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我回過頭看了看過去,才發現什麼愛啊恨啊,全都成了一場空。
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沒了動靜,電話那頭一片寂靜,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我又追著喊了兩句「姐」,但沒人回應,頓時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我猛地回過神來,我姐一直患有白血病,一流血就停不下來。她剛才虛弱到那種程度,肯定是出了問題!
李昱剛看出我臉色很差,問我怎麼了,我說家裡可能出事兒了。「啥!劉哥,那你趕緊走吧,什麼情況啊?」
「我也不清楚。」我實在是沒心思繼續審楊教授兒子了,一時間腦子裡亂七八糟一片,愣了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
夏新亮推了我一把,「劉哥你先走,我們這兒都能弄得過來!等弄完了我們就去找你!」
我趕緊就從審訊室出來了,一邊往外走一邊打120。120出車快。一接通我就報了地址跟情況,情況照實說,我說我姐姐在家受了傷,她有白血病,大出血,120那邊回覆說這就出車。之後我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媽一聽姐姐那邊大出血,掛了電話就往我姐那邊去了。
這我還是不放心,又給一個朋友—三哥打了過去。我姐住海淀,跟我爸媽在相鄰的兩個小區,三哥是那片兒混的,因為一個案子我們認識的,後來挺熟,他認得我們家,我說你替我跑一趟,快上我姐那兒幫我瞧瞧,救護車我都叫了。
三哥為人仗義,我又幫過他的忙,他說老弟你放心吧,我這就過去,你甭著急。我囑咐他,屋裡估計沒人能給你開門,你找人帶上傢伙,直接把鎖撬開!
上了車我就照猛了開。正往我姐家狂奔呢,電話來了,我直接開了車載藍牙,是三哥打來的。
一大老爺們,也是混社會的大哥,這會兒跟電話裡聲音直打哆嗦。因為我姐大出血了,人整個蒼白的,從廚房水池子到客廳,從沙發墊到地上,滿屋都是血。
我一聽都傻了。真傻了。我傻了但不能慌,這還等著我拿主意呢。我說你們第一個別動她,能喝水給她點兒水喝,不能喝水別動她,把人給我看好就成。又問120到了沒有,三哥說還沒到,他們先到的,我姐已經醒過來了,但是特別虛弱,估計剛才跟我打電話的時候是暈了過去。但她非說不坐120,她害怕這個東西,覺得它不吉利。我說等著我這就到,120要是先來了,她不坐也得坐!
我整個人都是蒙的,蒙到闖了個紅燈,差點兒撞上一騎車的。那罵聲如雷貫耳卻也只是一瞬,我車速太快了,遠遠甩開了他。
車開到我姐家樓下,我遠遠就瞧見了停在樓門口的120,停下,他們正倒車駛離。我趕緊跳下車揮手,車沒停,我媽叫我了:「子承,你快跟上,我帶著點點呢,我走不開,妮子還沒回來,補習去了!」
等於我剛下車,又躥了上去,一個猛打輪,車斜著就出去了。緊跟120,我把電話給三哥撥了過去,三哥說他們都在車上,我姐大出血需要緊急輸血,120聯絡了好幾家醫院,血庫都告急,你快想想轍兒吧!
我問我姐醒著呢嗎,三哥說醒著呢,睜著眼呢。
我說你把電話放我姐耳邊。三哥說著好好好,放過去了。我就對著眼前延伸出去的夜路與120的車尾燈喊:「姐,你記住了,一定能活,你死不了,絕對死不了!睜著眼不許睡覺!不許睡覺,必須睜著眼!」
我聽見我姐氣若游絲地說:「你小子.....我說了不坐120......晦氣......」「瞎說八道!說什麼封建迷信!」
「上來……就說……哪兒哪兒…….都沒血……鬧血荒……」「別人有沒有你甭管,你的我管夠!」
我說得志在必得,可我開著車特迷茫。我去哪兒找血,我不知道。
通過所有的朋友打電話問,協和醫院、同仁醫院、朝陽醫院,所有的醫院都問了,沒有血。來這兒沒問題,互助,你獻多少,給輸多少。最多互助400cc,她那個失血量至少需要1000cc到2000cc,這不是開玩笑嗎?哪兒都沒血。
北京鬧血荒,哪個醫院都沒血,沒有血她就活不成了,她大出血,出血還止不住、不凝血。也就是說2000cc還得翻倍,一倍、兩倍、三倍,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能凝住血。
實在是走投無路,我給路子很野的一個朋友,輕易不愛找的一個朋友,打了一個電話,我說有一個急事兒,幫我一個忙,現在哪兒哪兒都沒有血,我需要血,現在就需要!她說你別管了,等會兒我給你打電話吧。
過了兩分鐘,這兩分鐘比一個世紀還漫長。你慌亂時間反倒過得快,你什麼都做不了你走投無路時間就像靜止不動了。
電話響了,我整個人都有種燃燒的感覺,我聽見她在電話裡說:你去301吧,找他們後勤處許處長要。
大夜裡11點多了,我打頭陣,120跟著,把我姐送到了301。一開到301,血就準備好了,需要什麼型的你說吧,我說o型的,她說沒問題,血小板都給準備好了,到那兒就進行輸血。
哎喲,給我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由於三哥去的時候我姐已經身浸血海了,他也鬧不清是哪兒出血,怎麼出的血。到醫院我算知道了,是經期出血,出血就停不住。
301醫院在搶救我姐的過程中,遇到了極大的麻煩。問題出在止不住血,我姐是白血病,血小板低。血小板是幹嗎的?凝血的。血小板怎麼來?抽完血之後,在一定溫度下,搖那個血血小板才能出來。沒有血不行,沒有血小板也不行,血小板輸進去,這個血凝不住,就全流出來了,等於是老輸老流。
最後301醫院的大夫跟我說這情況,我問有沒有辦法,他說真沒辦法。我說那不行,您再幫著想想,錢不是問題,花多少錢都行,我姐不能死,說什麼也不能死!
我姐這輩子太不容易了,我死也不能讓她死,不行您抽我的血,我的血我負責!
大夫說那哪兒行啊,不是這麼回事。我急他也急,最後他說,有一個辦法,打蝮蛋清。
我問那是啥,他說就是蝮蛇蛇毒裡面搖出來那個蛋清,有可能讓血凝住,你敢不敢使?
我說使啊,有什麼不敢使的,現在不使的話只有一個結果,使上!大夫一臉為難,說:我得跟你說清楚,用這個,有風險。
我急眼了:「有什麼能比人活著更要緊嘛!」「那咱就使!」大夫也下定了決心。
這個蝮蛇蛋清使上,開始有好轉跡象了,這個血漸漸凝住了,情況慢慢就穩定了。我鬆了口氣,大夫也鬆了口氣。人一放鬆,憋著的勁兒全洩了。剛才一直等著的時候,我腦子裡跟過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全是我跟我姐小時候,她怎麼護著我,怎麼
幫我扯謊騙爸媽,怎麼把好吃好喝的讓給我,怎麼哄我睡覺給我講故事,全是這些然後就是她婚姻怎麼不幸,我姐夫怎麼由一個成功商人淪落到人人唾棄的癮君子,
她怎麼家破人亡,又是怎麼揹負著這些拉扯我外甥女,如今又拉扯我兒子,給我那沒了孃的兒子當媽。
呼啦,眼淚就湧出來了。根本控制不住。
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這個生命中最疼愛我的女人。鼻涕眼淚交織,不停地往下流,連避著人都不知道了。
三哥一直拍我的肩,大夫也好言好語地安慰我,可我就是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太壓抑了,這些天來,這些種種,生活的磨難,妻子的出走,至親的病危,這些情緒彙總到一塊兒,我感覺自己真的到了臨界點。為了楊教授的案子,我不知道熬了幾個通宵,神經已經被折磨到了極致。一根弦繃得太緊,特別容易斷裂。
我姐給安排進了icu,那是無菌環境,不讓進,我就在過道站著。護士特別好,給我從護士站搬來一張椅子,又給倒了水。我坐在醫院安靜的走廊裡,低著頭,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蔫頭耷腦。其間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報平安,也給倆徒弟發了微信報平安。可我知道,我的內心一點兒都不平安。亂極了,煩極了,滿腦子都是事兒。不知過了多久,三哥來了,來了到我身邊沒說話,遞過來一個報紙包著的方塊。「老弟,不多,就兩萬,你先拿著,不夠咱再想辦法。」
「沒事,不用。」
「你客氣什麼啊!這回頭繳費少不了,你拿著,應急,用不上你再給我,聽話拿著,誰家沒點兒急事兒啊。」
我看著他,用力說了聲謝謝,把錢放進了手包裡。
「那我先走了,人家也不讓待。你明天,咳,今天,早上大姐什麼情況醒了怎麼樣你跟我打個電話,我好放心。」
三哥走了。我坐在椅子上,也是困極了累極了,迷迷瞪瞪就睡了過去。
這天早上我是被護士拍醒的,她笑呵呵地看著我說:「警察同志,我叫了您十來聲兒,這是多久沒睡覺了?得注意休息啊!」
我特別不好意思,臉都紅了。「您姐姐醒啦,快看看去吧。」
我「噌」就躥起來了,小護士一把拉住了我,「別急,我帶您過去。」讓人家領著,我去了住院部,我姐躺在床上,身邊站著大夫。
「姐!」
我姐看向我,我激動得不行,她臉上有血色了,紅潤起來了。湊到她跟前,我發現她伸手拉我抓了個空。抓了幾次才抓住我的手。
我看向大夫,大夫朝我點了點頭。
跟我姐寒暄了兩句,我隨大夫出了病房,在走廊裡,他跟我說,我姐情況穩定了,可是眼睛看不見東西了。後遺症。大概能看清輪廊,視力下降特別嚴重,以後能不能恢復不好說,但希望不大。
也算是五雷轟頂了。但大夫說的對,人救回來了,咱們慢慢看慢慢治療。我說無論如何謝謝您李大夫,他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也感謝您理解體諒,咱們都是為了病人好。後續治療你也不要著急,別一聽白血病就世界末日,白血病有許多種,你姐姐的情況不差,咱們現在血液病方面進步多了,能定位到基因裡,靶向性治療,只要遵醫囑,好好看病,跟正常人壽命一樣的,白血病、艾滋病都不再是恐懼物件了,咱們雖然無法痊癒,但咱們可以維持,保持好的狀態。
李大夫跟我交代完,小護士說您去繳費吧,單子我都給您整理好了。
我謝過她,接過單子往劃價繳費處走,渾渾噩噩排到隊尾,忽然一激靈。我的手包呢!
包、卡、錢都沒了,全沒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沒的。這可怎麼辦啊!
我一下愣住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人在這會兒就到極限了,萬念俱灰的感覺。給我姐看病的錢,都在我那手包裡。卡里一部分,現金一部分。我姐在icu花銷特別龐大,再加上輸血等等,不把錢準備足是不行的。
現在錢都沒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到了臨界點。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緊要關頭,我眼前忽然出現了張風雨的臉。
我彷彿聽到他在對我說:「劉警官,你還能撐多久?這條路你還能走多久?」
怔怔地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中邪了一樣,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好不容易趕走了他。可是即便如此,我的內心也完全被絕望、痛苦所填滿,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跌落懸崖的不幸之人,一隻手緊緊扣著邊緣,稍一鬆氣就會墜落下去。
我當了半輩子刑警,破了無數案子,抓了數不清的犯人。可這座城市的罪人還是那麼多,就像是你抓了一個,就會再生出來一個,無窮無盡。或許這世上的罪惡是恆量的,永恆不變,我的所作所為壓根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為了這個職業貢獻了我的一切,我曾一度認為自己是無怨無悔的。可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我突然開始後悔了,如果我不是一個刑警,是否婷婷就不會和我離婚,點點也不會沒有了媽媽?
想到婷婷的時候,我的心裡忽然點了一把火。
一個想法就像是無根的野火,就那麼在我腦海中燒了起來,而且越燒越旺,完全停不下來。它吞噬著我和婷婷的每一個回憶,像是惡魔一樣驅使著我。
你毀了我的生活,我也要毀了你的!
說實話,當時我真的動了殺掉婷婷的心思。我甚至想到車上有刀了,想到我怎麼開車過去,怎麼闖過門衛,怎麼直達她辦公室,怎麼破門而入,怎麼一刀攮死她。把她弄死之後,我也跳樓不活了,她辦公室在五樓,可以跳。還活什麼呀?不活了!我一直自以為我懂得罪犯行兇的心理,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之前的自己都是自作聰明。每一個犯罪的人都說自己是走投無路,而這種走投無路的感覺我此時此刻終於有了切身體會。
沒法控制自己,我滿腦子都是和婷婷玉石俱焚的想法。其他的什麼都不想,絕望徹底變成了憤怒。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是拜誰所賜?家不成家,房子還被人賣了,我父親常病不起,姐姐九死一生!而在這種時候,救命錢居然還被人偷走了!
我已經被逼上了絕路,到了這種時候,我只想宣洩心中的憤怒,我要毀了她!毀了她!
她叫婷婷,曾經是我的妻子,可也是這個人,她毀了我的家庭,賣了我的房子,和一個小白臉把我逼上了絕路!
絕路!
啪,有人捅了我一下。啪啪,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仍在自己創造的幻想之中,可就在我即將墜落深淵的時候,我忽然感覺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努力伸直脖子往上面看去,是點點,是他用小手抓住了我緊緊扒著懸崖峭壁的手。
「劉哥!劉哥!您魂兒呢?」是李昱剛。
「沒事兒吧您,劉哥你別嚇唬我啊!」是夏新亮。
我的耳朵聽見了兩個徒弟的聲音,幻想之中,除了點點之外,也出現了更多人,拉著我。
沒錯,婷婷的確害了我,但我曾經愛過她,她也是點點的母親。我記得她的善解人意,記得每一次當我的職業和家庭出了矛盾的時候,都是她最先讓步。
我還想起了我查過的好多案子,除了窮兇極惡的殺人兇手之外,更多的還是令人唏噓的人性。而人性之所以令人唏噓,其本質還是源於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