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娘,早就想和你說話親近來著,只是這兩日忙,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現下終於有機會啦。你不會嫌我唐突吧?」蕭雪溪的目光鎖在牡丹的身上。牡丹今日穿的是一身海棠紅的緙絲毛織翻領胡服,腰間繫著黑色蹀躞帶,足蹬黑色高筒靴,披著淡青色的兜帽披風,兜帽下一張瑩白如玉的臉,眉不描自翠,唇不點自朱,最嫵媚動人的當屬那雙鳳眼,適才回頭這輕輕一瞄,便是秋波盪漾,勾魂難耐。
牡丹笑道:「哪裡會。蕭娘客氣。」
「我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何娘,早先卻好幾次聽說過你。」蕭雪溪暗自嘆了口氣,往日她只是遠遠看過這個因為和離而名聲很響的女人,知道是個美人兒,近了才知,實在不是好看兩個字就可以形容的。見到自己主動來和她打招呼親熱,她臉上也沒有什麼驚喜交加或是巴結的神情,坦然自若,氣質風也很不錯。要說有什麼遺憾,就是稍微瘦了點。
牡丹面帶詫異地挑眉一笑:「哦,是麼?原來我這般?」
蕭雪溪道:「我聽說過你的許多事情……」她靜靜地觀察著牡丹的表情,見牡丹只是面帶微笑,專注地側耳細聽,絲毫沒有不快的表情,膽便也大了幾分,「你這樣的人,人見了只會憐惜的,不知那日蔣二郎怎會做下那種糊塗事?」
牡丹神色不變:「蕭娘誤會了,那日不過是個誤會而已,蔣二公也道過歉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蕭雪溪沉默片刻,略過這個話題,笑道:「蔣二郎與他哥哥蔣大郎差別真大,是吧?」
來啦,來啦,真是多方位的考察呢,看來蔣二公說的是真的,不光朱國公有這個意向,蕭家和蕭雪溪本人也有這個意向。打聽就打聽唄,幹嘛引著自己說這種容易招惹是非的話?真不是個好人!牡丹淡淡地笑道:「很正常嘛,人和人就沒有相同的。」
蕭雪溪笑道:「說得是。蔣大郎才回到京中沒有多長時間,就聲名鵲起,實在是英雄出少年。」
牡丹有些想笑,英雄出少年?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蔣長揚這個年紀都已經不算少年了吧?面上卻還是一本正經,肅然起敬地點頭:「說得是。英雄。」
蕭雪溪的眼睛裡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嚮往和興奮:「我第一次聽說他,就是節之後,能在那種情形下救人,又做得如此漂亮的,我認識的這些年輕公中,可沒有幾個。」
牡丹只好應道:「是的,他是我救命恩人。」
蕭雪溪的眼睛一亮:「你也覺得他好吧?」
的確是好,不過不干你事。牡丹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年英豪,自然是好的。誰能說他不好?」
蕭雪溪的笑容又甜美了幾分:「不過光有騎射功夫,膽識過人,並不算得就是最好。若是光論出類拔萃的騎射功夫,邊關將士多的是。」
「是呀。」牡丹微微一笑,再不多話。她曉得按照常規,她應該馬上不住口地誇讚歷數救命恩人的各種優點,但她就是不想再和蕭雪溪說蔣長揚的其他優點。
蕭雪溪又等了一會兒,不見牡丹把她想要的資訊說給她聽,不由有些失望。嘴巴還真緊,不過大抵是不想招惹是非吧?這也能理解。蕭雪溪客氣地和牡丹道了別,打馬走開了。
雪娘湊上前低聲道:「何姐姐,她總問你蔣大哥做什麼?昨天她才和那些宗室弟一起說笑,然後又去和蔣二公湊在一起,現在又來問蔣大哥的事,她到底想幹嘛?」
牡丹道:「可能就是好奇吧。」
雪娘道:「蔣二郎真是活該!蔣大哥他真可憐,我還以為他是庶長來著,誰知會是這樣的。你最近見到他沒有?」
牡丹突然想起了黑夜裡那雙溫暖有力的手,還有耳邊那跳得咚咚響的心臟,那股清新的青草香味,一日不見如隔秋,她雖然還沒達到那個境界,卻也常常在想他了。她有些恍然地搖頭:「沒有,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牡丹這副恍然的樣落到雪娘眼中,卻是另一種情形,雪娘同情地道:「那你……」
牡丹微微一笑:「我怎麼啦?」
雪娘心情複雜地搖了搖頭:「沒什麼。」隨即往牡丹身邊靠了靠,柔聲道:「何姐姐,我最近得了兩塊雪狐皮,又厚又軟又漂亮。要入冬啦,我分你一塊,你經常騎馬出門,正好拿去做個帽帶。剩下的還可以縫個手筒。你不許推辭,不然我要生氣。」
牡丹微微一笑:「那先謝你了,你要什麼?可別客氣。」
雪娘眯起眼睛甜甜一笑:「我什麼都不要,就當是上次你幫我弄那個浴室的答謝啦。」她做了好幾件錯事,給牡丹惹了好些麻煩,但牡丹從來沒有怪過她,唯一一次沉下臉來教訓她,歸根結底也還是為她好,竇夫人經常和她說,交朋友就是要交這樣的人。她雖然不能為牡丹做什麼,卻是願意多關心一下牡丹的。
眼看著快到京城,李滿娘打馬過來:「丹娘,你是要跟著我們一起回城去,還是要回芳園?若是要回芳園,我們到了口先送你回去。」
牡丹想起蔣長揚說過要她再去買一個人,又想到他剛剛受了封賞,說不定會留在城中,二人若是要見面,在鄉下反而不如城裡那麼方便。蔣二公剛出了大丑,蕭雪溪的態已經很明朗,朱國公夫人只怕坐不住,會馬上行動,她獨自一人在芳園也不妥當,不如跟了眾人回城去,留在家中靜待幾日還要妥當些,便道:「我好幾日沒回家了,跟你們一起回去罷。」
眾人一起進了城,各自別過,李滿娘送牡丹回家,行至昭國坊附近時,忽見後面傳來呼喝之聲,隨即浩浩蕩蕩地來了一群人,一乘八人白藤簷被圍在中間,簷簾幕低垂,內裡的麗人看不清容貌,但跟在一旁,騎著高頭大馬,穿著深綠色官服,面色陰沉,目光陰鷙的人不是劉暢又是誰?
見著了他,牡丹不用看也知道簷中的那個人是誰了,定然就是那清華郡主。她如今成了瘸,自然是不會再如同從前那般囂張地騎著馬到處炫耀她的花容月貌和嫻熟的鞍馬技藝,如果不是非得出門不可,她是不願意給人看笑話的。這簷的簾幕自然不會打起來。
劉暢早就看到了牡丹,他不屑地將下巴高高抬著,冷漠地從她們身邊走過。朱國公府有意和蕭尚書家議親的訊息雖然還未散佈出來,時刻關注著的他卻是知道的。就算是這門親不成,剛受了封賞的蔣長揚也會是許多人家心目中的貴婿的目標,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冷笑,何牡丹,我等著看你的結果。想到牡丹嘶聲慟哭的樣,他的心狠狠撕扯了一下,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種快感。
清華郡主煩躁地半躺在簷中,透過簾幕陰冷地看著劉暢的側臉。劉暢有一張好臉,也有一個好身材,坐在馬上腰背筆直,看著很是引人。曾經她最愛的就是與他鮮衣怒馬,並肩執轡,賓士在寬闊的大街上,郎才女貌,羨煞旁人,然而如今卻是不一樣了。他招惹女人了些,她又是這個樣……她難過地狠狠了自己的那隻短了兩寸的腿一把,腿上傳來的疼痛讓她的心裡的酸楚少了些許。
再過兩個月,她就要嫁給他了,她本想要他跟他單獨住在郡主府,他卻一定要她住進尚書府。若是她腿腳還好,她就不信他會如此……分明就是嫌棄她。隨便吧,她冷冷地想,正好收拾那群人和她們生的賤種。她可不是何牡丹,可以任人拿捏,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