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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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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銀行的工作人員到他們的監控室,監控錄影顯示馮愛麗於昨晚失蹤前的四個小時來過銀行,取走了五幅畫。她頭一次來取走六幅畫之後,再帶回來的就是五幅。而那個時間剛好就在她購車之前。她全款買車的錢,肯定是來源於被她賣掉的那幅畫。

我讓他們把監控內容給我複製了一份,還用了人家一個u盤,挺不好意思的,但人家特別配合我們工作,說是應該的。我也跟銀行的工作人員接觸了接觸,他們都表示馮愛麗除了最初來辦理託管有宋新華陪同,之後來去都是自己單獨一人。

回到車上,我拿出我的小筆記本,塗塗寫寫試圖整理一下案情。雖然用李昱剛的話說都9012年了,我卻還是習慣手寫。只有手寫,我感覺我的腦子才能產生聯動。而且至少我是唯一那個不會提筆忘字的,別看文化不高,真沒出過這種洋相。不是我說,太過依賴於電腦不是好事,停個電就癱瘓。誠然,計算機、網際網路是良好的輔助工具,但不能被它操控。現代人就是太被這些操控了,從活在朋友圈裡的虛假生活,到隔著螢幕的情感互動,再到聯機遊戲裡的團隊輝煌,沒有一樣是真的,而人人卻以為那就是真的,不可怕嗎?

喝了口水,我開始梳理案件的前後邏輯。

某著名畫家去世,小女兒馮愛麗拿走了他的六幅畫。其中一幅被她變賣買了車,然後她又取走了託管的另外五幅畫,緊跟著,她失蹤了,連人帶車,還有她的狗。

在此期間,馮愛麗的丈夫宋新華始終被矇在鼓裡,首先馮愛麗欺騙他說自己保管這六幅畫是為了保證父親的作品不流失,然後她揹著他賣掉了一幅畫給自己換了輛豪車,還欺騙他說是貸款買的,又跟她二姐說畫是宋新華聯絡收藏家賣的,現在更是人間蒸發。

再加上馮愛麗一直身陷跟姐妹們的遺產糾紛,等於宋新華像一塊肥肉被留給了那群紅了眼的狼……

難道這起人車走失,是馮愛麗自導自演的?

我仔細想了想馮愛麗的失蹤現場,一隻鞋,一個包,包裡有錢包,錢不多,也沒有證件。而且至今交通隊那邊也沒能掌握住車輛走向。

合上筆記本,我開車往馮愛麗購車的門店去了。宋新華說他見過貸款合同,他確實不知道馮愛麗是全款買車,這是他的一面之詞,但事實是不是這樣呢?得核實。另外,他們家的財政大權掌握在馮愛麗手裡,這也是他說的,也需要調查清楚。要想完全把宋新華擇出來,這些都得落實清楚。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所有人、事都值得懷疑。他也有可能是共謀,馮愛麗人車走失是他報的,等於他是第一發現人。六幅揪扯不清的畫,四姐妹理不清的遺產糾紛,大量的財物會使人的性格發生變化,這不奇怪。至於這六幅畫犯不犯得上叫人拋家舍業,這還得問問業內人士,八成是有可能,不然也不會打成熱窯兒似的。這夫妻倆也有拋家舍業的資本——沒孩子。但我打心裡覺得宋新華不像演戲。

回隊上之前我上我姐家點了個卯,我兒子還算老實,坐書桌前跟著他姐寫作業。見我來了,喊一聲爸就算打過招呼了。我姐正做飯,問我吃嗎,我說不了,我就來看看點點,說話就走。我姐一把拉住了我:「你先別走,我想了想,你那套房還是別出租了。」

「啊?」跟冰箱裡翻出點點的可樂,我擰開一瓶咕咚咚往下灌。涼。舒服。

「英子帶著妞妞有假期就回來,你還是得有個家。」

「所以才短租的呀!她不回來,我跟點點住你這兒,那兒空著也是空著。」

「老讓別人住,你不彆扭啊?你不彆扭,人家英子還彆扭呢。」

「有啥可別扭的啊?房子可不就是人來人去嘛,我們去住也就是吃飯睡覺,這套傢伙事又不給別人用。咋的,英子跟你說啥了?」

「人就是啥都不說我才在意!」

「哎,你怎麼這麼杞人憂天啊?」

「你知好歹不?知好歹不!」

「哎喲喂!姐!」怎麼還上手了。別看她眼神兒不好,逮我那是一逮一個準兒。

「擰他擰他!」

看我遭難,我兒子拍巴掌。是我親生的嗎?

「姐姐姐,別掐了,別掐了!這事我回來咱們再商量,我趕緊,趕緊著得往隊上走!」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你自己說說你著家嗎?鷹撒出去還知道回來呢,你撒出去連影兒都沒!」

「去,回去寫你作業去,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我伸腳踹上了點點的屁股。

「你能耐是吧!你能耐!」

「姐!」自打有了點點,我彷彿也不是我姐親弟了,他們都一個陣線聯盟的,「我真走了,真走了。」

從家落荒而逃,開出去一段路我的胳膊還疼著,我姐還真有勁兒。別看我被掐得不輕,可我心裡喜滋滋的。這幾年我姐身體維持得特別好,雖然眼神兒不行了,但其他指標都特好。我兒子,雖然沒了媽,但他有姑!他跟他姑比跟我親。

有一陣子我特別擔心點點,他挺沉鬱的,原因就在於我前妻,她再婚生了個女兒,自此之後就像沒了這兒子。她從來不來看點點,點點給她打電話,她十次裡九次不接,接那麼一次也不說啥話。媽不要兒子,孩子接受不了。點點也這個歲數了,他有愛恨,他恨他媽,也恨我。要不是我姐是資深幼師,又貼心貼肺地疼他,我真不知道怎麼處理。男人沒有女人細膩,更沒女人聰明,幼子戀母是本性,這個缺位實難彌補,好在他有這麼個姑。

老實說我現在跟點點相處有點兒小心翼翼的,我是他親爹,他是我親兒子,他出生時候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但他不是我的。是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是獨立的個體,有獨立的思考、獨立的情感,他越長大,你越無法掌控他。我不是控制狂,更不是獨裁者,我是願意尊重他、以平行的視角看待他的,但我們溝通不似母子那般多,點點不是那麼願意向我敞開心扉。而與此同時,我又能感覺到他也在顧及我,就像我凡事為他殫精竭慮,他小小年紀竟也在為我考慮。就譬如英子,我看不透點點對英子的態度。對比英子的女兒妞妞,妞妞現在稱呼我為爸爸,小丫頭是真接納我、把我當作家人。而點點對英子毫無冒犯、乖巧聽話,但他流露的感情裡總有著一種疏離感。他在保持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我能感覺到在點點眼裡英子是一個標籤——「她是爸爸的女朋友」。

「我覺得點點很懂事。」英子這樣說。這個懂事裡,我感覺英子是察覺到了他的冷漠。

這孩子有點冷漠。別說英子了,我這個當爹的體會更深。就像是物極必反,既然情感不夠堅實不能依靠,那麼便要以邏輯合理性來看待世界。他才多大呀,他原本不該經歷這樣的成長。可投胎是個技術活兒,他偏巧就成了我和我前妻的兒子,繼而經歷了我們狗血似的婚姻,並因此太快地涉足了人性,涉足了世事。

我該怎麼引導他,可以任由他這樣野蠻生長嗎,可以認同他的個性這樣發展嗎?

手機的振動聲將我從亂如麻的思考中剝離,夏新亮打來的,問用不用幫我從食堂打飯。我說打,我馬上到。他說:「那您下來檔案室找我們吧,大姐大燜了綠豆湯,給你留一碗。」我問他怎麼又鑽地底下去了,他沒回我,因為我聽見食堂大師傅喊他了。

每回鑽進檔案室我都能感覺到一股涼意,由於要保管檔案、隨案物證,它也不潮溼,就是單純的涼。整個地下二層全是幹這個使的,陳年舊案堆積如山,破了的、沒破的各有各待的地方。管理室在盡頭的把角處,淺灰色的門被節能燈照得透出一種特有的白。還沒進去我就聽見他們幾個說話了。

「對,就他那個臉吧,特別像鞋拔子,有那麼一個勾兒。就下巴,下巴往上翹。每次跟他說話,我都忍不住想往上掛點兒啥。」

這是李昱剛的聲音。緊跟著一陣大笑,一聽就是文君。

我推門而入,就看見三人圍圈而坐,屁股底下啥都有,有摞著雜誌的,有墊著紙箱的,文君最神,跟有輕功似的。

「你這坐的啥啊?」我問。

「瑜伽磚。」她答。

所謂「桌子」正經倒是把椅子。一旁立著個暖水壺,還是老式水銀膽那種。這會兒文君拿起它,往透明的一次性杯子裡倒了綠豆湯。

「你這可太暴露年齡了。」

我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大口。

「那我總不能跟這兒支口鍋吧。」

「你們倆忒不像話了啊,有辦公室不待,往人家這兒來添亂。」

真不是我說他們,這是啥情況,李昱剛連筆記本那套傢伙事都杵人桌子上了。

「就好像中午不是你領他們來我這兒開會似的,」文君抬眼皮斜我,「這誰字兒啊?」

角落裡的白板無辜地注視著我。走急了,忘擦了。但是我真冤哪,是夏新亮給我們領來的!我把夾報紙的報夾子拿過來一個,往地上一扔,坐下了:「你怎麼知道是我寫的?」

「除非你手扣箱裡的記事本不是你自己寫的。」

她什麼時候看的啊?真是一個女特務。

夏新亮咳嗽了一聲開始發言,完全沒有給我洗白的意思:「師父,我下午把馮愛豐的兒子秦峰找來跟他磨了好幾回,沒問下來。他不在場證明就是他媽他爸,但是我覺得可以排除掉他。雖然他這個年紀正是衝動的時候,也有圖財的動機,可從性格上來說,他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這孩子挺軸的,認死理兒,但是他講道理,他始終想在法律上解決問題。找了律師,這我都確定過了。」

夏新亮說著撂下了他手裡的不鏽鋼小碗。他講究,使的是一套便當盒,整體是個盒兒,拆開是一個一個的碗、盆。我們打飯就一飯盒,大師傅給打上米飯,然後這菜那菜往上一澆,齊活兒。要是不帶走在那兒吃,人家有不鏽鋼托盤。我們鮮少在食堂吃飯,都是打了帶走,坐那兒吃的都是搞行政工作的,我們不行,吃飯要算辦案中間摟草打兔子,都是打了帶走,一邊吃一邊說案子。

「他還說他三姨夫也不可能這麼幹,說他也就是咋呼咋呼行。就像咱那天去,抄凳子他敢,到底也沒扔。」喝了口綠豆湯,他補充道。那摺疊杯子也是他便當盒的一部分。就這麼神奇。

「嗯,他還真沒說錯,」李昱剛擰開可樂喝了一大口,繼而說道,「都這把年紀了,還給人當馬仔收保護費呢。他身上確實有好多不規矩的東西,但也沒犯過大事。有尋釁滋事的案底,被拘留過兩回,還搞順手牽羊,愛佔小便宜。有倆錢兒就往按摩房花,沒錢也去,扎著。這我都調查了。不是幹大事的料兒。」

「嗯嗯。」我聽他倆說完,掀開了我的飯盒。

「這他媽誰給我打的紅燒雞塊!」

「啊?」李昱剛蒙了,「你不吃雞啊?」

「他吃啊,」夏新亮一愣,隨後說,「咱一塊麥當勞不是還點炸雞呢。」

李昱剛嘿嘿一樂:「那師父您吃我的吧,我吃您的。」

這個小鬼頭,他遞給我那飯盒裡除了米飯就剩點兒圓白菜了。

「您也來點兒我的,我吃飽了。這些我沒動,」夏新亮把他的便當盒推了過來,「我真不知道您不吃。」

「我吃雞。蒸的煮的烹的炸的我全吃。我就是不吃紅燒的。」

「為什麼啊?」李昱剛一邊啃雞腿一邊問。

「這得說十來年前,我們辦案子,遇上一碎屍案。最後找見那頭,讓人給燉了,擱花椒、大料、桂皮、醬油,全放齊了,那味兒,就紅燒雞塊味兒。」

吧嗒,雞腿從李昱剛嘴裡掉到了飯盒蓋上。

「這是什麼道理……」夏新亮的眉頭擰在了一起,「人頭、雞塊,這能是一個味兒?」

「我×,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得找垃圾桶吐了!」

文君又撿了一回樂兒。

我把我調查的情況給李昱剛跟夏新亮說了說。事實確如宋新華所說,馮愛麗揹著他全款買了那輛特斯拉,門店的銷售人員還記得這事,原本說好辦貸款,都準備去辦理手續了,馮愛麗又說算了,還是全款吧,為這他們還起了口角。因為實際上所有售車的地方都愛給客戶辦分期貸款,還是免息的。這個免息正是貓膩兒,這邊說免息,那邊收金融服務費,要是懂行的人,算下來服務費比利息還高。這事從頭到尾都是馮愛麗在辦,宋新華不知道。那宋新華在幹什麼呢?老老實實跟那兒研究合同呢。我看了店內的監控錄影,這都能相互佐證。

「怪不得您讓我查查這兩口子的動賬呢。」李昱剛也不吃了,反胃了,抱著可樂喝。

李昱剛查了宋新華跟馮愛麗的財務情況,這車款確實是由馮愛麗的一張簽帳金融卡支付的,這張簽帳金融卡才辦了沒多久,動賬記錄不多,確切說,就是一筆開戶時候的大額儲存,沒多久就是支付特斯拉的費用,還有保險費什麼的。宋新華說的也沒錯,他自己就兩張銀行卡,一個是工資卡,一個是信用卡,家裡的支出、信用卡還款,平時都是馮愛麗在辦,李昱剛都給我摸清楚了。

我們研討了一下,分析了目前三個嫌疑人的性格特徵、心理狀態,等於一水兒全排除了。那麼馮愛麗失蹤是不是自導自演?她這個畫是怎麼賣的、賣給誰了,都由誰經手,後來這五幅畫跟她一起失蹤,是不是也被賣了,賣了錢又在哪兒?這個馬上成了我們新的偵查方向。

這時候原本已經要回家的文君停下了收拾的動作:「你們說的這個畫,是什麼畫?」

「這不會你也有熟人吧?那我這可又能開掛了。」

「別高興太早,不見得。」

「水墨畫。」

「那懸了,我們家小老爺們兒畫油畫。」

「啊?」

文君嘴裡的小老爺們兒不是說她兒子,說的是她先生。我們仨瞠目結舌,小老爺們兒,是名副其實的小老爺們兒,文君是顯小,他是真小,英雄出少年,聽說他的一幅畫委實難求。人長得很清淡,跟他濃烈的畫風相比,像是清湯掛麵,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五官也很淺淡,說話聲音很低,像是一汪深潭。為我們引薦了收藏家白先生之後,他就離開了。

我是不清楚收藏家到底算個啥職業,反正就是有錢,有錢還雅緻,完全不似暴發戶。看他的宅子,坐落在半山腰,群山環抱,庭院修剪得一絲不苟,陳列的畫作在我一個不懂畫的人看來都覺得賞心悅目。

我們喝了會茶,白先生取出了他從馮愛麗手中購買的作品《青山綠水圖》。我不懂水墨畫,但是那意境真棒。

欣賞了一會兒,白先生跟我講了他入手這幅畫的始末。這幅畫是通過一個經紀購置的,當時他辦了個茶會,除了白先生,還有好幾個收藏家去了。茶會上品鑑的畫一共有六幅,都是馮愛麗父親的作品。這一幅《青山綠水圖》並不是其中最貴的,但是很入白先生的眼,他就收過來了。其他人對別的作品感興趣,但是價格太高,都挺猶豫,茶會散了,等於就白先生有收穫。

白先生有個同好許先生,很垂涎馮愛麗手中的一幅《蒼山圖》,但是價格他們沒談攏,可他很在意這個事,就跟這個經紀又商談了幾次,價格還是沒談攏。畫這個東西,包括很多我們喜歡、價值又在可承受範圍內但又確實偏高的東西,很容易造成一個「不買想三年」的局面。許先生不死心,最後下定決心還是要收了它,卻被經紀告知畫已經出手了。誰買了呢?是拍賣行的老總給介紹的一位老先生。這個老總介紹的幾個人想把這些畫都收了,結果他發現當時手裡的現金不夠,就只有老先生收了其中一幅,也就是許先生惦記的這幅《蒼山圖》,另外四幅畫沒收。而這個時間是什麼時候呢?正是馮愛麗人車走失的當晚。

我們讓白先生跟許先生聯絡了一下,電話裡許先生跟我們證實了白先生跟我們講的這些情況。就這麼著,我們從白先生這裡拿到了這個經紀的聯絡方式,順藤摸瓜,接著往下走。

這個經紀其實就是個中間人。他是怎麼跟馮愛麗產生聯絡的呢?通過馮愛麗的父親的一個搞收藏的老朋友,馮愛麗拿了這些畫,想出手,就找了這個男的,這個男的就給她牽線搭橋,帶著她認識了這個中間人。中間人路子很廣,就開始幫著馮愛麗賣畫,他從事這個行業也有十來年了,打過交道的人特別多,也很瞭解這一行裡面很黑暗的一些東西。但是他保證,他帶著馮愛麗見的都是業內有頭有臉的正經人,不存在說發生什麼意外的可能性。他還很認真地給我們還原了當晚見面的情形。

當晚他帶著馮愛麗去的拍賣行,拍賣行的張總約了幾個跟他相熟的、對國畫感興趣的收藏家,大家一起品畫、洽談。馮愛麗帶了五幅畫,市值都很高,她有點急著出手的意思,但不願意落價。所以最後就只有一個老先生買了其中一幅,其他四幅畫另外的人也想要,但是那四幅畫轉賬還不夠,說:「我們給你現金吧,算是訂金。」那天她把這幅畫賣完,拿了三十五萬的訂金,帶著四幅畫,開著特斯拉就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呢?按時間分析,她確實是回家了,跟宋新華報警說她人車走失的時間對得上,可最後卻是連車帶人全沒了。

這案子越來越撲朔迷離。

說實話我真有點蒙圈。起先我們被困在這個「遺產糾紛」裡,接著又走進「親夫殺妻」,現在又浮現出「自主失蹤」的可能性。現在可倒好,她要是真想「被失蹤」,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地點?就說要回去接狗吧,可她還有四幅畫沒賣,還收了別人的訂金,怎麼就這會兒要失蹤?要不是我們去,恐怕現在要買畫那幫人還不知道馮愛麗失蹤了呢。我倒也囑咐那個經紀了,我說:「你先別跟他們說馮愛麗失蹤的事,誰來問你、到你這兒摸來,你告訴我。」

這一天折騰下來已經是10點多了,我們找了家24小時營業的西北面館吃飯,一邊吃一邊琢磨這案子。

李昱剛說:「會不會是買畫的?買畫的對她進行尾隨了,尾隨之後對她進行搶劫,把畫弄走了。」

「那車呢?」我問。

「隨機的尾隨搶劫呢?這個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她開輛特斯拉,」夏新亮說,「我們是不是把事情搞複雜了?如果是專門幹這個的,他們肯定有轍處理掉車。」

「不是沒可能。但是吧……你幹這個肯定不可能是初犯,你得有經驗。搶劫就搶劫,拿了錢,當時馮愛麗身上有錢,再把車給弄了,人呢?就算是搶劫殺人一條龍吧,他得拋屍。而且李昱剛串並了這類案件,沒有任何聯絡。」

「夏新亮,我還真細查了,我不看好這條線。馮愛麗從賣了畫到回家,路不短,誰要劫車,機會多的是,手法那太多了,為什麼非要跟到她樓下以身犯險?隨機的沒必要,蹲點兒的更不可能啊。」

「可是我覺得她就算要拋家舍業帶錢走人吧,這節骨眼兒太離譜兒。還剩四幅畫,訂金收了買主兒也有了,全交易完,再接上狗走才對呀。而且她為什麼非走不可?畫,都她拿著;姐妹幾個就算不依不饒,她把畫一賣,變現了,扯皮去唄。她老公她不要了,也未見得吧?她就是揹著他賣畫,也沒揹著他幹別的啊。」

「查吧。查買主兒,往下挖,這人總不能憑空消失。」

就在一直僵局的時候,馮愛麗的屍體被發現了。過了兩個多星期,打撈水上垃圾的給撈上來了。經過辨認是她,但是車和東西都沒有。法醫的屍檢出來之後,印證了宋新華報案的時間,等於馮愛麗失蹤當晚就遇害了。死因是機械性窒息。

我們就更加堅定了對圖財的認定,那肯定是奔財去的了。可是在此期間,我們對老大、老大兒子、老三、她老公,包括買畫的人,只要接觸過畫的人,全都進行了調查,沒有一個人有嫌疑,一個一個都給排除掉了。

這才是最大的謎。

一切都得推倒重來,然而我們卻根本沒有方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案情迷離就要陷入冷案的絕境中,宋新華給我打來了電話——他們家的狗回來了。

他蒙,我們也蒙,就上門看看唄。

我叮囑宋新華說:「你別給它洗澡,多髒都別洗,我帶著技術科的同事一塊過去,看看能不能從它身上採集到什麼,也許對破案有幫助。」

宋新華說:「沒問題,就是因為想到狗身上萬一有線索呢,我才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我從技術科借了倆調查員,帶著李昱剛跟夏新亮,我們一行人就往南湖去了。

再見宋新華,我覺得他看上去身形更佝僂了些,先前上我們那塊兒認屍的時候,他的背就駝了。我沒幹刑警之前,在書上讀到「一夜白頭」一直以為是個比喻,直到我幹了這一行,接觸了那些受害者家屬,才知道這不是什麼比喻修辭,而是真實的面貌變化。在巨大的打擊面前,人的崩潰和萎靡來得勢不可當。不僅是人,就連動物面對生離死別,都無法抗擊那種悲傷。前陣子看紀錄片,說的是狒狒,母子倆相依為命,母親意外去世,小狒狒就守在母親身旁,一守就是三個月,直到它自己最後也閉上了眼睛,這就是情感。

大黃看上去不是太有精神,但是見著我們進門,還是圍著我們轉了轉,跑了跑,歡迎那個意思。技術科的調查員從它身上採集樣本時它也不怎麼掙扎,彷彿知道我們是來幫助它的女主人的。

靈性。

狗這個動物真的有靈性。它是人類忠實的朋友,它很通人性。就比如我們隊裡的警犬,哪怕我從沒見過這條警犬,我穿著便服也好、穿著制服也好,這狗一定不朝我「汪汪」叫。它就能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哎,哎哎哎!」

我們正跟宋新華說話,就聽見那邊技術員兒喊開了。

「跑了,大黃跑了。」

「喲,門沒關嚴吧,你們進來,我就輕輕一帶,」宋新華說著就往門廳跑,趿拉上鞋就往下追,「等著啊,我給抱回來。」

「師父,我跟著去吧。」李昱剛說著也下去了。

等了有一會兒,夏新亮手機響了,他說李昱剛說大黃就跟樓底下轉悠,抓也抓不住,走它也不走。樓下哪兒呢?馮愛麗的車位上。

就這麼著,我跟夏新亮還有技術員也跟著下樓了。

傍晚這個時間段小區裡來來回回有人走,這隻狗看到誰都跑,看到我們就圍著現場跑,不跑遠了。技術員繼續採集毛髮、梳理皮屑、清理指縫什麼的,它絕對服從。採集完了他們就帶樣本回去了,大黃還去送了,一直送到小區門口才回來。回來也不上樓,就圍著車位這塊兒溜達。

我們分析這條狗肯定是目擊了案發現場。它明顯有「話」想跟我們說。但它不會說話,就只能這麼圍著跑。大黃應該是接馮愛麗的時候,她一開門狗上車了,在車裡的時候,嫌疑人出現了,嫌疑人把馮愛麗害了之後開著車走了,到什麼地方把狗棄了,這狗最後自己尋回來了。

當然這都是我們猜的。

就這事我們跟宋新華一直說著,漸漸地天就黑了,是一陣劇烈的犬吠打斷我們的。大黃的情況我們知道,流浪狗出身,很會看人眉眼高低,很乖,不愛叫,扒人鬧人但是不「汪汪」叫。

我們往大黃那兒一看,走過來一男的,大黃就是對這個男的狂吠不止,表情也完全不一樣,它那個腿趴在地上,屁股撅著,這是典型的進攻訊號,然後倆後腿不斷地撓地,那感覺爪子就像撓出血那種撓。

這男的給吼傻了,一回神看見我們拔腿就跑。

「別跑!」

我們越喊他越跑,他跟我們比賽跑這不是等著被摁呢?主要大黃也攆著他,狗比人快,我們摁住他之前,大黃飛身一躍,直接就咬上了他的左小腿。接著就是我們飛撲,直接給他摁那兒了。

「跑啊,你跟誰賽跑呢!」

「你能比狗跑得快啊?太膨脹了!」

李昱剛把他銬上的同時,宋新華也喘著氣兒跑到了,一看這人的臉,宋新華認出了他:「翔子?」

我們來時候五人,回去也是五人。走了倆技術員,來了宋新華和這個李明翔。

一路上李明翔都在號,腿上見血了,被大黃的犬齒咬了倆窟窿,汩汩往外冒血。也沒帶他上醫院,我問我們醫務室了,說這都不是事,帶過來我們給打破傷風就行。宋新華也說了,大黃有狗證,年年打狂犬疫苗。

給他捆醫務室裡包紮完,我們就給他塞審訊室裡了。先前他還挺精神,這會兒呵欠眼淚連連。我一看就知道他吸毒,讓李昱剛聯絡管片民警一問,沒錯兒,就是有吸毒前科。我說甭審他,晾著,一會兒他就得吐乾淨。

宋新華跟我們在外面兒,他給我們說了說這個李明翔的情況。他是宣傳部的一個公子,宋新華是某電視臺體育部的一個製片,他爸媽都是這個口的,他們從前都一塊住廣電大院。兩家父輩交好,所以宋新華也挺照顧李明翔。給他一些衣服、電視臺分的一些東西,還給點兒錢什麼的。李明翔因為吸毒給關進去好幾次了,一次出來比一次落魄,家裡都沒錢了。宋新華心善,看在小時候的情誼和兩家父輩的情誼上,就這麼能幫一把是一把。但是馮愛麗討厭他。馮愛麗說:「你一個大老爺們了,四處老他媽借錢去,沒出息。」她不願意丈夫跟這麼一個社會敗類往一塊湊。

最後李明翔吐了一個乾乾淨淨。

案發當晚,李明翔來找宋新華,還是求接濟。他先遇到的卻是賣畫回來的馮愛麗。馮愛麗那會兒倒好了車,正跟車後頭塞錢——那三十五萬訂金。錢是一萬一捆紮著的,她是揹著老公賣的畫,這錢就不能往家拿,所以她就往車後備箱裡塞。李明翔見著她的時候,她手裡正拿著錢,她開啟了一捆往錢包裡裝,正好就叫李明翔給看見了。他上去之後就說:「哎姐,借五百塊唄。」馮愛麗知道他是毒蟲,張嘴就罵開了:「你他媽不要臉啊?」馮愛麗本來脾氣就暴,性格也厲害。她這麼一罵,李明翔又見錢眼開,他當時就上去給她掐住了,掐的脖子,五分鐘就給掐死了。掐死之後往車裡一推,開車就走了。

後面就是逃亡、拋屍。拋屍我們已經知道了,扔湖裡了。車去哪兒了呢?怎麼我們以車找人沒找見這個車呢?

原來李明翔老來找宋新華,對這片地區很熟悉,他避開了小區的監控,就只有大門口那個監控照見這車出去了,出去就沒影兒了,他把車開進了尚未竣工的羅馬花園。也是跟這兒,他一開車門,大黃出來了。他特別緊張,一直都沒發現車上有條狗。據他所說,這狗一點兒動靜都沒出。

大夜裡頭,也沒有工人,李明翔火速拆了一個裝著建築廢料的蛇皮袋,把馮愛麗就給塞進去了,然後他就給從前蹲看守所時候認識的一個獄友打了電話,這人就在專業偷車團伙裡乾的。等著人到的時間,李明翔發現了後備箱裡馮愛麗藏的錢,把現金拿走了,把車給賣了。

畫去哪兒了?

李明翔不懂畫,他確實見著卷軸了,可開啟都沒開啟,等於隨著車都叫人弄走了。

偷車這幫人來了,也不知道李明翔殺了人,他們就把這車給弄走了。他們開了一輛專門運汽車的那種掛車,掛車上滿滿兩排汽車,一傢伙就給偷樑換柱了。那些車都蒙著車罩,換了一輛誰也看不出來。等於掛車拉走了特斯拉,換下來那輛轎車他們開著走了。

他們一走,李明翔就揹著蛇皮口袋沒事人似的也走了。後來幾經倒騰,騎共享單車、打車、再騎車,最後李明翔給馮愛麗就拋屍了,蛇皮口袋也給燒了。

「我今天就不該來。」李明翔最後反反覆覆說這句話。

審了大半宿,人車走失這案子就算落實了。

宋新華一直在等我們,我們出來就把原委大致給他說了。隊上不叫抽菸,他一連抽了半包,我也沒攔著。他最後跟我說的那話挺觸動我的。

「這是露富了,還是死在錢上了。當初我叫她別買這車,太招搖。劉隊,我跟您說啊,我真是反覆勸她來著。我不是怕她炫富,關鍵是她炫給誰看了?還不是身邊這些人。其實一開始我給您說她們姐妹幾個有矛盾,我就是把知道的都跟您說了,我覺得他們不會對愛麗下手。他們確實具備殺人的條件了,但沒有那殺人的素質,都是普通老百姓。可再往下演變,矛盾不斷升級,那就不好說了啊。興許秦峰真就給她弄死了,因為給大姐逼得無路可走了。都是兄弟姐妹,為什麼愛麗過得好,她們這幾個姐妹就水深火熱?她們一個小房子恨不得住四口人,我們家大房子還買豪車,還把所有東西全獨吞了,至少在她們看來就是全獨吞了。當時要不是愛麗騙我說要保管老爺子的畫,我一定不會讓她這麼辦的。」

「我問問你啊,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您問。」

「當時馮愛麗的父親過世,沒留下什麼話嗎?這財產怎麼分?這畫怎麼論?就全給老四了?」

宋新華搖了搖頭:「老爺子沒說全都給愛麗,他一個當爹的,肯定哪個都疼。無非是愛麗太霸道,就一歸置全拿走了。老大、老二、老三都不敢幹這事,因為爸爸還在呢,誰也不敢說沒死就把東西給分了。老大跟老三也商量過怎麼分這東西,說聽爸爸的,可最後老頭糊塗了,愛麗就說全是她的。」

我嘆了口氣。

「愛麗,就是栽在她這個霸道上了,對我霸道,對姐姐們霸道,跟她爹也霸道。她骨子當中就是霸道。你說她跟翔子……到底也還是因為她這個霸道。你弄了這麼多錢了,你讓他碰見,你軟弱一下給他五百,不管他吸不吸毒,給他五百不就不會這麼被人掐死了嗎?她非但不給錢,還罵他、侮辱他,你說……你說……」

後期我們去起贓,也是幾經周折。李明翔交代了這個盜車團伙,提供的資訊也算有效,何傑被我拉來搞這個案子,他掛帥,我把李昱剛都「借」他了。的確是「借」,何傑原話:「把你那小潮男借我用用。」我說:「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人家是人,不是東西。」他聽了還挺生氣,說:「劉子承,你什麼毛病啊,跟誰學得上綱上線的,你別活半天活回去了,到頭來跟‘無頭’穿一條褲子。」

他的話說得我挺冤的,我之所以不愛當別人面拆戴天的臺,那是給我師父的面子。我怎麼看戴天的他們全忘了?

我發現所有的體制內都是這個通病,一方面看不起職稱,一方面又暗暗羨慕著職稱所帶來的名聲、利益,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老百姓老說反特權,實際上他們恨的不是特權,而是特權給某人帶來的榮耀、利益,要說把這特權給他,他樂不思蜀。這就是人性。

戴天穩坐一把手的交椅,看不慣他的人多了,他沒那個能力,德不配位,這是事實。但我們也不能酸他,他溜鬚拍馬那一套一般人真的練不來,吃屎、吃苦,方能成功。吃苦難不難?難。吃屎呢?那都不是難了,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我瞧不上戴天,因為我跟他當真不是一路人。別看我倆師兄師弟的,但也就是因為跟同一個師父。虎父無犬子,我隨我師父埋頭苦幹,戴天心思卻根本就不在辦案上,但到底也沒叫師父折了面子。仕途這條苦路,他也在披荊斬棘攀爬著,雖然大家夥兒都叫他「屁精」吧。

血氣方剛的時候我也是極不待見戴天的,那時候也渾蛋,說起話來沒遮沒攔,沒少讓他出洋相。這我都不後悔,誰還沒年輕過啊?他戴天也活該,他業務不行,我一個當師兄的不說他,讓誰說他呢?讓師父?快別給師父找事了。可唯獨有一件事,我特別後悔,辦得真挺缺德。文君那回提那麼一嘴,那扎心是真扎心,我沒有一刻忘記過這檔事。

其實我本意真沒存壞心,就是皮,就是犯個小壞。那還是十來年前,我才結婚沒兩年。戴天有個女朋友,也是公檢法系統的,用現在的話來說,那女的「黑化」了,是進入我們視線的涉案人員之一。我也好心「提醒」戴天了,雖然話說得彎酸,但我真是為他好,畢竟這也不能明說,怕打草驚蛇。他不僅不理我,還懟我,我都這麼暗示他了,他還犯傻,那可別怪我無情了,也得承認有那麼點兒「報復」的意思,我其實明知戴天跟這女的不在一條船上,我還是瞭解他的,當得了小人當不了壞人,可我還是打著辦案的旗號給他上了監聽。他不是老想不靠業務吃飯嘛,師兄就教教他做人!跟犯罪嫌疑人扯上關係,我再給他這麼一「取證」,我看他還能怎樣偷奸耍滑!就是在監聽的過程中,我聽到「報告媳婦兒,隊上急call,欠你的回來加倍奉還!」這句話,滑稽得不像他,他平時不苟言笑,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因為太逗了,我就把這錄音截下來放給兄弟們聽了,然後這事不脛而走,之後戴天的臉就這麼砸在了地上,至今都沒拾起來。他「無頭」歸他「無頭」,但他的臉皮又讓我給扯下來了,他得多難受啊?

這事影響特別壞。師父還為此把我訓了一頓,說:「劉子承,你缺德不缺德?」

我回嘴說:「我沒惡意。」

師父反問:「怎麼才叫有惡意?不僅跟嫌疑人扯上男女關係,還給廣播得盡人皆知,誰都笑他笑得理直氣壯,好像他也是涉案人員似的!你這是潑糞啊!毀人清譽這四個字兒,你給我寫一百遍,我看你字典裡能不能裝進這個詞兒!」

我知道錯了,但天底下沒有賣後悔藥的,我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幸虧戴天具備吃苦和吃屎的能力,硬是頂著一口氣扛下來了。自此之後,我再沒當別人面兒撕過他臉皮,因為在那些年前,我就把他的臉皮撕乾淨了。私底下我倆該怎麼掐還怎麼掐,但檯面上我永遠認,算我欠他的。這跟師父都沒關係了,是我欠他的。

何傑這邊接手了盜車案,我跟夏新亮同步跟著起贓。為這事宋新華找過我好幾趟,一次次求我找回車、找回畫,他想把這些都交給馮愛麗的姐妹,他說:「就算我幫著愛麗贖罪吧,讓愛麗走了別再讓人恨,讓人戳脊梁骨。」他不說我也會辦,這是我本職工作,但他真挺打動我的。他這個人很善良,善良是現下這個社會,在面對利益的時候,很難找出來的一種特質。

我經常思考這個「善」字。關於「善」的描述,古今中外太多人寫,但是從事刑警這個行業,直面善惡,善惡的界限卻很模糊。它都是相對存在的。就譬如在這個案子裡,相對於宋新華的「善」,馮愛麗就是「惡」。可是如果換作大黃的視角呢?救助它、收養它,給它一個家的馮愛麗,能說她惡嗎?

狗比人強。不僅是說它先於我們破了案,更在於它能透過種種表象看到一個人心底的善,哪怕是一絲絲的善,它也願意為此付出自己全部的信任、忠誠。都照狗這樣子,恐怕這世界才可能達成人們夢寐以求的「和諧友善」。

車找回來了,在河南找到的,給改了顏色,但沒有其他變動,畫卻憑空消失了。問買車的、修理部的都不知道,包括買車的主兒,我們追了半天也沒追回來。

我把這個情況通知到宋新華,出乎我意料的是宋新華居然笑了。他說:「讓老爺子帶走了吧,他捨不得,老爺子不愛錢,就愛畫畫。這畫沒了也好,再不用爭再不用搶了,這才是老爺子的意思吧,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互相幫襯。等你們都取證完,我把這車拖走,給它賣了,連同愛麗賣另外一幅畫的錢,我全給她們家裡。」

案子結了,被「借」的李昱剛也歸隊了,我說:「來吧,咱們慶祝慶祝搓個飯。」飯是在我們家吃的,因為要喝酒嘛,現在不讓我們跟外面兒喝酒了,喝就得避人耳目。叫了點兒吃的喝的,抬了兩箱啤酒,文君也給請來了,她沒少給我們幫忙。

席間,李昱剛給我們說了說他的生死三十六小時。

敢情他跟何傑出任務還遇上事了。

他們追查盜車團伙,抓捕驚險刺激。其中一個首腦人物非常謹慎,有了風吹草動,就開始外逃,幾個人往合肥方向逃跑,何傑領著李昱剛他們就跟著追捕。結果走高速出北京沒多遠,何傑的車被撞翻了。前面是個大卡車,他們開車的速度快,快到200邁了,在超車過程中直接鑽卡車裡邊了。鑽裡邊之後快速反應,但車不靈了,就停路邊了。這三個人從車裡鑽了出來,打一電話來一齣租車繼續往前走,然後坐著計程車一邊往安徽趕,一邊給隊上打電話:「我這車壞了,你現在趕緊給我送車來。」這三人迷迷瞪瞪往那邊走,然後他們隊裡又調輛車追他們,又把車給他們,他們開著車到合肥了。

「這都不是重點啊,趕不上好萊塢電影兒!」李昱剛仰脖撅了手裡那瓶啤酒,「真正他媽給我嚇傻了的是,我們從那車裡爬出來,何隊,何隊開的車啊,氣囊都爆出來了!他魂兒八成都散了!爬出來,沒走兩步!他點了根兒煙!他說抽一根壓壓驚!離著車那會兒還沒有五米呢!車漏油了!我當時就瘋了,這要是爆炸可就太好萊塢了!我趕緊給他拽跑了!這哥哥!這祖宗!我都瘋了!」

我說:「這很何傑。」

三三兩兩聊天的時候,我跟文君客氣了客氣,我說:「本來我還想讓你帶上你先生呢,我得謝謝他,我們火急火燎找人,沒你先生給牽線搭橋,我們還不定得跟哪兒亂轉呢!」

「那你怎麼沒叫呢?」

「咳!我轉念一想,你先生那麼一大畫家,恐怕跟我們這幫粗人沒話說。」

文君白了我一眼:「你這假客套,真假。你嫌我們不合群才是真吧?」

「哎,你這個思想很陰暗啊。我瞧出來了,覺得我不真誠是吧?來來來,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咱真是實在人!」

「省省吧。沒我他才不管你們的破事,你謝我就行啦。」

這噎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又起開了一瓶啤酒:「我敬你。」

文君咯咯笑:「別吹了,都喝多少了。一會兒我也得回去了,不然那倆小魔頭得把小爺們兒折磨瘋了。」

「平時都你帶孩子?」

「其實還是他更多一些。」

「模範好父親啊!」

「還可以吧,他比較有耐心。」

「我還挺好奇的,你們倆怎麼認識的?」

「覺得我老牛吃嫩草?」

「我就說你陰暗吧,咱是那意思嗎?我是覺得咱這行業一般不是找同行就是找機關單位的,人際圈子窄嘛!你這跨度比較大。」

「他呀,怎麼說呢……」文君轉了轉眼珠,「我給他當過保鏢。」

「啊?」

文君往下這麼一說,聽得我瞠目結舌。

就我們這行當,確實有保鏢的業務。打個比方,老百姓遇上關乎生命財產安全的事了,報警了,警方受理但不一定會處理,警力資源畢竟有限,我們也會有一個考量。但如果他們強烈要求,也可以付費聘請警員保護。這個一般人不知道,但我們其實有這業務。當然這種業務一年也碰不上一起,而且也不會抽調精銳力量給他們,就是提供一個基本安全保障,譬如送人去機場、上下班路上護送,說實話比保安公司便宜。

文君老公遇上了什麼事需要藉助警力呢?為他爹離婚。真是哭笑不得。文君說她公公這個人文質彬彬,搞文藝工作的,也算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她婆婆是經商的,脾氣很暴躁。倆人情感破裂,可是女方不願意離婚,拉鋸了有幾年,男方堅持要離,女方就威脅他了。彼時他跟著他父親生活,常年的拉鋸戰打下來,那是遙遙無期看不見希望,他爹就決定破釜沉舟找他媽對質,可是他不敢「深入虎穴」。正好他有個認識的朋友在公安部任職,就給他推薦了這麼一條路。

這事還是光明隊長給文君安排的,文君一琢磨,她都閒得長草了,不如去看看。她就去了。去了我們有規定,不能上樓,提供保護可以,到門不到戶。他爹很「面」,聽說得他自己上去,犯怵了。他們陪著去了一趟、兩趟、三趟,回回打退堂鼓。文君煩了,說:「這麼著吧,你把你愛人請下來,我給你們做做工作。」

聽到這兒我都樂抽了,我說:「你還搞婦聯的業務啊?」文君回:「我還復聯呢!長得像黑寡婦嗎?」

等於是文君幫著給調停了這場曠日持久的離婚大戰,幫著未來的公公和婆婆和平友好地離了婚,她自己倒收割了一「迷弟」,最神的是,打了半輩子的老夫妻倒是同時相中了這兒媳婦,喜宴上還坐了同一桌。

這一家子什麼人啊?我問:「文君你不是編故事唬我呢吧?」

文君一撇嘴:「隨你信不信。」

「不是,就這麼一家子,你還真敢嫁?」

她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其實我一見他就覺得,這男孩兒氣質超脫呀,又是個畫家,我們家祖上八代都沒藝術細胞,我老羨慕了。我還最恨那些個曬娃就曬娃,還動不動曬娃的藝術細胞的,我心想我也得給我們老文家改改基因。其實就他們家那點兒破事,我去一次就能給擺平,但是我一次就擺平,鴨子不就飛了?所以我才跟他們耗呀耗,耗到我把熱鍋燒好了,我再鏟。」

「你這麼說我就知道這是真事了,這是你沒錯兒了。」

文君給了我一肘:「就是故事的結尾不喜人,我們家老大拿老二當畫筆,那不是畫作,那是人體拓片。」她說著開始翻手機:「你看看,藝術嗎?」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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