒別的啥嗎,我給你買去。他說別了,挺好,健康。老爺子氣色不錯,他也是習慣了,半年跟家半年跟醫院,說醫院是半個家也不為過。想想我爸那麼生龍活虎一爺們兒,老了老了,沒享上福,幾次大病下來,又帕金森了,這生活也太苛待他了。

「你吃了沒?」

「沒呢。」我給老爺子沏了杯茶,「中午吃得晚。」

「你工作忙,別老往過跑了。我這跟醫院住著,有大夫有護士。也湊合能自理。」「咳。沒事兒。我願意來跟您聊聊天兒。」

「婷婷周未帶點點來不?」「啊…..來吧。」

「上禮拜就沒來。點點快上學了,是不是功課忙啊?」「嗯,忙。現在的孩子啊,我都替他們壓力大。」

這是實話,點點明年上學,今年9月開始上學前班,這個學前班齁兒貴不說,我看了看課程安排,我都替點點累得慌。他爹我是不爭氣,沒長一個學習的好腦袋瓜子,我上學那會兒,基本就靠混,學校也沒這麼多功課,我上午上文化課,下午去摔跤隊,苦不苦累不累也好過跟課堂上枯坐著。

孩子學習的事兒一直是婷婷管,她這一撒手,我也抓瞎。弄不住就送我姐那兒去了,暑假嘛,也還好,跟他表姐一塊兒,他表姐能看著他。

陪我爸說了會兒話,老爺子看電視,我歪在躺椅上陪著他。不餓,一點兒胃口沒有,就啥也沒吃。病房熄燈早,老爺子說讓我回去,我也好幾天沒回家了,看他確實挺硬朗,我就從醫院出來了。剛出住院部的大門,手機就震了,我一看,是夏新亮。

「劉哥,我有點事兒,您在家不?」

我猶豫了一下:「都這會兒了,什麼事啊?」

「嗯……是。有點兒晚了。打擾您了吧?要不改天再說?」「你上家來吧。」我聽出他有點兒想跟我談談的意思。

我極其後悔自己這個決定。到家沒多會兒夏新亮就來了,進門他就站在玄關瞪著眼睛問我:「劉哥,你們家進賊啦?」

我回頭環顧四周,這話也真不算埋汰我。

夏新亮是出了名兒的潔癖,這會兒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裡,我覺得他都要犯病了。結果大夜裡頭,心還沒談上,他擼胳膊挽袖子麻利地給我打掃了起來。攔也攔不住。絕對是拼了命那架勢。講話:劉哥,你簡直住垃圾堆裡了。

他一通收拾我也不好意思瞪眼乾看著,可我對打掃屋子著實一竅不通。我結婚之前住家裡,有我姐;我姐出嫁了我基本住單位,髒亂差大家一起來;結婚以後自然有婷婷管。可以說,我這輩子還沒學會過一套完整的打掃方法。哪怕是拿吸塵器吸個地呢,我發現自己壓根兒不會使。

這吸塵器是頭兩年婷婷過生日時候我送她的,她收到臉上是難掩的喜悅,因為這個牌子的吸塵器用她的話說是吸塵器裡的貴族,她捨不得買。喜悅過後她冷靜下來問我:你咋想起來送我吸塵器?我誠實地回答:你一跟我吵架就愛收拾屋子,我幫你減輕減輕負擔,以後也儘量少惹你生氣。她揮著拳頭猛砸我胸口,我一把給她摟進了懷裡。

頭腦中的一幕幕,彷彿就是不久前的事兒似的。

「真不是我說您,」三兩下夏新亮就把吸塵器給我開啟了,「唉,這吸塵器跟著您也是白白糟蹋的命。」

我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吸地的工作中去,只為了忘卻腦海中反覆交織的回憶,幹得熱火朝天。由於大幹一場,原本不餓的我登時飢腸轆轆。

夏新亮也沒吃晚飯,我倆叫了金鼎軒。等飯的工夫,夏新亮幾次欲言又止,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你師孃跟別人跑了。」我說。

夏新亮看著我,由於我硬邦邦拋了個直球,他反倒被架住了,說什麼都不是。這就對了,我就是不想跟他說這個事兒。這事兒我自己還沒想明白呢,我說它有屁用!「不說這些了。說你想說的吧。」我點上支菸,把菸灰缸夠了過來。

夏新亮不看我,他的視線集中在牆上。那面牆上,掛著點點幼兒園時畫的畫、做的手工。是婷婷貼上去的,說我老不回家,見不著兒子看看兒子的大作也是好的。我特別不願意承認我們的婚姻存在問題,它其實一直是存在問題的。

婷婷曾分享過我一篇文章,標題叫作「不要因為你愛他就衝動去結婚生孩子」。那裡面有句話她說她感同身受—當媽式擇偶、保姆式妻子、喪偶式育兒,守寡式婚姻是中國女人的四大不幸,而不幸的根源都是家庭中丈夫責任的缺失。我還記得我當時看過後對她說:你少看點兒毒雞湯就不會躺被窩裡思考人生了。

那只是死撐的倔強,或者說假裝不屑一顧。婷婷與我的婚姻,確實是處於這樣的狀態裡。我要工作,我的工作還跟一般人不同,工作會佔據我大部分的精力,我也熱愛我的工作,那導致的必然後果即是,婷婷在自己過著本應二人參與的婚姻生活。其實從這點看,我是自私的,我放不下工作,卻還追求平凡人的幸福。我不是沒嘗試過放下,點點出生後我思考了良久,是不是該從現在的崗位上退下來,但最終我沒做到。也就是說,我選擇了工作,再一次讓婚姻生活與之妥協,所以我收到這個結局,似乎沒毛病。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最可笑的就是這點了。婷婷出軌,我卻無所察覺。我的雷達根本沒有報警。作為一個刑警,走在路上,旁邊走過扒手、吸毒者、妓女,我的雷達都會為我播報,可作為丈夫,我竟然不知道妻子出軌了。男人出軌多為貪戀美色,最終會收起行囊迴歸家庭;女性不同,她們一旦出軌,就是選擇了另一段愛情、另一段生活,她們是一去不回頭的。在這一點上,女性比男性理智得多。她們有嚴格的自我約束,而一旦衝破束縛,勢必駟馬難追。

來不及了,我愛上別人了。

那不是說說而已。

噹啷,我把打火機摔在茶几上,它彈跳旋轉最終掉在了木地板上。木地板是婷婷執意要鋪的,她說:我都跟你住到貧民窟裡來了,我不管別人家,我至少跟家裡要當個貴族小姐。

「劉哥……」夏新亮的嘴唇微微蠕動,「要不,我介紹您跟師孃去看看婚姻諮詢師?」「都說不說這些了,說說你來找我啥事兒吧。」

夏新亮拗不過我的壞脾氣,嘆了口氣,「最近看您不太對勁,所以想和您聊聊。」

這個徒弟就是眼尖,可我實在是沒心情說這些事情。我幼稚得像個孩子,但這是我保護好脆弱內心最後的盾牌。不是我五大三粗我就能心硬如鋼。我就要失去我的愛人了,我的孩子就要沒媽了。我不知道如何挽回,甚至,能不能挽回。

「劉哥……我知道你現在的日子很難熬。但是怎麼說呢…….如果什麼都不做,也許逃避最輕鬆,可日後……您一定會後悔的。一段婚姻出了問題,一定不是某個人單方面的錯。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兩個人一定要溝通。我沒結過婚,以後也不可能結婚,但我一樣要經營感情,是感情總會出錯,有時越在乎越錯。人不怕犯錯,就怕逃避、不正視錯誤。」

「我懂,我都懂。你說咱們幹刑警,沒日沒夜那是家常便飯,吃苦受累不討好兒,有人願意跟咱們,咱就感恩戴德了,你真沒法兒忽悠人家跟你有情飲水飽。你想,但你知道不可能。你又想享受感情生活,你說除了自我麻痺,還能怎麼著?久而久之,別人沒給麻痺掉,倒把自己催眠了。」

夏新亮跟我說了不少,幫我把屋子又收拾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最終,我思慮三番,還是給那個叫戴天傑的打了電話,我倒要看看這個鱉孫是個啥德行。

那麼婷婷呢?她還要不要當一個母親?她會為了當一個偉大的母親,重新迴歸到家庭裡來嗎?

我約了戴天傑在世貿天階見面,他如約而至。

這是個瘦高的男人,戴副眼鏡,文質彬彬,可以說,跟我是截然不同的型別。他說話很謹慎,習慣性地停頓。最關鍵的是,他比我媳婦小十二歲。

我很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脾氣,想要和他好好談一談。

然而他遇見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地上,大聲喊著:「警察打人啦!」我轉身就走。

就為了這種男人,你不要我了,也不要點點了?我真的沒法理解。

溝通是件艱難的事。

我們查案子,要跟許多人溝通,知情人也好,嫌疑人也好,路人甲乙丙丁,甚至是兇手本人,都需要溝通。跟各個人的溝通都不是簡單的事,人的脾氣秉性各不相同,思想、受教育程度千差萬別,還譬如口音。口音這看起來不成問題的問題,有時候反倒是大問題。

總之,溝通是件艱難的事。但跟形形色色的人溝通多了,也會形成經驗,或者說套路。再難,也還是會攻破難點。

刑警工作有許多習慣性。習慣溝通,習慣揪住最小的疑點不放,習慣性懷疑每個人。而大量無效的溝通,以及神經緊繃地懷疑一切,最容易造成人的性格灰暗、極端。可以說,我的工作,特別不健康。

婷婷就是這麼說的,說我心理有問題。幾分鐘之前,她咆哮著結束通話了我的電話。

這世間最難以溝通的人,我此刻看來,是我媳婦,是這個跟我共同生活了11年的女人。

自打我和戴天傑見了一面不歡而散,我們的鬥爭更上一層樓。原來她是選擇不跟我溝通,現在她的選擇是—催眠式罵我。真的,她罵得我都快相信自己是個精神病了。

關於我的惡習,她可謂如數家珍:成天不著家,下班也是酗酒,身為父親不盡責,身為丈夫不負責,總之來回來去都是固定的那一套,與剛跟我談戀愛時的她判若兩人。我始終是沒變的,變的人,我想,是她。從前她描述我是這樣的:兢兢業業一心撲在工作上,下班還要跟同事戰友聯絡感情,保家衛國,無私奉獻。

嗯,我看她有點兒精神分裂。

我不是想替自己開脫,是我真的十年如一日地就這麼活著。生活的主旋律永遠在演奏正義的凱歌,不是在抓壞人,就是在抓壞人的路上。

壞人,真的不好抓。倘若要是壞人都能配合抓捕,這世界上也不需要警察了,派個機器人跑個腿兒不結了!

我們工作的背後,有太多不為人知的付出,那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隨便講講就能讓別人理解的。包括親人,親人就算懂,也不能理解你。或者說,他們試圖去理解,但他們的包容力總歸是有限的。千萬別指著誰有容乃大。

就拿蹲守工作來說,我們在蹲守過程當中,吃飯怎麼解決?有時候只能在車裡吃泡麵,別說煮了,你泡都不切實際,哪兒找熱水去?那怎麼辦?咔吧咔吧嚼了喝點兒礦泉水。春夏秋冬都是如此。因為你搞案子,一分鐘不能疏忽,疏忽了這案子破不了。

我們也不能輕易離開現場,離開現場如果錯過了最佳破案機會、抓捕機會,那就功虧一簣了。那我們生活當中有沒有事兒?感情當中有沒有事兒?人只要活著,誰敢說自己沒事兒?別的不說,不說你媳婦找你,你兒子叫你,你爸媽生病躺床上沒人理,你朋友八百年聯絡不上你,就說最簡單的,褲衩都換不了,臉都洗不了,牙都刷不了,你還得工作。在工作面前,凡是自己的事兒,都得要避讓。沒辦法。

工作過程當中我們還得四處跑,啥地兒有必要都得去,想去不想去都得去。就好比夜店吧,誰願意大夜裡頭去那兒叮噹叮噹的?你要說純玩兒純放鬆,也行,心情不一樣,我玩去怎麼都行,大夜裡為工作去夜店,一干就是一宿,這一夜當中怎麼過來的?最悲哀的是,你去夜店蹲守,漂亮姑娘摩肩接踵,可你連一杯飲料都買不起!你說你這落差多具體呀!

講真,我們累,特別累,如果說身體上的累還能承受,心理呢?整天跟犯罪打交道、看血淋淋的屍體不說,社會輿論對我們也在施加壓力,你破不了案子說你無能,你破了案子又說你殘酷不仁,還有時候呢,汙衊你張冠李戴、潦草破案冤枉好人糊弄群眾。總之,裡外不是人。但是,麻煩搞搞清楚,我們有血有肉,也是某某某的兒子,某某某的爹,某某某的丈夫,我們不過就是選擇了一種特殊性質的工作,我們不是機器,是人。

我們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誰願意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這邊被殺了,那邊又殺人了。你看著我們吆五喝六把兇手的心理防線給攻破了,但是我們的心理防線也會受到相應的衝擊。你天天面對黑暗,實際上你自己也在抵抗黑暗。你不抵抗是不行的,這種黑暗會把你侵蝕掉,你沒有絕對的意志力,你真的會完蛋。

可我們沒有抱怨過,只有一個想法—把壞人抓到。但反過來想,我吃這些苦、受這些罪到底為什麼?我這都要家破人亡了,你能保障我什麼?人就兩種圖,名和利,幹刑警都拿不到,地位給不了我,金錢給不了我。我圖啥呢?到頭來,就圖一個我有案子,我有使命。

那天李昱剛給我讀新聞,說有個缺心眼兒的因為散佈虛假資訊被抓了。他散佈了一個啥虛假資訊呢?是跟同鄉的群裡發了一個市政府免費發媳婦兒的廣而告之,還帶著公章呢。就有人這麼無聊。更無聊的是,還真有人找市政府要去了。網友評論百花齊放,有那討厭的,講話:不對啊大兄弟,你應該去找民政局領。

想想這新聞,我都想奔過去看看能不能給我再安排個媳婦。我不無聊,我是無奈。瞧瞧,幹工作乾的,媳婦兒都跟人跑了。我找誰說理去啊!

婷婷還跟我拉鋸著,有家不回,孩子不見,她爹媽都找不著她。我本來沒想跟岳父岳父說婷婷的事兒,但她就這麼一走了之,我沒別的辦法也萬不至於去告家長,是她不理她爸媽,可能是以為我跟他們說了啥吧,她爸媽急啊,閨女咋聯絡不上了?就聯絡我。我也沒法替她瞞啊,老頭兒老太太起了疑心別回頭再上派出所報案,那一家人臉面可就真難看了。

怎麼辦?這是我特別迴避去想的事,根本不想面對事實。這麼拖著肯定不是事兒,那不拖要幹嗎?真跟她離婚?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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