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錯誤答案給劃了,改成了c。又在下面拿鉛筆給他寫上:「雖然有了植物且在光下能進行光合作用釋放氧氣,但與c選項相比,多了動物,而動物要進行呼吸,是消耗氧氣的,故蠟燭不能更長時間燃燒。臭小子,給你改了。」
而我會做這道題,還真跟我職業有關係,遇見不少跟車裡燒蠟自殺的案件。
我往沙發靠背上一靠,身體是真的疲乏,但精神它是亢奮的。接連不斷的審訊不說,高博這裡又起了風波,一時半會真消化不下去。我看著手裡的快遞,是老陶寄的。我想起來了,我託他調查宮立國的背景來著。
拆開,厚厚一疊文書,我就藉著閱讀燈的光亮在那裡看。
有一行字,這時躍入了我的眼簾:偵查訊問學(選修,指導員楊捷)今天楊師伯出現的頻率有點高啊。我感嘆道。
我放下資料,關了燈,躺在那兒想。要睡沒睡的當口,不知為何心下有幾分彆扭的感覺。但睏意來了,我終究還是合上了眼。
早起送了我兒子去學校,順道跟他們班主任打了個招呼。老師挺客氣的,充分肯定了他學習成績的同時,委婉地表達了一下他的皮。反正就還老樣子,他仗著自己發育快,塊頭大,一言不合就跟人「比畫」。但是老師講,他自從加入了學校的鼓號隊,「尋釁滋事」見少。我還挺驚訝的,沒聽他跟我提過。
李老師是個好老師,再搭著我也不怎麼跟學校裡頭出沒,逮住一回就跟我一通猛說,直到打了上課鈴才跟我話別。主要是小升初的事,提醒我也是時候開始準備了。
時間還早,我從學校出來,往前開了開,路過一家星巴克,就找了個地方停車過去了。昨天睡得晚,今天起得又早,需要來一杯美式吊吊精神。
取了咖啡我出來往戶外椅上一坐,攤開老陶寄給我的資料開始看。昨兒只是粗淺地翻了翻,沒往腦子裡去。
宮立國。宮立國與戴天。
想到戴天,以及他的為人,我感覺挺矛盾的。這人是討厭,但你要說他能作多大的惡,我倒也不相信。他極看重自己的仕途,他萬不會去碰違紀的事,說到底是個「官迷」,迷戀權力罷了,對錢這玩意兒不感冒,挺清廉一人,能力可能差點兒意思,又愛鑽營,但大方向上他還是把持得住的。
想到這兒,我就想起他才來隊上的時候,有點木訥、有點拘謹,雖然特想表現自己,但著實沒有託若他野心的才能,就相對來說還比較虛心,什麼都想學,老跟在我屁股後頭師兄師兄地追著。我呢,就屬於護犢子型別的,我說他行,別人說他不行的。那會兒我們關係還挺好的,我也盡力把自己知道的、學到的,毫無保留地教給他。我還記得那年我過生日,他給我買了一條軟中華。他才來,沒幾個工資拿,我還挺感動。我師父也是嚴厲的人,該關心會關心,但發起飆來也是不管不顧。有時候戴天捱了罵,愉偷跟那兒抹眼淚,他也不出聲,就是紅著個眼眶往死裡憋。而我皮糙肉厚,用我師父的話講,「子承你就是把左邊兒的臉皮拽下來貼在右邊兒的主兒,一邊不要臉,一邊二皮臉。」事,我能扛就替他扛了。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漸行漸遠的呢?又是從什麼時候起互相看對方不順眼的?
從前我覺得是因為戴天最終發跡了,當上了官兒,而我知道他最一的一面,他肯定會疏遠我的,包括隊上的兄弟們,他統統不再搭理。但許多年後我再去回想,又覺得可能不是這麼回事。我們都是糙人,又因為職業緣故,示人都是剛與狠的一面,溫柔、細緻、善解人意,這種詞跟我們都不搭界。但是人與人相處,或者說與戴天這種生性細膩的人相處,還是應當交流得更友善些,有些話能說,有些玩笑能開,但有些不能。久而久之,他就會覺得我們針對他也好,瞧不起他也好,心裡難免不生出怨氣,這怨氣堆積得久了,可不就是疏遠與仇恨了嗎?
後來我開始帶徒弟,就開始有這方面的意識了,所以李昱剛跟夏新亮都跟我關係很近。有時候我摟不住火兒也散德行,但因為平時還比較講究,孩子們倒也不太在意,至少沒隔夜仇。尤其是夏新亮,他剛來,我一看見他,就想起了戴天,也是白白淨淨文弱書生那一掛的,我還真挺小心翼翼的,但後來發現第一印象是假象,他表面上看著斯斯文文,核心是非常硬的,又倔,他也不玻璃心,抗壓能力很強,脾氣還有點臭,他不是說不得,是你說他能把你懟死。
假象。好像我們跟戴天的不對盤也未見得就是真相,雖然深知彼此不是一路人、處不來,互相嘴裡頭也沒好話,但是他走馬上任之後,不論承認與否,他還真當起了我們堅強的後盾。以為他是個縮頭烏龜,他給我們頂雷;以為他拜上踩下,他為我們爭取權益;以為他貪戀權勢,他為我們鋌而走險不計前途。我們覺得他思維固化,而實際上,我們看待他所採取的眼光也從來沒發展過。
一打子資料看完,我點了支菸,頭腦非常混沌。
宮立國被踢這事讓我有點在意,哪怕是文君沒告訴我宮立國是被戴天整了,我還是會在意。很反常,要說戴天想辦誰,我們個個兒都能排宮立國前頭。宮立國—他心腹,有能力有魄力,出成績守規矩。
起先我跟宮立國也不熟,沒共事過,江湖傳聞又是他跟戴天穿一條褲子,老實講,我對他印象不好。但這次回來,我們接觸了幾回,我就知道不能人云亦云了,宮立國不錯,業務能力沒的挑,人品也能豎大拇指。就說抓捕謝天麟那回吧,他真讓我佩服,一方面自己身先士卒,一方面保護隊友不讓更多人進入現場冒風險。為這,他自己躺醫院裡了,那真是撿回了一條命。我想著都後怕,又是持槍又是舞刀,真是拿命在拼,這得是多高的覺悟啊。他是壞警察?不存在。
這麼一員大將,對戴天又無比忠誠,他這是抽哪門子風要給人辦了?當時絕不是一個必須丟卒保車的局面。
嘩啦嘩啦的翻紙聲縈繞耳畔,我的視線落在了「偵查訊問學(選修,指導員楊捷)「上面。昨天閉眼前我看到的就是它。
敢情宮立國唸書時候還選過楊師伯的課呢,有品位。
瞬間,我感覺腦海中翻湧起了浪花,但同時海上又有一片迷霧。
高博控制住的嫌疑人跳樓了,師父的拍檔楊師伯帶嫌犯指認現場時嫌疑人也跳樓了,戴天讓宮立國放了招嫖的王語純,王語純的父親王樹響是看守所的副所長,宮立國被戴天設計離開刑偵工作,宮立國上學期間選修過楊師伯的偵查訊問學……
一場風暴在頭腦裡爆發。一個一個的點,卻難以連成線。這其中到底缺少了什麼關卡?
掌過檔案袋把資料胡亂塞進去,我快步走向停車處,頭腦就像坐在爐火上的水壺,汨汩冒泡。
趕去隊上,我辦公室都沒進,徑直去找了文君拿檔案室的鑰匙。文君見我急火火的,也沒多言,問我需要什麼資料。我讓她給我看看索引目錄,我自己找。
見我沒有想透露的意思,她也不再追問,我查了編號就跑去檔案室了。取出卷宗,我席地而坐,快速地翻看起來。
這是一起滅門案,死者分別為丈夫孫銓三十六歲,妻子楊珺三十二歲,女兒孫儷一歲半,丈母孃秦索蓮六十一歲。兇手是時年三十三歲的東北籍男子孔軍,也就是後來指認現場時跳樓身亡的那個嫌疑人,當時已在看守所拘役中。
案情比較簡單,系情感糾紛引發的暴力犯罪。
這個孔軍與妻子楊珺曾在東北老家定過親,當時楊珺的母親秦素蓮收了孔軍家裡八萬八的彩禮。倆人也在老家辦了婚禮,但是沒有登記。婚後夫妻倆去南方打工,這期間多次發生口角,隨後上升到家庭暴力。楊珺不堪其擾,選擇了出逃。
據孔軍供述,他一直尋找妻子楊珺未果,遂回到老家向楊珺的母親秦素蓮討要彩禮,秦素蓮拒絕退還彩禮,並將孔軍逐出了門。這事一下在村裡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孔軍打跑了老婆,還想悔婚退彩禮。他在村裡也待不下去了,就再次返回南方打工。
多年過去,孔軍的生活一直不如意,家中雙親又陸續因病去世,耗光了他多年的積蓄。就在這個時候,孔軍聽說楊珺的母親秦素蓮離開了老家,前往北京給女兒照看剛出世的嬰孩。經過多方打探,他掌握了楊珺在北京的居所,輾轉找到了楊珺母女,要求她們退回當年的彩禮。再次被拒絕後,生活墜入谷底的孔軍為報復洩憤,趁入夜一家人安睡的時刻,撬鎖進入房內,犯下了滅門案。
報案人是孫銓一家的鄰居付國輝,當天早上他正常離開家裡準備去上班,卻在樓道里發現了血跡,血跡的源頭在鄰居孫銓家,在他敲門不應的情況下,選擇了報警。
案件負責人正是楊師伯,他僅用三天時間就破獲了此案,並在河北滄州將孔軍抓獲,彼時孔軍正準備在當地務工。
所有的筆錄我都翻著了一遍,這案子沒有任何問題。
通過筆錄,我能感受到嫌疑人的精神狀態—憤怒、憋屈。他認為社會對他不公正,認為人間沒有公平在,他就是處在極度仇恨的那麼一個狀態,沒有悔過的意思,他就是認為「坑」了他的楊珺母女該死,楊珺再婚的丈夫該死,他們的「小孽障」更該死。他原話:「我不怕殺人償命,他們早就把我給殺了!我爸肺癌晚期,我上他們家去討回彩禮,我都跪下了,我說就算你們救人一命行嗎?」
這麼一個人,卻在指認現場的時候,由陽臺跳樓自殺了。
別說楊師伯料想不到,我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是處在想要慷慨赴死的那麼一個狀態,想要拿出氣蓋山河的男子氣概,就典型一法盲,典型一個直線思維的主兒。他怎麼就跳樓了?他覺得自己手握正義啊,他覺得自己才是受害人啊,怎麼會選擇自戕這麼一個「畏罪自殺」的「出路」?
參與這個案件調查的人裡,戴天的名字赫然在目,筆錄就是他做的。但是他真是被幸運之神眷顧,指認現場的時候他沒去,沒有他。
想到這兒,我腦內的海洋又波動了,他其實應該去,他為什麼沒去?
他沒去,楊師伯遭了雷劈,他躲過了,他不僅躲過了雷劈,他後來還成了師父栽培的物件……王語純、王樹響、看守所……
碎片像拼圖一般開始拼湊,想完我竟有些後怕。楊師伯若是還在,就不會有戴天的崛起了。可戴天再怎麼著,不能夠欺師滅祖吧?
「師父……師父?您這是幹嗎呢?怎麼不接電話明!」
猛地回神,我看見夏新亮正站在我身前。胡亂地收起被我攤了一地的卷宗,我瞟見放在手邊的手機,指示燈一閃一閃,摁亮螢幕,上頭有四個未接電話,都是夏新亮打的。昨兒跟高博喝酒,我把手機靜音了。
「我查點東西。怎麼了?」「我幫您吧。」
我都沒想到自己反應這麼大,就像護著財寶似的,瞬間將卷宗摟在了胸前。夏新亮被我嚇一跳,他的雙手在空中相當尷尬地畫了一個圓弧,最後悻悻地垂到了身側。
「咳,不礙事。走,咱邊走邊說。」我拿出要贏取奧斯卡金像獎的架勢,佯裝輕鬆地把卷宗拎在手上,思來想去,還是先還回去更佳。
「李昱剛摸著那夥兒人的動態了。」
「你先走,辦公室等我,我把卷宗還回去。」
夏新亮遲疑了一下,說了聲好。他明顯懷疑我了,這小子相當警覺,而我的表演大約也不是奧斯卡而是金酸莓。
我飛速地把卷宗拿手機拍了下來,而後整理歸檔。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希望他的好奇心能止步於此。
出門的時候,我看了眼入口處的監控,心說幸好就這麼一個探頭,它只能拍到有誰進出。我負責偵辦舊案,常常進出檔案室是非常正常的。
出去我沒直接回辦公室,而是先去了文君那兒。我跟她調了個記錄,驚訝地發現,早在2007年的時候,宮立國就調過這份卷宗。
文君看著我,我也看著文君,一個眼神交匯,她就抓到了重點。我調檔這事,她絕不會留下記錄。「大悅城啊。」她說。
「等我訊息。」
大悅城,竟成了我倆的暗號。
我這腦袋跟開了鍋似的,但眼下必須要讓它平復,還有工作等著我去做呢。
到辦公室,人齊刷刷全在。李昱剛跟我打了聲招呼說:「師父,寬寬心。高隊的事我們也聽說了,太背。
我這才發現自己擰著個眉頭,慌忙舒解開。
「從前您教導我們說要切記目標危險性,我那會兒還不以為然,「他說著吐了吐舌頭,「現在看來,這危險真就是時時刻刻在身邊。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貓走不走直線,取決於耗子。同理,會不會攤上事,往往也不取決於我們而取決於犯罪嫌疑人哪,」夏新亮說,「我覺得高隊是真的背,該做的防護也做了,還有專人負責看守,可誰能攔住要死的鬼?越盡力還越悲催,這人還跟著摔下去了,簡直是雪上加霜。」
我當初給他們講這個,主要是說抓捕工作要如何部署,又有怎樣的風險性,包括面對暴力抗法要如何處理,都是基本知識。在行動前,一定要根據案件性質、犯罪嫌疑人的性格特徵、交往關係、作案手段、現實表現等,對他的危險程度作出評估。抓捕目標危險性評估如果不準確,那風控就根本談不上了。然而在實際工作中,我們又往往因為時間緊、任務重、人手不足等因素,倉促上陣,這就導致行動時會產生很多後顧之憂,而行動時優柔寡斷、動作緩慢,一旦遇到極度的暴力反抗,我們會措手不及甚至會對自身構成生命威脅。
這還僅僅是抓捕時的風控。還沒完,一個又一個案件都在向我們表明,嘟怕是你成功抓捕了嫌疑人,風控還得做,更難做但更得做,他一個畏罪自殺,比你抓捕時候出了事還嚴重!
「你這樣想就太悲觀了,」我指正夏新亮,「你把這件事倒帶回去,高博還是會嚴加看守,因為這就是規矩、這就是規定。至於結局…..」
「聽天由命。」
王勤這個話茬兒接的,我想拍死他。
「是防不勝防!是趕上就要有心胸去承擔!不是你的責任,但你趕上,你不能逃避也不能推諉!瞧瞧人家高博!你說你,一個下沉的老同志,能不能給孩子們帶個好頭兒?」
「隊長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官僚那一套假大空了?」
「最近這是咋的啦,都吃槍藥了?一個個輪番懟我,這隊伍還能不能帶了?」
「我們這是擔心您!」李昱剛開了聽可樂往我手裡塞,「您看您,多憔悴!老哥們兒們連番出事。再說了,我真是發自肺腑吹捧您,您罵人不帶捎上我的。」
「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兒幹工作、別出岔子,就是對為師最大的恩賜!別讓我師門不幸!」噗,夏新亮樂了,跟若所有人都樂了起來。
我也調整了一下情緒,以便儘快投入到眼下的案情中去。「說說吧,怎麼一個進展?小能手,發言。」
李昱剛接收到訊號,立馬拿出了工作狀態:「這個有組織的色情影片販賣活動,它主要是在外網上進行。他們有一個工作室,叫紅馬。您也看過影片,它開頭不都有個logo嗎?就跑過去一匹紅馬。我查了一下它的發展歷程,起先就是很草臺班子的那種小打小鬧,拍攝手法也根本不專業,但是後來它有了擁躉,成了規模,包括有了切實的利益收入,就開始專業化、規模化了。主打還是「野生',但這個「野生'有了作秀的意味,它背後是有專業的團隊去運作的。」
「嗯。得將之一網打盡。好操作嗎?」
「不樂觀。這些人大多通過網際網路集結,好些彼此未曾謀面。你譬如說後期人員,藏得很深。它不是那種一提溜能上來一串的結構。」
「證據好不好固定?」
「看怎麼說了,倒也不是太難。」
「那這個歪姐的情況,咱們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非常隱蔽,始終處於一個隱身狀態,他這個警惕性我相當佩服。」
見我眉頭深鎖,李昱剛話鋒一轉:「但還是有好訊息的,當然這個好訊息還伴隨有一個壞訊息。您想先聽哪個?」
虧他還有心思跟我這兒兜圈子。「你就按著順序說,別抖包袱了。」「我應該是接近了劉戈。」
「哦?」
「他還真在從事冰毒的倒買倒賣。您都想不到,他藉助多人影片,在網路上組織一幫人開冰毒party!絕不絕?」
我驚了:「這什麼情況?」
「我也驚著了。咱打毒力度這麼大,而且對於群居群宿這種問題一經舉報就大舉進攻,劉戈吃過這個虧啊,他就改用網路影片平臺了,多人影片那種,大家一起連線,一起嗨,這不就避免了真實的群體行為嗎?但是體感一樣好啊。這小子,歪門邪道是真能琢磨!我已經請平臺協助,鎖定了幾個ip,只要他們再登入,就跟上去咬住。」」
「那壞訊息是什麼?」我機警地問。
「倆方向。一個是他們這個聚會沒有固定頻率,但這個還好辦,我有的是耐心。另一個嘛……」李昱剛沉吟了一下說,「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判斷,我覺得劉戈跟歪姐混合作案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從類別也好,從什麼也好,他倆的犯罪活動沒有交集。」
「那就分別端!
我很少聽夏新亮說話這麼衝。
在我們研討案情期間,何傑給我來了個電話,我就被他們叫走了。
對於夏克明的總攻,以我方大獲全勝而告終。從他被綁架一事入手,王鵬率先被擊潰,緊跟著就是豆克簡的孤立無援。
直克簡濫賭、王鵬花錢大手大腳,這些年夏克明又把自己洗白得很好,不太用得上他們了,給的錢也就少了許多,這倆人缺錢花,就湊一塊嘀咕。但他倆智商不夠,光靠他倆辦不成事,還能找誰呢?龍美玲作為最適合的人選被他們鎖定了—她曾經找夏克明融資來著,夏克明沒幫,她也缺錢,就這麼著,三人裡應外合,打了夏克明迎頭一棒。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龍美玲敢去赴約,因為在她心裡,夏克簡跟王鵬同她在一條船上。且,在計劃實施之前,夏克簡還給龍美玲吃過定心丸—「你放心,哪怕就是我哥想到了,有我扛呢,我們倆關係有多鐵,你比誰都清楚。」
龍美玲就這麼鑽進了套兒裡。等於說她一方面急於弄錢,她那艘「破船」再起航需要更多燃料嘛,她就輕信了夏克簡;另一方面,龍美玲自信於自己對夏克明的瞭解,首先這錢對夏克明來說九牛一毛,另外,她與夏克明相識多年,倆人有一定感情基礎不說,他能建立起他的商業帝國,這裡面她沒少出力,她想著:你出點血怎麼了?我又不真傷害你,你猜到了也不能拿我怎麼著。
至於劉俊有沒有參與綁架、怎麼參與的,夏克簡與王鵬都不知曉,唯一知道的龍美玲也已駕鶴西去,這就是永遠的謎題了。在本案中,他的身份只剩下一個單純的「被害人」。但以我們對劉俊的瞭解,包括去找他詢問趙紅霞的情況時他的極速逃亡,我們推斷他是參與進了綁架的,但這個我們沒找到任何直接證據。還要不要再找,大家的態度也不一致,還要再商榷。
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個聰明至極又自負的女人,大約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被夏克簡這個愣頭青算計。
夏克簡有自己的小算盤。他與親哥哥夏克明的矛盾,還不僅在於錢。用他的話說,早期絕對是他幫著哥哥打下的江山,可是夏克明搖身一變成了「貴胄」,從前那一套就不好使了,又是建立財務制度,又是成立董事會,夏克簡哪兒懂這些個啊,他還覺若公司就是兄弟倆的天下,運營是什麼?不就為了掙錢嘛,掙不著大不了再去「搶」。抱著這麼一個思想,他自然成了集團裡面的害群之馬,再加上又出了他侵吞公款那檔子事,他就被掃地出門了。錢是照樣給,但是公司的事不再讓他插手了,運營情況、收益,夏克簡都不再掌握。
無所事事之中,夏克簡染上了賭癮,包機奔澳門那是一趟又一趟,卻輸得光屁股。夏克明一開始還管,後來乾脆不管了,還叫楊峰看若他,不許他出去賭,錢也不那麼大方地給了,總說手上沒有現金流,吃喝拉撒管,零花錢也不缺,但是大錢沒有。隨之而來的就是兄弟之間的關係劍撥弩張—夏克簡想要錢,夏克明不給,夏克簡的賭癮又很強,澳門去不了了就混跡於地下賭場,為此兩兄弟沒少幹架。尤其楊峰的介入讓夏克簡覺得特別挫敗,就覺得自己的位置被人取代了:噢,我讓我哥踢出門外,你倒是跟在他旁邊兒替他辦事。你算制根蔥?楊峰瞧不上夏克簡與王鵬,夏克簡跟王鵬也討厭這個「紅人」一說白了你就是個屠夫,你憑啥上廳堂?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貌合神離都算不上,互相憎恨。
在這個當口,龍美玲去找夏克明也碰了一鼻子灰,同樣走投無路的倆人開始「通氣」了,這才有了後來的合夥兒綁架。而實際上,在綁架這件事上,豆克簡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重新被哥哥「器重」。他這算盤珠子扒拉得很精明,事發後夏克明確實一直跟他嘀咕這事,兄弟倆又好似回到了從前。
這也就註定了夏克簡打一開始就惦記除掉龍美玲,所以才有了他們上去就給龍美玲幹了的一幕。夏克明還真沒懷疑他,覺得還是弟弟能給自己出火。事後夏克簡還給夏克明「支招」,演得可真著了—咱得去龍美玲那兒看看,別回頭她手上有什麼對咱不利的證據,你看這女的綁架你幹得多篤定。於是夏克簡又「表現」了一回,指使王鵬去善後,也因此,才有了王鵬出入龍美玲的離所、辦公室。路線他肯定清楚啊,因為資訊都是夏氏兄弟提供的。可王鵬雖然奉的是夏克明的旨意,卻是夏克簡的門徒,龍美玲的硬碟上還真有「東西」,不是危及夏克明的,是就綁架勒索一事她寫的計劃書!王鵬一看嚇壞了,直接就給銷燬了。他為啥拆硬碟?刪除了都怕不保險,必須物理毀滅!事後倆人還想著,龍美玲那麼聰明縝密一人,為什麼沒有在綁架之後刪除這份計劃書?這是想在萬不得已的時候同歸於盡啊!真夠陰的,狠人遇上了狠人。這捉對廝殺裡,夏克簡也就是險勝。到這會兒王鵬還在狀況外,還感嘆龍美玲陰險,何傑尋思他還真是霏命大活到這會兒的—你就沒意識到夏克簡下一步要乾的就是你了嗎?知道秘密的龍美玲被幹掉了,那同樣掌握這個秘密的你,憑啥活下去?
自此,大廈傾頹。就這麼一個破地基,不倒都不可能。這審訊真精彩。
掌握了夏克簡跟王鵬的證詞,再加上楊峰一開始的交代,夏克明一下被擊垮了。他這等於是眾叛親離啊。人就瘋狂了,大律師都沒能勸住他保持理智。
這期間王鵬還交代了另外兩起兇殺案,一個是最早跟夏克明搞走私的那個叫王立的男人,也是給碎了,就是朝陽區發現的那一截左小臂的主人。另一個是早期給夏克明提供過幫助的、稅務局的叫張毅的男人,這個碎了半拉,碎不動了,埋在了玉皇山腳下。
等於說前後加起來,歷時十六年,九個受害人,全都是金錢糾紛。夏克明真是妥妥的「合夥人」殺手。我被叫過來也不為別的,證據固定上難度太大。一個是時間跨度長,一個是受害人都被碎屍、拋屍,我們得找見屍體啊!沒屍體這案子怎麼判?
人手嚴重不足,我被收編了。
那就幹吧。但這個幹,說來容易,真辦起來難度賊大,風吹日曬守現場不說,不僅要找,還得動用一切手段去挖。更糟糕的是,手裡的線索也就是個大概其,太久了,在嫌疑人的記憶中根本就是模糊的。
我負責的是張毅,埋屍地倒是很確定—玉皇山腳下,但山腳下算什麼範圍啊?
我把王鵬押解到現場,他跟我支支吾吾,倒不是還想隱瞞,是真蒙了,反覆唸叨:「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看看這兒,像也不像;看者那兒,不像也像。
要說這兒就是個荒郊野嶺吧,那也還罷了,就指哪兒打哪兒往死裡挖唄!但不是,它地處延慶區大榆樹鎮,山上有玉皇廟遺址,山下有百畝牡丹園。我們倒是能繞開登山步道,它總歸有人上下,真不適合埋人。這點王鵬也非常肯定,說埋的地方沒什麼行步道,就是人跡罕至才埋的,雜草叢生,連被人踩出來的小野路都沒有。但那個百畝牡丹園是後弄的,鎮上也想開發旅遊,往這方面投入了,但至今也沒搞起來。我問王鵬這個地方能不能排除?他含糊著不確定。
這就麻煩了,你總不能把人牡丹園全給鏟了吧?這不是找老百姓跟你幹仗嗎?那牡丹園也是一望無際,你說拿儀器全給走一遍行不行?可以。就是得幹半年,根本不現實!
我是實在搞不定了,又不想身為我師父頭號大弟子帶頭去叫苦,就打了個電話把夏新亮給叫來了。他比我有耐心。果不其然,夏新亮就跟王鵬聊,一點一點幫他回憶。術業有專攻,他一個搞心理學研究出身的,辦法還挺多,一個不行就換另一個,就真叫王鵬隱約有點方向了!
他記起了三棵樹,不是並排的,那三棵樹形態詭異,被落山風吹得形態詭異,詭異不說,從某個角度看,像是被它們仨給環抱了。他把這事想起來了,說因為當時是夜裡,又是頭一回殺人,害怕了一下。
我們乾脆就陪著他等入夜,讓他能再次找找感覺。
在此期間,我發現夏新亮情商是真的高,或者說業務能力是真強,通過給王鵬遞個水、拿個盒飯,嘮嘮家常的,他是百分之一百取得了這悍匪的信任。
山裡的夜來得早也來得深,我們五六個人押解著王鵬就打了一隻電筒,夏新亮就讓打一隻電筒,說這樣便於還原當時的情況。
山路不好走,我們儘量團結,深一腳淺一腳,山裡溫度還低,且這一走還漫無目的,真讓人焦躁。走了兩個多鐘頭,夏新亮忽而停住了腳步:「你看這兒,這兒有沒有感覺?」
王鵬四下踅摸的同時,我們也踅摸,嘿,你還別說,就我們站的這塊兒,還真有點王鵬形容出來的那個意思。
他叫喚上了:「像!真像!」
彼時已接近深夜11點,安全起見,我決定拉好警戒線,做好沿途路標先行返回,明天天亮再聯合大部隊發起探索與挖掘工作。
到路上訊號強的地方,我給駐紮的大部隊打了電話,能跟車上湊合的就跟車上湊合,湊合不下的往下開,去找民宿先休息,明早6點全員集合。
考慮到轉移王鵬會比較麻煩,我就讓他在囚車裡直接睡。他提出鬆開腳鎮,我說:「你少做夢,能睡睡,不能就眯著!」他向夏新亮投去尋求幫助的目光,夏新亮是這麼跟他說的:「我建議就別了,你說我們給你鬆開腳鐐,那就得固定你手銬,你說哪個難受?不如你就戴著,好歹能躺一躺。」
王鵬一想,也對,就要了點兒水喝,被拉著去小解了一下,回囚車裡躺下了。
他能睡,我不能,我必須要注意做好防範工作,夏新亮提出陪同,我就讓其他三個協助的民警去休息了。
我倆之前怎麼說也懟了一架,和好是和好了,但其實沒為此交流過。守夜,不說話,也難熬,我就想趁這機會聊聊。
不承想這一聊,還聊出焦慮來了。
夏新亮很焦慮,我還從沒見他這麼懷疑過自己,是我那個切入點的「鍋」。
我說:「你幫助王鵬回憶的時候真厲害,就像催眠似的!也像把他的記憶複製了出來,直接擱幻燈片播放。」
他說:「這是一種記憶梳理的手法,只要他在思想上不跟你對抗,能接受你的指引,就會特別有效。其實不是什麼太高深的學問,是我們的基本課程。這可比您訊問嫌疑人容易多了,您要感興趣,我回頭教您。」
我說:「我也許能學會,但不見得有這個耐心、同理心。」就是這句把雷給點了。
夏新亮看向我說:「我覺得我丟失了同理心。」
還是咚咚鏘自殺那事。夏新亮覺得自己為了搞調查研究,去帶著目的接近他,並且唆使他回憶起原本已經給他造成了嚴重傷害的過往,這就等於是揭開了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對咚咚鏘造成了二次傷害。他告訴夏新亮細枝未節,就是在腦內重演那出悲劇。
我安慰他說:「你不能這麼想啊,咱幹刑警,搞的就是破案工作,你如果不掌握犯罪細節、犯罪情況,你談何破案?」
他回:「那就可以肆意傷害受害人了嗎?就可以兩次、三次地再將他打回噩夢裡了嗎?」
我竟無言以對。在我的頭腦飛速運轉,組織語言、排布邏輯,極力想要說服他的同時,他又對我說:「師父,我覺得我變了。不僅急功近利,還特別沒有耐性。我長期去面對那些重刑犯,去研究他們的成因、動機,去跟他們做交流,聽他們吹噓經歷、詆譭受害人,進入他們的幻想世界……這些交流不僅停留在錄音裡,它也會侵蝕我的頭腦。我這麼說您能懂嗎?」
不等我做出回答,他繼續開口道:「就比如今天,其實不是我讓王鵬順著我的思路走,跟著我的指引去拿出咱們想要的;而是我鑽進了他的腦袋裡,試著進入他的思維模式,用他的方式去思考、分析。結果也許是一樣的,他拿出咱的目標範圍。但這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我不想在那個時刻變成他。」
我才懂得了他之所以會說出那句「我最佩服您的就是這一點。天天凝望地獄,卻還是心向光明」的原因。
作為一個過來人,其實我又何嘗不曾迷惘過,何嘗不曾崩潰過,何嘗不曾質疑過自身?幹這個行當,有一個算一個,或多或少都會有心理問題,一方面壓力極大,一方面又跟深淵彼此凝望。
我想了想,對夏新亮說:「這就像沒有護欄的湖濱,總會有指示牌告訴你,請勿靠近。你走在水邊,你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它像面鏡子,它又不是一面鏡子,你看著看著就暈乎了,你暈乎了就很容易一頭栽進去。那怎麼辦?你看都看了,一定要及時止步,不要一直去看它,去看看周圍的山、周圍的樹。你要扭轉註意力。同理,幹刑警也是一樣,別老是帶著職業習慣去分析人、去看待事物,你要懂得抽身而出,把自己還原成一個普通人。」
夏新亮苦笑:「但是那湖裡,真有一個自己要把你拽下去啊,像是要取代你。」
「對,我承認。所以我告訴你一個辦法吧,我屢試不爽。必要時刻,要把良知暫時給典當出去。然後你辦完事了吧,你再去給它贖回來。這個意思就是,給自己安個開關。你不要把工作和生活混淆,雖然咱工作起來三不五時沒日沒夜,雖然咱隔一陣就會被某個案件禁錮,但是你有除此之外的生活,這就是你跟罪犯最大的不同之處。你一定要看到,他們的生活建立在暴力犯罪之上,你的生活,可不是建立在你的工作之上。」
夏新亮認真地看向我,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你的生活要是建立在工作之上,那我真得給你換個工作了,我得把你還給象牙塔。你不如教書育人,不如把這種直擊心靈的工作交給更強大的人。」
他雖然在跟我點頭,可我還是不太放心。但這時我也真不便再跟他多說什麼,我得讓孩子去消化消化。再說了,我也就是有這點兒不值錢的經驗,我不是專業人士,本來夏新亮自己算是個專業人士,但醫者不自醫,他無法自救。我覺得,應該讓他師兄跟他好好兒聊聊,一個是他肯定聽得進去,一個是那真是專業意見。
「你啊,把手上的研究啊,論文啊什麼的先放放,包括你的遠大目標。等咱忙完這一陣子,你休個假吧,去走走。不是叫你逃避,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好些歌兒不都這麼唱的嘛。」
「那都是情歌。」
「咱工作就是咱情人啊,還是老惹你心煩那種,你又不打算或者說不捨得換,那就拉開點兒距離唄。」我終於把他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