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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案件總會結束,傷痛不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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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急脾氣。」

「等於不忙,您才過去,或者他回來。」「嗯。」

「兒子閨女呢?跟您一起去看他嗎?」

「我帶閨女去得多,後來閨女不是去南京了嘛,就我自己去。」「兒子不去?」

「也去。有時候給送飯去。」

聽這話,我感覺不是兒子要去,是完成媽給的任務呢。「他們父子倆關係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矛盾?」

「矛盾還不是家家都有。都是尋常事。譬如他沒想當公務員,覺得掙得少,想去企業幹,他爸不同意。譬如該結婚了,沒房子,他爸不願意騰房,就答應給點兒首付款。就這些吧,說到底也都是雞毛蒜皮。」

「說起來,老爺子是編鐘藝術的傳承人,怎麼兒女都沒跟他幹這個啊?」「可不說呢嘛,也是可惜了。」

「他沒有過把孩子往這方面培養的想法兒?」

「他們小時候他也想來著,也教過,手把手的,但倆孩子都不喜歡。」「哦。」

「他說他們也沒啥天賦。」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似乎出過軌?」我話鋒一轉,試探雷區。

不承想,老太太倒是一點兒不激動,「啊,是有過那麼一回。」她笑得有些卑微,「男人嘛,你也沒法要求他盡善盡美不是?」

我看著她,立馬勾勒出了一個以夫為尊的太太形象,她是被她先生所掌控的。夫強妻弱。

約了兒子下班回來跟我們談談,我跟老太太這兒等著,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老太太給他去了個電話,他說單位臨時加班,回來不知道啥時候了。

公務員很少有情況要加班,即便是加班也會提前通知,畢竟不是企業單位,真沒啥急活兒。這明顯是不願意見我們。按理說,他爹死了他應該跟我們見一面,可他媽說他說心情不好,不願意跟我們見面,這也是正當理由,但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我們又提了幾次,約好又反悔,這就不對了。

我從和平街這兒出來,琢磨不能這麼拖下去了,不行明天奔他單位吧。這不是他想見不想見的問題了,是我們必須得見著他。

我吃了口東西去婷婷父母那兒看了一眼,關心一下二老。現在她人間蒸發了,她媽也不叨叨我了,以往一見我就趾高氣昂那架勢端不住了,物極必反,見我就總訕笑著,這讓我心裡更不好受了。

我聽著老頭兒老咳嗽,問了兩句,她媽說不礙事,老毛病了,就是這陣子老喊腿

疼。我說那我帶著去瞧瞧吧,她媽說不用不用,萬一查出有啥毛病又得花不少錢。

我說身體要緊,我明天一早送了點點上學就過來接你們,咱瞧病去,老腿疼萬一是類風溼呢,早看早踏實。

第二天一早,我送了點點去上學,給李昱剛打了個電話,讓他去楊教授兒子的單位走訪看看,一定要見見這個兒子,摸摸情況。然後就接上老丈杆子跟丈母孃奔醫院去了。

一通檢查下來,我傻了。本來以為是關節炎、類風溼之類的老年病,大夫卻說懷疑是肺癌骨轉移。肺癌骨轉移是什麼意思?基本就是肺癌晚期了。接著我們又做了胸部ct,並給我們約了明天的mri和支氣管鏡檢查。

晴天霹靂。大夫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感覺魂兒都飄在外面兒了。丈母孃在外頭陪著老丈人,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跟老兩口說。

我出來時候,老太太正彎腰給老頭子捏腿,「怎麼著啊?咋還做ct了?看個腿還照ct,這不是亂開檢查嘛!」

「不是不是。」我儘量表情自然,「是大夫覺得跟爸這個老慢支有關係,明天還給咱約了支氣管鏡檢查。」

「啊?咳嗽跟腿還有關係?」

「你就聽大夫的吧。」老丈人發話了,「讓查什麼咱就查什麼。有醫保呢。單位還能給二次報銷。」

「走,我扶著您。我送您二老先回去。」「也沒給開點兒藥啊?」

「你這老婆子話這麼多,沒開就是不需要開,明天不是還來檢查呢嗎?」

把二老送到家,我說你們別動了,我直接去接點點下學,老丈人問,你行嗎,陪我們折騰大半天,你不回去工作啊?我說沒事兒,這兩天不忙。

等著接點點的工夫,李昱剛給我來了電話,說跟楊教授的兒子見過面了。接觸下來跟他媽描述的差不多,溫文爾雅的,還一個勁兒道歉說昨天本來約好了沒想到單位臨時有活兒,實在不好意思。問了他一些關於他爸的事兒,他說了說,也沒什麼新情況。說他跟他爸關係很好,比跟他母親關係還好,所以他爸出了事兒,他受打擊特別大,一直緩不過來,按理說早該跟我們見面了,也許跟我們聊聊,還能幫助我們破案呢。

我聽著這些話都沒毛病,合情合理,但我昨天傍晚跟他媽閒聊,言談之間我感覺不到這個兒子和這個爹感情親厚。即便上他爹那兒去,也是完成他媽交代的任務。就這他還說自己跟爹比跟媽親?

我跟李昱剛說,你要是還沒從他單位走,你走訪他同事看看,別大張旗鼓的,旁敲側擊探探。李昱剛問咋了,我說你問問又不費事,我昨天上他們家,他媽沒說他們父子關係特別好,不像他這般強調。

得嘞。李昱剛把電話掛了。

我給婷婷又去了電話,仍舊是關機。恐怕還沒回國。微信我也給她發過,質問她房子的事兒,她壓根兒沒理。但現在她爸都疑似肺癌晚期了,我得跟她說這個情況啊,就硬著頭皮又給她發了微信。房子的事兒你不想理我,你爸都這樣兒了你總得露面了吧?

點點從學校出來,我給他繫上安全帶,拉著他去隊上了。我這工作沒完,讓他自己挨家我也不放心,索性帶單位去吧,他寫作業,我忙我的。

看著昨天我給楊教授太太整理的口供,再想想剛才李昱剛給我彙報的情況,有些東西合不上口。

正琢磨,夏新亮的電話來了,他去南京見了死者的女兒,原話是—劉哥,我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在我們這麼長時間跟這個家庭的接觸裡,反映出的是這一家夫妻和睦,兒女友愛,一家人和和美美。甭管楊教授在外是何種面貌,之於這個家,之於親屬,那簡直是標準好男人。女兒的說辭卻截然不同,她描述中的父親,就是一副惡霸形象,長期家暴她母親,對兒女雖不常動手卻十分冷漠。女兒之所以放著北京那麼多好學校不讀偏偏去了南京,就是為了遠離這個畸形的家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是她對她母親的看法。

「我母親這種人你是幫不了的,真的,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他每次打她,她都不停反省自己哪裡做錯了,怎麼惹他生氣了,鼻青臉腫還在關心他吃沒吃飯。沒經歷過的人不能理解那種可怖,但我從小看到大,我跟我哥多次勸母親離婚,她卻始終不離,明明這個男人糟透了,她卻對他絕對服從。明明他不給她一點兒好臉兒,她也能熱臉去貼冷屁股。

「好不容易我爸搬走了,我媽還要帶我去看他,聽他的奚落,看他揚手就給我媽一巴掌。我說媽,你圖什麼呀,你不掙錢,可我跟我哥都長大了啊,我們能供養你啊!可她就是不聽,她還替他辯解,說家家過日子還不都是這樣,男人是頂樑柱,壓力大。我說真要等到哪天他打死你嗎?你猜她怎麼說?她說—不會的,他歲數越來越大了,打不動了。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我看不了,那我走。」

我聽著夏新亮發我的錄音,像這樣的控訴比比皆是。夏新亮尊重楊教授太太的意願,並沒有告訴女兒他的死訊,他是以女學生受到性騷擾為由對楊教授女兒提出瞭解情況。

就這一點,她女兒是這麼說的:「我不想替他遮掩,這不是空穴來風,我跟我媽親眼看見過,我媽什麼也沒說,也讓我不許說。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不行你們把他抓起來吧。他就是這麼個人,他對待我媽非打即罵,他在學校裡跟人通姦被抓,他騷擾女學生,他不是別的問題,他就是物化女性,從骨子裡看不起女性,他這是病!得治!我學社會學,我也學習心理學,他真的有病。」

夏新亮也旁敲側擊問了問楊教授兒子的情況,跟女兒說你哥工作忙,我們還沒約上,你哥怎麼看待你父親?

女兒是這麼說的:「我哥啊?我哥懦弱。他不敢跟我爸掙擰,他只會選擇避而不見。他躲著他。」

家庭和睦,夫妻交好,兒女友愛。如果楊教授的妻子不是存心說謊,那她就是長久以來麻痺自己對假想信以為真了,又或者丈夫命令她表現出應有的和睦形象,她早就習以為常了。那麼她是存心說謊嗎?跟她面對面交流過的我覺得不是,她眼神里沒有一絲閃躲。

可悲嗎?可悲!可嘆嗎?可嘆!「呦,點點啊,寫作業呢。」

李昱剛回到隊上,手裡拎著盒飯,往桌上一擱,抱著點點舉高高。點點咯咯笑,叫著李叔叔。

「你還帶飯了?」

「我估計你倆還沒吃,就買了。一塊兒吃唄。跟你說,我這兒有點兒情況。你讓我去走訪走訪他同事還真對了。」

我給點點放上動畫片兒掰好筷子,回來跟李昱剛扎一起吃飯。

李昱剛走訪了幾個楊教授兒子的同事,側面去了解這個人。他跟單位一個同事曾經說過,他交了一個女朋友,說他沒地方住,想跟他爸爸媽媽商量,讓他爸住獨居來,他帶著他媽、他妹妹住兩居的,他爸不讓。另外一個同事說平常他們聊天時,他說過他爸不好。怎麼不好?老欺負他媽。

「他跟他同事表達了憤怒?」「不憤怒,很平常的聊天。」

「這倒是符合他媽跟他妹說的他的性格。典型的敢怒不敢言。」「夏新亮那邊兒有反饋了?」

「你進來時候我正聽錄音。」「怎麼一個情況?」

「你一會兒吃完飯可以聽聽。他妹說他爸家暴。」

「嚯!你別說,還挺典型的。越是裝和睦的,家裡事兒越亂。那這麼說,這兒子有動機啊。」

我夾了塊排骨,肋排,給點點拿過去了。他愛吃這個。

「因為房子,房子絕對是北京的死穴,劉哥您看第三調解室就知道,天天都是為房子打架的,兄弟姐妹翻臉,兒子老子撕逼,比比皆是。他也有憤怒點,平時當爹的老打當媽的。兩句話說不對付,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李昱剛擦了擦嘴。

「蔫兒人出豹子。是吧?」「嗯。」

「你一會兒整理整理兒子的口供,回頭咱們擱一起都對對。」「成!」

兩份口供一對比,問題就出來了。兒子說的東西跟他媽說的很多不一樣。他們說話,每個細節我們都是有記載的,那合不上口的東西就出來了。比如他媽說他跟他父親有過矛盾:工作的矛盾、房子的矛盾。他卻說我跟我爸的關係好著呢,比跟我媽關係好。

欲蓋彌彰。

這就是對比出的結論。

不好說好,這十分可疑。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楊燕的男朋友,他毫不迴避對楊教授的恨意,即便這人已經死了。哪怕表現出這恨意會讓我們懷疑上他,他也不迴避。這就叫問心無愧吧。

轉天,我送了點點去上學,又接上他姥姥姥爺去了醫院,做檢查的時候,婷婷回了我的微信。她說她在外地。我說你回來吧,別的都先放一邊兒,老頭兒的事兒重要,你得回來,你做閨女的你不能不在。她就回了我倆字—好吧。

因為家裡有事,對楊教授兒子的跟進我就交給了李昱剛,夏新亮這就回來了,回來可以一起。注意掌握證據,不要打草驚蛇。目前,他就是我們的頭號嫌疑人了。這

個可能性看起來比較荒唐,似乎也有點兒倉促,趙大力講話:你們這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啊,可別弄冤案出來。

然而我卻不這麼認為。當我們排除了一切可能,有時,荒唐卻成為了最終的真相。老爺子當時就給留院了,病情危重。他不明白怎麼回事兒啊,說我就腿疼,就這也住院?我說您不是還咳嗽嘛,留院細緻查查也是好的。其實他已經是晚期了,肺癌這個東西,早期特別容易忽視,一般發現的時候,都是中晚期了。而一旦到了晚期,治癒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的病情還是由醫生給老太太說明的,一是人家專業,二是我作為女婿,這話我不好說。老太太知道這事兒之後倒是平靜得很,就反覆問我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我說您也彆著急,我跟婷婷聯絡上了,她這就回來。不說還好,一說老太太激動了—這個不孝女!我打死她!準是她給她爸氣的!我說您快別這麼說,這年紀大了,病找人。

老太太梗著脖子罵:你是不知道!她這要離婚,又玩兒失蹤,家也不回,孩子也不管,她爸給氣壞了,成天罵,不是她給氣的,是誰給氣的!好好一個人,身體硬朗著呢,怎麼能一下兒就這樣了!我說您別說這些了,當務之急是咱給老爺子看病,您說是不是?咱得奔好了看,您情緒激動,老爺子情緒也激動,對病情沒好處。

婷婷隔天就出現了,我已經許久沒見過她了,看著竟有種陌生的感覺。她比從前還好看,透出一股少女感,穿衣打扮也十分入流,全不似往日家庭婦女的形象。她來了就讓我走,說她家的事跟我沒關係,讓我少摻和。我說你這不是較勁嘛,暫且不說咱倆還沒離婚呢,就算是離了,我也是叫爸叫媽的人,我不可能不管。

她說你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告訴你劉子承,房子我是賣了,賣房子也是告訴你,我鐵了心要跟你離,你或者跟我離,或者等我起訴你。我也有點兒上火,我說你還起訴我,你起訴我什麼,我跟外頭找人了?她跟我咆哮:你就盡不到做丈夫的義務!你成天破案成天在外頭飄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沒法兒跟你過!

最終,我們的爭吵是老爺子的一巴掌畫下的句點。他從病房出來了,劈手給了婷婷一巴掌,怒吼:我活一天,你就甭想離!你這他媽是失心瘋了!吼完劇烈咳嗽了起來。

後來我把老爺子扶回去,也不好再待了,怕老爺子更上火,就從醫院走了。臨走老太太拉著我說了好多賠不是的話,我說您別說了,現在什麼都不重要,爸的病咱們踏踏實實治,其他都再說。我先回避迴避,晚上我再來看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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