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淫供子女讀書的母親,因為心中姑娘而向警方坦白交代的毒販子,獨自撫養女兒以及女兒肚裡孩子的母親……
他們比我絕望,也比我更憤怒。
於是有人催生了罪惡,有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想到這些之後,我終於恢復了理智。
我也能看見了,眼前不再是一片雪花了。倆徒弟緊張兮兮的面孔出現在我的瞳孔中。
「您怎麼啦?我來看看您看看姐姐,左右找不見人,還是護士跟我說您繳費來了。」哦,我醒過來了。醒過來還在回味我的假想,兒子的房沒了,外甥女的房也沒了,可我還有我兒子呢,我還有外甥女呢,我得想辦法,我得想辦法,現在得解決眼下的問題。
瞬間,我覺得倆徒弟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是他倆捅那一下救了我。
沒那一下兒,我可能接下來就上車直奔安全域性了。再看見我的時候,就是在社會新聞上了……
「我手包丟了。」我舌頭有點兒伸不直。「啥?」李昱剛一愣。
「我來繳費,才發現我手包沒了,錢、卡全在裡面兒。」
「靠!別急,劉哥你別急。讓人偷了是吧?我這就去查!」李昱剛風風火火地就衝著醫院監控室那邊跑去了。
夏新亮沒有過去,他只是問我:「您先告訴我,需要多少錢,咱先把錢繳上,小偷跑不了,天南地北我倆都給您抓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
嘩啦,夏新亮從我手上抽走了單子。一邊看一邊掏出了手機:「喂,我。你在忙嗎?忙也先放放,我在301醫院呢,我師父手包叫人偷了,需要錢,你回家一趟,我存摺在寫字檯抽屜裡,有倆…..」
我被夏新亮扶著坐到了醫院的長椅上,聽著他打電話,打了好幾個。其中還包括打給銀行幫我掛失簽帳金融卡、信用卡。
過了半個來小時不到一個小時吧,李昱剛回來了,步履匆匆。夏新亮跟他交代了幾句,走了。
有李昱剛坐在我旁邊兒陪我說話,時間過得快了起來。又過了一個鐘頭,夏新亮回來了,背了一大包錢就來了。
李昱剛問:「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夏新亮的額頭都被汗打溼了,「嗨,我跑了好幾個atm,銀行不讓取大額,說要預約,誰跟他們鬧事兒啊,我就自助吧,一個卡一個卡取的,一個卡最多取兩萬,取了五個卡。
我心裡又燃起了一團火,但不是怒火,而像是冰冷夜晚燒起來的篝火,人瞬間暖乎乎的了。我不是一無所有,我還有親情,有友情,有哥們兒這種情義、義氣。
到底什麼是重要的?我不停在琢磨這個問題。你不受到打擊,就不會思考這種問題。
「靠,你小子真是個款爺啊?」
「別叨逼叨了,我陪劉哥繳費,你趕緊,該幹嗎幹嗎,給那孫子揪出來,我看看誰這麼大膽子,敢偷師父!」
他調了301醫院的監控,但採集角度不好,就拍到那個偷了我手包的男的一個側背影。個兒不高,身形中等,穿了個夾克,下身一條工裝褲,腳踩運動鞋。李昱剛執著啊,醫院的監控看完,又開始調天網的。我說你別費勁了,卡都掛失了,就是那點兒現金,也怨我自己睡著了。李昱剛瞪眼,不行,別模糊我職業信條,連一個賊都抓不住,我別幹了我!
我說你閒得沒事兒幹了吧?讓你別糾結還非糾結!
李昱剛朝我嬉皮笑臉:「您說對了!夏新亮負責結案報告,我閒了。」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
那天在醫院被偷了包之後,我在真空狀態裡發了狂,後來被徒弟們喚醒,感覺自己實實在在地渡了個劫。
真是渡了個劫。那就像個分水嶺,我那些憤怒、暴躁、無力、消極、灰心、絕望,全被留在了真空世界裡。
醒來後的我,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真切的溫暖,乾涸的內心瞬間被滋養了。
姐姐還在住院,但病情得到了控制;我爸又進了醫院,還是因為帕金森,我媽陪著他,我抽空就過去;兒子沒人能幫著照拂,我外甥女自告奮勇,說舅舅你老得去看我媽,弟弟我來接送,我早點起,下學先不參加課外輔導了。我怕倆孩子不成事兒,三哥叫了他一小弟跟著,說子承你放心,我都不叫孩子知道,就讓他遠遠看著,你也放心。
老丈人那兒我也去,前天剛做了個手術,拉屎拉尿我就給他擦,女士幹不了,這活兒我全來。他就說,你這麼忙,成宿伺候我行嗎?我說沒問題,咱體力好。他說,幹嗎不找一個護工啊?我說婷婷曾經哄過我兒子,給我兒子擦屎擦尿,我不會欠她賬。
她父親跟我聊天,他說我閨女都這樣了,指著你跟親兒子一樣,我羅鍋趴鐵道,值了。我說您別說這個,您且活著呢。婷婷來過一回,老丈人當著我們面兒說,我有生之年,不希望看到你們離婚。我說好,沒問題。婷婷沒吭聲。我知道,這婚必須要離,沒回轉餘地了,她把事兒都做絕了,不留後路。但是她父親既然說了,那咱們該怎麼做怎麼做,就偽裝唄。
那天我送婷婷出來,我沒說話,就跟在她身邊,讓老人家看著也踏實。但我內心的平靜不是假裝的,是真平靜了。所有的不冷靜都留在那個真空世界裡了。什麼我得把兒子的房拿回來,她認賬不認賬都得拿回來,哪怕這個房子開啟之後,我去炸了;什麼既然我兒子沒媽了,我就去把你砍死。這些荒唐,在那個真空世界裡我做了,就當作做過了。做過了,就結束了。我雖一無所有了,但我不會發癔症了。
她爸爸在醫院住著,有今天沒明天地過著日子,我基本上天天去醫院照顧他,我姐那邊我都做不到這麼準時準點,三四天去一趟,平時就我媽跟我外甥女看著。不為別的,我姐至少還有人管,我老丈人不行,他有個不孝女,臥病在床都不來伺候。老人家對我不錯,老太太怎麼樣不說,老爺子沒毛病,也沒少為我們倆人的事兒操心,我不能不管。
這期間,婷婷不停催我離婚。她爸當著我倆面兒說的有生之年不希望我們離婚,她根本聽不進去。不是我說她,太不像話。鬧離婚這陣兒,她把兒子、外甥女的兩套房子給賣了,我也看開了,我不怪她了,賣就賣了,無所謂,我還在呢,我再給他們奔去。但是錢歸錢,個人利益歸個人利益,我什麼全給你我認了,但你不能對孩子不聞不問啊,她就沒給兒子打過一個電話!人性這個東西吧…..我說你可以對我不負責任,我錯了,可是你不能對孩子這樣。
婷婷不跟我講道理,不講理。她找我沒別的事兒,就是離婚。必須離,不離不行。我說,你父親都這樣了,你還離婚啊?就得離,那也得離。我說,孩子呢?孩子給你,我不要了。必須離嗎?離。那好,你這麼著,咱們開個家庭會議,爭取一下你媽、你叔伯的意見再說。
這是個緩兵之計,我知道,其實我很明白,任誰,恐怕也拉不住她了。她跟失心瘋了沒兩樣,我一天不跟她離婚,她一天瘋癲。
跟婷婷家親屬約的是一間酒樓的包房,我遲到了,遲得不多,半小時左右。進去之後,空氣裡盤旋的都是低氣壓。
除了我丈母孃,她們家來的是家裡的一個親叔叔,還有一個所謂比較有聲望的人。我開門見山,我說我為什麼現在不跟你離婚,是因為老人說了有生之年不希望看到咱們離婚,人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能跟死人結怨,他一個將死之人,我不會跟他結怨,我答應的事兒一定要辦到。
她說那也得離,你離不離都得離,我懷孕了,不跟你離婚,我怎麼給我孩子上戶口?
剎那間,我眼前一片黑。原來如此。
這時候我聽見我丈母孃說:小劉啊,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你也別扒著我閨女不放了。咱們好好合計一下,這離婚之後家裡的東西怎麼分吧。
她叔叔,岳父的親弟弟,說:就是,我這次來就是給你們做個見證!
做見證?你家裡多少麻煩事都是我擺平的?你們現在住的房子,是我賣掉了自己的老房子才換回來的!到了現在,沒人跟我說過往的恩情,都只在意自己能獲得多少!
那好吧,離!
什麼叫人性?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
什麼叫人性?誰是惡人啊?殺人犯是惡人嗎?陳晨把爹媽殺了,你說他是惡人嗎?他是惡人他為什麼對羅美華母女那麼好?楊教授的兒子把他親爹殺了,你說他是惡人嗎?他是惡人他體恤母親心疼妹妹並最終走上一條摧毀身心靈的路?惡這個東西,一定要到骨子裡面去?
我跟婷婷曾經恩愛11年,我有錯誤,我肯定有問題,我沒說我沒有問題,但是孩子沒招你惹你。不能說你懷孕了,我兒子就不重要了,他怎麼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吧?在我們離婚之前三年,她查出肝上有兩個脂肪瘤,兒子那會兒才兩三歲。那哪行啊?我告訴你,我怎麼都給你治好了,把房子賣了,也給你治這個病,想都不用想,咱倆是夫妻,哪怕肝我給你換了,也得讓你活著,這個孩子不能沒媽,沒爹沒事。現在想想,諾言真是沒用,可是我覺得我能做到。她也承認,我能做到這個事兒。可有用嗎?屁用沒有!
我們第二天就去辦理離婚手續了,結婚證往回一收,一人手裡多了本兒離婚證,壓著鋼印,透出來一股強硬的力道。結婚證上也有鋼印,但剛剛領取到的我們卻覺得那是堅強的肯定。肯定我們的愛情,肯定我們將會迎來愛的結晶,肯定未來的生活和和美美風調雨順。多可笑啊,一個鋼印,一模一樣的鋼印,卻因為心境不同而生出截然不同的感覺。
婷婷跟我肩並肩出來,沐浴在陽光下,我感覺到她身上的戾氣一掃而空。她的五官面貌又是我所熟悉的了,不再是那個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母夜叉。
那可能是我和她今生最後一次……以心交心的談話。
她輕輕說:「子承,我離開你,我知道我找不到你這樣的男人了。你是愛我的,我知道。但是他能給我的,你給不了。」
我說:「你離開的不是我,用你的話說,嫁給我之後日子過得和喪偶差不了多少。你離開的是點點。」
她說:「是我對不起點點,可你知道,活在這個世道,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我和你結婚之後,我媽還是不依不饒地給我介紹物件,就算我生了孩子,她也還是這樣,我在她眼裡就像是商店裡的一個貨物,賣不出她預想中的好價錢,她就不會罷休。」
我說:「我能理解你,以後我也會讓兒子儘量理解你。他已經缺少了親生母親的關愛,我不會再讓他長大之後滿懷著對你的恨意。」
她說:「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再怎麼樣我也不能不要她…..而且,子承你的家是刑警隊,那間破破爛爛的民工房,而不是我在的地方。」
我忽然感覺我倆彷彿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她尊重我的職業,也理解我的生活方式。
我笑著對她說:「你說的沒錯,我的家的確是刑警隊,但家人,是我的命。我可以沒有家,但不能沒有命。」
無話可說,我取車去了隊裡,那裡還有很多案子等著我。
我開著車耳邊迴盪著離婚登記處工作人員的話語:這個財產分割協議太簡單了吧?還有撫養權,寫得是不是草率了些?我說,你倆不是為了買房辦理假離婚吧?我跟你們說,這可不行啊,萬萬不能拿婚姻當兒戲。
呵呵,我多麼希望,我們是來辦假離婚的。可它是真的。實實在在的。不容置疑的。
我離婚了。基本等於淨身出戶。唯一的財產,是我五歲的兒子。
這個孩子還是破碎的,因為他媽不要他了。昨天夜裡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我兒子發了大脾氣。起因是換書包。書包破了,我媽也沒空出去給他買,就拿了從前婷婷單位發的帆布包讓他先對付背背。點點聲色俱厲地罵人,又拿剪子去剪書包。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這麼長時間婷婷沒見過他,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明白自己被母親拋棄了。他恨。恨極了。而我,作為他的父親,我不知該如何去安慰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全力,讓他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然後他自然會懂得是非黑白。
回到隊裡之後,迎面就碰上了李昱剛,「劉哥!」
千頭萬緒中,我聽見了李昱剛明亮的聲音。我仔細一看,金燦燦的陽光下,小夥子捆著一人進來了。說捆著不為過。皮帶繞在他手腕上呢。是他還是她,一時間,我竟有些懵逼。看魁梧的體格,是個男的,可他卻穿著裙子頂著大波浪。
「蹲下!」
李昱剛的聲音鏗鏘有力。這位倒是懂規矩,貼著牆根蹲得標準。「你這……啥情況?」
「小偷!醫院裡偷您手包那個!媽的,還他媽跑!你丫再跑啊!高跟鞋怎麼不摔死你!」
我低頭看這位的腳,一腳有鞋一腳沒有。也是專業,還穿著絲襪呢。「你怎麼把他給逮著了?你不是回宿舍睡覺去了嗎?」
李昱剛嘿嘿笑著抓頭,「我這不是閒不住嘛!再說了,一個小偷都抓不住,我還能幹點兒啥啊!」
「嚯,還異裝偷盜。」
我點了支菸,好生打量著這位倒霉催的。
「我看了那麼久的監控,就是找不見他。他不能上天入地。有來就有走。我是一個講求科學的人,就開始反覆回看。一回看,瞧見這孫子了。」李昱剛說著,看向這倒霉蛋,「你說你,你要楊柳細腰小肩膀,你化裝成女的你也就過去了。」他說著,走向蹲著這位,順手拿起也不知是誰點餐時候留下的筷子,一邊敲打他一邊說:「這寬肩膀,這發達的小腿,這虎背熊腰。」
「你別打他。」我強忍著笑意。
「我這叫說明案情。」李昱剛扔下筷子拉了張椅子坐下,「裝扮得這麼不專業,高跟鞋都踩不穩。我一想不對頭。就去醫院蹲丫挺的了。讓我逮了一個正著!又去偷人家了。」我說你缺德不缺德啊?這都是人家的救命錢!」
地上那位抬不起頭來。
「不是我說你,你真要遭報應的!」「剛誰說自己科學來著?」
「劉哥!」
我笑,「你接著說。我這兒還等著拍案驚奇呢。」
「他偷了東西,我一看,奔廁所去了。黎明時候廁所沒人,他進了女廁所,出來就這副鬼德行,我就給他按了。人贓並獲。慣犯。絕對慣犯。」
地上那位一聲不吭,頭垂得更低了,像是要扎進地裡頭。「我說你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刑警隊長的手包都敢偷!」
「你錯了。」我打斷李昱剛,「他這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得了,你也甭跟他較勁了,移送派出所吧。咱這兒廟小,盛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