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傢伙。這仨,還給自己建了個群。瞅瞅他們說這話
李昱剛:「大哥,您這精神頭兒值得讚揚,您繼續,繼續幹別停!」夏新亮:「別慌,是可以的,我挺你。」
王勤:「數我嬌豔。」
原來王勤沒有停下來是因為他們在「拍呼」他,最氣人的是最後一條。李昱剛發了一個「我太難了」的表情,下面跟若一句話:「像不像此刻的師父?」
時間顯示就在我開訓他們沒多久。
我之所以沒把這手機拽李昱剛臉上,是因為我發現,噗嚕噗噌響的群,不是這群,是一個叫「666」的群,666前面還有一個手的特殊符號。
真叫瞎貓撞上了死耗子!嗨大了那主兒,在王勤加了他之後,見王勤沒吭聲,連著發了好幾個問號,王勤正被我訓,沒顧上回,他倒好,直接給他拽進了一個群裡!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騙子。
這會兒這個群裡發言的人不少,你一句、我一句,好些黑話。我一看秒懂,這是個交易群!「都別木著了。全給我過來!
我負責周旋,夏新亮進行分析,李昱剛過濾梳理,王勤負責記錄,我們就在這個群裡挖,最後把劉戈掘出來了。還真要相信六度空間理論,這個群雖然跟劉戈沒有關係,但是它提供了間接通道。
做了一系列的工作,我們終於固定住了劉戈的所在地。通過基站定位手機位置。但是它其實會有點誤差,這個定位再精準,也會有一定的誤差。顯示他在哪兒呢?在廈門。這會兒已經是早上8點多了,我直接就把電話給戴天轟炸了過去,稟明情況,要求廈門警方協助。戴天就是戴天,他就不是痛快人,最後我急了,我說有任何差池,責任我負!他一邊說著我怎麼負,跟我打官腔,一邊也怕錯失了將嫌疑人抓捕歸案的機會。我三板斧使勁兒往上拍,待他終於鬆口,我們都快到機場了。可能我潛意識裡還是堅信他最終一定會支援我吧?我們是一邊申請一邊往機場奔的。這是不是就是默契?也是奇怪,在我跟戴天據理力爭的時候,腦袋裡完全沒有他那欺師滅祖的爛事。我明明那麼在意,可投身於案件中,真就忘了一個乾淨。我前妻那話可能沒說錯—「你只配跟你的案子過一輩子。」
掛了電話,我給李昱剛撥了過去,讓他即刻聯絡廈門方面,把情況都跟人交代清楚。
登機之前我收到了李昱剛給我發的微信:「師父,我想跟您道個歉,那表情包太過分了。但我絕對沒有嘲諷您的意思。您說得對,很多東西我們確實沒有經驗,也瞭解得不夠深入,但我們執著破案的心跟您是一樣的。您老說時代變了,要跟不上了,其實您一直都在時代的浪潮中。就像這回,您雖然把我們罵得跟三孫子似的,但還是用實際行動肯定了我們,又用您寬厚的肩膀為我們扛起責任。我們一定不會辜負您。也在此保證今後絕不會再打沒有充足準備的仗!」
我看完給他回了一條:「以後寫結案報告,就按你寫檢查的這個水平來。」嘆了口氣,我心想,大約他們有多讓我頭疼,我就讓戴天有多頭疼吧。
由於我們行事匆忙,李昱剛只能盡力給我們訂航班,仨人分了兩班,是同一時刻起飛的兩家航空公司的航班。我跟夏新亮同一班,王勤在另一班,全是屁滾尿流趕上的。但我跟豆新亮就算在同一班,座位也完全不挨著。夏新亮在我前面七排處,三排座中間的位置。我在後面這個靠近過道的位置。他堅持把這個相對舒適的座位留給我,其實他更需要,就他那大長腿,縮在中間兒,想想也知道多難受。但我們出差就這麼個待遇,更別提臨時抱佛腳了。我推辭來著,他卻跟我說:「師父你別客氣了,飛
機上正好睡一覺,我覺得以您這個精神狀態來說,您不是一宿沒睡了,或者有睡但睡眠質量絕對不這我是承認的,可他又何嘗不是呢?他眼圈都發青。
然而推辭來推辭去,我還是沒說過他。
這會兒,我看著夏新亮所在的那個座位,其實根本看不見他,但他那張寫滿憔悴的臉龐彷彿就在我眼前。
半夢半醒間,我覺出屁股後面有什麼東西硌著我,伸手一摸…….幹了!王勤的手機我順手插在屁兜兒裡忘了還給他!慌忙開啟了飛航模式,微信訊息的提示叫人在意,那小紅點不消下去特別難受。點進去一看,這交易群裡還真是甭管幾點都有人說話。
禁毒工作這麼難、這麼苦,多少幹警犧牲在一線,但還是杜絕不了買方市場。除了無奈,還是無奈。雖然我已經把我們這邊掌握的情況發給了緝毒隊,但這一個打掉了,下一個呢?它既不是起點,也不會是終點。尤其隨著吸毒人員的年輕化、販毒手段的網際網路隱蔽化,在這張金錢與慾望編織的網上,究竟還要困住多少人才算?想想都叫人絕望。虎門銷煙還寫在課本上,但它的警示力量卻逐年下滑。頹喪的我隨手點開了朋友圈,點開之後看了兩眼,蒙了—這都是誰?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王勤手機。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無聊,我點選了那個熟悉的卡通頭像,跟著又點進了朋友圈一欄。嚇我一跳,淨是九宮格自拍。他有這麼自戀嗎?我平時很少看這些,所以真沒注意過。我又使勁想了想,少數的看的時候,我好像也沒發現他有這癖好…..怕不是他給我分組出去了吧?
凝視著螢幕,我也做不出啥感想來。你還別說,雖然王勤拿他自己大號兒加了那不靠譜兒的毒蟲,這號兒卻真沒破綻—gay不是都愛表現自己嗎?再設一個三天可見,沒毛病!
想到這兒,我忽然愣住了。我說他們這計劃顧頭不顧屁股、藏頭露尾、漏洞百出……是不是錯了?
他們環境也佈置了、道具也買了、監控也上了、錄影也錄了…..其實那仨人小群裡不也有很多話術嗎?再加上這個「符合題意」的朋友圈……
我又看向了夏新亮的位置。至少這小子我知道啊,一向穩得很,再想想他那副比我強不了多少的疲憊樣兒,這應該就是他主意。
我讓他別鑽,他還就照大里使勁兒!
這心結真是夠重了,不是好事。並非專注不好,而是摻雜了個人情緒的、帶有強烈目的性的專注很不妙。我還真不能放任不管了。
飛機落地,萬幸都沒晚點,我們會合後,同李昱剛取得了聯絡,他跟我說廈門警方已經派了人接應我們。至於對劉戈的摸排,有樂觀之處也有不樂觀之處。樂觀之處在於,已鎖定劉戈。根據我們的定位,雖然有誤差,但通過物業走訪,已經確定了劉戈的確切租住地,承租人顯示不是劉戈,實際使用人卻已被指認就是他。不樂觀的是,他的暫住地在一處別墅區內,棟與棟之間相隔較遠,社群內居住人員也不多,無法貿然接近,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掌握別墅內部的情況。
我嘬了下牙花子,地廣人稀……
李昱剛說先期去踩點的探員是扮作快遞小哥騎著電動車進去的,也沒敢過於霏近,就摸了摸地形、路線。那幢別墅很多處都拉著窗簾。確定屋內有劉戈還是委託的物業人員,打著發放防火手冊的名義。房內除了劉戈,物業的小夥子說還有別人,他瞄見了。至於是什麼人、有幾個,這都不清楚。但是整體區域都已經被控制住了,怎麼動手還在研判,廈門警方也迫切想跟我們探討。
與前來接應我們的廈門警方的同志順利會師,我們登上了開往目的地的車,是輛商務別克,除了司機,以及接機的小夥子李萌,車上還有兩個探員,年長一些的叫張泉澈,年輕的叫周丹丹。
我接過他們手上的地圖看著,是難。劉戈所處的這幢獨棟別墅,地處社群內的邊沿位置,從它後門往出走,一左拐就是通往海濱的路線。它這個別墅還沒有外院牆,等於人在室內對周邊情況那是一覽無遺。
肯定是要包抄的,最理想就是四方都佈置人馬。但現在別說四方了,半方都沒戲。只要靠近,人家從屋內就能瞧見。這說明劉戈選擇在這裡盤踞,他是有考量的,畢竟乾的是人頭點地的勾當。
我琢磨還是得化裝,化裝偵查換作化裝圍捕。
這次廈門警方為了支援我們,動用了兩隊人馬共計十人,外圍也要求當地派出所協助,再加上一支特警隊待命,人員其實比較充足。
我們跟他們的負責人見上面就開始商討戰略。對於外圍的卡口,大家想法都很一致,主要是進行抓捕的內包圍園這塊,其實誰都不敢打包票。這邊的意見是不然就單刀直入,如果發生嫌疑人拒捕逃跑,就讓外包圍圈往內收,也就是把場地開啟。對他們來說,畢竟是協助工作,協助上就行,就是響應了、配合了,越簡單越好。我們是主辦,我們要求更多的是穩,必須穩準狠。這人法外了十七年,好不容易上來了線索,這要是再沒抓著……尤其他現在還從事惡劣的販毒工作。
緝毒這事我前前後後搞了數年,幹過數起,別看劉戈相對來說也就是小打小鬧,但是他輻射範圍廣,少量多次,其實也不容小載。再加上他還揹著人命案,暴力抗法的可能性極高。所以對他進行圍捕,要做好全面的風控工作。
目前的情形對我們肯定是不利的—地形開闊、人員數量不明。我深思熟慮後,提出了我方觀點,近距離四面包抄。
「我是這麼想的,"我伸手在地圖上比畫,「南面,也是正門處,是咱們的突擊處,就由這裡進入。怎麼靠近?有一組人,化裝成修剪草坪的工人。北面是後門,也是最容易逃跑的路線,出門比跳窗靠譜。後門這裡借一輛快遞的麵包車帶他們公司logo的,送大貨的那種,車上咱多安排點兒人。東西兩面,東面物業說跟它相鄰的這一棟沒有人住,還沒賣出去,咱們扮作中介跟看房人員,隨時待命。至於西面,西面可以安排保潔,當然也是咱們化裝扮演的。這樣東西南北,咱們有了一個小包圍圈,這包圍圈一收縮,基本就能比較穩妥,咱們收縮的同時,外包圍圈跟上來,增員就沒有後顧之憂。」
「那這個小型包圍圈,需要多少人?怎麼保證他們的安全?因為咱們不知道里面的具體情況,有幾個人、有沒有武器、都什麼年齡什麼身體索質。有沒有前科,是什麼樣的性格?這個防控怎麼來做?」對方提出質疑很正常,畢竟參與人員跟嫌疑人將要正面對沖。
「所以我建議,每一組人員,至少配備一個特警。在實施抓捕工作的時候,要跟相鄰人員緊密配合。與此同時,所有人要隨時互通有無,看見了什麼、捕捉到了什麼資訊,都要即刻分享出來。」
「嗯……這個從技術層面確實可控,但……」廈門方面的總指揮明顯還是心存顧慮,這個我理解,畢竟會有突發情況,但抓捕行動嘛,風控做得再好,還是有遇到突發狀況並失控的可能性,只能說盡力保障,畢竟它就是防不勝防。該若你點兒背,真就躲不過,警如說高博。
「那行動時間呢?」對方他看向我,眼裡有了點堅定意味。
「一經部署完畢,即刻投入戰鬥。天越黑,對咱們越不利,要充分利用傍晚前後的這個時間段。一個是閒雜人等出現的機率低,一個是這個時間段人的精神狀態會比較鬆懈。」
方案一旦敲定,執行起來就非常迅猛了。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部署,所有人員各就各位。最先出動的是負責東面的小組,王勤參與其中,扮演看房的客戶,周丹丹跟他打配合,扮演他的妻子。另外有兩名特警一個刑警,三個人分別扮演中介公司的工作人員。
前方發來戰報,已進入東面別墅。透過窗戶向目標地址觀察,三扇窗簾都處於閉合狀態,無法獲知屋內確切資訊。
第二組隨即出發,是保潔人員組。他們這個不能直接就過去,太假,要掃著地推進,時間就稍微有點久。但久歸久,有情報傳來—西面一樓的窗簾是開啟的,裡面是飯廳,飯廳的餐桌是長方形的西洋款式,長且寬,椅子有十把,被拉開的只有四把,桌面上堆有飯盒。但由於距離存在,不能趴人窗戶上看,就不太能確定究竟曾有幾個人用餐。我心想這可算不上有用的情報,太虛無縹緲了—別的不說,就說這個就餐時間,也不能確定是哪時?只能排除不是今天中午,因為我們開始監視了,心中有數。如果是今晨或昨晚,那當時在的人可不見得現在還在,或者說,當時也許有四個人在,可如果飯後又來了倆人呢?沒法準確推斷。
我正琢磨,耳塞裡傳來了聲音:各組人員注意,各組人員注意,室內人數推測有四人,推測有四人。我沒來得及阻止,訊息就這麼被放出來了。這樣不妥,我內心裡覺得不妥,最好不要抱持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根據參與人員性格、閱歷的不同,有人會畏懼,有人會自大,不利於行動。但我轉念一想,說都說了,再說更加重同志們的心理負擔。好在這種圍捕我跟夏新亮非常有經驗,那經常是以為三人出來七個,心理素質跟得上,到時候盡最控制住局面,再說還有那些特警呢,本來我們這次行動人數上也不吃虧。
我在第四組,也就是前門突擊這組;夏新亮在三組,負責後門的進入、圍堵。我們兩組是同時出發的。他那邊快,車過去人就都過去了,他們組也是人員最多的一組,有七人。我是人員最少的一組,就三人,我跟倆特警。我們組推進也是最慢的,擺弄除草機的動靜大,一定要從遠處開始往目標處推進,真實一些。最慢也是我們安排好的,一旦我們就位,如沒有突發情況,那就以我們組行動為訊號,全體都有一起上。
就在推進的過程中,王勤這邊傳來了訊息,彼時他們正在東面別墅的庭院裡。應該是目標位置聽見了除草機的聲音,有人掀開窗簾看了看,很快地一看,隨後窗簾又嚴絲合縫了。
目前情況很好,他們確認過,就不會再探頭探腦了,那我去敲門,門一開,我們組衝上去直接就進入—不給對方準備,直接就幹!越快越好,我們越快,他們反應的機會就越小,反抗的機率就越低。爭取一招制敵。
我的心臟是劇烈跳動的。眼下,我與別墅正門正在無限接近中。平復了一下呼吸,我伸手去摁門鈴。我預想了無數種大門開啟的情形,也跟著構想了數種暴衝的方式,但是不曾想到,這題超綱了。
還是草率了。沒人來應門,反倒是緊鄰大門的窗戶,窗簾被掠開了。裡面站了一個男的,卻不是劉戈,很瘦,個兒也不矮,由於瘦,顴骨很突出,他眼窩又深,眼白較多,選出一股陰森森的病態。
在我不遠處是另外那兩名特警人員,他們正在除草,聲音很大。但是通過看口型,我知道陰森男在問:「幹什麼?」
真就是電光石火,頭腦激烈運轉。我不能回答他這個問題,不是我有沒有預設,是我如果大聲回答,他有可能會聽見,一聽見,我不是當地口音啊,典型的京腔,這玩意兒肯定露餡。他沒直接來開門,說明他已經生出了疑竇,早上物業去發放過防火手冊,下午我又來,可能真是引起對方的警惕性了。我不能賭他聽不見,我必須讓他聽不見,最好還讓他不懂我意思。也是急中生智,我張大嘴巴表現出大聲說話的樣子,一邊說一邊比畫,一會兒拍我胸口的工牌,一會兒指我停在他們草坪上的除草機。唯有滿臉的焦急不是演的—真急。
他應該是讓我整蒙圈了,越不明白我越朝他比畫。我黑,也壯,大約他看著我真像個幹體力活兒的農夫,白了我一眼,消失在了窗簾後。
這會兒我的心跳更劇烈了,門把手這麼一動,我已做好了突襲的準備。由於太過於全神貫注,這位開門後跟我說了啥我都沒過腦子,上去就是一個鎖握下頜過胸摔。
把這人控制住的同時,在我讓出的身後,倆特警衝進來了,一個開啟後門放同志們進來,另一個去廚房控制刀具。
接下來就是炸裂般的突擊行動,我們人數還是很可以的,所以我前腳控制住人,後腳就有人來接應,出示證件、搜身,問身份,一條龍。
樓下觸目所及,我們撼了仨,但沒有劉戈。
正當我往樓上走的時候,我聽見了夏新亮的聲音:「上銬!上銬啊!」聽聲兒就能知道他很緊張。跟著是陌生的聲音:「卡住了,這卡住了!」
我加快了腳步,不等我衝上去,王勤的一聲大喝衝入鼓膜:「小夏!」
等我走近一圈人,地上的兩坨同時躍入眼簾。一邊是疊羅漢的,一邊是被王勤寬胖的身軀壓著的夏新亮。而在王勒的右臂上,扎著一個針管。
我登時眼前一黑,周遭沸沸揚揚的聲音統統被過濾掉了,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喊叫,可是我的大腦處理不了這些聲音了。
我看著夏新亮跟王勤互相攙扶著起來,跟著夏新亮就往上衝,那一腳踢過去,非把人牙全打掉了。幸虧有人攔住了他,他不停地說著什麼,稍後才表現出了冷靜,隨之轉身伸手拔掉了插著的針頭,交給了一旁的人,跟著他解開了自己的鞋帶,抽出來,一氣呵成用力綁住了王勤的右上臂。最後,他的雙手搭在了王勤的肩上,嘴一直在動。王勤跟我一樣,是完全木了的狀態,很久眼睛裡才有光彩流過。驚悸過去,我的大腦恢復了處理語言的功能,我聽見張泉澈就地訊問先前被疊羅漢、此刻已經被提溜上來的男人。頭腦迅速分析著資訊—吸毒人員、有艾滋病、剛剛他投擲的針管才被他抽血來著,抽出來的血是被用於販賣給想要報復特定目標人物的買主。沒想到還有這產業鏈!
劉戈被從我身邊帶下去我都顧不上了,只關注拿起手機撥打當地三甲醫院電話的同志。不是沒人接聽,就是被告知阻斷藥物需要提前預約,此時藥物不全。
「師父,師父您跟王勤待一下。」夏新亮打著電話,把王勤交到了我手上。此時他摁著也不知道是誰遞給他的紙巾,一臉的茫然。
「媽,是我,我需要您幫忙。」
「還好嗎?」我知道我這話問了也是扎心,誰這會兒能好的了?可我還能說什麼?不說我就要瘋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王勒咧開嘴,擠出了一個笑:「隊長,沒事,不疼。可能我皮糙肉厚吧。原先我還不願意承認自己皮糙肉厚,我覺得我雖然胖,但是我皮膚還是很嫩的,屬於白白胖胖……」
王勤這強撐的堅強,真挺讓人心痛的。我想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他卻下意識地閃躲:「別,隊長您別靠近我,咱得保持安全距離。」
在我嘗試安撫王勤的過程中,夏新亮走了過來,他一邊舉著電話跟李昱剛說即刻就訂航班,沒有就聯絡空軍機場,一邊跟我說:「師父這邊的後續就得拜託您了,我得馬上帶王哥回北京,越早阻斷效果越好。」他說著,拽過王勤,跟我說要先帶他沖洗傷口,並問我誰給他紙巾的!這得沖洗!
我心內翻江倒海,整個就亂了。心想嘟怕挨扎的是我呢?算我流年不利,反正我們兄弟幾個不都一個路數嘛。我認!計劃是我制定的,行動是我安排的,你朝我來啊!
李萌這時湊近我,給我簡單說明了一下出意外時的情況控制住這個人之後,要上手銬,但手銬卡殼了,就這麼十幾秒的工夫,他掙脫了被警方鉗制的臂膀,從床上摸出針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投擲了出去。他瞄準了正控制若劉戈的夏新亮,王勤彼時在一旁,噌一下就竄出去給夏新亮護住了。手銬卡殼。就像上了膛的子彈,也有可能卡殼。這都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我知道這不能賴誰,但這個千萬分之一,它直線連線的是一條生命。雖說,我們幹刑警,就像在高空走鋼絲,有絲毫閃失必定粉身碎骨。人人都有這個共識,但人人都不想攤上意外。更何況是這種千萬分之一的機率。許鵬要是在,肯定得勸王勤去買張彩票。
我們的工作很殘酷。面對窮兇極惡的匪徒,殘酷:面對人這種高等生物的死亡,殘酷;面對受害人家屬的被追陰陽兩隔,殘酷。但更殘酷的是,你心裡明明那麼掛念一個你在意的人,你卻必須得要放下,因為還有工作需要你。甭吹什麼強大的心理素質,都是給逼的。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也挺分裂的。就警如這會兒鎮定自若的我、說著「你們不要過分在意」的我。可不然呢?廈門警方關切王勤、檢討己方的工作失誤,我難道還要說「對,就賴你們!出警之前都不檢查裝備嘛!」根本於事無補。除了把局面搞得更僵,於事無補。其實我黑著一張臉已經算不成熟的表現了,若不是我黑著臉,人家也不能一個勁兒說好話。換作是戴天,他早就侃侃而談了,或許還會開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也或者講一些從前工作中更驚險的經歷。我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他是其比我強。
然,他是他,我是我,面對當下的局面,於我來說,唯有投身到工作裡,才可能逃離現實。
我決定在廈門就地對劉戈進行突擊審訊。一個是得把他跟其他幾個被控制的人分離開,我們追捕的只是劉戈,執法權所限,其他人要交由當地警方處理;一個是夏新亮帶王動飛回北京了,我一個人不能進行押運工作,雖然廈門方面提出可以派人一同押送,但按照規定我還是要等北京方面來人。
但是審訊工作不能馬上展開,我沒「搭子」。
這邊發生的意外狀況,我第一時間向戴天進行了彙報。他給氣得直拍桌子,連我帶廈門方面一起罵,說我是不是覺得我們最近事還不夠多,我就給個耳朵聽著唄,他罵完我再跟他說後續處理—夏新亮帶王勤飛回北京了,由空軍支援:我這裡缺人手,審訊沒有人,押送沒有人。戴天問我那你覺得誰能勝任,我說把劉明春派來,我們「老搭子」了,最穩。戴天也無暇跟我抬槓,就說行吧,既然都已經這樣了,就謹記一點—「再別給我捅婁子!尤其別逞能!」
我以為他要指責我行動激進才會導致這樣的意外發生,不承想他卻對我說:「師兄,你真得挺住,你要是再倒下,甭說我這位子還要不要,這隊伍也就真垮了。」
掛了電話,我點了支菸。抬頭望天,月朗星稀,空氣裡滿載著海洋的鹹溼腥氣。我給李昱剛打了個電話,豆新亮他們還沒到,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就讓他把劉戈一案包括同性戀色情影片案等所有相關資料全發給劉明春,讓他順便給我帶來。然後又給劉明春打了電話,劉明春說收到,剛接到戴隊指示了。
攥著手機我就在想,自打這流年不利開始,我們的日子都太難了。這個「我們」,也包括戴天。他作為負責人,樁樁件件的事出來,他自脫不了干係。別說這回確實是別人工作失職所致,就算真是矛頭指向了我,他也得死扛,為我們死扛。他那話沒錯,他的位子較之於他的隊伍,不重要了。但是他能說出這種話,我心裡還是挺有觸動的。以往我一味地將之視作「舔狗」,完全忽略了他其實也是「我們」中的一員。他也許對我們有意見,但總還是希望隊伍好的。除了…..宮立國。
宮立國,楊師伯。
腦子越亂,這些事越是層出不窮地往外冒,但此刻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鑑於劉明春不能馬上趕來,而且訊問嫌疑人,越讓他等,他越焦慮,這樣我們再去跟他接觸,效果會更好,那在這個期間,我跟廈門警方配合,先提審了另外被我們抓捕的四個人。其實他們也沒想到會上來這樣的案情,不僅聚眾吸毒,還可能涉嫌販毒,上面就特別重視,鬧得我有種他們恨不能把我這個「外來」的踢出去的感覺—掙功勞,這一下給他們解決多少指標啊。
我一是向來沒有搶功的心,二來這確實算人屬地發生的案件,三來我現在腦子裡轉的都是針對劉戈的問訊計劃,所以這幾場審訊我就是跟著配合,同我們案情相關的才會問一問。
把王勒紮了那人現在腦子清醒點兒了,清醒了就不認襲警了,就往被毒品控制上說。他們突審了一番,那個人嘴裡沒半句實話。我說就銬著他吧,等他藥勁兒過去,解地上打滾兒難受了,實話就來了。
一通工作做下來,我這塊全無收穫。按說這些人不是劉戈的狐朋狗友,就是他姘頭,希望是很大的,但這個劉戈有意思得很,或者說狐狸尾巴藏得深,這些人都不知道他網路販毒的事,就知道上他這塊來,有的嗨,有聚會。除了一個扎的,剩下仨都是「溜冰」,劉戈之於他們,也就是容留他人吸毒。劉明春趕到已經過了12點,又是新的一天了。此時劉戈已經被我晾得心裡發毛。我從他容留他人吸毒這事上開啟跟他的對話,他一下就放鬆了,不僅是放鬆,他還很得意,誇誇其談的。這時我拿出了他被海淀分局逮捕時的記錄,他的從容就有點沒底了,但仍舊撐得住場面。
在我觀察試探他的時候,他同時也在觀察我、試探我。從我的口音開始,旁敲側擊。這人看來不僅心思敏感,頭腦也很靈光。他漸漸嗅出了危臉的味道。
但局面我控制住了,尤其我跟劉明春搭檔,無比默契。一通審訊下來,也是時候祭出撒手鐧了。
張寶萍的遇害現場透過照片呈現於劉戈眼前,我發現他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他這是遲疑了。他不是要承認,而是在心裡琢磨起該怎麼脫身了。這時劉明春揮起了流星錘,他既沒有拍桌子也沒有踹凳子,他很輕柔地把dna檢驗結果放到了劉戈面前。但這個輕柔,卻是實打實的重拳出擊。
我們就此看見了山峰土崩瓦解的全過程。以此為切入點,開啟了這起塵封已十七年之久的舊案。
劉戈確實就是當年從我們視線中消失的青年。他的描述是這樣的—他本身想要去張寶萍屋裡偷點錢,因為他平時經常進入張寶萍的店,瞭解她的習慣,非常清楚她都會把當日的收款放在寫字檯抽屜裡,第二天一早才去銀行存,因為修理部關門晚網,銀行關門又早。本來以他對張寶萍的瞭解,案發時間她應該是處於深眠狀態中,結果沒想到明明自己動靜很小,張寶萍卻被驚醒了。慌張之下,他直接就撲向了她,但他這會兒沒想殺人,就想給她嘴捂住之後讓她別出聲,可沒想到在身體與身體接觸、扭打的過程中,他起了色心,隨後他就給張寶萍強姦了。強姦完之後,他怕別人知道這事,才起了殺心。畢竟先是搶劫,又是強姦,讓別人知道他就完了。所以他情急之下就從地上抄起墊著爐子的磚頭給張寶萍打死了。
我問劉戈:「你不是同性戀嗎?為什麼跟女的接觸你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說,刺激他的是這個過程,不是說當時看她漂亮,或者說她有誘惑力,才想強姦她,而是在搶劫的過程中,他的精神是高度集中的,倆人一扭打起來,肢體一接觸,那時、那刻、那個情形讓他興奮,不是女人讓他興奮。
所以劉戈的性格是有問題的。正常人被發現了,應當趕緊跑,膽虛,或者打暈人趕緊跑。怪不得他後來會去參與拍攝sm類的色情影片,原來他好這口兒。
劉戈把這些都交代了,怎麼行兇,使用了什麼兇器,怎麼逃跑等,事無鉅細。在他剛以為這就算到了一站之後,我乘勝追擊,從他的逃亡生涯進入了他混跡於色情影片的日子。
雖然我想逼問出歪姐的情況,但跟李昱剛的判斷沒差,這倆人早就分道揚鑣了。據劉戈交代,他不僅跟朱傑不告而別,跟歪姐亦然。那次由於群居群宿被捕,讓他格外害怕,又是採集指紋、又是採集血樣,他畢競揹著案子,而且這事他左思右想,覺得舉報他們的人,正是歪姐。歪姐想讓他離開朱傑跟著自己,一個是他能辦事,一個是歪姐傾心於他。但是劉戈不願意,他還是想跟朱傑一塊,朱傑有錢有地位,而且承諾說以後能給他辦出國去,這個讓他特別心動,他認為只要他移民了,那從前的案子也就不是事了,不然心裡總掛記著,總隱隱害怕。所以他推測是歪姐釜底抽薪。朱傑倒了臺,他劉戈就沒棋可下了。這麼一個「蛇蠍毒婦」,不僅陰險,能力還大,劉戈極怕。劉戈坦言:「我跟他的邪惡,不在一個級別上。」劉戈這一齣逃,沒了朱傑,他的生存又成了問題。之前跟歪姐在一塊的時候,歪姐哄人出來拍影片,除了給錢,也很青睞於劉戈提出用冰毒控制人的點子。就是在那個時候,劉戈做起了冰毒的買賣。他逃亡、他缺錢,但是他手裡有這條線,慢慢地,就發展出了網路吸販毒的生意。
這部分我跟緝毒隊打過招呼,會移交他們負責,我們審理清楚,再由他們上,去打他的上家,等等。我還是極力想挖出歪姐的資訊,但是徒勞無功。這倆人曾短暫相交,但最終分別有了不同的走向。這個歪姐也的確鬼,他跟劉戈表現得濃情蜜意,但是自己「買賣」的實質從沒給劉戈透露過。也許當初劉戈要是跟他走了,興許能涉足於他的「生意」,但劉戈沒有。當然,話分兩面說,如果他當初跟他走了,我們也未見得能追捕到他。
審訊告一段落,我出來看到手機上有未接來電,是夏新亮打的,趕緊撥回去,那邊又沒人接了。我只得掛機給李昱剛打,結果李昱剛也沒接。
我尋思這什麼一個情況啊?出去抽菸的當口,李昱剛給我打回來了。不等他說話,我馬上詢問起王勤的情況。
李昱剛說:「您老可放心吧,藥第一時間就送到了!cdc(疾控中心)派了車來,直接等在機場,哎,我跟您說那陣仗啊,給我嚇一跳!這事真的,您容我必須跟你八卦一下!」
我真挺想打斷他,奈何他那嘴跟小鋼炮似的,突突突。別說打斷了,我話都插不進去—王勤跟夏新亮怎麼被空軍很拉風地載了回來、cdc怎麼派了專車在軍用機場接應、專業人員怎麼問詢王勤的身體狀況,怎麼告知他藥物存在的風險,包括好些術語我也聽不懂,李昱剛也不求甚解,中心思想就是:放心,能阻斷。但是過程很受罪,說是對肝腎損傷會很大,還要複查好幾次,什麼一三六個月的。
但這些都不是他重點,他重點在八卦上:「師父,你知道嗎,夏新亮他媽,是疾控中心的高層!還是個大美人!那說起話來,條理清晰,邏輯清楚,太帥了!就王勤這事,全是她安排的!那利索勁,別提了!倆字,專業!」
我說:「你別扯這些沒用的了,說說眼下都什麼情況吧。王勤是住院了啊,還是怎麼著?夏新亮陪著他呢嗎?」
「沒有沒有,這沒有住院一說。王勤是夏新亮給送回去的,但是戴隊來電話了,說他要過去看王勤,後續怎麼著我還真不知道,我回隊上了,咱工作得有人做啊,我得站好這班崗。」
跟他也問不出什麼了,我掛了電話又給夏新亮撥了過去,還是沒人接。
我想起了傍晚那會兒夏新亮暴怒的狀態,要不是給攔住了,他非攤上事不可。這事我也得跟他說道說道,他不是那種會情緒失控的人,但他現在這個狀態就完全不對。
他該不是故意不接我電話吧,怕我訓他?
我拿起手機,開始翻通訊錄,我記得那回有過合作之後,我存了他師兄小吳的電話。
剛要撥出去,我一看時間,這都夜裡快3點了,不合適吧?但我尋思夏新亮要是回去了,倆人不見得會休息,攤上這麼大事,不得聊聊?免費的心理大夫啊!小吳又有職業敏感性,哪怕夏新亮不說,他萎靡不振人家能看不出來嗎?
於是我試探著發了條簡訊:「小吳,我是劉隊長,夏新亮回去了嗎?」我沒等來簡訊回覆,倒是接著小吳打來的電話。
小吳根本不知道夏新亮回沒回家,小吳跟酒店住了倆多月了,他沒有去巡迴講座,是夏新亮態度很堅決,想搬走,一個人靜靜。小吳說自己最近夜班多,還是他出去。
因而他反問我:「夏新亮出什麼事了?」
不是夏新亮是不是出事了,而是夏新亮出什麼事了。我幹這行業,很敏感的,也就是說小吳很清楚夏新亮狀態不對了。
就是為著咚咚鏘,夏新亮從打跟他接觸,人就不太好了。而咚咚鏘的死,將這種不好推向了頂峰。小吳說:「劉隊,您想一想,他去跟一個憂鬱症患者產生共情,您說他能好得著嗎?但這也只能說是個導火索,他長期研究殺人累犯的思維模式、行為動機,他必須要以他們的方式去思考,去以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去理解,這本身就非常危險呀。會犯罪的人,他們已經把自己跟普通人區別開了。你長期面對這種不健全的人格,被迫跟他們產生思想的共鳴,這本身就太考驗人了。夏新亮不僅敏感,他共情能力還特別超群,這個您也應該知道。」
我長出了一口氣,雖然覺得不合適,但我還是問:「你不能幫幫他嗎?你看你們關係近,你又是專業搞心理學、精神病學的。」
小吳回我說:「劉隊,其實我反倒是想拜託您開導開導他。夏新亮跟我關係是親近,但是同時他特別倔強。越是關係近,他越不願意顯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久而久之,就不是近了,而是漸行漸遠。但是您不一樣,他把您視為父親一般的存在。他情況您也應該知道,他是單親家庭,母親又強勢,父親長期缺位,導致他特別渴望有父輩的關懷,也願意採納父輩的意見。」
這我還真不知道,夏新亮從來也不說,他從不提及自身的家庭。
待小吳再次問夏新亮遇到了什麼事,我嘆了口氣,說:「這事關我們的工作,有保密性,不能討論細節。這樣,我人在外地,能不能替我找找他?他同樣也視你為兄長,你們也是這麼好的朋友,你能不能先幫我傳達一下我對他的關心?」
小吳非常通情達理,說:「劉隊沒問題,我這就去找他。」
我問:「這個時間你出門能行嗎?你是在值班啊,還是在酒店?」
「在酒店,準備論文,反正也還沒睡下,而且我明天連休。你別操心夏新亮了,我先幫你接手。」我說:「行,我爭取儘快回去。」
劉明春來了有一會兒了,見我一直打電話,他就默默蹲在一邊抽菸。這會兒見我掛了,才走過來。「想跟夏新亮問問情況,不接我電話,我問問他室友。」
「問王勤啊?」
「嗯,昱剛回隊上了,我想問問後續。」
「你也別太緊繃著神經,這不是現在有阻斷藥了嗎?我還查了查呢,阻斷機率特別高,不成功的機率只有千分之五。」
「但這也是度劫啊,二十八天一個週期不說,聽說服用藥物後,副作用還挺大的,什麼嘔吐之類就不說了,對肝腎功能也會有影響。而且這玩意兒磨人在於,剛才李昱剛跟我講,它得複查好些次,才能徹底排除。你想想這人的精神壓力會有多大!」
「肯定大。不僅王勤壓力大,夏新亮也不會小。王勤畢竟是為了保護他才……你也得找夏新亮談談心。那孩子我還不知道嘛,心思敏感。」
「這不是找不著嘛,」我接過了劉明春遞過來的煙,「等回去就辦。」這時我聽見劉明春深深嘆了口氣,我問:「你愁什麼呢?」
「愁我自己的命運。」
我一時半會兒沒能懂得。他跟我比畫:「你們嘩啦一排全倒了,我怕是跟著要輪到我。」我趕緊讓他呸呸呸。
他笑了笑說:「我剛還跟那兒琢磨呢,回頭咱押送劉戈,路上可別出啥事,自殺、咬人……」
我兜頭給了他腦袋一下:「閉上你那烏鴉嘴!劉戈血樣已經送檢了,他有沒有艾滋病,兩手押運方案,決計不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