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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鬥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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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粒兒紅著眼睛看著她,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自己梳,誰給我梳啊?我可不是有錢的娘,養得起奴婢下人來伺候。」

這個年紀的孩全身是刺。牡丹一愣,微微一笑,轉身進了正中一間掛著藍底白花布簾的屋,屋裡有個鋪著藍底白花布褥的小坐榻,幾個月牙凳,一張矮几,几上零零散散放著幾張紙,一管半禿的筆,一把舊算盤。

張五郎撇撇嘴:「就是飯粒兒弄的。這鬼丫頭,嘴巴毒,半點不討喜,幸好還認得幾個字。丹娘別跟她計較,她就是那討死人恨的德行。上次你六哥來,笑話了她兩句,被她一杯滾茶從褲襠上淋下去……」說到這裡,他猛然住了嘴,有些尷尬的看著牡丹。

恕兒更是大驚小怪地看著張五郎,又看看貴,又看牡丹,結果貴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沒聽見。牡丹神態自若,微微一笑:「脾氣是不怎麼好,但我六哥必然也是活該。不過幸虧是我六哥,若是你院裡的那些貴客,可不好對付,可不會管她是不是年歲還小。」不就是說個「褲襠」麼,值得一個個如此大驚小怪麼?

張五郎微微紅了臉,側開臉道:「那是,我說過她了,不許她出去亂走,平日裡只在這屋裡,若不是你今日來了,也不叫她出來。」

牡丹點點頭:「說起我六哥來,我先前從香料鋪裡來,不見我六哥,聽說是去和一位朋友去酒肆了,我還擔心會把你一起叫了去,我來會撲個空呢。」

張五郎微微一笑:「他倒是來喊過我幾次,但我哪裡有空陪他去喝閒酒?後來就再沒來過。有天,我有空,想著他幾次相邀都不曾去,心中有愧,便去請他吃酒,也說他不在,去了酒肆。」

牡丹也就明白了張五郎的意思。六郎大概是有點問題了,但不在張五郎這裡晃,而且還可能因此和張五郎發生過矛盾,不歡而散,為此還捱了飯粒兒一杯滾茶,會去後卻不曾聽六郎提起過。自己的家務事,也不該擾人,知道個大概,其他的回去和家裡其他人量就行。

想到此,牡丹轉了話題,說起了正事:「五哥,我今日來是有其他要事要請託你。我聽說,明年春天可能會辦牡丹花會。」她將今日遇到曹萬榮的事情說了,道:「我想請五哥替我安排兩位兄弟,查一查那洛陽呂家的底細,還有曹萬榮的目的是什麼。按行規,這是定金。錢不好帶,就拿這個抵抵。」

恕兒規規矩矩地將一個銀碗放在桌上。

張五郎皺眉道:「你這是什麼?不過是小事兒而已,上次不過說了那幾句話,你就給了每個弟兄一匹絹,他們都說你忒大方了,這次的事情……」

牡丹含笑道:「五哥,我知道行有行規。若只是您一個人,我倒是不客氣,但其他兄弟都是要養家餬口的。這不值當什麼,就是一點心意。而且,若是牡丹花會果然要辦,我要麻煩您的事情還多著呢,總不能叫人總白跑腿是不是?」

張五郎沉吟片刻,道:「行,我會把你的意思轉給各位兄弟們知曉,叫他們好好把事兒給辦妥了。」

牡丹鬆了口氣,笑著謝了,讓貴將先前買的那幾匹衣料拿過來:「上次去五哥家中,承蒙伯母盛情款待,有心請她老人家去做客,奈何我經常不在家。這是一點心意,正好給伯母和飯粒兒裁件冬衣。」

四匹衣料,一匹天青色的,一匹暗棗紅色的,一匹嫩綠的,一匹桃紅的,都是上好的錦緞。張五郎默了片刻,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大聲吼道:「吃白飯的,還不過來感謝你何七哥!」

才剛喊了一聲,飯粒兒的頭就從簾下伸了進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屑地道:「我耳朵又沒聾,什麼牛叫。」

張五郎被她氣了個倒仰。她卻自顧自地走過去看料,然後露出非常滿意的神色看著牡丹福了福,笑道:「何姐姐,挺好瞧的,比某些人買的好看多了,我承您情了,再替我家娘給您道謝。先前我捱了罵,心裡不舒坦,拿您亂髮脾氣了,請您見諒。其實我就想做個有錢的娘,養奴婢下人來伺候我。」

牡丹忍不住笑起來:「真有志氣,你一定會有錢的。」其實她自己現在的錢也不是她的,而是何志忠和岑夫人給的。真正屬於她的錢,明年春天才會有。一定會有的。她輕輕握緊了拳頭。

張五郎自動忽略了飯粒兒話裡說的某些人,見她謝過了牡丹,便起身送牡丹出去:「時辰不早,我送你出去,不然等會兒眾人散了歸家,又髒又亂,啥人都有。」

牡丹回頭看了飯粒兒一眼,飯粒兒正在聚精會神地拉起一塊衣料對著光看,又輕輕拿起摩裟了一下臉頰,臉上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來。挺可愛的小姑娘。

張五郎淡淡地瞥了一眼,磨著牙道:「討死人恨的死丫頭。」

牡丹笑道:「小姑娘挺有趣的,是你家親戚麼?」

張五郎嘆了口氣:「不是。也算是。我娘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簡直就不客氣,把我家當她家。聽說是個窮措大的女兒,爺孃都死了。她認得幾個狗爬字,就自以為不得了。惹我啥時候煩了,提著衣領扔出門去,看她不哭爹叫娘!」他的眼睛有些紅,用一種煩躁卻又帶著點親暱的口氣說「一老一小兩個拖累,害得老什麼地方都去不得。你四哥讓我跟他們去出海,你大哥讓我去從軍……我說我就只是吃這碗市井飯的,做生意都做關張,唯有這個還賺錢……」

牡丹第一次聽到他和她說這些。她沉默片刻,笑道:「其實張五哥,我覺得你現在挺自在的。至少,你沒跟著沉迷進去。這熱鬧,也真熱鬧。」

張五郎翹唇一笑,鐵塔似地往牆邊一站,抬眼看著瓦藍瓦藍的天空,道:「這人生態可比戲場還好看,經常看人悲歡散,家破人亡……只是這事兒,到底不是積陰德的事,我養著飯粒兒,就當是積陰德罷。對了,你六哥愛去最大那家胡人酒肆。」

牡丹記得那家酒肆,那時候她才從劉家出來,跟著張氏和孫氏來放生池邊看牡丹花,在那裡見著那位美人兒瑪雅兒,還有被潘蓉調戲……那時候張氏就說過六郎最愛去那裡。她謝了張五郎,轉身離開。

張五郎站在原地,確認她安全地離開這塊地頭方才轉身,才一轉身,就被飯粒兒一腳跺在他腳背上,挽起袖叉著腰擰著眉道:「看什麼看?往哪裡看?我是窮措大的女兒?就認得幾個狗爬字?原來養我是為了積陰德?你要提著我的衣領把我,讓我哭爹叫娘?!娘說過,等我及笄,就拜堂!等我長大了,看誰哭爹叫娘!」

她才多少歲?十歲。他卻是要到十的人了。張五郎無奈地看著面前那搓板兒似的,身高只到他腋下的身材,嘆了口氣,一把提著她的衣領往回走,輕輕往房裡一扔,道:「等你長大點又再說吧,吃白飯的。」

「我不是吃白飯的!」飯粒兒哭紅了眼。

「你娘給你取名兒叫飯粒兒,不就是希望你能吃白飯還是整粒的白米飯粒兒麼?飯粒兒就是吃白飯的。」張五郎回了她一句,揚聲往旁邊一間房喊了一聲:「來個人,做事兒!」

一塊還帶著墨汁的硯臺穿過藍底白花的布簾,精準無誤地砸上了張五郎的背脊,嶄新的綠色錦伴臂上頓時開了一朵黑花。一陣爆笑聲從周圍幾個先前還安靜成一片的房間裡響起來,張五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暴怒地衝進去,卻見飯粒兒高高站在榻上,身上披著牡丹新買的衣料,眼眶紅紅地道:「我不穿了,我會好好給娘做衣裙。等你將來有了新娘,這個留給她,我給她做。我針線很好的,別趕我走。」

張五郎哀嘆了一聲,捂著頭走了出去:「你自己穿吧。」

牡丹主僕幾人走了沒多遠,忽聽後面鬧鬨鬨的一陣亂響,卻是最後一場鬥雞散了場,有人賭光了家產,被當場拿著剝衣服,要押著去清算賭資。那人哭天搶地,半裸著上身,將頭往一旁一棵樹上撞,喊不如死了,撞得血肉模糊,又被人拖開,半點不容情地拖著往前走。一大群看熱鬧的人鬧鬨鬨地跟過節似地圍著追著往前面去了,揚起塵土和難聞的餿臭汗味兒一片。臨空還能聽見那人淒涼的哭喊聲:「蘭娘我對不起你,兒……讓我死了吧……我鬼迷心竅了啊……」

牡丹打了個寒顫,情不自禁地跟著那些人走了幾步。貴咳嗽了一聲:「娘?天色不早了。」

牡丹才恍惚驚醒過來,回頭望著貴和恕兒道:「回去後就明確規定,芳園的人誰都不許賭錢。」

回家途中,從那間最大的胡人酒肆下經過時,牡丹抬起眼看過去,一個穿著翡翠色紗裙,披著翡翠色紗衫的女靠在二樓的窗臺上,蕩悠著一條穿了緋色燈籠褲的腿,潔白如玉的腳上還是未著羅襪,纖巧的足踝上還掛著一串精緻的金鈴。她回過頭來笑看著牡丹,抬起雪白纖長的手指,將垂下的一縷微卷的褐色頭髮別到而後,輕輕撥了撥手裡的胡箜篌,朝牡丹拋了個媚眼,碧綠的眼眸妖冶迷人。

是瑪雅兒。牡丹抬眼看著她,她可真美麗。

恕兒還記著找六郎,推了推牡丹:「娘,要進去麼?看啊,那胡姬將您當成年少貌美的公啦。」

牡丹回過頭,嚴肅地說:「我們不進去。你怎知她是把我當成年少公了?這些人的眼睛最毒,說不定是看到阿貴了。」六郎的事情,還沒拿準,得先和家裡商量,問一下情況才行,貿貿然地跑進酒肆裡去做什麼?

恕兒一愣,隨即捂嘴偷笑起來。

阿貴鬧了個大紅臉,好幾天都不和牡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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