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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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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蓉長這麼大,還沒人這樣毫不容情地說過,而且一下就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死死地瞪著,握緊了拳頭,牡丹毫不退縮,直視著他。

半晌,潘蓉緊繃的下頜終於放鬆了一點,「哈!」他怪笑一聲,「你這個潑婦!可真管得寬!自己的稀飯都吹不冷,還有閒心去管別人的私事。阿馨喜歡你,蔣大郎看重你,你還真就把自己當盤菜了?在我眼裡,你可什麼都不是。」

牡丹淡淡地道:「你說得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人物,沒有權也沒有勢,不能強迫別人改變意志,甚至自己經常會到很多無法解決的困難,不得不求助於人。但是我一直都在努力,希望有一天需要向人求助的事情越來越少。我真心對待我身邊待我好的人,我不總記著他們的不好,我多記著他們待我的好,我盡力為他們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到現在,我能做到問心無愧,你能麼?」

潘蓉一愣,默然無語,握緊的拳頭漸漸放開了。

瑪雅兒停住了手裡的箜篌,朝二人行了個禮,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潘蓉見瑪雅兒退了出去,方道:「是她告訴你的?」他本想問是不是白夫人讓牡丹來尋他的,但他轉一想又迅速否定了,白夫人怎會讓人來尋他?她但肯低低頭,服服軟,他們又怎會落到這個地步?

「不是。」牡丹見他的表情放鬆下來,語氣也軟和了一些:「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你們自己清楚。阿馨是怎樣的人,你和她相處多年,定然比我這個才認識不久的人更清楚。縱然已經成了這樣,她仍然不肯和我細說,只是我是過過苦日的人,實在不忍心看她那樣受盡煎熬,卻無法解脫罷了。」她那個時候在劉,絲毫不愛劉暢,仍然覺得倍受煎熬,白夫人像這樣,定然是比她還痛苦萬分的。

潘蓉敏感地抓住了牡丹最後一句話,猛然拔高聲音道:「你別拿你和她比!你自己和了,就見不得別人好過是不是?你要是敢和她出主意,我才不管你是誰!我定然不會叫你好過!」

「她比我好過麼?我實在沒看出來。」牡丹望著他鎮定地道:「你也不用威脅我,阿馨她是有主意的人,不用我給她出任何主意,她自己知道該怎麼辦。我若起心不良,何必來找你?既然你不想和她和離,那便是想好好過日了,既然如此,兩個人中總有一個要低低頭,你也不肯,她也不肯,便是漸行漸遠……」

潘蓉不語,良久方苦笑一聲,低聲道:「她站得高了,我仰著頭才能看到她。她本就看不見我,我再低頭,更是卑到了塵埃裡。你說得對,我連她一根腳趾頭都配不上,她這樣的人,本該配的是名士才,英雄豪傑,怎奈造化弄人,攤上我這樣一個不無術之人,實在是大不幸。我知道她成親時是不情願,奉的是父母之命,成親後是不甘心,看不起我這個膏粱弟……」

他揚起眉來望著牡丹輕佻地一笑:「既然你這麼關心我們夫妻間的事情,肯主動替她來勸我,為何你不肯替我勸勸她呢?你去問問她,我們自小認識,這些年來,她眼裡心中,可曾有過我半分?那時候,我哥還活著,她是他的,我也不說了,也沒資格說。可成親後,她眼裡心中又有我幾分?」他的聲音猛地拔高:「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比不過一個死人嗎?」

牡丹突然覺得潘蓉很可憐。被人瞧不起不可怕,只要有一顆強大自信的心,那些就是浮雲,怕的是自己先就瞧不起自己,先就虛了,總要從別人身上去找自信,還會有什麼好日過?

潘蓉吼了一聲之後,聲音又低了下去:「算了,死人是爭不過的,更何況我現在的一切本就是偷來的。我是個膽小如鼠,敢做不敢當的小人,我一直覺得老天不公,為什麼死的不是我?若是我當時死了,就誰都不用受苦了。」

牡丹實在忍不住,沉聲道:「你有沒有問過阿馨到底是怎麼想的?」

潘蓉道:「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何必再去聽一遍假話?慪自己也慪別人。」說到這裡,他有些發怔,他怎會莫名其妙就和這個不相干的女人說這些事兒了?幹她什麼事?平白讓她看他一回笑話。想到此,他的唇角挑起一個不懷好意地笑:「就像你和劉舒似的,當初你家死乞白賴地把你嫁給他,你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你會對他示好,你會忍受他的不是,但你會去追著問他心裡有沒有你麼?他的行為就說明了一切。你再去問,就是自取其辱。」

牡丹微微一笑:「你不必和我說從前的事情,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巴不得讓我也跟著你一起難受。但實際上,你和我說這個,我真的半點都不難過,我只是越發替你難過,你連問她一聲的勇氣都沒有,實在是可憐。你說得對,對方的行為就說明了一切。我不問劉暢,是因為他實在不值得,我沒有任何期待,至於阿馨值不值得,她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自己比我有數。我也不會替你去問阿馨,你的所作所為就讓她看了個夠。」

潘蓉眯起了眼:「笑話,我可憐?你可憐我?我用不著你可憐!你有這閒心不如多可憐可憐你自己!」

牡丹攤了攤手,道:「我父母心疼我,兄長愛護我,朋友尊敬我,還有……我看重的人也同樣看重我,我可沒你可憐,潘世!是你自己在過日,不是我在過,阿馨……我沒其他辦法幫她,便多陪陪她解解悶罷。」她起身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我該走了,就不耽擱你看歌舞了。你繼續。」

牡丹已走到門口,潘蓉突然叫住她:「阿馨她真的有身孕了?她很不好麼?」

「她身上瘦得全是骨頭,一個人躲在別院裡,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牡丹嚴肅地看著他:「她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躲起來哭……而你卻在這裡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你覺得她過得好不好?至於有沒有身孕,你這個做丈夫的,難道不該更清楚麼?你口口聲聲說著她高不可及,瞧不起你,實際上你無時無刻不在踐踏她,把她踩到塵埃裡。」

潘蓉的臉色瞬息萬變,抬眼看向面前的琉璃盞,沉默不語。阿馨也會這樣麼?她不是無堅不摧的?長大以後,他只看到過她流過一次淚,就是潘芮死的時候,她一直默默地流淚,那個時候,他恨不得將她擁入懷中溫言安慰,但他知道最不配的人就是他,是他奪走了她的一切。他只敢遠遠地偷看她,偷看他的父母,甚至羞愧得不敢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從不曾想過會娶到她,成親以後,他就沒看見過她流淚。不管他做了什麼,從不曾見過,她就坐在那裡,淡淡地看著他,無悲無喜。他覺得是她看不起他,看不上自然不會傷心,也不會流淚。他曾經最渴望看到她流淚,可她終於流淚了,他卻感覺不是那麼一回事。

牡丹見潘蓉這個樣,知道自己也就是能做到這個地步了,便朝貴和恕兒比了個手勢,大步走了出去。走到樓梯口,但見瑪雅兒斜倚在扶手上,媚眼如絲地看著她笑,操著一口帶了些怪腔調的官話道:「奴家以為適才你該潑我酒才對。」

牡丹默了一默:「我只潑該潑的人,潑你做什麼?」

瑪雅兒笑道:「的確不該潑奴家呀,該潑的是男人。」她神色一肅,道:「請問您可是開香料鋪的何家麼?奴家只聽說何家有六位郎君,就不曾聽說過有位何七郎。看到了才知道,原來是位美嬌娘。」

恕兒覺著她的舉止行為實在是過輕佻,也見不得她與牡丹搭話,便皺起眉頭,拉拉牡丹的袖,示意趕緊走人。牡丹朝瑪雅兒點點頭,抬步往下走。

瑪雅兒跨前一步笑道:「六郎出手可大方,他就在這後頭呢,七郎您要不要奴家替您去叫一聲兒他?奴家也好討幾個賞錢做件衣裳穿。」

牡丹皺起眉頭看著瑪雅兒。她那日把事情和岑夫人說過之後,二郎和五郎去悄悄查過鋪,生意沒有原來好事實,但金錢貨物確實是沒出什麼大問題;六郎彷彿也是察覺到不對勁了,便不再經常外出,小心得很。二郎和五郎弄了一回,讓人跟了幾次,到底也沒抓住他的現場,便只是旁敲側擊地說了一說,他不服氣,還與二郎、五郎拌了幾句嘴。

楊氏守著岑夫人掉淚,大意是二郎和五郎趁著何志忠不在家,故意為難六郎,排擠六郎。二郎和五郎有些心寒,便想著反正鋪裡管得也嚴密,又有老掌櫃盯著,性不再管六郎,只小心提防不提。沒成想,今日倒讓她給碰著了。

瑪雅兒見牡丹皺眉看著自己,不由微微一笑,勾起指頭指指樓梯下方的一道非常不顯眼的小門,低聲道:「要不,七郎您自己去喚六郎?」

難怪得好幾次有人跟著他進來最後都跟丟了,原來是在那裡藏著的。牡丹一笑,朝瑪雅兒抱了抱拳:「不必了,我還有其他事兒。謝您了。」

「謝倒不必,有朝一日我若是求上了七郎,七郎可莫要翻臉無情。」瑪雅兒將手撫上牡丹的肩頭,含情脈脈地一笑,彷彿牡丹真是個俊俏的少年郎一般。

牡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但只怕我能幫上的忙有限得很,會讓您失望。」

瑪雅兒笑道:「不會為難您的。只是討個小人情而已。」她目送著牡丹下了樓,收起臉上的笑容,怔怔地看著牡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酒肆門口。忽聽身後腳步聲響,她回頭一看,但見潘蓉急匆匆地走了出來,她也不留潘蓉,朝潘蓉揮了揮手絹:「二郎你最好先回去換身衣服,洗漱一下再去哦。否則只怕是還會被再潑一盆涼水,這寒天冷地的,可不是耍處。」

對於她這般的體貼與周到,潘蓉見怪不怪,「嗯」了一聲,快步下樓,急匆匆地叫人牽馬出來,上馬就狠狠抽了一鞭,將小廝扔在身後,徑自去了。

牡丹與貴、恕兒從附近的房簷下走出來,牡丹領著恕兒往何家香料鋪的方向去,貴則轉身又進了酒肆,要了一壺酒,幾碟菜,就在樓梯附近坐下靜等觀望。

牡丹去了鋪裡,六郎果然不在。她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掌櫃的說閒話,得知六郎這段日心情好得很,時常春風滿面的,近日請鋪裡的夥計們連著吃了好幾次酒。

那便是手氣很好,贏得夠多了。若是有人做套,那必然是先要讓他贏個夠本,叫他放心大膽的,手腳越放越開,之後才好猛地給他一擊,一擊必中,只怕難以翻身。牡丹憂心不已,只好再拜託老掌櫃的多看著點兒。老掌櫃的笑道:「娘您放心,沒事兒,我時時都盯著的呢。」

冬天裡天氣黑得早,眼看著很快就要閉市,貴還遲遲不來,牡丹性辭過老掌櫃的,起身領了恕兒往外走,算先回家,等貴探聽明白又再細說。

主僕二人即將行到市場門口時,忽聽有人在後脆生生地喊道:「前面的是何姐姐麼?」飯粒兒穿著身簇新的桃紅錦緞襖裙,笑眯眯地跑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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