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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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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傑,綽號公子。雖然他在拘留所有留檔,但找見他還真費了把子力氣。他長期不在國內,一年有半年多都待在歐洲,不是在遊艇上開party,就是在港口的豪華酒店裡逍遙。他家裡挺有背景的,他是被他老子踹出去的一擱誰身上,自己寶貝大兒子因為同性戀群居群宿被抓也得瘋。

我們輾轉聯絡上他,這小子看著就招我討厭,膩膩歪歪那麼一人,說話尾音會刻意拉長,最關鍵的是通個影片,他那小眼睛老秋波暗送地撩撥夏新亮。

雖然我討厭他,但也得硬著頭皮跟他接觸,他倒是還真給了我們點兒「料」。

首先,劉戈的綽號不是六哥,是英文名leon。他跟劉戈是網上打遊戲時候認識的,見面也很投緣,朱傑說:「沒"撞號',要不就是姐妹淘了。」彼時的劉戈遊戲雖然打得好,但是生活狀態還是老樣子,四處打零工。朱傑是個富家公子,在他爸爸那兒也就是掛個號,不正經上班,但是他有錢,交際圈子也廣,愛玩兒,朋友特別多。據朱傑說,一開始他也沒打算跟劉戈有長線發展,劉戈就是一個「土包子」。但是朱傑發現劉戈學習能力特別強,跟他在一起打遊戲,層次那是噌噌見長。朱傑就覺得他好玩兒,就帶著他,也有面子,劉戈大高個兒、五官也挺深刻,一捯飭起來,真有那麼點兒成功人士的意思,還挺拿得出手。我才發現夏新亮那話說得還真對,就這個圓子,虛榮又愛裝,女人都比不上他們了。

經過朱傑的包裝,劉戈自稱是海歸,家裡也趁倆子兒,他學得還挺有模有樣,沒人拆穿他。再加上游戲打得棒,唱歌跳舞也不錯,又很會跟人打關係,他馬上就跟著朱傑在這個小圈子裡火了起來。

但是劉戈不老實,朱傑跟他掐過幾回,都是因為他劈腿。朱傑就氣:「你原來什麼一個德行,你現在什麼德行?你不跟著我,你能有今天?你感恩之心不會痛嗎?」朱傑就有點煩了,但是劉戈有手腕,總能把朱傑給哄住。

這時夏新亮的畫外音是:「你別看他囂張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其實就是個傻白甜,家裡保護特好、誰都慣著那種,要不能讓人哄成大孫子嗎?」

我斜眼看他:「你也挺分裂的,瞧著白白淨淨一身書卷氣,那嘴不僅直,還損。」這時候介入了一個人,就是歪姐,線索上來了。

朱傑說:「歪姐是個婊子。」歪姐,湖南人。北上之後一紮進這個圈子,就以他那超高的情商籠絡了不少人,而朱傑跟他不對盤,主要是因為歪姐跟劉戈不清不楚的。不僅關係曖昧,劉戈還跟他摻和到一起弄錢。

所謂弄錢,就是拍色情小電影。

朱傑不讓劉戈跟歪姐摻和,劉戈表面上聽他的,可私下裡該去還去,他還帶朱傑去。朱傑跟他們玩兒過幾回,歪姐婊裡婊氣又能「填乎」人,朱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真正跟歪姐翻臉,還就是因為他們一幫人被逮進了局子裡,朱傑懷疑舉報了他們的正是歪姐。

這是毀滅性的打擊,朱傑說:「那婊子就是存心害我!」

這事一齣,朱傑被他老子罵了個狗血淋頭不說,還直接斷了他的經濟來源,最後他是藉著出去讀書翻的身,實打實拿了個學位,這才又過起了公子哥的日子。

而在出事之後,他由於被家裡管控,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跟劉戈聯絡,等他出來,劉戈已經走了。有說他回美國了的,有說他去了東南亞的,朱傑當然不信但他也沒找。他說他從來不找人,分了就分了。但是朱傑推測,劉戈應該是跟歪姐走了,而且,歪姐也離開北京了。

除了這兩個人的大致情況,朱傑還給我們說了冰毒的事。劉戈倒騰冰毒。量不大,小不溜兒地倒騰,但他自己不「溜冰」。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掌握的情況還是比較多的,但是怎麼把歪姐、劉戈給找出來,還沒摸著門道。這期間,有件事刺激著了夏新亮。

咚咚鏘沒了,燒炭自殺了。

因為要摸歪姐,之前夏新亮就聯絡咚咚鏘,也說明了他的意圖,但是咚咚鏘不回覆。他本以為他是不想跟警方接觸,他就耐心地做工作,微信都發了好些條,一條一個作文那麼長,可全都石沉大海。

我說這麼耗下去也不是事啊,他也算是直接證人,我就讓李昱剛給我找人,找是找見了,但是人沒了。

夏新亮非常自責,覺得自己負有責任,沒能及時幫助到他。他知道他抑鬱、內心痛苦,但是夏新亮接觸他,是為了收集資料,做他的研究調查,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沒有及時干預。他說:「師父,我不是沒有這個能力,我也不是沒有職業敏感性,但是我置身事外了,太冷漠。他向我敞開心扉,其實就是在向我求救啊!」

我說:「話不能這麼說,首先你不是心理醫生,也不是精神科大夫,你是警察。你的工作不是給人做心理疏導,你的工作是把心理失常的人抓到,控制住他們,不讓他們更大範圍地去危害社會。」

但我覺著他沒聽進去,情緒很不好,只能讓他投入到工作中去慢慢疏解。可這時候,他越過我擅自找了文君,請文君協助調查。這就非常不合適了。首先,文君不是我們隊的人;其次,文君有文君自己的工作崗位,她雖然原來在特情科,但是她現在在檔案室,她再去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就非常不尊重工作制度。戴天對她已經很有意見了,現在讓她參與非常不合適。

為著這個事,我跟夏新亮爆發了有史以來唯一一次衝突。我說話不客氣,他懟我也沒留情面。我批評他情緒化,他指責我冷漠甚至冷酷。我倆幹起來,王勤尷尬壞了,他也調停不了,情急之下我跟夏新亮說:「不然你停職一段吧。」他也不服軟:「那您乾脆把我調去研究室吧!」

得,這股勁兒還真就擰上了。他下不來臺,我也一樣。

在我們的冷戰全面爆發的時刻,何傑收網了。

沒有決定性證據的情形下,他把楊峰帶回了隊上。

我聽聞這事下巴差點兒沒驚掉:「這也太懸了!就這麼把人給抓了,他認罪伏法還行,他要是不認呢?你不是一擊即中,在楊峰身後的夏克明可就飛了。雞飛,蛋就打了!」

李昱剛一直跟著何傑,他回來把這訊息帶給我,手都還在瑟瑟發抖—戴天暴罵了何傑一頓。他跟劉明春沒學好兒,也會聽牆根兒了。

我還挺意外的,意外戴天暴罵何傑的兩個點。

一、他頂著上面巨大的壓力督辦此案,為此報告拍了一堆猶如山高。由於事涉夏克明,考慮到他在市裡的聲望,這案子不能有錯,甚至有高層施壓指手畫腳,倒不是說他們彼此間有什麼私人關係,那肯定不行,洩露情報那就死定了,還是夏克明這個納稅大戶、名聲在外的慈善家身份敏感,倘若出了差池,那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不想蹚這趟渾水不說,還有想繞道走的意思。是戴天據理力爭才保障了何傑能不受雜音干擾繼續辦案。這真不是件容易事,搞不好會斷送他的仕途。

二、何傑的職稱問題。他原話李昱剛是這麼給我學的—「你能不能長點兒心?我把這案子挪給誰不成偏要挪給你?為你這個低學歷,我是操碎了心!去年你被拒是第三回了吧?讓你去進修,你就給我打哈哈,我為這破事報告都打得不想打了!冷臉好看啊?你把這案子辦好,辦漂亮,我給你破格申請也算有理有據!再不用吃人家閉門羹!為這個師兄我都沒幫著說話,這案子是我從他手裡搶過來的,他不定怎麼罵我呢!就差臨門一腳,我沒保他,送你一尊金佛,你呢?你可倒好,我熱臉貼你冷屁股了是吧?你們都什麼人啊!職業拆臺的是嗎?我都哪兒得罪你們了?背後罵我還不成,當面鑼對面鼓才舒坦是吧?」

何傑沒還嘴。還嘴才是他性格,他瘋狗嘛,但是他沒還。別說他了,我心裡都浪潮湧動了。遛記當初我在戴天桌上看見過他給何傑爭取職稱的材料,但我想不到他這麼記掛。他在我記憶裡一直是個縮頭烏龜,拜上踩下,兄弟於他就是用來犧牲的。可……我真想不到他能為我們辦案扛下巨大的壓力。什麼情況啊?一回兩回三回,每每我蔑視他,就有巴掌來打我臉。任軍那回也是,多大的壓力,多難的境地,他,扛了。

最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戴天暴罵完何傑,批准了他的抓捕行動。何傑就跟他說了仨字:「你信我。」戴天唰唰唰給他簽了字。太有魄力了。

我去到審訊室,發現夏新亮竟然在。何傑帶人在裡頭審楊峰,他就在外面觀摩。「你怎麼來了?」

我其實不想跟他說話,但是不說吧,好像更彆扭。

夏新亮還沒回我,倒是背後有個聲音鑽入了我的耳膜:「他跟我打的申請。」嚇我一跳,是戴天。他也來了,等於我前腳剛到,他跟著也進來了。

「好你個小兔崽子!」我跟心裡罵夏新亮。

「你小徒弟我蠻看中啊。年紀不大,學術研究做得非常漂亮,我平時就聽聞他經常抽業餘時間去各個監獄走訪服刑人員。主要是殺人累犯,是吧?」

服刑人員。戴天說話就是規範,不說兇手、不說犯人,說服刑人員,響應號召,不歧視。

夏新亮撓了撓頭,笑得有點機械。戴天繼續說道:「又把這些整理、分類,運用到你的教學工作中去,真不錯,愛崗敬業。師兄你要珍惜人才明,不然我可要把他調去當職業講師了。」

我看向夏新亮,眼神在問:你不會向他打報告吧?夏新亮回我以眼神:我瘋了嗎?

我倆一個字沒說,單用眼神就交流清楚了,就這麼默契。看若這小丫挺的,我火兒倒是消了點兒,他好像也緩和了些。

「戴隊,何隊對楊峰進行抓捕,是跟您請示的?」夏新亮看向戴天問。

「對。他的決定我支援。包括你們所有人,我是你們堅強的後盾。要多來跟我交流啊,小同志。」哎喲這牛皮吹的,我也是服氣:「夏克明、夏克簡兄弟都盯住了?」

「師兄啊,你還是這麼好為人師。」潛臺詞就是—關你屁事。

得,別「交流"了,人是歡迎小同志交流,我一老同志閉嘴吧。

但我心裡捏了一把汗。我雖然信任何傑,可這個審訊進展不容樂觀。何傑猛歸猛,但仍舊是個很細緻的人。幹我們這行的,別管多粗,總歸是粗中有細,否則這工作幹不了。脾氣也得好,暴脾氣歸暴脾氣,暴脾氣你得壓得住。一想到這兒我就想笑,我脾氣暴,李昱剛也暴,跟抓捕現場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跟嫌犯交流的時候,我經常說:「李昱剛,我來問我來問,你聲音又上去了。」這時候夏新亮就會說:「還是我來吧,你倆嗓門一聲蓋過一聲。」他是那個脾氣好的,除了被十四歲的「惡魔」氣得踹椅子,沒爆發過。

我揪著一顆心聽審訊。通過我們調查,楊峰不僅是前科犯,他還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而且心理素質極強。今兒能逮住他就不容易。

膠著中,我聽見夏新亮透過耳麥對何傑說:「何隊,別再跟他糾纏他前女友的事,從集團犯罪入手,否定他在團體裡的位置,打壓他,充分利用他跟夏克簡的矛盾。」

這招兒是管用的。楊峰急了,相當暴躁。一暴躁,他就不穩當了。尤其把他說得像條狗、說得一文不俏,他都不是不穩當了,他開始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這刺激給對了。

「我不是夏克明養的狗,夏克簡才是!他還不如狗。除了躲在他哥後面汪汪汪,別的啥也不靈。夏克明好歹還會掙錢呢。豆克簡會啥?黃賭毒都沒一樣幹得好。哪回出了事,不是我去給他擦屁股?他也就是艦著個臉裝,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由這兒作為一個切入點,楊峰揚揚得意地吹噓開了。

他是怎麼跟夏氏兄弟混到一起去的呢?就是王鵬發來的遞約。豆克明因為走私折了進去,彼時王鵬也在同一家看守所,這倆人就認識了。待倆人陸續出來之後,他們又夥同夏克簡,三人一起嘀咕事了。楊峰是王鵬找來的。據楊峰自己說,也不是王鵬想給他介紹發財的路子,他跟王鵬就那麼回事。這話我還真信,他說起王鵬的那個微表情裡面就大寫著「看不起」仨字兒。是這三人自己搞不定了。搞不定分屍,人能殺,但是殺了之後,處理不好,費勁還幹不漂亮。他去就是接這活兒的。

在楊峰嘴裡,夏克簡就是個傻子,要說王鵬有勇無謀,他就是「暴虎馮河」。這倆人關係倒是處得好,老摽在一起。楊峰說夏克明更器重他,還經常勸他別跟夏克簡、王鵬一般見識。

「我頭一回去,就把他們仨給鎮住了。」他說。他參與的頭一起殺人,殺的是誰呢?楊罡。

豆克明出謀,夏克簡和王鵬對他進行殺人分屍,但是他倆幹不利落,王鵬才找了楊峰來。

分割主要就是楊峰乾的。楊峰看不上這哥兒仨,說:「你們別幫忙,我一個人來,你們這手藝不行,你們哥兒仨睡覺去。」

他自己往浴室裡一待,分解屍體分了一天。分得很細緻,倍兒利落。幹完把血、肉渣也處理得一絲不剩,乾乾淨淨。

有了這麼一回,楊峰就算正式入夥了。

何傑問楊峰:「你為什麼能幹得好?你從前幹過嗎?」

楊峰答:「沒有。就是我一聽這個這事,我就覺著自己能幹。事實證明,我還真特別擅長。」

那個得意勁兒讓我就想照著鼻子給他一拳。夏新亮趕忙湊近我說:「忍住。這種人,你就得捧著他,你越捧著,他越自大,越自大,他就越往出倒。這是他炫耀的舞臺。」

你聽聽他說那話吧—我認真地給你碎了,認真地給你拋了,認真地把你的錢弄到我們兜兒裡。

楊峰一齣現,這三人殺人越貨就方便了。從楊罡開始,陸續遇害的就是王媛夫婦、米曉峰他們這些合夥人。嚴格來說王媛不算他們的合夥人,但是王媛手裡有資源,跟夏克明關係又很曖昧。為什麼朝她動手?知道太多了。夏克明這個人疑心病很重,他覺得王媛跟他有些不知分寸了。王媛的丈夫周國強被捲進來是點兒背。本來當晚王媛來赴約應該是她自己,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丈夫竟然也跟著來了。至於龍美玲和劉俊,同樣也是二人一同前往赴約,就倆人都給幹了。

這事的導火索就是夏克明被綁架。給了兩千萬把人給贖回來的。沒敢報案,他心裡就沒底,誰都懷疑。本來他閨女報警了,後來也銷案了,說是短暫失聯。為這個夏克明還演了一場戲,跑了一趟天津。

其實他是被劫持到了房山接近河北那麼一地方,路上被劫走的,才從地庫出去就跟一輛車發生了剮蹭。他這麼一下車,登時就有人拿傢伙事頂住了他的腰,對方三個人,他也沒敢蠻幹,就跟他們上了車,自己的車也被開走了。由於事發地沒有監控,而且過程特別快,所以既沒有被拍到,也沒有引起路人的注意。

事後夏克明就琢磨,跟夏克簡和楊峰、王鵬一起琢磨。不對,他不是偶然在那個路段出事,是一開始就被埋伏了才對。說明綁架他的人,很熟悉他,知道他習慣走的路線。另外呢,綁他後要的現金,不連號的現金。特別篤定,就跟知道他有儲存現金的習慣似的。再者,這幫人非常大膽,知道他報不了案,話裡話外恐嚇,讓他自己拎清楚。

那他最懷疑的、包括知道這些事、瞭解他生活習慣、有能力謀劃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前女友龍美玲。

人一旦產生了懷疑,就順著這個思路走了。夏克明想起來2018年的時候,龍美玲找過他,想要融資,但是夏克明沒有接她的話茬。這麼一嘀咕,明白不明白的也就是她了,他就懷疑是龍美玲找人給他綁了,他特別生氣,那先給她弄死再說吧。

最後,夏克明把龍美玲約了出來。龍美玲還真就去了,去了還是劉俊陪著。結果這四個人給這倆人都幹了,幹完之後,全碎了屍了。

何傑問楊峰:「那你們最後搞清楚沒有,龍美玲綁架了嗎?」

楊峰答道:「就沒等她張嘴,直接就給幹了。王鵬衝上去就把龍美玲捅了。他就這麼粗魯一人。」「我覺得這裡面還有事。」我在夏新亮耳邊低語。

夏新亮點頭附和我。

接下來再掉頭進入楊峰前女友失蹤的這件事,楊峰也是說嗨了:「幹完這一票,我跟那倆窩囊廢說,找著感覺了。這感覺太好了。」

哥兒仨一塊待著,楊峰就提議了:「再幹他一票吧!x他媽的,咱們頭些年老殺人了,多過癮啊!」王鵬說:「這不是剛殺了倆嗎?」

楊峰迴:「不殺這倆還好,一殺感覺上來了,今天怎麼沒殺人呢?明天有沒有目標?咱們這個技術現在可有點下降了,你看碎個屍,手都不靈活了。」

夏克簡說:「也沒目標啊,我哥生意都做這麼大了,還用殺誰啊?還不是這個龍美玲作死!不然這樣吧,咱們找一頭豬,或者拉頭羊,咱分解分解試試?」

楊峰果斷否決了他:「那不行,那跟殺人就不是一個感覺!」

這通學舌聽下來,我不由自主看向了夏新亮,這跟他那側寫也太像了!

殺誰成了問題,仨人就跟那兒翻,找跟所有人的矛盾,翻不出來。最後楊峰想到了他這個前女友。他們倆三四年沒聯絡了,但是通過微信看,這個女的離開他過得還挺好,尤其從前分手時候,鬧得比較難看,楊峰就琢磨給她弄出來弄死。

就這麼著,楊峰就打看聚聚敘敘舊的名義把這個渾然不知自己已大難臨頭的女人約了出來。約出來之後動手殺人的不是楊峰,那哥兒倆動手,他看著。他去分的屍,用的絞肉機,拿絞肉機給絞得什麼都不剩了。

我們正聽著,有人開門進來了,嚇我一跳。一回頭,我瞧見了戴天的助理,只見他跟戴天耳語了一番,接著我就聽見戴天一聲:「你說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看著他,他跟我擺了擺手,出去了。

我跟夏新亮繼續觀看審訊,這審訊隨著深入、隨若挖掘出的細節越來越多,越聽我越不寒而慄。楊峰也算長得人模狗樣,可他說出來的事,就不是一個人能幹出來的。

前前後後楊峰供出了七個受害人。七個受害人被殺之後,對屍體的處置,他的手法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碎了之後煮的、焚了之後再碎的,研磨機、絞肉機……只有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到的,處理屍體就跟處理豬肉一樣。人性?不存在。

李昱剛的臉色變化著,我看著都心疼。

我看著坐在那裡彎誇其談的楊峰,只覺得他已瘋魔。殺人這件事,輕易沒人去幹,生而為人是有道德底線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至於殺人碎屍,若不是仇恨真到了那麼深,便是犯罪之後企圖湮滅罪證。但是對楊峰來說,二者皆不是。他就是迷戀於碎屍的感覺,甚至比殺人更叫他興奮,這種絕對的掌控權讓他無限膨脹。他幹了一個之後就喜歡上了,找著感覺了。不殺人分屍他心裡難受。這都不是兇狠了,是泯滅了人性。

「竟然全吐了。」夏新亮抱臂看著裡面說。「這夏克明是養了一個變態殺手啊。」

「還不僅僅是他內心變態,」夏新亮看向我,「這四個人,他們之間其實矛盾重重。就夏克明被綁架,還不定是怎麼回事。龍美玲雖然雙商都高,但做得這麼天衣無縫,對一個犯罪新手來說,還是叫人歎為觀止的。」

我咂了咂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這說法我一直覺得太委婉了。人哪,從來都是具有排他性的,說是群居動物,到底不過是為利而來利盡而散,不互相幫扶著,怎麼抗擊外來的困境?沒有了困境,人最嫌人。」

我看向夏新亮,十分驚訝:「你這麼悲觀嗎?」

「這跟悲觀樂觀沒有關係。你不能說看透事物的本質就是悲觀吧?」「我倒是想起那句話了,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還不是換個方式說人類善良。」「還懟。」

「看看,看看,師父你還是對我帶有情緒明,友善討論怎麼就被扣上了懟的帽子。頸椎疼,戴不住。」「我不跟你打嘴仗,沒勁。」

「是分析了一下之後,意識到沒有贏面兒了吧?」

我忍不住伸手推了他腦袋一把。行吧,這就算和好了唄。「我覺得昱剛今天晚上必做噩夢。」

「鍛鍊著吧,我都鍛鍊多少年了。」

「我最佩服您的,就是這一點,」豆新亮說得無比真誠,「天天凝望地獄,卻還是心向光明。太難了。」

楊峰把事全吐了,何傑帶隊展開了對夏氏兄弟、王鵬的抓捕工作。由於案情重大,涉案人員敏感且多,我們隊跟趙大力他們隊都對何傑進行了支援。總指揮竟然不是蟻天,我師父親自上了。我雖然納悶,但師徒合體讓我很激動,好些年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

彼時,夏克明正準備外逃。

不得不承認,他還是相當敏感的,或者說有預見性。龍美玲一事讓他有了相當不好的預感,那時他便已開始謀劃出逃。之所以沒成功,被我們摁在了別墅內,還是因為他弟弟真克簡。夏克簡此時人被扣在交通大隊,酒駕,正等著他哥去撈他。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若他沒有這麼個膽大妄為的弟弟,他也成就不了他的這番事業,但也正是因為有這麼個弟弟,他一步一步走進了深淵。

這是他說的,我不怎麼信。別看夏克簡身上文了個睜眼關公,但我認為一次次舉起屠刀的仍舊是夏克明。沒有他那種對金錢執拗的慾望,哪會有這麼多人躺在這把居刀之下?也少提什麼公益大使、公益先鋒,我就將那看作花錢買平安的骯髒願望。

審訊工作由我師父親自主持,但夏克明也不是泛泛之輩,楊峰供的那些他很多不認,而在楊峰加入之前,至少就我們所知的王立失蹤一案,他也是咬死了不認。更別提人有錢人請得起大律師了。凡此種種,對我們相當不利。

一輪又一輪的交鋒讓我們疲憊不堪。這麼僵持下去不是事,我就跟我師父著重講了講夏克明被綁架一事。這事我跟何傑也碰了,我們判定至少王鵬必牽涉其中,而夏克簡也非常可疑,當時他雖在境外,處理起贖金來卻是遊刃有餘。如果能瓦解掉三個人的同盟關係,讓王鵬與夏克簡認罪伏法,那麼夏克明即便零口供,一樣定他的罪。在此我請求經偵介入,一個是我尋思這條路走得通,一個是私心裡感覺能讓高博露個臉,屁股我得給擦了啊。

我師父比較肯定我的觀點,可雖然給到了支援,經偵這邊來的人卻不是高博。我就納悶兒呀,高博一開始就參與了夏克明案,他最熟悉情況,怎麼他沒來?

雖然抱持疑問,但這也不是我能過問的。且,包括我在內,所有人眼下都全情投入到案件當中,必須掌下。

高效率的工作約等於連軸轉,一方面審問在繼續,一方面補充調查在進行。

壓力是非常大的。這個壓力大不僅是工作繁重、程式艱難,它還有來自高層的干預。這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以夏克明的地位、他的交際國,我們不敢說他有保護傘,但勢必會有影響。這時還敢冒頭,依我看,也該查查個別人了。

但我師父就是我師父,他就是那個敢於挑起擔子的人。拿下!正義就是他的盾牌。我跟李昱剛還說:「超級英雄,跟你眼前這位就是活的超級英雄。」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經過我們大量的工作,使用各種審訊技巧,局面終於被開啟了。王鵬面對他隱秘賬戶上的不明進賬始終給不出合理解釋,這時候我們再施加一個力,他就扛不住了,包括何傑告訴他:「你不認,可以,這些調查我們呈現給夏克明,你讓他知道了真相,你守口如瓶再幫他洗脫嚴重指控,乾死你還不是易如反掌?」

王鵬一軟,把真克簡就給出賣了。

對夏克簡,我們也是步步緊逼,說你不要無謂地死扛,你得搞清楚狀況啊。這時候再上演兄弟情深是不是晚了點兒?坑你哥的是你,不僅是綁架他,由著這個綁架,龍美玲跟劉俊雙雙遇害,這也就等於揭開了你哥帝國倒塌的序幕。你想啊,從前你們幹了那麼些人,之後都高枕無憂,你哥都該退休安享晚年了,你給他整了這麼一齣?

幾番交鋒,夏克簡,一個敢文睜眼關公、窮兇極惡的主兒,在節節敗退中,終於也被我們拿下了。這時候,連軸轉的我們也幾乎到達了體力的衰竭點,要是沒有這春風吹戰鼓播,八成也得趴下。乘勝追擊,與夏克明的對戰正式吹響了號角。然而在這個時刻,我聽到了風聲—高博出事了。

真是猶如五雷轟頂,要說我們幾個年齡相仿,也是到了流年不利這麼個年紀,但不帶玩兒多米諾骨牌的吧,連環倒?

高博這事出得才真叫背。要說許鵬賭球,他自己負有責任,有過失,處罰重了歸處罰重了;要說宮立國的部下跟記者發生口角、肢體衝突,他跟著吃了掛落兒,就是吃了掛落兒;那高博這事出的簡直就是倒霉!大寫的倒霄二字!

嫌疑人跳樓了,畏罪自殺。

高博不是沒做考量,他幹刑警這麼些年,還不知道風控嗎?他還給嫌疑人派了一個年紀不大的輔警,專門負責看守。他一看嫌疑人跳樓了,也急了,撲過去就抱他腿去了,結果直接從五樓跟著折下來了。嫌疑人當場身亡,輔警不僅重傷,心理還造成疾病了。聽說還被下發了逮捕令,正面臨瀆職的指控不說,還給免職了。

這訊息一傳來,大家夥兒都炸了。高博真挺冤的,輔警罪也沒少受,這事情不應該發生,但發生就發生了啊,它本來就存在發生的機率,不能說誰攤上就誰倒需吧?可現實情況還真就是誰攤上算誰的。高博跟我們都一個臭毛病—報喜不報憂。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跟何傑、趙大力還是聽風聲才知道。何傑參與審訊肯定是走不開了,我一看局勢也已經明朗了,全域性我們也把控住了,我就先閃了。這會兒隊上少我一個不算少,但是高博他現在自己一人肯定鬱悶得要死,我得去忘問,不僅是慰問,我還肩負著全隊的關心。

我說戴天那天怎麼突然走了,我說怎麼這麼露臉的、主持全域性的審訊工作他沒來換了師父親自下場呢,敢情是有這麼一檔子事!

開車在路上,我心裡亂腦子也亂。戴天瞞我那是正常,師父也瞞我?調經偵的人高博沒出現,我滿臉問號兒,他老人家都沒給我墊一句,這太不像他了。

嫌疑人跳樓。這得是多小機率的事件啊,硬讓高博趕上了。

跳樓。他就是不跳樓也可以上吊,不上吊還可以往車上撞,全不行還能咬舌自盡呢。人畏罪自戕,真攔不住。

紅綠燈將我攔下,我迷茫地看著窗外的街景,霓虹閃爍、車輛穿梭、行人匆匆,這一天跟凡俗平常的每一天相比,沒有任何區別。但是這一天,對某些人來說一定是特別的,特別好或特別壞。但總之是特別的。譬如夏克明。他一定不會想到就是在這樣的一天,他陰溝裡翻船了。也譬如高博,就是在那樣的一天,他的職業生涯被宣判了死刑。而對別人來說,這就是流水線般平平無奇的一天。

人的命運瞬息萬變。

見著高博,他倒是比我想象中樂觀,還能咧著嘴跟我打招呼。

我們約在了他家附近的一家小酒館。人不多,因為早已過了飯點兒,但那個24小時營業的標誌在夜色中像一盞明燈。

「你說你,案子不搞完就往我這兒扎。」

我坐下,拿過了桌上的啤酒瓶:「到底也不是我案子啊。咱就是協助。多我一個也不解決問題。「你這個人就是走運。」高博笑。

「我怎麼就走運了?」

「給我畫一大餅充飢,自己倒叫人給踢了出來。原本你還惦記該怎麼跟我交代呢吧?現在好了。你還不幸運?」

「別自嘲啊,聽著喪氣。」

「這有什麼可喪的,落在我身上了,那就承擔唄。「你…」

「就是可惜了,年初我還跟我閨女吹牛呢,說爹今年一定高升,到時候讓你倍兒有面子。這下崴泥了,我媳婦兒被我氣得先是哭再是笑。這還不是事,是我這兩天老跟家裡出沒,寶貝閨女問了:「爸爸,你不忙了嗎?她這麼一問,我還能跟家裡坐得住嗎,就見天兒上街溜達。感謝你啊,過來陪我喝酒。解悶兒了。」

我能怎麼辦?人間送溫暖唄。但再安慰的話也是空洞,除了安慰我還能拿出什麼來?

推杯換盞,人一上了歲數,尤其是喝酒的時候,就特別愛懷舊。說的、想的,都是從前那些事。不吹,就這些年,我們兄弟幾個經歷過的案子,足可以書寫一部人類心靈黑暗史了。

為啥怕懷舊啊?還不是怕對比。出生入死戎馬一生,沒說一定得上表揚名錄,但也萬不至於最後花朵離枝吧。我們這幫老哥們兒,拼死拼活沒輛敵人槍下,卻也沒能落得一個好下場。

酒到酣處,高博拍著我手背說:「大劉兒明,聽我一句,我這事,別去求你師父。不是他不想幫,他是幫不了。我真挺感動的,我攤上這事,隗隊就找我了。從我進來,我們還沒說過那麼多話呢,讓我心裡真暖和。隗隊,」他說著,伸了個大拇指,「真是個好領導。」

我看著高博,原來師父找過他了。

「真像俄羅斯轉盤啊,一國下來,總有一個人要中彈。不過話說回來,我比楊前輩還走運點兒,這不還「慎重」處理我呢嘛,他是當時工作證就被收了。」

高博不提我都忘了這茬兒了。我師父的好拍檔,幫我開發我這榆木疙瘩大腦的楊師伯。楊師伯是栽在同樣的事上的,也是嫌疑人跳樓自殺。怨不得師父去找了高博呢。我還能想起來去年清明我陪著師父去給他掃墓呢。師父紅了眼眶。楊師伯不是頭一個被俄羅斯轉盤崩了的,但崩得兇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趕上嚴打了。職業生涯一下就葬送了不說,官司都要把人打廢了,局裡不管,都得自己扛。楊師伯本是多厲害一人啊,警隊雙雄之一,最後落得那麼一下場。他那個是帶著嫌疑人指認現場的時候,一個沒看住,嫌疑人跳了,比高博這個抓捕過程中出事點兒更背。

這麼喝下去就沒有盡頭了,趁著還沒醉倒,我把酒局叫散了。臨走高博把我送上了車,堅持坐在副駕駛陪著我等代駕過來。我問他有什麼打算,他說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現在還有基本工資拿。

到家,兩點都過了。我去衝了個涼,清醒清醒。出來回到沙發上,茶几上扔著一個我的快遞,剛要拆,我看見了我兒子的作業本也攤開在那兒。小字寫得漂亮多了,看來那個鋼筆字帖還是有用的。有這麼一道選擇題—在完全封閉的玻璃瓶中,蠟燭能夠燃燒更長時間的一組實驗裝置是:

a.植物、暗處和蠟燭

b.植物、動物、光照和蠟燭c.植物、光照和蠟燭

d.動物、光照和蠟燭他選了b。

不對啊,應該選c才對。植物在光下能進行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氣,比其他選項中供蠟燭燃燒的氧氣多,所以蠟燭能更長時間燃燒。

難得我還能給他解一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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