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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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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緝毒的時候,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特情人員也見了不少,他們也在我打毒的許許多多工作中,提供過大量的訊息。譬如北京剛有德州撲克的時候,那會兒流行一個叫「天黑請閉眼」,分「東殺」「西殺」,「西殺」在海淀,「東殺」在朝陽。「東殺」裡邊有一堆歸國的華僑,每個局多的時候七八十人,公開地玩兒。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們打的是什麼東西,還是特情人員給我們透的底。就是在打「東殺」的時候,我們發現裡面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溜冰」。黃賭毒就是這麼連在一起的。然後我們就把這個點兒給抄了,那裡面的人,非富即貴,還有很多演藝界人士。提供情報的特情小夥兒更是在以後的工作中做出了很多突出的貢獻,好多線索都來源於他。

在這之前,我早期偵辦毒品案件時,是我師父帶我認識的特情。就那起「張琦李虎販毒案」,這是首都北京發現的第一起冰毒案。就現在的販毒模式,我們在那麼些年以前就已經摸索出了,通過特情的線索,我們把他們給打掉了。在打掉的過程中,發現了許多社會問題。

冰毒在那個年代怎麼來的?李虎的冰毒來源是劉昭林,這個人年產量三十噸,是世界冰毒的總和,五年的產量讓我們幾乎一網打盡。

劉昭林這小子學歷不高,卻是個化學天才,有個臺灣人一慫恿,他就幹起來了,他真的比那美劇《絕命毒師》的主角還厲害。臺灣人告訴他:「你生產出冰毒來,你都給我,我不禍害中國人,我全世界賣去。」話是這麼說,可之後臺灣人拍拍屁股走了,他沒辦法,只好出口轉內銷。

在那個年代,冰毒市場就已經向全國開啟了。但是當時大家還不知道冰毒是什麼東西,那會兒還正流行吃搖頭丸。可這東西一旦傳播起來很快就氾濫了。我們對冰毒開始沿著線打擊,在不斷打擊的過程中,發現一個問題——冰毒聯絡的是賭博。賭博聯絡的又是色情產業。

它是一個圈,一個閉合的圓。所以費彬這類人,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就是會有這麼一批人,參與到這個圈子裡來。就像當初臺灣人組織一幫人,攢一個大嗨局,弄一個大別墅,裡邊兒有dj、有「公主」、有「少爺」,還有一幫玩兒的。吃搖頭丸,每人發四分之一片,那會兒大家都不會吃,只能吃四分之一片,吃一片的人很少,吃完就暈了。吃完之後大家都非常開心,氣氛熱烈至極,大哥一樂:「真他媽開心,來來來,每人發你們五百!」一圈兒錢就這麼發下去了。這錢多好掙啊,這幫男孩女孩開始一傳十十傳百:「跟大哥玩一玩就能掙錢。」於是就主動開始跟更多人忽悠。有奔著錢的、有奔著樂兒的,大家夥兒都炸了。你愛玩兒?這裡有最頂尖的dj,就跳吧;想嚐鮮?有專門發藥的小男孩兒,這個小男孩兒發藥還要監督每個人吃了。為啥還得監督啊?有鬼的小孩兒,不吃藥只奔著錢來的。當然奔著錢來的也熱烈歡迎,發錢就拿著,不僅發,還要帶你掙錢!這裡的dj喊麥都是:「兄弟姐妹們,別光傻玩兒,趁著年輕咱掙錢啊!大哥為什麼這麼有錢?咱們有生意!帶著你們的客人去澳門哪!」

這些「公主」「少爺」接觸的都是錢多人傻速來的主兒。一去澳門,個個全被「殺」死。等這個圈子發展到一定程度,大哥就隱身下線了,還假惺惺地「勸」這幫年輕人:「你們要少玩這些東西啦,對身體不好啦!」「你們不要去賭啦,你們一賭也會傾家蕩產,讓客人賭,你們掙錢就好啦。」但是去了有幾個不賭的,有幾個染上毒能戒掉的?都是他的工具,跟保險套一樣,用完就扔。

那十幾年,中國資產流失最為嚴重。這些社會問題也是令我們警察受不了的。

「大劉兒,你臉上可寫了個‘喪’了。」

文君的聲音領著我回過了神兒。

「我應該喪。」

「不是叫費彬氣的吧?」

「那還遠不至於,這號兒人咱也沒少見。」

「但像他這麼傳奇的,我職業生涯都不多見。」

「走啊,斗膽請您陪我抽個煙,我聽聽他的傳奇故事。」

「走,我也去透透風兒。」

下樓來到院兒裡,我抬頭望向夜空,真挺難得,那黑裡清澈得透出靛藍,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費彬是挺傳奇的。吃屎和吃苦他全都行,他成功絕不是偶然。他不是狐狸,他是狐狸精。文君說,他是頭一批帶女客人去澳門豪賭的,用他的話說,這幫女人去澳門之後比男人賭得還狠。女人錢掙得差不多,喜歡玩男人的大佬他也削尖了腦袋去接觸,又開始往這方面拓展。他不是gay,也不是雙性戀,甚至對異性也沒什麼興趣,他就是愛錢。為了錢,他能演好各種角色,演得盡心盡力。等資本積累得差不多了,他又靠著人脈裡面有頭有臉的幾位,姿態一換,搖身就佔了地盤搶了資源,給道上來了一個大洗牌。文君說:「這丫聰明絕頂,幸虧他野心也就在錢上,要不然反黑組都不夠跟他斗的。」

文君給我講了個傳奇故事,我要不還她一個,那就不夠意思了。我這兒沒啥傳奇,但故事總歸還是有的。我就給她講了講我的「小壞」——怎麼治這幫吸毒的。

「哎,一定要往痛點治他們!我琢磨出來的招兒。比如這孫子‘溜冰’之後就喜歡找女人,那好辦,就‘溜冰’時候抓他,抓完給他銬在樹上,不搭理他,給丫放毛片,這招兒治他好使。再有就是利用‘溜冰’之後他們產生的幻覺,行話講‘溜著溜著就岔道了’。比如有一回,一幫人,五六個,‘溜冰’之後遍地找探頭,懷疑警察滿世界在抓他們。這是因為我先前給其中一個慣犯編了個故事,講警察怎麼抓他們,怎麼圍逮他們。等下次‘溜冰’的時候,哪句話說不對了,這人就容易往岔道上走,他們叫‘上頭岔道’。他‘上頭岔道’了,就開始跟另外五個人講,這五個人也就岔道了,確實起到作用了。還有溜完冰之後要跳樓的,為什麼要跳樓?覺得警察追他了。當時我使這種招兒治了好多人。」

「你這是人工植入被害妄想症啊,確實有點壞。」

「誇我呢?」

「我犯不著罵你啊。你又沒跟我犯壞。」文君的嬉皮笑臉裡,總透出一股子少女氣息。「倒是你們總隊長應該罵你,」她說著,立了個正,敬了個禮,開始模仿戴天,「報告媳婦兒,隊上急call,欠你的回來加倍奉還!」

我大約是一瞬間垮了臉的,但文君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你也不問問我幹什麼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只要我想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被紮了,這真是我心頭的一根刺。

「好了好了,言歸正傳吧。別喪了,走,帶我看看屍體、講講整個案情,我看看能不能給你挖點兒啥線索出來。」

又是大夜裡,文君拋家舍業,把時間耗在了我們的案子上。

法醫那邊都解剖完了,也沒什麼可看的,我就讓李昱剛把法醫的錄影放給文君看,嚇唬劉俊的那疊照片也拿出來,讓她看看我們有什麼錯漏沒有。

還真幫了我們大忙。文君仔細看過之後,給我們確認了一個方向。

趙紅霞被發現的時候呈捆綁狀態,由於是在拋屍當口被發現,嫌疑人扔下她就跑了。屍體給捆得結結實實,捆綁手法很有條理,一個人被捆得跟件貨物似的,各個關節都捆住了,就用一根繩子,中間沒有斷點。可以說是捆成了個三角形。我們直觀感覺就是利於搬運,但也不是沒生疑心:譬如為什麼不直接塞進行李箱裡,譬如捆綁手法、結釦方式。李昱剛還往下挖了,說是什麼8字結,還說釣魚的人愛打8字結。他還試圖去還原屍體的捆綁手法,而且也真辦了,在電腦上弄了一個3d的模型,這會兒也拿出來給文君看了。

文君看得很認真,說:「你這小徒弟也是個人才。」

「現在的年輕人都有兩把刷子。」我這說的是實話,不像當初我們是先進隊上再培養刑偵技能,現在都是自帶技能博取准入門票。

「還是我師父老給我機會亮刷子。我去圖偵那邊,他們不僅不給刷子,還沒收我油漆桶。」李昱剛說著朝我擠眉弄眼。

文君咯咯地笑:「好了,說正經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笑意還沒收斂回來,「這個系法兒起源於反手結,反手結又是sm裡最常見的。」終於切入正題了,「捆綁術有多種,落在這個案子上,這個系法是男人自己的系法。你們看這裡。」文君說著,拖動滑鼠,螢幕上的3d人體模型轉到了正面,「頸部有一個活釦,反手結是死扣,是打結。這是男人的系法,不是女人的系法。不是為了在這個女人身上發洩,是給自己系的,系的是活釦。如果是單純地固定屍體,這裡應該是死扣才對。這是嫌疑人習慣成自然,他應該經常這麼迫使自己達到窒息狀態,這個狀態下,男人會很自然地射精。然後再看這裡,包括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都是靜脈竇捆綁術。靜脈竇很脆弱,但是抑制人的效果特別好。所謂sm,也就是主人和奴隸,在我們旁觀者看來是主人控制一切,奴隸任他羞辱。而其實,在sm當中,m也就是奴隸,佔的是主要地位。你以為是主人在調教奴隸,其實正好相反,是奴隸在調教主人,並不存在主人拋棄奴隸,只有奴隸拋棄主人。而所謂調教,也就是互動,這個互動是通過虐待與被虐待,靜脈竇捆綁,時間不宜太久,奴隸感覺不適,便要馬上停止。這是他們遊戲的一個過程。」

我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但我也沒聽懂多少,這方面觸及我的知識盲區了。

「言簡意賅,想要成為好的主人,先要當好一個奴隸。你們的受害人有被猥褻的痕跡,但沒有性侵痕跡,我尋思應該是有什麼打斷了他,我懷疑很可能是他習慣性地去掐她的脖子,力道沒有掌握好,人在被折磨的過程中死了。這個死者是被人擄走的,也就不是主動參與到嫌疑人的遊戲中,劇烈地反抗太容易招致死亡了。綁走她的人,性格應該大有問題,或者說環境對他的侷限性非常大。他不去找同好,而要通過綁架實現他的慾望,也就是說他沒有對手,可這個年代,網際網路化,人是很容易尋找到群體的。他不能還是他不想?無論是不能還是不想,都反映了他的性格問題。剛才李昱剛模擬了他的捆綁手法,一條繩索、沒有斷點,捆綁和纏繞的方式複雜,但是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它的獨立完成性?說明他常常自己一人行樂。」

這時夏新亮發聲了:「我猜,為此他還會穿女士的衣服,比如穿女士的內褲、高跟鞋或者戴假頭套,給自己營造出娛樂氛圍。既然最後這個活釦,頸部的活釦,可以幫助他完成射精,那再看這個類似三角形的捆綁形態,像不像人被吊起來時候的樣子?」

「不是,就算他自己能給自己捆起來,誰給他鬆綁啊?」李昱剛打斷了他們。

「可以自制定時裝置,採用蠟燭、酒精燈之類,燒斷繩索,這個都是可控的。時間可控、手法可控。」文君看向李昱剛。

「關鍵他是怎麼鎖定被害人的呢?這麼看這人不是性格孤僻就是離群索居……」

「我×!我×!」李昱剛騰一下站了起來,把我們嚇一跳。

「別詐屍!怎麼了?」

李昱剛看著我答道:「師父……那我覺得我們現在又有嫌疑人了。」

密搜,顧名思義也叫秘密偵查。每一次,我都有種頭頂懸刀的感覺,這種緊張刺激我一點都不迷戀。我兄弟750(何傑)曾經抓過一個慣偷,也算一業界傳奇了,據這個人說,他偷竊的時候莫名興奮,偷盜這一行為本身比他偷到的東西還有價值,我也不是很理解。就像我不理解我兒子怎麼那麼喜歡排隊坐過山車,真是排長隊,這說明也不是光我兒子一個人喜歡。

與我相比,我旁邊的李昱剛就來勁得很。要不是我攔住了,他還想讓他媽給他砸一套夜行服呢。我說:「咱們不夜裡去,你穿哪門子夜行服?」他說:「那也應該砸一套什麼,這不僅是儀式感,還很實用呢!你看死侍還給自己砸了一套紅色戰服呢,又能隱藏他的臉,又不怕染血。」我說:「沒人叫你見血!」

我現在真挺後悔沒叫夏新亮而是帶上了他!也是沒轍。李昱剛提供了這個叫田利的嫌疑人的線索,我一聽還挺著調。初步調查發現他是大刑放回來的,還是強姦罪。跟蹤技能上夏新亮這幾年甚有收穫,再加上有文君跟著,我比較放心。其實我沒想再麻煩文君,是她自己自告奮勇,癮上來那勁兒,攔都攔不住,她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就這樣,我們四個兵分兩路,要徹底把這個田利摸清楚。夏新亮跟著田利幾天了,摸清了他的行動規律;我和李昱剛,搞清楚了田利的背景。這人是幹什麼的呢?他偷沙子,帶著一撥人偷沙子,一宿偷一百多萬很容易,財富積累是非常快的,很有錢,要不買得起香江花園呢。他跟死者趙紅霞同住一個別墅區,而從趙紅霞的屍體上採集到的沙土中就有建築用河沙,這也是我們決定開啟密搜的原因。

李昱剛起先沒注意過這號人,我們對付費彬的時候,他被留下來重新梳理案件,當時所有的路幾乎都鎖死了,他就另闢蹊徑。已經掌握和走訪過的人、物都被他放下,倒帶重來,他又去重新篩查圍繞著死者的一切細枝末節,是人也好、是事也罷,凡此種種。

這期間,香江花園的保衛部作為最早報案的,李昱剛又找他們談了談,說到死者的生活情況,他們原來不曾接觸所以答不上來,就說讓李昱剛問問物業公司。倒也沒什麼新情況,只是他們那兒的一個小夥子反映,這個趙紅霞生前有時候會收到一大束一大束的花兒,就那種幾百朵一束的。李昱剛當時沒覺得有什麼,趙紅霞雖然年歲不小了,但是個美人,又是舞蹈藝術家,有人送花很正常。可聽完文君的「性侵害動機說」,他忽然想起這事了。會不會這個兇手是趙紅霞的追求者?誰送花,而且還是幾百朵一束的花兒不是為了追姑娘啊?更何況還不是送一次。那種花束可不便宜!然而趙紅霞身邊兒的人根本無人提及趙紅霞有這麼一號追求者,這才是最奇怪的。

我們肯定了李昱剛的想法,他就查了起來,見了物業提供情報的小夥子,讓他把這事細說說,物業小夥子說他之所以注意到這件事,還是先聽一個小區的保潔大姐說的閒話:「有錢人就是不一樣,那麼一大束精美的花,也不多擺兩天,還新鮮著呢就給扔了,真敗家。」聽了這麼個音兒,有天他路過瞧見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就立了那麼大一束花兒,就多看了兩眼。他這麼瞅見還不止一回,他很確定就是趙紅霞家。趙紅霞出事了他才想起來這檔子事。李昱剛也見著了物業小夥子口中的保潔大姐,確定了確有其事。

那既然確有其事,花兒是誰送的?查唄。

查東西屬於李昱剛的強項,跟傳統摸排方式不同,藉助計算機,李昱剛查個啥總能事半功倍。送花這人還真叫他找出來了,就是田利。

「師父師父!你看這繩子眼熟嗎?」

一陣腳步聲之後,李昱剛出現在我的視野裡。跟趙紅霞的別墅格局稍有不同,田利這套別墅稍微小了點,但也還是上下兩層,趙紅霞那個是平頂,田利這個是尖頂,這個尖頂被他弄了個閣樓,沒窗戶,黑壓壓一片。

「我×,師父,你上去了?」

這小子還行不行啊?我拉梯子的動靜都沒聽見?

爬梯上一陣響動,我趕緊出聲:「你慢著點兒,我這手機還沒掏出來呢。」我是剛發現這兒有個閣樓的,天花板上垂下來那截兒繩子不僅細,還幾近透明。我那麼一拽,下來一折疊爬梯。

「我來吧。」

「你小子這耳朵回頭上醫院瞧瞧去,怎麼混進刑警隊伍的。」

「我這不是專心致志嘛。」

「沒發現你這毛病啊,別說密搜了,就你這狀態,趕上犯罪分子重回犯罪現場,把你宰了都白玩兒。壞了,我這手電筒功能失靈了?」

我正嘟囔,光來了。

「您還是帶著我吧!老年人。」

我真想兜頭給這死孩子一巴掌。

閣樓不大,挺空曠,放了點兒紙箱,倒是挺乾淨,不見啥塵土。看得出來,應該老上來人。

我手機那手電筒也讓李昱剛鼓搗開了,他扒拉著紙箱,我用手機照著四下打量。牆上有一處像是被什麼撓過,一道兒一道兒的,也可能是被什麼傢俱蹭過。湊過去細看,裸露的地方露出了隔音棉。那八成下面也有,怨不得李昱剛聽不見我動靜呢。

有沒有燈啊?開關跟哪兒?

我這麼想著,把手機往頂子上照,眼前的一幕嚇我一跳。一鐵鉤,就那種像賣牛羊肉的掛肉用的鐵鉤子。要說我算膽兒挺大的,可猛不丁照見這個,還是黑黢黢的屋兒裡、用手電照見的,真給我嚇著了。

「師父,我這兒找見幾個賬本,這廝沙子是偷的,賬倒是記得明明白……」跟著嗷一嗓子,那淒厲。鉤子沒把我嚇尿了,李昱剛這一嗓子快了。

最後我在閣樓下頭房間裡的一排開關處找見了閣樓燈的開關,又敲了敲牆,果然做過隔音。除了鐵鉤、繩子,我和李昱剛陸續又在田利的別墅裡發現了幾雙女士鞋,碼很大,估摸是他自己拿來穿的,包括黑絲襪,以及一些情趣用品,還有一縷長髮,用一條紅色緞帶綁著。

「屍檢的時候,發現趙紅霞缺頭髮了嗎?」我問李昱剛。

「……沒有。」

「那這頭髮是誰的?」

真是細思恐極。

這時我手機忽然亮了,夏新亮來電。他那邊傳來的訊息更是爆炸驚人。

夏新亮他們跟蹤發現了大線索——田利在順義租了個農場,監禁了個姑娘。文君飛簷走壁掌握的情況。

飛簷走壁比圈了個姑娘還讓我吃驚。真的飛簷走壁。夏新亮說,那是個穀倉改造的簡易房,所以窗戶開得特別高。他們聽見了「哐哐哐」的聲音,說有規律也不規律,就想一探究竟。彼時田利進了另一處穀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來。夏新亮還在猶豫,文君已經開始了部署——她在簡易房的西北角發現了一處相對低矮的私搭亂建處,看樣子是個儲藏室,夏新亮不容拒絕就被她踩了肩膀,文君身輕如燕就翻上去了,上去之後她攀著排水管就往上爬,一直爬上了房頂。夏新亮當時是相當緊張,一怕那個年久失修的排水管出現斷裂,二怕田利隨時會現身。就在他四下張望放風的過程中,文君再次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時已經是倒掛金鉤狀,真是倒掛,倒掛在房簷上,腳勾著房簷,頭垂在半空中。夏新亮說:「師父真不是我說,我核心力量都不見得有那麼強,掛那兒不簡單,你還得疊起來下來呢!」

他們就是這麼發現被囚禁的女子的,那個「哐哐哐」聲是她在拿頭撞簡易房的牆壁,那牆有一部分是彩鋼結構,所以哐哐哐的。在她手邊,是一摞餐盒。

啥也不用說了,當下我們就決定對田利進行圍捕。

犯罪嫌疑人田利十分難纏,委實是蹲過大牢的,也算是身經百戰。我們對他實施抓捕的時候,他以為我們抓他是因為他組織偷沙子的罪行敗露了,反抗得十分激烈,大喊自己冤枉。銬上手銬押回隊上,把他往審訊室那麼一鎖,漸漸地,他開始坐立不安。

我們把他一人撂那兒了,隔著玻璃觀察他,他那個倉皇的神色一覽無遺。

夏新亮說:「瞅他這個六神無主的德行,準保是著急被他囚禁那姑娘。」

我回夏新亮:「可不是嘛,他這兒被抓了,沒人給姑娘送飯了,怕給人餓死唄。」

被我們解救的姑娘目前正在醫院裡,文君陪著,身體檢查後發現除了有點營養不良,倒沒別的問題。精神上受的刺激可就大了,一開始說話都語無倫次的,給關傻了。文君作為女警對女受害人來說更有親和力,我們撤出,文君陪著,又是關懷又是安慰,這才讓姑娘漸漸平復了下來,開始緩慢地聚攏思緒、講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是很有條理,但文君還是推出了原委。

這個姑娘跟田利本來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感情特別好,都該談婚論嫁了,但無意間田利自瀆的行為被姑娘撞破了。姑娘要給田利找心理醫生,這一下兒惹惱了田利,就把姑娘給囚禁了。一開始是囚禁在閣樓裡,但他怕被人發現,就把她又轉移去了順義那農場。那地方本來是他為了儲備沙子租的。給姑娘關那兒之後,田利開始兩頭跑。原先閣樓是他自瀆的地方,後來索性也挪去了農場。等於姑娘關在一間簡易房裡,他在另一個房間裡自己還弄自己。那牆皮薄,姑娘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大約也知道姑娘聽得見,夏新亮和文君甚至懷疑這種情形更刺激了田利的「慾望」,像是實現了他的性幻想。

那屋子,完全可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面具、口塞、皮鞭、捆綁架之類的,亂七八糟一堆一堆的sm道具。那真是他的樂園,我們的噩夢。

在順義的農場,這個姑娘被田利關了八個月,好吃的好喝的都給,唯獨不給自由。我們聯絡上姑娘的家裡人,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閨女被囚禁了。為什麼呢?田利對姑娘的家人特別好。他有錢,每月給姑娘的家人打錢,這月十萬、下月二十萬。錢不少給,但是女兒老不回家也沒一個半個電話,家裡人也產生懷疑了,可是因為田利跟姑娘倆人感情向來投契,二老又不好意思問,直到被警方請到醫院,都傻眼了。

晾了田利這麼久,他驚弓之鳥的狀態全面爆發,我跟夏新亮進去審他的時候到了。得讓他吐,不是偷沙子,不是非法拘禁女朋友,是趙紅霞被殺一案他得給我一說法兒!如今證據確鑿,我這案子他得給我結了!

費勁,真是費勁。田利巨能扛。

殺人?不認。

我們跟他糾纏來糾纏去,認了偷沙子。

再說殺人?還不認。

逼到深處,非法拘禁,認了。

中間英子帶女兒回美國,我送她們去機場的路上腦子裡都在構架審訊的事。分別的時刻臨近,我顧不上相思苦離別淚,我只覺得累,累得我抱著英子,頭埋在她的頭髮裡,像個孩子似的對英子說:「好累。不想你走,就想這麼抱著你。」英子溫潤的手掌繞到我的後脖頸,輕輕地拍著,那一刻我真的後悔我為啥要回重案。這根本就是來自人性深淵的呼喚,是魔王的血盆大口。你直面它,它也直面你。

回來之後,我們繼續深挖,跟田利又幹了三天,最後他終於認了:「這個女的是我殺的。」但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趙紅霞的名字。

田利一眼就看中了趙紅霞,他說:「她身上有種肉慾,又美麗,又骯髒。」

我們之前分析過田利的性格,他也確實符合側寫——孤僻、內向,不善與人交流。大刑出來之後,他找不見什麼正經工作,就想起了號裡的一個同伴,這個人就是偷建材進去的。田利很聰明,想到了偷沙子,北京哪兒哪兒都是工地,這兒搬點兒、那兒搬點兒,僱上一幫進京打工的給他幹。工地上值錢的東西太多了,沙子量大、價值又低,他偷得得心應手。後來認識了女朋友,他也想安定下來,結婚生子,錢也有了,尋思再幹點兒正經買賣徹底洗白。

脫軌的源頭就在於他自瀆被女友發現。他這人又孤僻,平時除了偷沙子不怎麼跟人接觸,他自己也深覺這個癖好見不得光,也曾在網上搜尋過這類事,不是沒想過找同好,可他這人疑心重,怕被人套路了節外生枝,也就遲遲沒敢下手約,就連私密網站上他也不跟人互動,總是窺屏視奸,陰暗又孤僻。這麼一個人,東窗事發,用夏新亮的話說,那是相當躁鬱的。就在這麼一種狀態下,田利盯上了趙紅霞。這會兒他就已經失控了。

送花示好求愛不成,田利惡向膽邊生。為什麼香江花園保衛部報案之後第一天沒發現屍體?因為當時田利把趙紅霞撲倒後,把她揹著跑,跑去了別墅區後面三百多米的一個小樹林裡。那個小樹林很荒僻,雖然挨著別墅區,但歸市政管理,可又不挨著公路,平素壓根兒沒人去。田利為什麼知道這兒呢?因為他幹偷沙子的勾當的需要,他老得半夜進出香江花園,但這個行為反常容易暴露,他就摸索出這麼一條道兒來。除了他沒別人知道。

就跟這兒,他把趙紅霞掐休克了,然後開始猥褻,之所以沒有進行強姦,讓文君說著了——是他猥褻之後才發現趙紅霞沒有了氣息。他就趕緊挖了一個坑,給屍體埋那兒了。但當時他又慌又怕,土鋪得特別薄,第二天再去的時候,田利說趙紅霞中間可能是緩過來過,這「屍體」爬出來了,胳膊從那土裡出來了,可也沒活成,還是給悶死了。這時候已經超過十二小時了,屍僵已經緩解了。那顯然不能就這麼放著啊,他給屍體刨了出來。這個過程中,田利對屍體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給弄回家去了,又是給她穿絲襪,又是捆綁打結,褻瀆了一番之後,才又在夜裡進行拋屍,然後就被目擊了,他就丟下屍體跑了。

整個的供述過程就是這樣。李昱剛給嚇得不輕,田利的別墅閣樓頂上那個鐵鉤子在手電筒詭異的燈光下嚇了我們一跳,他一想到那鐵鉤子曾掛著趙紅霞給捆成那樣的屍體……那情形確實挺恐怖片「標配」的。

頭髮的事他也交代了,是從他女朋友頭上鉸下來的,睹物思人,再沒有其他受害人了,我們算是鬆了一口氣。就怕連環案件。

這麼想來,趙紅霞還真是攤上了倒霉事,但是文君跟我的看法有些出入。我的偶然,在她看來是個必然。別瞧她沒事老笑不唧兒的,但是這張臉背後也未必全是陽光。她說:「當偶然頻發,就不能用巧合來說明問題了。她的傍家兒賴洪川,是個戀足癖;初戀男友劉俊,出去嫖娼選了特殊玩法;而襲擊了她的田利,是個sm愛好者。趙紅霞就是一朵綻放得鮮豔欲滴的玫瑰。玫瑰是驕傲的,她任性、帶刺、渴望被照顧,但從來什麼也不說。可你能忽略玫瑰的渴望嗎?」

我想了想:「我只能說,她的死,是偶然。」

之後我們帶著田利指認現場、固定證據,又忙了一天半,都給累得跟狗似的。我在李昱剛宿舍眯瞪了一覺,準備趕下學點兒去接我兒子,又好幾天沒見著他活蹦亂跳的模樣了,挺想他的。李昱剛對此十分不滿,因為我佔了他的床,他還被我發配去寫結案報告。他說他不用這麼狠練了,我說他得再熟悉熟悉業務。我是師父他是徒弟,怎麼都是我贏。

起來之後精神抖擻了許多,我洗了把臉,手指頭轉著車鑰匙下樓去。許鵬跟我迎面而來,我想起來他接了起綁架案,隨口問了一句辦得怎麼樣了,他一臉黑。倒不是戴天給他找了啥麻煩,是說這起案子給他來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以為是人車走失,結果是短暫失聯又撞上了電信詐騙,白忙活。

說了會兒話,我上了車,太陽偏西了,天空透出淡淡的橙粉色。英子說:「今年的流行色就是這個橙粉,我們那兒鋪天蓋地滿大街的老外都在穿。」我說:「那你也別穿,大黃皮穿身上,不是滿世界告訴你黃嘛,你還是黃給我一人兒看吧。」當時她憋著笑瘋狂捶我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這生活,就好像腳下這無限延伸的公路,時而暢快、時而堵車,不同的是,不似公路的明確性,你永遠不會提前知道,生活最終會帶你前往何方。這倒是這世界規則裡少有的公平。

怕啥來啥。我前腳剛把我兒子的手機沒收強迫他拉燈睡覺,後腳就來了出警任務。已經是夜裡12點多了,把我姐叫起來吧,不合適;把我兒子叫起來吧,更不行。這就是我的工作,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全天候待機,洗澡都得把手機放旁邊。

悄咪咪把他臥室門兒推開一道縫,一丁點動靜沒有,睡沒睡著,我確定不了。左思右想,我把手機給他撂床頭櫃上了。裝睡就裝睡吧,我這沒法兒盯著他,敢給我玩陽奉陰違那一套,就等著我回來打斷他的腿!父與子,前世八成都是冤家。

開車趕到南湖,倆徒弟比我先到,已經初步掌握了案情。

夜裡11點10分,宋新華報案,稱妻子馮愛麗失蹤,消失在自家樓下的車位上。這兩口子有個習慣,妻子到家前總要給丈夫去個電話,丈夫接了電話就給妻子做飯或者熱飯。為什麼呢?馮愛麗這個車位很小,她開一輛特斯拉,連倒車帶充電,沒十分鐘上不去樓。

今天也是一如往常,馮愛麗10點半給宋新華打了電話,宋新華就開始熱飯,他們家廚房窗戶斜對著自家的停車位,宋新華眼看著馮愛麗倒車來著,可是半個鐘頭過去了,馮愛麗還沒進門。宋新華就奇怪了,趿拉上鞋就下樓了,下樓這麼一看,壞了,人沒了,車也沒了,車位上卻有馮愛麗的一隻鞋和包。

李昱剛檢查了馮愛麗的包,裡面除了一些化妝品,還有她的錢包,包裡有現金,但是不多,沒有手機。打她的手機,關機。關機了李昱剛就沒法追蹤訊號。他也去物業調了監控,可照著這片停車位的兩個攝像頭一個壞了,一個剛好在這個時間段偏離了馮愛麗車位的方向,就那種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那時候攝像頭剛好轉去了另外的方向。民警都已經出動了,也聯動了交警,目前還沒有任何有用的反饋。

失蹤的馮愛麗現年四十二歲,是太和中醫醫院的骨科主任,據她丈夫宋新華回憶,她平素裡也沒有過醫患矛盾,不存在有人尋釁滋事或者伺機報復的情況。但雖然社會上沒有仇敵,可宋新華說,馮愛麗的失蹤可能是跟財產繼承有關係。

我來的時候先跟在現場採集證據的技術部打了招呼,他們這邊還沒什麼發現,上來後李昱剛跟夏新亮都在,他們正好進行到這兒。

給我交代完前情,宋新華給我們說了馮愛麗的財產繼承問題。原來他的妻子馮愛麗的父親是著名畫家,家裡姐妹四個,她是老么。父親去世將近一年了,在財產的分配問題上,姐妹幾個至今還糾纏不清。因為父親大部分的財產都留給了小女兒馮愛麗,為這件事,大姐的兒子打上門過,三姐的先生也來撕咬過,都放過狠話。

我讓宋新華具體說說,宋新華說春節時候老大的兒子來了,來了也不說拜年,上來就鬧,說要起訴他們兩口子,說:「你們欺負我媽,我告你們!」也說了三月份三姐夫帶了幾個「小弟」來「砸場子」。聽宋新華的意思,這個三姐夫是個社會人,平素遊手好閒,片兒湯話連篇。

宋新華還說,家裡接到過恐嚇電話,好幾回,他們為這還報過警,後來查出來是老大兒子打的,民警給他們調停來著。

這會兒離著馮愛麗失蹤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沒人打電話來談判、要贖金,偌大個房子除了我們問詢的對話聲,如同死一般寂靜。散出去的人也全然沒有迴音兒,馮愛麗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一丁點兒訊息。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我有種凶多吉少的感覺了。姐妹幾個為錢撕,且不說會不會鬧出這麼大動靜,就算鬧了,也得鬧出個結果來吧,怎麼也得攤牌不是?

也不像是綁架的路數,這麼等下去也是白耽誤時間,我們起身告辭,跟玄關的過道里,我看著狗食盆問宋新華:「家裡養狗了?」

宋新華擺擺手說:「愛麗撿的。哎,你這麼一說……大黃怎麼到現在都沒回來?我開了門,它去接愛麗……後來我下樓見著它了嗎?」

「哦?它有接人的習慣?」

「就接愛麗一人兒。愛麗回來我就把門開啟,它就往下跑去接她。」

合著人沒了,狗也不見了。

這條叫大黃的狗原本是條流浪狗,馮愛麗很善良,見著就會餵它。這小狗還特別有意思,每次馮愛麗給它雞塊,小狗拿到了但不吃,餓極了也不吃,叼著那個雞塊跑到很遠的一個地方,挖一個坑埋下,然後又跑過來要,給它最後一塊的時候它才吃掉,特別聰明。有一天,大黃腿瘸了,馮愛麗是骨科醫生,就給這小狗抱回來治好了,自此之後,大黃跟馮愛麗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馮愛麗一看,乾脆就跟我們家過吧,就這樣把大黃養了起來。和忠犬八公類似,大黃唯馮愛麗馬首是瞻,每次馮愛麗要回家的時候,只要給宋新華打電話,大黃就在門那兒撓,宋新華一開門,它就跑下去迎接。今天可倒好,馮愛麗沒讓它迎回來,它也不見了。到底什麼時候不見的,宋新華有點說不上來。也是,狗的事能比人的事急嗎?

但現在問題來了,大黃去了哪兒?它到底見沒見著失蹤前的馮愛麗?

宋新華抓耳撓腮想不出來,因為大黃不愛叫,就特別有流浪狗的那種謙卑,所以宋新華不會特別留意它,今天哪怕是馮愛麗莫名失蹤了,宋新華也沒聽見它叫。

人的事沒整明白,狗的事也整不明白,夏新亮跟李昱剛上了我的車,我們仨合計了一下,初步制定了一個方案。我跟夏新亮明天去走訪馮愛麗的三個姐姐;李昱剛配合交警那邊,排查特斯拉的去向,爭取以車找人。那麼大又顯眼的車,總不能人間蒸發了。

我跟夏新亮一早就直奔馮愛麗的大姐馮愛豐家去了,本來我們計劃是一家一家走訪,沒想到門一開,給我們來了一齣——人全在。

宋新華到底沒沉住氣,我們前腳走,後腳他就給老二馮愛姿去了電話。

丰姿冶麗,依次排開就是馮家四姐妹的名字。

老大馮愛豐說:「警察同志啊,我建議你們好好兒查查那個宋新華,那狗東西,指定是惦記著我們家的錢!」

老二馮愛姿強行打斷了她:「你別含血噴人,人家小宋堂堂的電視臺主任,能跟你們似的見錢眼開啊?」

馮愛豐反擊:「誰見錢眼開?誰見錢眼開!什麼主任啊,不就是個破製片嘛!你趕緊閉嘴吧,別覺得你自己有倆臭錢兒,你就能跟我們家頤指氣使。」

老大兒子也來幫腔:「媽!你都多餘跟她說話!我就說不該放這貨進門兒!」勸完自己媽,他跟著朝馮愛姿開炮:「全家除了馮愛麗就數你不孝!姥爺都那樣兒了,你除了給錢來過幾回?哦,現在到我們家主持局面來了?你算老幾!」

「哎你這孩子,你有沒有教養?馮愛麗是你叫的嗎?你拿手指誰呢!還除了給錢!錢花了也被你們指著鼻子罵啊!我好歹還有錢呢,你們有什麼啊?要啥啥沒有,窮得褲子都提不上了,你們還想不出力了?逢年過節上爸那兒,除了帶香蕉就是提豬肉,臨走可倒好,那紅包厚的!」

「馮愛姿你別臭來勁!」老三馮愛冶也加入了戰鬥,「這兒說老四失蹤的事呢,你少扯有的沒的!他宋新華能含沙射影說我們弄老四,我們還不興說他了?就他嫌疑最大!屎盆子還想往誰身上扣啊!我們就掐了,可都是一個爹一個媽,我跟老大能怎麼她!真想怎麼她,還拖到現在啊!畫全叫她弄去了,跟她討要多長時間了!裱畫的綢都沒見著半尺!她可倒好,豪車都開上了!她錢哪兒來的?甭以為我們不知道!她肯定賣畫了!這個不孝女!」

「誰跟這兒扯有的沒的?說老四失蹤呢,你扯什麼畫不畫的!」

「扯?我這叫扯?就這個畫是始作俑者!她不把那些畫據為己有,她能弄那麼些錢嗎?她不弄那麼些錢,宋新華能弄她嗎?」

「這跟宋新華有半毛錢關係啊!」哐啷一聲,馮愛姿把手裡的杯子摔在了餐桌上。

「你是不是傻啊!」馮愛冶也站了起來,「愛麗生不出孩子,還天天杵他跟前兒當公主,這下兒又有了那麼些錢,不定怎麼作威作福呢!」

「你才傻呢!天天打你的你當真愛!人家恩愛夫妻你倒編排開了故事!」

「哎你個臭娘們兒!」老三女婿大喝一聲抄起了椅子,「活膩歪了吧!」

我沒動,夏新亮也沒動,這號人我們見多了,借他倆膽兒也不敢在警察面前掄傢伙,更別提是刑警了。

「你這豬腦子跟著起什麼哄!」馮愛姿自己也控制住了場面,「宋新華當時正跟家給愛麗做飯呢,他有分身術啊?一邊弄飯一邊弄愛麗?」

「還罵我豬腦子,分……分什麼術啊,就他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雞子,鬼主意賊多,愛麗敢把畫全抱走就他出的主意,他肯定是僱兇殺人!蔫兒人出豹子!」

家族大戲,看會兒也就夠了。我被他們吵吵得腦仁疼,這也沒法兒問話,必須得隔開。

可逐一談話,這聒噪也躲不過去,女人多碎話多,尤其是有矛盾糾紛的姐妹,與其說是回答問詢,不如說是相互扎針吐槽,全都沒好話。我也算瞧出來了,這幾位打小兒就掐,性格上就不對付,這再加上鉅額遺產,更是狗咬狗一嘴毛。

姐妹,我原以為應該比姐弟、兄妹或兄弟更親一些,現下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有點明白啥叫「塑膠姐妹花兒」了,都暗戳戳地比著呢。

這一家四姐妹,分成了兩派,老大跟老三親,老二跟老四親。這是怎麼分的呢?原來就連家庭、血脈這麼親的事,都躲不開階層。大姐是家庭主婦,沒工作,老三是個小科員,掙得也不多,這幾年政策一動,連福利待遇都不剩啥了,自然就抱團取暖。老二開公司,屬於女強人,老四是骨科主任,還是副院長的候選人,她倆共同語言就特別多。矛盾的總爆發就在老爺子住院期間,他即將去世的這幾年是誰伺候的呢?是老大和老三伺候的,老二出錢,老四是老么,就有點耍賴,看是去看的,嘴甜,伺候可談不上,錢給得還不如老二多。這是老大原話。在整個伺候的過程當中,爹最疼老么,把所有的好畫名畫都給了老么。這是老二說的,擱老大、老三嘴裡,就滿不是這麼回事了,老大堅稱是老么強行拿走的,老三說是老爺子最後糊塗了,老么連蒙帶騙把畫卷走的。反正中心思想就是她們兩姐妹不認,堅持認為老爺子的財產不可能全歸老么,她現在拿走了,但它們不屬於老么,她們應該得到一些經濟上的補償,因為她們家庭條件不好。

雖然各說各話,但是這一眾人等全提到了馮愛麗拿走六幅畫。而且他們確定這六幅畫已經被馮愛麗至少賣掉了一幅,要不她不可能給自己換輛特斯拉。

我們這問詢工作做得特別費勁,因為這些姐妹、連襟、兒女,他們壓根兒沒人關心馮愛麗去了哪兒、遇上了什麼事、人是死是活,他們關心的只有馮愛麗手裡的六幅畫。跟他們問馮愛麗的社會關係,他們要扯到畫上;跟他們問馮愛麗的性格特徵,他們要扯到畫上;跟他們問馮愛麗的經濟情況,他們還要扯到畫上。問什麼,最後都要跟我們說那六幅畫。弄得好像我們不是來調查馮愛麗失蹤案的,倒像是來給他們找畫的。

我說:「你們徹底說說這六幅畫。」他們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就是一口咬定宋新華肯定知道這些畫在哪兒。這一點上,站在所有人對立面的老二也給予了肯定,說宋新華肯定清楚這些畫的去向。她是唯一不在意這筆遺產的人,也是一開始堅信宋新華跟馮愛麗失蹤無關的人,可最後她也有點動搖了,跟我們說了夫婦倆的事。這個別人不知道,就她知道,因為老么跟她親,無話不說。

據馮愛姿反映,馮愛麗跟宋新華經常起口角。因為什麼呢?孩子。兩人始終沒有孩子。宋新華特別想要一個孩子,但馮愛麗在跟他結婚之前流產過,卵巢功能出了問題,看過好久,都沒能解決不孕的問題,他倆就發生了很多矛盾。吵,三天兩頭、雞毛蒜皮,一句話不對就吵。但馮愛麗這個人要強,過得不順心也不說,還願意表現出恩愛夫妻的模樣。我問馮愛姿這個畫在什麼地方,宋新華知道不知道?馮愛姿說知道。而且她說馮愛麗確實賣掉了其中一幅,剩下的她也想出手。賣給誰了呢?一個收藏家。這個收藏家還是宋新華給聯絡的。

馮愛姿一方面開始懷疑宋新華,另一方面也懷疑老大的兒子以及老三的丈夫。這倆人比較相似,都算無業遊民。老大兒子去年失業了,他不去找工作,反而緊盯著姥爺的遺產,他堅稱他母親應該拿大部分,因為他母親照顧姥爺最多,而且身體還不好。老三丈夫是個混混兒,淨幹些不上臺面的勾當,這回老丈人去世,留下價值連城的畫,他眼熱得不得了。實際上老大跟老三關係雖然不錯,但老大兒子跟老三丈夫一直在背地裡較勁。

戲看完了,案子得辦。這會兒距離馮愛麗人車走失已經超過十二個鐘頭了,沒有綁架勒索的跡象,以車找人也不見成效,李昱剛串並了盜搶、劫車的案件,也壓根兒沒有任何聯絡。我們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馮愛麗八成遭遇了不測。而且從她人車走失就在自家樓下來看,下手的肯定是熟人。

由於趙大力他們隊佔著辦公室在研究案情,我們鑽進檔案室開了個小會。夏新亮帶頭,他說:「這兒清靜,常年不來人。」我還挺猶豫,說:「君姐不是跟這兒辦公嗎!」夏新亮回我:「她向來神出鬼沒。」我腦子轉了一下兒,覺著這詞兒跟她特別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麼一美女我愣是沒一丁點印象,足可見其神秘。

我們初步確定了一下方向,從熟人這邊入手,查!兵分三路,三個嫌疑人逐個擊破。李昱剛去調查老三馮愛冶的混混兒丈夫,夏新亮往下深摸老大馮愛豐的兒子,我的目標就是馮愛麗的丈夫宋新華,這個唯一知道畫在哪兒,知曉它們價值連城,卻絕口不提的主兒。他倒也說了爭遺產,但這遺產的核心是六幅畫他怎麼隻字不提呢?這畫怎麼進的馮愛麗手裡現在還真叫人懷疑了。

李昱剛這時候模仿起趙大力的神態語氣:「丈夫,總歸是丈夫!」

夏新亮的手機響了,他去一邊接電話,李昱剛說:「那我上個廁所吧。」

我說:「你們都抓緊,我這就走,到時候打電話約著碰。」

剛貓腰從手扣箱裡夠出軟中華,肩上壓下有力的一掌,我回頭一看,是750。

「嘿!你胡漢三殺回來也不請客啊!」

我拿了一支菸給他,雖然是鐵兄弟,但我跟他有兩年多沒見過面兒了,我忙他也忙。曾經在非官方競選「我是警隊一條狗」活動中,750以一票險勝我摘得桂冠。在辦案上比我還軸的主兒,非他莫屬。

「怎麼著,緝毒隊真把你踢出來了?」

「你有空兒嚼我這點兒八卦,不如緊跟大盤走勢,要不啥時候才能雲遊四方去啊。」

原本朝我擠眉弄眼的750這時收起了嬉笑,繃著勁兒給了我肩頭一拳:「有勁沒勁啊,這麼點兒事說不完了吧!」

我嘿嘿一樂,換來了他第二拳。

750姓何名傑,跟我基本同期進的刑警隊,腦子很活絡,業務能力超強,尤其這人有股子軸勁,只要是他認準了的,十頭牛也拉不住。他這股子軸勁兒,好也不好。好在於他能往下挖,不見真相不停手;不好在於容易浪費隊上資源,畢竟誰都有走眼的時候。所以幹了這麼些年,跟我衰得差不離,到底也沒給提拔上去。750這個外號兒跟他這個「軸」也大有關係。那些年牛市,恰逢何傑職場失意,他喊著「看破紅塵心已死,佛語驚醒夢中人」的口號,一猛子就扎進了炒股大軍。得承認他確有心得,玩兒得也算如魚得水,張嘴閉嘴便是——「等老子弄它一千個,立馬辭職,誰愛伺候誰伺候,老子是伺候夠了!」他還真快夠上一千萬的邊兒了,為了這,房子也賣了,七百五十萬豪擲。沒想到熊市來了。何傑賠了個底兒朝天。那會兒我們哥兒幾個見天兒不露聲色地拿眼睛盯著他,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從哪兒跳下去。他很是消沉了一陣子,現在又擼胳膊挽袖子搞起了案子。起先我們都覺得何傑這把也算挺過去了,不料屋漏偏逢連夜雨,先是老婆跟他離婚,緊跟著手上的案子又砸了,人生盪到谷底,虧他還能笑嘻嘻地說:「這都不叫事,知道啥叫觸底反彈不?」這樂觀叫我們歎服,換誰也不見得挺得住。底是觸了,彈倒沒見彈起來,「老子遲早飛黃騰達再他媽不幹刑警」仍舊是何傑的口頭禪,人卻依舊結結實實紮在刑警隊裡。這就是夢想跟現實的距離。說來也可笑,你老能看見一道光,卻總照不進你眼前的黑暗裡。

「臭來勁!你回來好,回來跟咱哥兒幾個一起遭難唄,我瞅你還樂得出來不?」

「樂啊,你是大家夥兒的好榜樣!至今我們都向你學習笑對生活。」

「劉子承,你還真是欠練了,你別膨脹,仗著摔跤出身就拿豆包不當乾糧是吧?」

「甭跟我瞎比畫了,我這兒有個人車走失,忙完我請你喝酒。」

「喲嗬,給鵬子擦屁股呢?」

「你行行好,多幫幫他。」

「我就是幫他呢!」

「你那純屬摸魚!走了走了,算我求你,傑哥,大發慈悲吧。」

市裡來了指導精神,目前隊上大部分人都在辦套路貸的大小案子,許鵬也給抽調過去了。這類案子該不該辦?該!社會影響太惡劣,成年人深受其害不說,未成年受害者緊隨其後,為這跳樓的、吸碳的,媒體報道四五個後面就藏著四五百個。也不該!太浪費資源。鑽空子的太多!我們抓再多,送檢大部分就給駁回了,法律支援不到,法官也判不了。完全是無用功,矛盾極了。警察這碗飯是真的不好吃,我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兒搬,真要能壘起高樓大廈也行,可多數兒都是瞎放,這時再來一陣媒體風,倒了砸下來還是自己壓自己。

許鵬這邊忙得腳打後腦勺,人車走失是他強項,也給分我們隊上來了。按理說何傑應該給許鵬斷後,可這小子幹什麼去了?許鵬那天跟我說的時候,手裡攥著食堂那窩頭都搓成渣渣了——這渾球兒,跟夏克明槓上了!

夏克明是何許人也?大企業家、慈善家,納稅大戶。他之所以跟我們產生交集,還是我辦趙紅霞案時許鵬接了起人車走失案,當時疑似被綁架的就是這位先生,報警的是他女兒。後來銷案是人回來了,屬於短暫失聯。為此許鵬還挺懊喪的,竹籃打水一場空。可何傑不知怎的一嘴咬住了這案子,別人忙得人仰馬翻,他倒好,甩手大掌櫃當了起來,一心琢磨這富商。

宋新華著實讓人起疑。我們昨天出警過來,照他所說是他眼瞧著妻子失蹤的。都這樣兒了,能說的全得跟我們說啊,更何況馮愛麗手裡的六幅畫相當有價值,最可能跟她的失蹤有關係,結果他隻字未提。

這次再登門,我跟他單刀直入,乾脆就從這六幅畫下手。一刀劈下去宋新華倒也接住了,他說馮愛麗從父親那兒是繼承了六幅畫,這是老爺子自己決定的。除了畫,別的諸如房產之類馮愛麗什麼也不打算要,他說:「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去調查,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愛麗為什麼保管這六幅畫?還不是因為要留住她父親的作品。這畫落到別人手裡,都不用想,肯定就給變賣了。你們肯定也見著愛麗的親戚們了,除了老二,他們個個兒紅了眼。為什麼啊?還不是為了錢!他們都想把畫變現。」

「你等一下兒,」我感覺這事越來越不對頭,「你妻子最近剛剛購置了一輛特斯拉,對吧?」

「是啊。怎麼了?」

「以你們這個收入來看,全款支付……」

「我們辦的貸款。我也沒想讓她換這麼貴的,主要是之前那輛豐田太舊了,修車都配不上件兒了,原本是想換個二十萬左右的,可她偏就喜歡特斯拉,又趕上我倆去年年終獎發得都還可以,就依了她。月供是高了點兒,但我們沒要孩子,也沒有住房壓力,我心說就依她吧,她都快提副院長了,抬抬身份應該的。」

「沒孩子是好,沒那麼大壓力不說,自己也自由。」我進一步試探他。

「咳,不怕您見笑,想要。但是愛麗身體原因要不了。挺缺憾的,我其實喜歡孩子。愛麗也喜歡。大黃她跟兒子似的養。」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我看著宋新華想,而且人確實挺正的,無論是面貌還是談吐,雖然馮愛麗的姐妹們出首舉報他,但他現在自己把嫌疑洗清了。我都有點不忍心拆穿真相:「這車是全款買的。」

疑惑與詫異瞬間叫這個男人收緊了眉頭:「您說什麼?」

「因為是人車走失,我們要固定車輛,所以關於車輛的事情都摸得很清楚。」

「這……這怎麼可能……我還見過貸款合同呢。」

「是你陪著去辦的手續嗎?」

宋新華忽而安靜了。

沉默了幾分鐘,我開口問他:「畫存在哪兒你清楚嗎?」

人的世界觀需要漫長的時間被建立起來,坍塌卻往往只在一瞬間。同床共枕的夫妻,有多少人敢保證自己知道枕邊人的一切?現實是,可能你知道的還沒有十分之一。

到馮愛麗委託保管六幅畫的銀行,宋新華眼前一黑,晴天霹靂——六幅畫全部不翼而飛。

人真不能幹壞事,就如同天上的太陽與月亮,真相這東西是藏不住的。

好言安撫了宋新華幾句,我讓銀行找個業務員坐他身邊兒,我說:「你也不用陪他說話,就坐他旁邊兒就行。」不承想宋新華卻朝我過來了說他想回家靜靜。我說:「那也行,咱們隨時保持聯絡,想起任何事,或者有什麼話想說,你就打我電話。」一個一米八多的漢子消失在我視線中的背影像是縮小了一倍。真是人手不夠,劉明春要是在,我就讓劉明春跟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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