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刑警的日子2》小說信息

雌雄雙煞(第1頁,共2頁)

字體:

針對屍體的挖掘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了兩天,最終取得了成果。

森森白骨破土而出,與供詞相符,遭遇過分屍,分得不徹底,非常粗糙。經過拼湊,好歹成了個基本全乎人。

大家都累癱了,但隊上收穫捷報非常雀躍。我讓夏新亮負責帶隊將王鵬交回看守所,並囑咐新亮忙完就回家休息,他說沒問題,我想了一下又說:「等明後天哪天不忙,抽空一起撮個飯吧,也叫上你師兄,慶祝咱們這次挖掘工作圓滿落幕。」

夏新亮回我:「算了吧,這裡外裡也不是咱的案子了,有啥好慶祝的,人嫌咱保守不突擊都給咱擼了,等回頭咱手上這案子破了再說。」

「話不能這麼說,小同志不要帶情緒,勝利就是勝利,咱重案還不是個集體啦?再說你也不是那爭功勞的主兒,在意這個呢。就得慶祝,你也問問你師兄啥時候有時間,我老說請他吃飯了,光打空頭支票。上回兒童綁架案人也沒少幫咱。」

「再說吧,真的,他巡講也沒回來呢。」

我是打若讓他師兄也勸勸他別鑽牛角尖的主意,我尋思我倆配合,夏新亮服用效果更佳。但既然他還在外地,那改天也成。

我離開現場,時間剛好夠去接上我兒子,就給我姐打了個電話,說我過去接他,晚上回家吃飯。我姐彎酸我道:「喲,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到了學校,李老師見我來了,這回不急著上課了,就跟我聊了一會兒。孩子在學校表現基本良好,除了皮,小嘴兒愛在上課時候叭叭個不停,那就是愛跟別的小朋友打架了。這情況我知道,老生常談了,男孩兒嘛,都這個德行,我小時候也這樣,我們父子倆跟複製貼上似的。但是這回李老師跟我特別又講了這個,也許我表現得不積極,她壓低嗓音對我說:「這個您還是得在意,也許現在孩子還小不容易顯露,但是以後升入初中,如果還是這樣的話,很容易被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我一開始沒明白,後來轉過彎兒來了:「您意思是霸凌?」

李老師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勸我多跟孩子交流,要走進孩子的內心世界。這就很微妙了。

開車在路上,兒子跟我熱烈地聊天,一會兒說美術課上他們動手做了飛機,一會兒說音樂課上誰誰誰的破鑼嗓子被大家群嘲,一會兒說最近李昱剛哥哥帶他打遊戲他們小隊一馬平川取副本……

這時我問他:「你們李老師說你加入了鼓號隊?」他嗯了一聲,通過聲調判斷,這事讓他很自豪。「打鼓啊,吹號明?」

「打鼓!」「喜歡?」

「喜歡!以後我還想打架子鼓呢!」

「那敢情好,」我說,「祖墳冒青煙了,咱家幾輩子也沒有一個搞音樂的。」他哈哈笑。我順勢說:「你倒是有爸爸摔跤的基因,這個爸爸擅長。」

我兒子看著窗外頭也不回地說:「那還是算了吧,沒有技術含量。」「這你可就錯了,它還真是個技術活兒。」

「不感冒。」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喜歡。你們李老師說,你跟你們學校打遍天下無敵手。「誰想跟他們打明,還不是你不還手他們就來勁。」

「哦?」

為了把這事聊清楚,我曲線救國先拉他去家附近的麥當勞撮了一頓。我兒子還申請要苦條,我說:「苦條就算了吧,吃完還吃不吃晚飯了,這都是偷偷帶你打牙祭。」我姐對他營養方面特別在意,平時不讓他吃這些垃圾食品。

兒子跟我基本上還可以做到無話不談,但是我很清楚,隨著即將到來的青春期,這種親密隨時土崩瓦解,所以在此之前,趁著我說話他還能聽,要給他把基本三觀都樹立好。俗話說得好,三歲看老。跟他這麼一深入懇談,我才發現,我兒子身處學校,也猶如身處社會。

現如今的孩子不僅早熟,思想上也趨於成人,還是成人的陋習,警如攀比、看人分三六九等,這可讓我挺驚訝的。遙想我小時候,我們個頂個都是小屁孩,那時候確實經濟條件也都比較趨同,像我爸經商,家裡條件也就是稍微好點兒,那我有個啥這那了,都是主動拿出來跟小夥伴們分享。我們那時候也幹架,幹架的原因卻無非是誰誰誰嘴欠了,誰誰誰吃獨食,特別孩子氣那種。而且幹架,不是我打你或者你打我,是我們小分隊對抗你們小分隊,打完該一塊玩兒還一塊玩兒。

怪不得李老師會暗示我「霸凌」一事。我兒子跟我說的就是霸凌啊!而且也不是我兒子霸凌別人,是他被霸凌過才對。只不過他小,他單純,他沒這個意識。他就知道我要告訴對方—「我不好欺負!」你受到了老師表揚,我抽你凳子。

你打遊戲成績好,我藏你課本。

你吃進口零食,你分給別人沒分給我,我伸腳絆你跟頭。凡此種種還不算,久而久之,我還要拉幫結夥針對你。

聽得我都想打人,虧得我兒子遺傳了我的結實、我的心大、我不服輸的倔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你打我,我就打你,這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在肯定了他捍衛自己尊嚴的同時,也對他提出了建議—「你這個交際國不行。你主要就是沒學會團結小夥伴。你看明,你這個嘴雖然快,但是比較笨,你如果有個好朋友能說會道,你就不用再費勁掄拳頭了,對不對?同理,這個小夥伴可能戰鬥力差,那這時如果有人欺負他,咔嚓,你就跳出來了。這是不是互幫互助?哎,回頭你們再來個體育好的,來個文藝細胞好的,來個跟老師那兒八面方圓的,好傢伙,上天了。這就叫資源最佳化,達到利益最大化。你沒聽過那笑話兒嗎?二哥要去泰國旅遊,讓三哥幫忙看家,臨走前特別交代:家裡的藏獒隨便逗,別惹鸚鵡。之後,三哥怎麼逗藏獒,藏獒都不咬人,心想:藏獒都這樣,這鸚鵡也就一破鳥,能把我怎樣?遂逗鸚鵡玩。結果,鸚鵡開口說話了:咬他!三哥,享年三十八歲。」

我兒子咯咯笑。他笑我也笑。我真是鼓勵過他好多次多交朋友,但是他真聽不進去,或者說不願意去履行。我其實想過這事,一深思心裡就特別不是滋味。孩子的媽媽是那麼一個人,別說母愛了,她就是拋棄,孩子在那麼小的時候進遇這,我還能指望他有多信任別人?我雖然知道這個根源,也想要幫助他改變,然而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需要時間,也需要環境。與其逼迫他,不如培養他的主觀能動性。

到家,我姐飯剛做好,一家人圍桌團團圓圓吃了頓晚餐,這確實有點"太陽打西邊兒出來」那意思。自打我調動回重案,就跟撒出去的鷹似的。

「對了,爸,你給我批改那道題,洪老師表揚我了。」「是嗎。就你答對了?」我正跟紅燒日本豆腐較勁。

「沒有,好幾個人都答對了。」「那為什麼表揚你?」

「應該說表揚您了,她講作業時候,讓我說說解題思路。我就按照您給我批註的講了,她就表揚我了。我說是我爸給我講的!」

我姐這時候看不下去我那糟爛的筷子功了,伸筷子給我夾到了碗裡:「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講題呢。」赤裸裸的鄙視。

「他會,他會!」我兒子爭著說,「老師都說他講得好!爸,你要是一直在就好了。」我看著他的笑臉,那股子自豪勁兒,心裡特別暖和。

「在,我老在。你需要我,我永遠在。」「吹牛。」

「你爹工作忙嘛。其實特別想陪你做功課。」

這時候我姐開腔道:「那你抓緊吧,等他上了初中,你就玩兒完了。」我瞪眼:「別毀滅我在我兒子心中高大的形象。」

「鼠,不礙事,她推倒你再重建。」

我外甥女也加入了我們的嘴仗,一家人其樂融融。

吃了飯我去刷碗,出來一看手機,文君給我發了個定位。這是十分鐘前。我趕緊動動手指回:「現在啊?」她回得倒是短平快:「對。」

這叫一個斬釘截鐵,就好像她知道我今晚有空似的。但轉念一想,她想知道一定能知道,不說她職業屬性,我倆辦公室還挨著,更別提我們捷報都發回去了。

我知道她是找我碰戴天跟宮立國的事,但出乎我意料,當事人之一竟然也在!只見宮立國坐在那兒,率先朝我招了招手。

這是個提供戶外場所的露天小酒吧,坐落在三樓,所以它不是個院落,而是天台。這會兒除了文君跟宮立國坐了一桌,沒別人。

「這排場!包場啦?」我拉開椅子坐下,笑嘻嘻地說。難得地我看見了宮立國的笑容:「你這張嘴啊。」

「你多跟他接觸就習慣了,」文君說道,「賊貧。沒開車吧?」「你酒都給我倒上了,我再說開車晚不晚點兒?」

她飛了我個大白眼兒,「想誇你都沒處下嘴。」

「你到特警隊怎麼樣?」我舉起酒杯,敬了宮立國一把。

「還能怎麼樣,跟一群大傻子一起。沒任務還好,有任務懷裡抱把槍,更二。」「你這嘴也不咋的,淨瞎說大實話。」

「要不給自己說跑了。」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你倆怎麼接上頭了?」我喝了口酒,問。「你應該問,怎麼我倆接頭能叫上你?」宮立國斜眼看我。

「我正直唄。」

「比你師弟是正直多了。」

「咋的你還懷疑過我不成?那簡直是罵我師父了,不能忍。幹了。」「我從來都敬佩隗隊,幹。」

文君是個女特務不假,但我竟然是她潛伏的物件,這可驚著了我!戴天那句「你怎麼不想想人巴巴兒幫你是為啥」,是真沒說錯,但物件錯了,不是光明隊長要針對師父,是宮立國針對他!文君是為了宮立國才接近我的。天下真沒有白來的午餐,從一開始幫我們去崑崙一條街找人它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聽說我要重回重案,文君就開始佈局了,積極向光明隊長表態:「我好閒。」這麼一個伏筆打好,我只要需要這方面的幫助,出來幫我的就一定是她。她跟夏新亮雖不是有意接近,但接近了她也沒少使勁。要不都說特務數女的狠呢,沒毛病!然而,宮立國作為男同志,還不是特務出身,潛伏工作做得也是極好,他這些年在戴天身邊並非是他門徒,而是他一早就盯住了戴天。

雌雄雙煞啊。

這倆人的淵源頗深,好些年前了,文君還在「組對」幹,情報有誤任務失敗,她跟兩個特情科的同志被「誘敵深入」,哪有什麼黑槍交易現場,等著他們的是線人腫脹的屍體被吊在鋼樑上,活活兒被打死的,臉腫得像氣球,眼珠子都掉出來一隻。當下就有一個同志被悍匪擊斃了。文君與另一個同志火速找掩體,人被困在了局中。甕中捉鱉,活捉。死了的線人把文君給賣了。對方想要知道臥在他們團體內部的另一個線人是誰。那是文君職業生涯中的一劫。寡不敵眾,終被俘獲,遭受嚴刑拷打不說,自己的同志由於她的守口如瓶被砸碎了頭顱,那真是對精神的極大衝擊與摧殘。但是她堅守底線,也正是因為她的堅守,迎來了救援機會,隱藏的線人頂著巨大的壓力發出了求救資訊。而前來營救的警員之中,就有平頭哥宮立國。營救工作為搶時間,部暑只能說相對周密,派遣的雖是精兵強將,但情況比預判還要惡劣,人數也顯出了不足,畢竟為縮小影響人數安排做了考量。可以說宮立國與救援小隊的另三名成員是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任務的,這對身陷死神手中的文君來說是雪中送炭。螳臂當車,宮立國身中兩槍,身上大小傷數不勝數,與被他拖出來的文君、因此而犧牲的同志們,一起成就了一場血染的風采,那真是血流成河。也由此,二人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這都屬於絕密檔案,都不是我們能知道的案件。

從前我只覺得文君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有如神助,原來在這背後,她所取得的每一條情報、每一點進展,都是智慧與體力的雙重博弈。她一個弱女子,閃轉騰挪之間,搏的說到底也是一條命。我原先以為她作為女同志,雖然在特情科,不會讓她從事太過危險的工作,這得算性別歧視了吧?由此我也明白了戴天對她的忌憚,她不是走過場的,在她所親歷的那些大案要案裡,她是個狠角色。而縱觀我從她那裡獲得的一次又一次的幫助,那都是她嘔心瀝血才積累下來的人脈為我提供的。人憑啥替她辦事?都是過命的交情。而在說這些的時候,她那種「這都不值一提」的態度,讓我肅然起敬。當然拆臺來得特別快,宮立國張嘴:「也不是誰半夜關燈不敢睡覺,連若去了大半年的北大醫院。」

從前塵往事裡走出來,我們著眼當下。事情跟我料想的出入不大。

宮立國說:「我一開始不是故意接近他,算是機緣巧合吧,由認識,再到跟他手底下幹。我雖然一直對楊指導的「事故'心存疑竇,但我沒想過有誰會故意害他。畢競楊指導人真是太好了。除了跟你師父搭檔破案,一有空他還給我們這些小屁孩兒上課,那課是真生動。不僅生動,還特別實用。太用心了。可以說,就是通過他,才堅定了我要幹刑警這行的信心。他講課是會發光的。不僅講課,也講人性,究竟是這個人極端,還是周遭的人事物促使他極端,特別有意思。真是活得通透的一人。」

由這兒我想到了,有時清明我去陪師父掃墓,墓碑前總會有鮮花,搞不好那裡面就有他送的。

他繼續說道:「我畢業分配到隊上,心裡特別激動,特想拜楊指導為師,可這都是隊上給安排,咱沒這個福分。我人又慢熱,不是很會處理人際關係,還記得有回趕上一個案子,讓我特別挫敗,一人兒偷偷躲在牆根兒那兒抹淚,也是楊指導,他過來開解我。我心想他有那麼多學生,肯定不記得我了,但是他竟然記得。而且他說,他教過的每個學生,他都記得,更別提我還挺愛在課後提問的了。是他的鼓勵,讓我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想著有朝一日,也許我能到他組裡呢?我其實特羨慕你們師兄弟,你們跟著你師父,就有機會跟楊指導一起辦案。提高多快啊!」

他的回憶,引領著我也回到了那段青蔥歲月。還真是,跟若師父、師伯,我們沒少學東西,過得特充實。

「但是這個機會我一直沒等來,卻等來了楊指導離隊。楊指導給我們上課,講的是偵查訊問學,我敢說,他是非常精通於人類心理活動的。我覺得他不可能沒做過風險預判,包括我後來去了解這起案件,我真的也不會判斷這個嫌疑人有自戕的可能性,太低了,幾乎沒有。但事實卻是,他跳樓了。我們有句老話—百密一疏。很可能你就是趕上了,點兒背。畢竟人心莫測,此一時彼一時。」

我跟著點頭。

「然後我認識了你師弟,再後來我去到他手底下從事刑偵工作。我是看著他從默默無聞到步步高昇的。他這個人真的不靈,就是…..這個……無頭蒼蠅一樣滿世界亂撞,不得要領,也不盡心盡力。打個比方,出現場,他都沒認真調查,就—自然死亡,咱不費那個力氣。再比如,直接就說搞結案報告吧,至於還剩下一些疑點—你不要思慮過多。是真'無頭'。」

「你錯了,」我點了支菸,「其實他不是'無頭',他是覺得這種東西也不會讓他升官加爵,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關注點根本不在這上頭。」

「對。就這麼一個人。要沒有隗隊給他保駕護航,他真是……」

「我師父也真是沒轍。不選他難道選我?我你也知道,闖禍能手,拆臺專家。」

這話宮立國沒法接,遂回到主題:「他破案不靈,人情世故拿捏得好,可以說是我親見啊,他的這個仕途之路。這也不說了,主要是他得失心特別重。那會兒,他剛當上支隊長,可把他牛掰壞了,約了我喝酒,你們這些老兄弟給他打電話,他看一眼就掛,說的那個話吧……我就不重複了。」

「甭重複,都猜得著。」

「酒過三巡,他更膨脹了,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誰也別想擋我的路,有一個算一個,佛擋殺佛。這話他酒醒也就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我不僅記住了,我還受到了啟發。誰能擋他的路?有個金牌師父,誰能擋他的路?就他那一套溜鬚拍馬神功護體,誰能擋他的路?」

宮立國看著我的眼睛,我也回看他:「楊師伯。」

「對啊,」宮立國拿過了我的煙,「楊指導是你師父的搭檔。楊指導業務能力強得沒話說,為人更是正派。有楊師伯在,還能輪到'無頭'嗎?」

我忍不住樂了,樂完覺得特別不合適,太不分場合了:「對不起啊,你叫他「無頭',太違和了。」

宮立國皺眉:「我都沒法說你,吊兒郎當成這樣……簡直沒心沒肺。真的,要不是文處信任你,我真是…..」

文君這時接話道:「別啐我,你自己跟他共事幾回,不也知道他什麼人了嘛。他這個人很善於偽裝。」說完她又看向我,「你要不是這德行,早點兒讓我們摸透,他也不至於自己單打獨鬥到丟了工作。」「賴我嘍?你們跟我這兒搞特務工作,臥在我旁邊兒一邊刺探「無頭」的動向,一邊提防著我是他爪牙,我找誰評理去?」我攤手,「再說了,我有什麼辦法?一山不容二虎,既然他當老虎,我就當猴兒唄,總不能叫師父難辦。」

「我刺探什麼啦?還不是你追著我說。」文君嫌棄地撇嘴。

「嘿,你個……」我也是啞口無言,還真是我傻乎乎地逮住她有啥說啥,讓人賣了還給人數錢,還覺得自己弄了一「外掛」呢。現在想來我真是傻得冒煙兒,就連戴天可能有「鬼」這事,其實也是文君去引導我發現的。他們先是監視我,再是滲透我,跟著試探我,最後拉攏我。

「行了,說重點。我起了疑心,就開始調查。這事你得對機會啊,你許可權就那麼點兒,不能蠻幹。」「王語純。」我說。

「其實在此之前,還有一回,」宮立國說著,拿過了桌面上那隻綠色的資料夾,「這你可以帶回去看。我給你影印的。」

我接過來,他繼續說道:「那回是一個叫李巖挺的人,經濟類案件,「無頭'也插手了。我就調查李巖挺。他跟王樹響是什麼關係呢?他是王樹響妹妹的丈夫。」

我長出了一口氣。

「是不是太無巧不成書了?」

「「無頭'怎麼知道你懷疑他的?」我碾滅了手裡的菸蒂。

「還是你瞭解他啊,他這人,極看重自己的仕途,防心也重。你也會看人,你見孫淼一回懟他一回,是嗅見他身上的味兒了吧。」

「原來如此,」我摸了摸鼻子,「你這回出事果然是拜他所賜。他還挺能演的。」宮立國嘆了口氣。

「這基本就是實錘了,但是沒有證據。你最終也沒拿到證據是吧?不然怎麼得咱仨湊諸葛亮呢。」

我說著,開始翻看資料夾,宮立國整理得很細,別看平頭哥長得粗糙,文書工作真是細膩。我翻看夾子,他也沒再說話,我就往下看,一頁跟若一頁。翻到後面,這裡面提到了一點—跳樓自殺的嫌疑人在被帶去指認現場的前一晚,看守所內餐廳的監控丟了一段時間的存檔,記錄是裝置故障。

我抬起頭來,文君跟宮立國都在喝酒,我背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印證跟猜想不同,衝擊力不是一般的大。但這如何求證呢?這麼想的同時,我又看向他們倆,忽然知道他們為什麼來「拉攏」我了。我在這裡面要充當什麼角色呢?出首是不需要我來的,宮立國可以。我在心裡一圈個兒,懂了—我得去跟師父交代。打預防針。

把戴天拉下馬,師父他……

倘若師父被撼動,光明隊長..

文君是光明隊長的人。戴天反覆跟我強調不要跟她接近。光明隊長多少是有些忌憚師父這一脈人堀起的。文君臥在我身邊兒,真就是為還宮立國一個人情嗎?雙面間諜以她的聰明才智足以勝任。

「大劉兒?」

我回過神來,文君正關切地看著我。「啊….」

恍然回神,我才發現自己的思想跑得有多偏。太可怕了。什麼叫潛移默化?這就是潛移默化。跟戴天接觸多了、共事久了,思維竟然要跟著他跑了。他那套權謀幾乎都要把我洗腦了。這回他還高明瞭,打起感情牌了,不知不覺中,好像曾有過的兄弟情誼又回來了。也不是情誼,我倆真說不上有情誼,從前經常打得跟熱窯似的,說打也不對,是我單方面攻擊他吧,我性子急脾氣暴,他相對來說就含蓄內斂或者說忍氣吞聲。我這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我欠他的,那個惡劣玩笑在年輕時代我好像還覺得就那麼回事,可人到中年,洗練了人情世故,我是真的內疚與自責。懷著這種心態,我還剛好就進了他的培養皿。那個瞬間我怎麼會那麼想呢,以他的思維模式去想?我師父是誰、他是怎樣的人,我不清楚嗎?戴天若真憑實據地被證明犯下了這種欺師滅祖的原罪,頭一個「打爆他狗頭」的肯定是師父。且不說他跟楊師伯的情誼,就單憑他的剛直不阿,他都能打爆戴天狗頭一百回。我到底在懷疑什麼?我不懷疑師父,難道要去懷疑光明隊長嗎?我懷疑文君不就是在懷疑光明隊長嗎?我對得起他對我的肯定與栽培嗎?他跟師父倆人就算有這樣那樣的矛盾,那矛盾屬於個人嗎?師父有一天想過爭權嗎?光明隊長雖然有點小心眼,他又可曾害過師父嗎?我居然輕易就被戴天蠱惑了?他是一個爭權奪利的人,他會把問題複雜化看待,但我卻不會。

可與此同時,我又非常糾結。戴天有戴天的問題,他的問題我看得太清楚不過,但其實我看得也有失公正,就因為我深知他那些臭毛病,打心裡我就對他否定、否定、再否定,事實卻是一再打我的臉他也會扛起燻擔,也會為兄弟們爭取權益,也會剛起來還事實一個真相,也會享出他的仕途之路做賭注去為我們撐起一片天。這也都是事實。他沒我想的那麼渾蛋。我剛開始試著去接納他,現在就要一巴掌去把他給拍死嗎?在一切只建立在推測的基礎上,在沒有決定性證據的情況下?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文君開誠佈公地問我。

我是一口一個「君姐」叫著,我多次得益於文君的幫助,我是親眼看到她對一線工作的熱愛,我也是親見她隨時拋夫棄子加入本與她不相關的戰鬥,那都不是假的,她熱愛刑警這個職業。她也許神秘,但她絕不缺乏真誠,不缺乏正義之心。這才是我認識的她。我以我的人格向她證明了自己的立場,她又何嘗不是?她再狡猾,我還火眼金睛呢。如果不是一路人,我們根本不會走近。

我點了點頭,我必須以誠相待:「我確實有一些想法,或者說,有一個主張。」「你說。」宮立國也認真地凝視我。

「一旦咱們掌握到了證據。我想先跟我師父報備一下。」「當然,這是應該的。」文君肯定道。

「也包括我師弟,我有話想對他說。」

宮立國看著我,我毫無迴避地迎向他,約莫有十幾秒吧,他點了點頭。

「大劉兒,別有任何思想負擔,」文君旋轉著手中的玻璃杯,「這件事,目前僅限於咱們三個人知道,老大那邊我一個字都沒提,我向你保證,我參與這件事絕不帶有任何政治目的,希望你能信任我,在我揭開了特務的面紗後。」

我笑了,在我琢磨她的時候,她一定也在琢磨我。長出了一口氣,我說:「該提就提。」

「我還在權衡。至少,咱們得拿到切實的證據。咱們不是要扳倒誰,咱們是要追尋真相,屬實的話,還楊老師一個公道。我個人不能接受英雄蒙冤。這就是我性格。這也是我幫老宮同志的原因。我欠他人情,不代表我就可以為還人情對組織、對同志亂來。我一向公私分明。」

「我懂她,希望你也懂,」宮立國向我舉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鬚眉。」

碰杯聲中,我著了眼今晚的夜色,黑暗從地裡長了起來,吞天覆地。

連續幾天我都休息得不好,以至於走路都像踩進了棉花裡,文書工作又重,手上的案子還停滯不前,人就好似霜打的茄子,不能說喪,更應說是頹。

這天我實在疲憊至極,夜也深了,就說乾脆去宿舍對付一宿。剛要開門,隱約就聽見隔壁房間裡有男人喘著粗氣呻吟的聲音,還高潮迭起的,聽著倍兒熱鬧。

我就蒙了,尋思啥情況?試著一推門,門還就開了。

只見王勤上身赤裸,下身就著了一個短褲,還是紅色的。手裡拿著冰壺,冰壺裡冒著煙。更離譜的是,他頭上還圍了一個絲巾。滿屋那煙明,檯燈還變顏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粉。桌上除了檯燈,就是手機支架跟手機了。這會兒我倆一對視,雙雙蒙圈。

這個狀態也就持續了三秒不到,他又一低頭,繼續在那兒搖頭擺尾,滿臉喜怒哀樂地「白話」。

我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啊?不清楚。不清楚也不敢叨擾,屬於「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且,我也不能站這兒「觀看」,就輕輕帶上門,趕緊回了我那屋兒。一進去又給我嚇一跳,屋兒裡我倆小徒弟全在!還攤開著一地的傢伙事。

「不是……你們倆……那什麼王勤……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來來來,師父你坐你坐。我們把你這屋兒徵用了。」李昱剛起身,給我往床上讓。

我坐下,先點了支菸壓驚,然後聽李昱剛給我解釋—他們正在追查劉戈發起的多人影片聊天,就網路平臺上的聚眾「溜冰」。由於對方並沒有很明確的規律可言,他們就惦記瞅準機會給誰臥進去。一個是掌握這個「眯會」的頻率,一個是固定上證據。今晚通過平臺放信兒,機會來了,然後王勤自告奮勇求表現,他們就拉了個攤子。事態緊急,又沒第一時間聯絡上我,他們就幹起來了。

我一聽這不靠譜:「走火入魔了,他也忒入戲了!」王勤這個模仿太真實了。

夏新亮這時開口道:「他冰壺裡的煙是我們拿無害的化學制劑做的。放心吧。」「對對對,」李昱剛幫腔,「保證安全!」

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想趕緊叫停,拿過耳麥就呼叫王勤,但他不給我回應!從這邊的監視螢幕裡,我就瞧著這幫同性戀群魔亂舞,越看越頭大。

王勤這奧斯卡級的演技騙沒騙著別人我不知道,但給我銷住了,這哪還是平索裡的那個白胖胖王勤,他真就演出了老不正經的男同志!老不正經的男同志還吸赤!

不一會兒,還真有人朝他丟擲了橄欖枝,說能給他介紹貨,一克七百,十克七幹。王勤就說那這個價格還可以,對方提出單線聯絡。在這兒他抖了個機靈:「那我得存一下這個多人群聊先。」那邊跟他說:「你甭存,存也沒用,這都不是固定的,你加我,加我下回我帶你。」

我捂臉,對方也是嗨大發了,王勤都說禿嚕了,說的話多門外漢明!沒人帶你你能進去這個多人影片嗎?你進去了又沒人帶,你是生怕人不知道你是潛進去的嗎?而且你買嘟門子毒品啊!給你寄宿舍來?收件人寫重案?

胡鬧!

我也沒別的辦法了,這邊王勤去加人微信了,我起來直奔樓道的盡頭拉電閘。剛要拉一想不對啊,王勤用的手機,李昱剛用的筆記本,拉閘限電不管用的。轉身我又回去了,回去我就發飆,我一發飆,他們才趕緊收尾。

不一會兒王勤拿著手機就過來了,進門就跟我說:「咱得繼續啊,我這又買道具又表演的已經跟對方聯絡好了,準備要點兒毒品。」

我耐著性子說:「一克多少錢?一克七百,十克七千。試毒品最低十克。你打款給他容易,他怎麼把毒品給你?這毒品能順利到你手上嗎?且不說這個,錢又得誰出?上回請一幫外圍吃飯,那八千多塊我批下來容易?而且你要來這毒品幹嗎用啊?」我啪啪拍著筆記本的邊框,「這裡頭沒固定住證據?咱不是要青品,咱是要抓人!而且咱要抓的是劉戈,我問你,劉戈今晚露面了嗎?」

我劈頭蓋臉一頓數落,王勤就跟那兒僵持著。我又轉臉看向夏新亮跟李昱剛:「你們倆也是!剛來呀?他說他要臥進去,你們就讓他去?他幹過嗎?臥底誰都能幹嗎?他申請他就行是嗎?你這不是發了律師函就當是法官終審了嗎!他才來他不懂,你們倆也不懂?」

李昱剛動動嘴,話沒說出來。夏新亮連嘴都沒動。

「剛才我叫停,還不停。我為什麼叫停?人在魔道,你不成魔你就是神!」我說著,伸手指向王勤,「他進了魔道,要是走火入魔可怎麼弄?假的效果不好上真的,你們誰負責?不是我說你們,我幹了多少年的緝毒工作?你們可能聽我說過一些打它的方式,但你們不知道里面更內涵的東西。十克毒品,這小ip哪兒都有,他給你寄來毒品,錢你丟了,線索還斷了,圖什麼?」

王勤這時支支吾吾地說:「我就想證明自己,我把錢打給他,把這東西買了,證明自己是他們圈內y

我橫著就懟過去了:「你證明個屁!你現在給了錢,人把你錢掙了,貨都不見得給你發,你誰啊?真不是我說你。你知道怎麼跟他們斡旋?你知道怎麼順藤摸瓜往裡頭鑽?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就剛才,你還抖機靈,那傻子也是嗨了,還他帶你,你哪兒來的啊?誰是你介紹人?而且你加人微信,你提前準備微訊號了嗎?準備了嗎?你拿什麼微信加的?你這就是給我整一雞飛蛋打啊!」

我正罵著,就聽見王勤手上那手機噗嚕噗嚕地響。我再一看對面兒那倆,一人手裡攥著一個手機。我伸手去拿王勤手機,李昱剛那個臉色登時煞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