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破案只是為案件畫上了一個終止符。然而案件帶來的傷痛,卻遠遠沒有盡頭。
站在楊教授遇害的兩居室裡,我認真凝視著案發現場。屍體已經不在了,組織液也已經都被收集走了,只有地上的痕跡還殘留著。味道那是一如既往地燻腦仁。臭味依存,人身體腐爛的那種臭味。它們藏在床裡、沙發裡、滿櫃子的衣服裡,每一件木質傢俱的縫隙裡。
這個案子目前到了瓶頸,上不去下不來。原本掌握的線索全部斷掉了。
我說咱們再把現場重新走一遍吧,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細節。咱們還原現場,還原這個現場當時的狀態。
夏新亮扮演屍體,跟楊教授一樣,面朝下趴在臥室中央。死者當時僅身著貼身內衣褲。床頭櫃上有一個菸缸,煙抽了半截兒。現場沒有搏鬥痕跡。
此前一步是李昱剛扮演兇手,表演從背後一刀抹了夏新亮也就是死者的脖子。夏新亮屈膝,模擬楊教授的身高。我們在牆上糊了白紙,夏新亮的脖子不能真抹啊,就在他脖子上掛了個顏料袋。紅色的顏料水是加壓處理的,用以模仿血液在血管裡的壓力。咔嚓一下,血漿或者說顏料水飛濺,牆上的白紙緊跟著噴上了痕跡。
我看看照片再看看白紙,痕跡高度相似。
法醫沒判斷出死者的死因,是由於屍體被發現得太晚,高度腐敗了。「李昱剛你再把箱子搬過去。」
李昱剛戴著口罩,大大的口罩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他把我們從收破爛那兒淘換來的洗衣機箱子立在了血跡前。原來的那個箱子在物證處,取出來一是麻煩二是不好攜帶。
「這麼看來,最可能就是一刀抹脖子了。劉哥推測的沒錯。」夏新亮打了個挺,站了起來。
「還是背後抹脖子。」我說,「那什麼人你能放心背對?你至少要認識他,並且熟悉到對之不設防心。尤其,他死前身上就只穿了內衣褲,你穿著褲衩能見的人,恐怕真不多。」
「該不會真是他那情婦吧?」李昱剛忽然說道。
早前音樂學院的邱教授曾告訴夏新亮,死者跟同校教二胡的女老師有所瓜葛。後來我們就去把學生那條線一查到底,打了死結又返回頭來重新調查。夏新亮就去找了這個教二胡的女老師。這個女老師姓崔,崔老師有家有室,但確實跟楊教授有染,只是兩人誰也沒想破壞對方家庭,當然,這都是崔老師的一面之詞。楊教授死了,他們倆的事,怎麼說都是她對。
「應該不是那個女老師。」夏新亮去了窗邊,換換空氣,畢竟扮演死屍不是啥好感覺,「劉哥你想啊,剛咱模擬楊教授被人一刀抹脖子,我剛才為了符合死者身高,特意屈膝了,李昱剛不怎麼專業,他直接就抹了,出來的血跡卻跟現場高度如出一轍。這說明啥?說明兇手比死者高。」
「你大爺夏新亮,我怎麼就不專業了!你們也沒人讓我高點兒低點兒,我不就放鬆著來了嘛!結果怎麼著,你看看,歪打正著!」
「歟,你怎麼去戶外了,你忒雞賊了吧你!」夏新亮罵道。「不行,裡面兒太臭,我腦子都不轉了。」
「鰍,你回來,來來來。」我朝站在窗外的李昱剛勾勾手指。「劉哥……劉哥別了吧……」
「來來來,正經事兒。」
我把李昱剛召喚回來,讓他再度模擬抹脖子,夏新亮屈膝拿著勁兒,我讓李昱剛可勁兒比畫。然後發現,沒錯,兇手的身高是可以確定的。李昱剛這個身高,就是兇手的身高,他要抹脖子,就得在一個固定的姿勢上,否則很蹩腳的。夏新亮比李昱剛矮,他試著抹脖子,但凡不踮腳尖痕跡就對不上,可誰也不能踮腳或者下蹲抹人脖子,犯不上,不自然,也沒道理。
這肯定是熟人作案無疑,而且是相當熟悉。因為楊教授是穿著貼身衣褲死在臥室裡的。其實一開始我們還是欠考慮了,如果考慮細緻些,就不用費勁去找那個虎子了。即便他跟董春妮來過楊教授家,他對楊教授來說。也還是陌生人。
那他再登門,楊教授就算心大穿著褲衩來開門,哪怕虎子上來就是你欺負我蜜咋咋咋,倆人一爭執,繼而動手,現場也不該在臥室裡,客廳就解決了。楊教授沒必要把人往臥室裡帶。誰能跟著他進臥室?傍尖兒是可以,但我們剛剛從身高上把她排除了。同理,他老婆也是不可能的。
「行不行啊?還模擬嗎?這箱子我來回推了n多次了!」箱子。箱子把血液噴濺痕跡擋住了。
意欲何為?
人都殺了。怕濺自己一身血也沒道理,血往前噴。遮擋痕跡也說不通,你屍體都沒處理光擋血跡有個屁用?
「你們說…..這箱子,立在這兒,到底為啥呢?」我問大家。「會不會暈血啊?」夏新亮撓頭,「就看見血就害怕那種。」「那他幹嗎抹脖子啊,勒死不完了?」李昱剛反駁道。
「也許是悔恨?」夏新亮一拍腦門。我看向夏新亮,示意他繼續說。
「一般來說,殺人總是件不愉快的事兒,歡樂型殺手除外。由於情緒失控殺了人,人多少會有悔恨。有的人會給屍體蓋上臉,有的人會把屍體雙手十字交叉,有的人……」
我打斷了夏新亮,「不忍直視。」「是這個意思。」
「這也是兇手為什麼沒有拋屍。由於案發現場都被組織液汙染了,咱們採集不到腳
印。我估計這廝殺了人來回溜達來著,這是不安的一種表現。就是在這種不安中,
他看見牆上的血跡就幾乎要崩潰了,所以才找來箱子遮擋。最後離開現場,再也不回頭。屍體也沒處理掉。」
夏新亮點頭。
「熟人,悔恨,不敢直視。學生這方面咱們查了個底兒掉,學校方面也都摸排了,結果呢,方向全錯……」我喃喃自語。
「咱主要是被這人的社會關係給迷惑了。」夏新亮看出了我的焦慮,「騷擾女學生、亂搞女教師,又跟同行有學術傾軋,他這得罪的人太多了。我看除了家庭關係和睦,是個人都想搞他。家庭關係嘛,也不知是真和睦假和睦,就他這德行,媳婦怕也就是得過且過。」
「咱是被趙老師帶溝裡去了,」李昱剛插嘴道,「咱正分析案情呢,他說他侄女。當然了,也是最近這種不正經的教授被曝光太多了。」
「親朋好友咱也查查吧。」嘆了口氣,我說,「這人沒啥朋友,親戚總歸還是有的。看看他們之間有沒有矛盾。這被害人四處斂財,也許借出去放貸啥的呢,也未可知。」
「嗯嗯,走訪看看,瞭解瞭解情況。」夏新亮附和,「已然是僵局了,還得找突破口兒。」
我們正說著話,我手機響了,是串號碼,顯示北京本地。
我本來沒打算接,可是在這屋兒裡待得我極惡心,屍臭味兒太竄了,我就乾脆借坡下驢舉著手機出去接電話了。也算抖個機靈。
電話接起來是個小姑娘的聲音,說是我的房客,我就有點兒蒙,心想這是啥新型詐騙嗎?再往下聽,越聽越不對。
姑娘說她一直租住我們在馨馨家園的那套房,頭倆禮拜婷婷忽然跟她說房子賣了,不租了,退了她尾款,外加兩個月租金算補償,她走得急,搬家匆匆忙忙,接著又緊急出差,回來收拾東西時候才發現,ipod沒在箱子裡,想問問是不是落在我們房子裡了,婷婷電話她打不通,她就在租房合同裡找到了備用號碼,這個號碼就是我的。
我聽得雲裡霧裡,搞不懂這是啥情況,房子賣了是怎麼說?聽姑娘的口氣,包括打電話的內容,我聽不出任何詐騙的嫌疑。這事兒指定不對頭。
掛了電話我跟大夥兒打了個招呼就開車奔房子那兒去了。鑰匙我是有的,往鎖眼裡一捅,壞了,打不開。
馨馨家園是當時我們家老房子拆遷後給的回遷房選擇地之一,我爸媽跟我姐都嫌東邊兒風水不好,所以就落在了北邊兒。我選的兩套都在這個小區。
從樓上下來,我又去了3號樓,另一套房如出一轍,鑰匙也打不開了。
我真說不上來內心裡那一團亂麻的感受。這兩套房,我當時說一套留給兒子,一套留給外甥女,婷婷不幹,我就又趕著當時房價便宜在更遠的地方給外甥女另外買了一套,她又看上了,非說以後老了要住那兒,最後協商完,我買的那套寫了她的名兒,說拆遷要這兩套等日後孩子們大了過戶給他們。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結果,現如今她全給賣了?
我哪裡壓得下這股子火兒啊,從馨馨家園出來我就奔安全域性去了,我得讓她給我說明白了。她這是幹嗎呢!
一路上我給她打電話,通通都是關機,殺到安全域性,我說找她,門衛還是讓我給她打電話,我來了幾次跟婷婷吵了幾次,門衛都怕了我了,我說她電話打不通,門衛大爺直接打內線到她辦公室,她辦公室的同事說她歇年假去了。
若不是最後一絲理智尚存,我準把手裡的手機給砸了。
我找了婷婷一個禮拜,轉著圈地找,最後硬著頭皮拿著警官證找到她那小白臉單位去了,結果人公司告訴我,休年假去了。那很明顯,這倆人一起走的。去了哪兒呢?去歐洲了。這還是小白臉單位的人跟我說的。
婷婷一直想出國,但我倆都是公職人員,她還好些不在要職,但我是現役刑警,原則上來說你打報告也可以出國,譬如探親啊旅遊啊,但是一般不愛批准,一是麻煩,走的程式特別多;二是我這工作性質屬於隨叫隨到,有案子就得到,你跟國外折騰回來也是極耽誤的,所以一直沒去成。
我那會兒還說呢,我說你別急啊,你等咱倆退休,想去哪兒去哪兒,我帶你周遊世界去。現在可倒好,她跟她那小白臉提前去我倆的環遊世界之旅了。兒子扔下不管,連他媽給兒子、外甥女留的房子都給賣了。我怎麼從前沒發現她是這麼個品行呢?
搞案子這麼多年,我念的永遠是人心的可怕,入心太可怕了。你別說我追捕的那些窮兇極惡的歹徒了,就連我的枕邊人,我想起來都後怕。她根本不是我熟識的、相知相守11年的妻子了,簡直就是個羅剎。她到底是不是那個美麗溫柔的女人,還是說她是畫皮裡的鬼魅,否則怎麼會有這般行徑?
在此期間,我帶著夏新亮、李昱剛掉過頭來開始走訪楊教授的家屬、親戚。全走了一圈,毫無收穫。沒人反映出什麼新情況,怎麼看都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楊教授的妻子反覆說他們一家人特別美滿,兒女成才、夫妻交好、當爹的經常給錢花。親戚也是如此,說老楊挺顧家的,對家人極好,他們平時遇到急事,老楊也是出錢出力,不圖回報。
但怎麼想這個事兒怎麼不對。這人也太極端兩面性了:在學生間風評極差,而且年輕時還被捉姦,老了老了敲詐騷擾女學生找姘頭;與此同時,家屬親人卻對他壓倒性地好評。不合理啊。就算他在親戚朋友這些外人跟前能裝,但至高至清明月,至親至疏夫妻,就算不論為啥吧,當媽的對當爹的睜一眼閉一眼,孩子就能眼看著母親受委屈而不怨?多少人,對父母是一邊念恩一邊記仇的。
我有種直覺,在這一派風平浪靜下面,一定隱藏著巨大的旋渦。
而且,我們走訪了這麼多人,至今還沒見到死者的兒子跟閨女。關於他兒子和閨女的描述,都是楊教授的妻子給的:兒子挺好,挺孝順,規規矩矩上班,老老實實的白面書生,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閨女聰明,考到了南大社會系,做學問的,拿獎學金,現在跟著導師做專案,以後是要留校的,跟她爸爸一樣有出息。
光說不行啊,我們搞案子的,沒見著一個人、沒跟他談話的時候,是絕對不能把人放棄的。我就派夏新亮去南京了,讓他去接觸接觸死者女兒。畢竟細想一下也是挺反常的,發現屍體的時候,正值暑期,外出求學的閨女卻沒有歸家,反而留在了學校。至今她都還不知道父親的死訊,母親的說辭是,怕影響女兒學習,找個適當的時候再和她說。適當的時候?啥時候算適當啊?死的是她親爹啊。
這天下午,我來到他們家和平街的一居室裡,接待我的還是楊教授的妻子。我這趟
來是要見她兒子,此前她兒子一直以心情不好為由沒見我們。我們提了幾次,今天他說下班後回家見我們。
我跟楊教授的妻子閒聊,喝茶的時候我打量這個大開間,想起她早前跟我介紹的情況:她、閨女、兒子都住在這一居室裡邊。而楊教授自己住兩居室,理由是他要帶學生,需要一間琴房。
我也是由婷婷把兒子將來的婚房給賣了這事兒想到的,他們這麼住著暫且是沒問題,那以後呢?閨女會出嫁,兒子娶親怎麼辦?
「您兒子也快三十了吧?」話趕話我問道。「對,二十八啦。」
「處物件了?」
「談著呢,有個女朋友。」「置辦婚房了嗎?」
「唉,別提了。」老太太搖了搖頭,「北京這幾年房價啊,太高!新房要想便宜,就得往遠了去,要想圖便利跟城裡就得買二手房,可這二手房首付太高啦!」
「咳,可不是嘛。可現在結婚,沒房也真不好辦吶。」
「誰說不是啊。我們家小子也跟我提了幾回,我跟他爸也說了,他爸意思買遠點兒,可是孩子跟二環裡上班,也不現實。公務員,鐵飯碗,這你不能隨便兒換工作。為這個小子還跟我拌過嘴,說把這兩居室換一下,他爸來這邊一居室,我們去兩居住。我也跟他爸說了,他爸不行啊,得帶學生教琴啊。」
我點點頭,「也是,都有需求。」
「對啊。現實條件跟這兒擺著呢。就這麼兩套房,怎麼也挪兌不開。」「您老兩口一直這麼分居?」
「啊,是。小十年了吧。自打買了那邊的兩居室,他就過去住了。這邊兒這套一居是早年間他們學校給解決的。」
「可是這老分居,你們老兩口不想啊?老來伴老來伴,不一塊兒住怎麼說說體己話兒啊?」
「咳,這麼些年,習慣了。再說他也回來,不回來有時趕上他不忙,我也上那邊兒看他去。」
「我記得您跟我們同事說過,吃過團圓飯,老爺子說要著手弄論文。這就屬於他忙的情況了?類似於閉關狀態?」
「對對。」
「電話也不通一個?」
「不打,他不給我打,我也不敢打過去找他。」「這麼長時間不聯絡,從前有過嗎?」
「這還叫時間長?他評職稱那會兒,一年多,沒露過面兒,我說過去給他做做飯,他還急了,讓我別騷擾他。真是急赤白臉,說我打斷他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