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得何牡丹在中間相勸。我原也沒想著她還有這般好心,有這般性情,到底是沾了她的光。」潘蓉見劉暢的臉色古怪之,忙停住了話頭,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地突然成了這個樣?我瞧著郡主的車駕也在外頭,怎不見人?」
什麼都和何牡丹有關。先是碧梧說若還是何牡丹,琪兒必然不會死,此時潘蓉又說多虧了何牡丹居中相勸……劉暢沉默片刻,冷笑了一聲:「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她此刻正忙著安撫碧梧,裝扮好人呢。」
二人相交已久,潘蓉無需他多說,便已然明白了個大概,不由睜大眼睛道:「這還沒進門呢,這是破家滅門的惡婦。你就這樣忍著?」
劉暢心裡越發不爽,「不然你叫我怎麼辦?我無憑無據,就算是有證據,這種事情還少見麼?有誰受了懲罰?」
潘蓉一時無言,只同情地看著他:「那你以後怎麼辦?」
劉暢陰陰地道:「且看誰熬得過誰。」他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敗名裂。
潘蓉默了片刻,低聲道:「早知如此,你……」
劉暢不耐煩地道:「早知如此,我要早知了還會如此麼?」
二人相對無言,只是吃茶,不多時,又有好幾個劉暢的狐朋狗友聽說了此事,都上門來瞧,一群人便都圍坐吃茶。忽見念奴兒在簾外頭閃了一閃,秋實忙跟了出去,片刻後回來附在劉暢耳邊輕聲道:「碧梧姨娘拿了剪刀去刺郡主,被郡主身邊的人拿下了,綁在後頭問夫人怎麼處置呢。因著郡主的手果然被刺破點兒油皮,夫人作難得很,請您後頭去一趟。」
劉暢一陣氣短。他本想著讓清華郡主去碧梧那裡吃點虧,誰知清華打的竟然是這個主意,斬草除根。他一時不查,就著了她的道,絕對不能讓她如願。當下略一沉吟,低聲吩咐秋實幾句,秋實領命而去,他自己坐著沒事兒似的不動。
不多時,外頭鬧鬨鬨地鬧將起來,卻是將事情扯出來了,碧梧瘋瘋癲癲地披散著頭髮跑將出來,跪在他面前痛哭求饒,又去抱著琪兒嚎啕大哭,清華郡主沒露面,她身邊幾個嬤嬤倒是窮兇惡地奔將出來,要拿碧梧治罪,要劉暢表態。眾人一時面面相覷,是走是留都不妥。
劉暢趁機替碧梧求情,說是她初逢喪之痛,先前本就有些瘋魔了,還請清華郡主體諒於她,莫要與她計較,那幾個嬤嬤早得了清華郡主的意思,堅決不鬆口。
碧梧跪在地上哀哀地哭,哭得肝腸寸斷,好不可憐,以潘蓉為,眾人紛紛開口替她說好話,都讓請郡主出來說話,那幾位嬤嬤也只是推清華郡主受了驚嚇,不敢出來。
眾人看得一時嘆息不已,都道宗室貴女果然碰不得。清華郡主在裡面聽人報了信,裝不住,只好裝作驚嚇過的樣,歪偏偏地走出來,當著眾人的面親口饒了碧梧,卻要碧梧搬出去住,省得她瘋魔了再刺傷其他人。
碧梧抱著琪兒哭得死去活來,說的話也有些古怪,眾人聽見都暗自嘆息,心生懷疑。劉暢一臉的憋屈,忍著任由清華郡主作威作福,頤指氣使,弄得每個客人走時都同情地看著他。他心裡憋屈得要死,卻只能如此忍著。
好容易捱到晚間,清華郡主走了,戚夫人又是一臺火朝他發作起來,又哭又罵,說他不是個男人,護不住自己的老母、兒和女人,任由她們被毒婦清華欺侮至此,劉暢一口氣上不來,摔簾走了,途中到劉承彩,一句話也不與劉承彩說,只瞪了一眼,便與劉承彩側身而過。
到得玉兒房中,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半夜時分醒過來,但見一盞冷燈如豆,映照著窗邊獨坐的玉兒,看著好不淒涼。便軟了聲氣道:「玉兒你怎麼不睡?」
玉兒回過頭來望著他,紅著眼眶,低低地道:「公爺,婢妾求您件事兒。」
劉暢見她神色有異,不由拔高聲音道:「有話快說!」
玉兒起身跪倒,低聲抽泣道:「公爺,今日郡主身邊有位嬤嬤來問婢妾,這些日您是不是總歇在婢妾房裡……」話未說完,就聽得「呯當」一聲巨響,卻是劉暢砸了玉枕,血紅了雙眼,咬著牙不說話。
玉兒待他氣息平了,又道:「婢妾自己是不怕的,可是姣娘,她還那麼小……」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插燭似的磕頭:「求您保全她。」
劉暢目光猙獰地瞪著玉兒:「那你要我怎樣保全她?」
玉兒小聲道:「碧梧姐姐在外頭一個人住著,孤零零的也可憐,讓婢妾去陪伴她罷。」
劉暢冷笑道:「你跟她去了外頭,就不怕有人斷了你們的嚼用,再捏個罪名將你們給弄得不得翻身?」
玉兒小心翼翼地道:「只要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顧著婢妾們,想來,想來也不會到那個地步。再說,就是清貧一點,只要能保全女兒,婢妾心甘情願。」
各奔前程去避禍,這個家很快就要被清華隻手遮天了,想寵誰他竟然不能做得主。想當年,牡丹在時,這些姬妾誰不是望穿秋水地盼望他往房裡去?更不要說各出手段,花樣出地捧他愛他,惹他憐惜,只盼他多留一夜?他到得哪裡不是眾星拱月?如今可好,他來了反而成了人家的負擔,成了人家最害怕的事情……
劉暢又屈辱又痛恨,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怒視著玉兒道:「不光是為了保全女兒,也為了保全你自己的性命吧?這主意是她身邊的嬤嬤與你出的?你既然投靠了她,什麼都聽了她的,又何必來求我?」
玉兒流淚道:「公爺,婢妾跟了您多年,是什麼行您不知曉?當初何娘在時,萬眾人欺負她一人,婢妾也從不曾欺負過她,恪守本分。她去了,大家都有心思,婢妾也還是恪守本分。如今這個情形,婢妾又能怎樣呢?婢妾領著姣娘避開一些兒,遇事公爺也少作難。您可憐可憐姣娘,婢妾十月懷胎生了她,又養她到現在,一千個日夜不容易。」她頓了頓,認真道:「您是婢妾的夫主,婢妾怎會去投靠她呢?您要是不肯讓婢妾走,婢妾陪您到最後就是了。」
劉暢突然覺得沒有任何意思,擺了擺手,無力地道:「都去吧。」
玉兒趕緊給他磕了幾個頭,也不敢收拾東西,就在一旁陪他坐著,二人對著一盞冷燈,一直看到天邊微亮,方各奔東西,各了各事。
埋了琪兒,劉暢親自去了一趟魏王府,與魏王府談和清華大婚之事,隻字不提府裡的事情,只說會一心一意地對清華好,人前人後將功夫可以做足。魏王很是歡喜,留他吃晚飯,二人又談了許多事。劉暢曲意討好奉承,魏王驚喜之至,言道怎地從前不知劉舒還是個人才,與他竟然興味相投。
清華郡主聽說,得意一笑,只當劉暢服軟低頭了,便與身邊人笑道:「這男人天生就是,與他一個笑,他便猴兒跳,竟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若是似何氏那般待他,他必然不把我當回事。如今叫他曉得了我的厲害,方好仔仔細細地,慢慢地收拾他。不說要叫他似他爹劉尚書似的喝尿,也要叫他不敢輕易胡來。」
這話又傳到劉暢耳朵裡,氣得屍神暴跳,風也似地在屋裡走了無數個來回,方將這口惡氣硬生生嚥了下去。便不常在家中住,每日里出了官署,便總拉了幾個同僚,或是權貴宗室弟往「米記」去,杯盞交換,聽歌聽曲兒,不動聲色地盤桓關係不提。
這一日傍晚,眾人剛進了酒肆,才分賓主坐下,忽見秋實進來使了個眼色,劉暢趕緊起身告了聲罪,出門往另一邊去了。二人往臨街的窗邊站定,秋實低聲道:「何家六郎適才被接回家去了。」
劉暢眼睛一亮,挑了挑眉:「明日你不必隨我去,只在這裡看著,且看來香料鋪裡守著的人是誰。」正說著,但見牡丹裹著件大紅色的織錦鑲貂皮兜帽披風,氣定神閒地騎著馬從酒樓前經過,看來是趕回家去見六郎,闔家吃晚飯。
劉暢目送著牡丹的身影,道:「明日就讓人去和何六郎說道說道這筆生意,他欠著這麼多錢,又丟了這麼大的醜,定然想搶在他兄長妹的前頭,把錢和麵一併賺回來罷。」何家的爪牙是錢,沒有了錢,何家還能怎麼樣?
卻說牡丹回到家中,但見家裡人大多數都已經回來,都在正堂裡團團圍坐,岑夫人高踞堂,六郎瘦骨嶙峋地匍匐在岑夫人腳下,痛哭流涕,不停地認錯,賭咒發誓,只說他以後再也不敢犯了,求岑夫人還讓他回去守著鋪做生意,將功折過。
岑夫人淡淡地道:「你才出來,身不好,暫且養好了又再說。」楊姨娘一聽急了,道:「讓他去看著,總比丹娘一個女風裡去雪裡來的好。就要多跑跑身才壯得起來。」
六郎聞言,立即看向牡丹,原來牡丹已經接了香料鋪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