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黃昏之時,眾人收隊回到營地,互相清點戰利,待到戰利清點完,晚飯也要做好了,卻始終不見蔣二公一行人。有人道:「蔣二公說起,今日他必然要獵得鹿,莫非是往山裡更深處去了?」
安康郡主看了看已然完全黑盡的天際,皺眉道:「人是我帶來的,須得去找找才是。倘若出了什麼差池,我沒法和我表姑交代。」
恕兒八卦地在牡丹耳邊輕聲道:「奴婢聽說,朱國公夫人是已故的金池長公主的獨女。」
牡丹這才知曉,原來那位現任朱國公夫人與安康郡主是有親的,還是位皇親國戚。不過想想也是,能得皇帝親自出面往裡橫插一腳的,又怎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只不知當年的八卦狗血到底是怎樣上演的。
縱然大家不見得與蔣二公有多少交情,但不看僧面看佛面,眾人便都去點自家的人馬獵狗,點了火把等物,準備前去尋找蔣二公。這裡人馬才拉扯起,那邊卻有人喊起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隨著這聲喊,蔣二公帶著蔣家的一眾人馬漸漸走入火光下。他洋洋自得地走在隊伍前端,志得意滿,看見眾人整裝待發的樣,滿臉驚奇地大聲開玩笑:「你們這是要去哪裡?莫非是這裡闖進老虎來,所以要連夜開拔換營地?」
安康郡主見他回來,鬆了一口氣:「因遲遲不見你回來,是要去尋你。」
「多謝各位啊。」蔣二公心情很好地朝眾人拱了拱手,笑道:「我不過是追著一頭鹿,跑得有些遠了,結果又到一頭,便走得更遠了些。倒叫大家夥兒替我擔憂了。」
蕭雪溪笑道:「聽蔣公這樣說來,今日是獵到鹿啦?」
蔣二公笑而不語,只跳下馬來,示意隨從將馱著獵物的馬牽上來給眾人瞧。火光下,眾人看得清楚,竟然是兩頭鹿並一隻麂,還有若干七零八碎的野雞兔等物。
蕭雪溪脆聲笑道:「哎呀,蔣公今日果然拔得頭籌呢。不枉你跑那麼遠的。」
蔣二公揚眉吐氣地含笑看著她作揖:「還多謝蕭娘吉言。」接著看著眾人,熱情地笑道:「不知各位可否吃過晚飯啦?剝頭鹿來烤上如何?」
雪娘不服氣地輕聲道:「真是想不到哦,他竟然還真的拔得頭籌了。狗屎運也忒好,這麼多的人,竟然就只他遇上兩頭鹿。」
牡丹道:「興許他昨日教訓了豹,還真起作用了呢。」
不只是雪娘一人嘀咕,許多人也都有此想法。蔣二公見眾人驚詫的表情,越發得意,想了想,突如其來地道:「今日是借了蕭娘的吉言,我才獵得這兩頭鹿。為表示感謝,除了咱們今晚吃的,另一頭就送給蕭娘了,還請蕭娘不要嫌棄。」
缺耳朵聞聲,滿臉懊惱之色,奈何話已出口,已然來不及阻攔,只能在一旁乾著急。眾人全都看著蕭雪溪。野有死麕。眾人都知道詩經中的這詩,蔣二公送頭死鹿給蕭雪溪,其含義實在是值得人遐想。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當眾求愛,蔣二公真自信,就憑人家昨夜和今早和他說了幾句好話,他就敢不留餘地。牡丹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場戲,坐等結局。不過依著她想,蕭雪溪是絕對不可能給他這個機會的。
蕭雪溪大方自然地微微一笑:「蔣二公今日一共獵得多少頭鹿?」
蔣二公不明所以:「就是這兩頭呀。」他聽到蕭雪溪的稱呼突然從蔣公變成了蔣二公,微微有些不喜,卻仍然記掛著正事,暫時將這點小小的不快放在一旁不理。
蕭雪溪煞有其事地搖搖頭:「那你這鹿可不夠分。」
蔣二公皺眉道:「怎生說?」
蕭雪溪纖手一指,在人群中點了幾個人,笑道:「我可不敢一人獨佔了這功勞,預祝你今日拔得頭籌的人可不只是我一個人呢,你要送鹿,可得一起送,不能厚此薄彼,不然大家可都要說你不仗義呢。」
她固然是在裝糊塗,但這話也相當於是拒絕了,蔣二公倘若識趣,就不該再糾纏。偏巧蔣二公就是個執著的,轉身高高舉起一頭死鹿遞到蕭雪溪面前,大聲道:「我已然留了一頭給大家分食,這一頭,我就想送給蕭娘,想來沒有人會因此和蕭娘過不去。你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吧?」
蕭雪溪面色不變:「那我註定要辜負蔣二公的好意了。我最近身不妥,怕上火,不吃鹿肉。我若收了就是浪費,所以堅決不能收。」她頓了頓,飽含歉意地給蔣二公行了個禮,擔憂地道:「蔣二公,您不會因此怪罪於我吧?」
蔣二公臉色漸漸沉下來,眼裡閃過一絲戾氣,他還想再說話,安康郡主已然高聲道:「好啦,忙累了一天,都過來吃飯,吃了飯早點休息,明日趕早回京。」缺耳朵也緊緊拽住了他的胳膊,蕭雪溪更是瞬間躲得不見影蹤,他這才恨恨地算了。
雪娘沒忍住,將頭埋在牡丹的肩頭上,忍笑忍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衝動生猛的蔣二公帶來的這個小插曲很快就被眾人有意識的淡忘了,眾人喝酒吃肉,載歌載舞,玩得不亦樂乎。除了蔣二公,人人都很歡樂。蕭雪溪仍然被眾星拱月似地圍著,悠閒自在,笑得燦爛之。
一夜無話。
清早,牡丹和雪娘才剛起來沒多久,就聽得外面一陣喧囂,有人高聲斥罵,還夾雜著鞭抽打的聲音,牡丹和雪娘對視了一眼,走出氈帳。
但見昨夜殘存的篝火旁,兩個穿灰衣的奴僕跪在地上,正在承受勃然大的蔣二公的鞭,慘叫連連。幾個服飾與那二人相似的奴僕圍在周圍,敢怒不敢言。又有好些個其他家的奴僕遠遠站著竊竊私語。
此時天色尚早,除了奴僕外,多數人尚未起身,或者是聽見動靜卻懶得理睬,自然無人上前去勸阻。牡丹和雪娘認得這兩個奴僕是與蕭雪溪走得最近的一個名喚九郎的宗室弟的,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好招手叫人去打聽。
下人尚未回話,九郎就披著袍,打著呵欠優哉遊哉地走過來,抓住蔣二公的鞭道:「蔣二郎,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火?可是昨日鹿肉吃多了?有什麼火衝著我來就是,打下人做什麼?」
蔣二公使勁往回拽鞭,怒目而視:「九郎!你底下的人乾的好事!竟敢說這種敗壞我名聲的話,今日你要給我個說法!」
九郎唇角含著一絲慵懶的笑容,眼神冰涼:「敢問二郎,他們都說什麼了?說來聽聽?」
蔣二公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惱羞成怒地紅了臉,大聲道:「你自己問他們!」
九郎看向自家的奴僕:「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挨鞭的奴僕猛地往前一撲,大聲道:「回稟郎君,有人說蔣二公帶回的鹿是與山中獵戶買的,不是他自己獵的。那鹿上的牙印可是狗的,不是獵豹的。小的們也沒說怎樣,只是說了句二公運氣好,就捱了打。」
這下,聽見動靜從氈帳中走出的眾人全都面面相覷。有人已是認定蔣二公做了此事,微微不屑地道:「就說了,他運氣怎麼那麼好,這麼多好手在這裡,都沒能遇著,就他一人弄了兩隻,原來是這麼個緣故。」「朱國公這兒真是聰明……」
蔣二公眼見眾人臉上露出不屑來,不由臉紅脖粗地瞪著眼睛道:「誰亂嚼舌頭我就打得誰。想往我身上潑汙水,也得拿出證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