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中原武林各派終於對天山派海剎宮發動了最後進攻。
喊殺聲響徹積雪覆蓋的山谷,鮮血滿地橫流,武林械鬥的殘酷在這一役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我的子彈打完了填,填完了再打,連我自己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被我擊倒在的槍口之下,又有多少蓬鮮血濺上我的衣衫,連我身後蕭煥的雪裘上,也飛上了斑斑猩紅。
他是和鳳來閣的弟子們一起衝進海剎宮的,先前攻下四道關卡都沒有現身過的王風裹在碧清的劍光之中出現在鳳來閣弟子的眼中時,我看出了他們臉上的憧憬和自豪。
那柄從未敗過的王風劍,它所昭示出來的威力與震懾,就是他們的信仰。
鏖戰從午時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天山派弟子死傷無數,依然倚仗著海剎宮錯綜複雜的地形拼死抵抗,中原武林雖然節節勝利,每一寸土地的佔據也都極為艱難。
寒風冷,劍鋒更冷,每一雙眼睛後都是□□而不加掩飾的殺意,每一雙手上都沾滿了血汙。
握著發熱的□□,我和蕭煥一路殺進海剎宮核心地形最詭譎多變的地區,雖然已經聽深諳八卦佈陣之道的練謀講解過一遍死門活門之類的東西了,到了這裡我還是免不了有些頭暈腦漲。闖進一個小院幾槍解決了幾個天山派的弟子,我四下一掃,己方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我和蕭煥。
又有天山派的弟子從不知哪裡的縫隙和高牆上跳過來,我和蕭煥同時往後退,默契得站在一起。
白衣的天山派弟子漸漸排出陣形,散亂的白影在身前疾速的閃動,我握住□□。
「坎位!」
隨著蕭煥的一聲低喝,我用力躍出,子彈衝出槍筒,射入陣形中的破綻,一個天山派的弟子抱著雙腿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悽豔的青光自我身側迸出,王風無聲地割入血肉,曳出點點血紅,鮮血飛綻,一個個白影悄無聲息的軟癱在地。
槍聲和著劍光的空隙響起,滿眼的殘紅此起彼伏,等我和蕭煥再站在一起時,院落裡只剩下屍體和匍匐哀號的傷者。
甩上填好子彈的槍匣,我問蕭煥:「你怎麼樣?」
他輕應一聲:「還好。」
我點點頭,還沒來得及把□□從胸前放下,院落門口突然閃出一個身影,我警覺地舉起□□,這才發現進來的是峨眉派代掌門蘭若愔。
他長劍在手,長袍上沾著些血跡,多少有些狼狽,神情卻依然閒適悠然,向我們點頭一笑:「白先生,凌姑娘。」
我對這個人沒有多少好感,放下□□,略微扯了扯嘴角:「叫我白夫人。」
蘭若愔一笑,微微眯眼:「白夫人?這可不好,即便要叫,也要叫皇后娘娘吧?」他邊說,邊把目光對準了蕭煥,笑意盈盈,「您說是吧,皇上?」
蕭煥笑了笑:「隨州蘭氏世襲爵位,德佑三年冬,蘭公子曾隨令尊安定伯進宮領過一次旨吧?」
「六年前草民有幸得慕天顏,自然是銘記在心,不敢或忘。」蘭若愔淡笑著,「難得皇上也還記得區區在下,那麼咱們今天的話,就好說多了。」
蕭煥微低著頭,看著手中的王風,淡笑:「蘭掌門,這裡不是朝堂,你不用再客套,你尾隨了我們一路,是想要我項上的這個人頭吧?」
蘭若愔笑著,供認不諱:「皇上果然是爽快,那麼在下也就不客氣了。」邊說邊把長劍提起,如玉的容顏上一掃慵懶,「能與鳳來閣主一戰,也是我的夙願。」
我冷笑了一聲,站出來擋在蕭煥身前:「急什麼,還有我呢。」
蘭若愔搖頭微笑:「這可不成,主上交待過的,絕不準傷害皇后娘娘一根指頭,我可不敢對皇后娘娘出手。」
我愣了一下:「主上?」
蘭若愔的笑容清媚,依稀帶著和那人相似的風采:「皇后娘娘還沒想起來麼?隨州蘭氏,歷代都是楚王的家臣啊。」他依然笑著,「還有啊,皇后娘娘,你可知道那位出一萬兩白銀買皇上人頭的人是誰麼?正是我家主上……您不知道男人的嫉妒也是可以殺人的麼?」
我握緊拳頭,回頭去看蕭煥,他也正在看著我,深邃的重瞳亮如晨星:「要買我人頭的人不是楚王。」他淡淡地說著,把目光轉到蘭若愔身上,微微挑起嘴角,「我相信不是楚王。」
我鬆了口氣,揚起嘴角,回頭提高了聲音:「蘭若愔,你聽到了?就算想挑撥我們,你這個謊話說的也太拙劣了點!」
蘭若愔愣了一下,忽然輕聲笑了起來:「很好,皇后娘娘信任楚王,那麼敢問皇上因何相信楚王?是因為皇后娘娘相信楚王麼?」
「只是相信蕭氏的男人即便想殺誰,也不會屑於假他人之手而已。」蕭煥淡淡回答。
「噢?」蘭若愔微微沉吟,「這就是所謂皇族的驕傲嗎?」
蕭煥挑眉一笑:「這是男人的驕傲。」
蘭若愔肅了肅容:「不錯,這是男人的驕傲。」
他緩緩平舉長劍:「我果然沒有看錯,白遲帆是值得與之生死一戰的對手。」他說著,淡淡一笑,「這與白遲帆是不是大武帝王無關。」
蕭煥淡笑:「多謝。」
我向蕭煥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兩道劍光幾乎同時迸出,碧青和雪白的劍光交織成一朵朵炫目的光影之花,層疊怒放,刃風條條刮散,滿地染血的積雪飛卷如櫻。
只是剎那間的功夫,他們已經過了幾十招,蘭若愔劍法冠絕峨嵋派,果然不是徒具虛名之徒。
我退到院落門口觀戰,袖子突然被誰扯了扯,低下頭,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一個白衣扎鬏的少女,粉妝玉砌的一張臉,眼睛是碧藍的顏色,一笑,頰邊露出兩個笑窩:「大姐姐,你在這裡幹什麼啊?」
我看她身材面孔,至多隻有十二三歲,就低下頭向她笑了笑:「這裡在打架,很危險的,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是誰啊?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甜甜的笑了:「我叫雲自心,很好聽的名字吧?」
雲自心,這個名字略微有些耳熟,我沒在意,笑著點頭:「很好聽,真是好名字。」
她笑得更甜,接著噘起嘴巴嘆了口氣:「可惜現在叫我這個名字的人已經很少了,真是討厭,人家明明有這麼好聽的一個名字的。」
我應付地笑,心裡在盤算這到底是哪裡跑出來的孩子:是哪派的小弟子?還是天山派的小弟子?
總歸這麼一個小的孩子在硝煙四起的海剎宮內實在是太危險了,她的師長是怎麼管的,我想著就問她:「那他們叫你什麼啊?小心子?」
雲自心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的,我的徒弟們叫我師尊,其他的那些人,他們叫我天山老怪。」說著蹙起眉,十分氣憤煩惱的樣子,「可有多難聽!」
雲自心,天山派掌門雲自心,這真是個被武林人士遺忘太久的名字,她以失傳已久的八方四合唯我獨尊功成名,十六歲東下中原,十八歲始稱天下無敵,二十歲歸隱天山,從此獨霸西域一方。她因為練功走火入魔,致使外貌永遠停留在十二三歲的模樣,三十餘載不變,所以被目睹過她真容的人稱為「老怪物」。「天山老怪」的名聲不脛而走,雲自心的本名反倒不再常被提及。
我扣緊□□,摒住呼吸。
雲自心仰頭看著我,依舊笑得天真無邪:「大姐姐,你臉色不大好看啊,你不舒服麼?」
她燦若春花的笑臉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怎麼了?大姐姐?你哪裡不舒服了?」
我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猛地舉起□□,三顆子彈呼嘯著射出槍筒。
手指突然被一雙溫暖的小手握住,雲自心抓著我握槍的手,從我的臂彎裡探出藍色的眼睛來,咯咯的笑:「大姐姐,你這個武器真危險呢,最好不要拿出來玩兒。」
三顆子彈,如此近距離射出的三顆子彈,全部被她躲了過去,我甚至沒有看清她移動的身影。
雪亮的劍頭夾著勁風從一旁飛來,直直地切入我和雲自心之間,雲自心飛快的鬆開我的手臂,退開一步。
「別碰她,雲掌門。」蕭煥的聲音冷冷響起。
他扣著王風站在院落之中,幾尺之外的地方蘭若愔面色慘白,手中的長劍已經少了一截劍頭。
「大哥哥你好凶,」雲自心用一雙玉白的小手拍著胸口,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噘嘴,「人傢什麼都沒做,這姐姐就開槍了呢。」
她接著抬頭,笑眯眯地轉身去看蕭煥:「你很勉強啊,大哥哥,我聽出來了,你的氣息很亂……」
她忽然停住了,白瓷一樣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握住,瘦小的身子向前傾,聲音變得尖銳淒厲:「煜?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她的面色猛地轉為煞白,突然扭頭看著我,呵呵地笑,「你還是帶了一個賤女人回來對不對?你怎麼還是總護著別的賤女人?難道我還不夠好麼?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麼?」
她每問一句話,聲音就淒厲一分,問到最後,尖銳的童聲幾乎像要撕破喉嚨。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脊背差一點就靠上圍牆:「你說什麼?他不是煜,你認錯人了!」
雲自心咯咯地笑:「認錯人了?不會的,那麼英俊的一張臉,這一生只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碧藍的眼中射出狠絕的光芒,手掌驀的向我拍來,幾尺外的白影倏忽間到達身前,有道青光卻更快的直刺向她的咽喉,夾著寒氣的掌風從我耳邊掃過,雲自心的手腕一轉,輕巧猶如折梅,手掌已經擊向蕭煥胸前。
極快的幾個起落,她的身影和蕭煥纏鬥在一起。
甩開槍匣,飛快的把子彈填滿,舉起□□,對準衣袂翻飛的雲自心。她和蕭煥的身影在極快地交錯,幾次捕捉到了她的破綻,我卻遲遲沒有扣動扳機。
「不敢開槍?」一聲笑語突然在耳邊響起,我急忙回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站在院落另一邊的蘭若愔,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微低著頭,他勾起的唇角上,有一絲奇異的微笑。
我猛然轉身,直覺地把槍口對準他。
子彈擦著蘭若愔的面頰飛過,下一刻,我的頸中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頓時漆黑。
彷彿是在無休無止的滴水聲中醒來,睜開眼睛後,觸目是一片雪白。
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地板,還有背對著我而坐的那個雪白的嬌小身影。
明白過來我是落到了雲自心手中,居然也沒什麼緊張害怕的感覺,反倒比初見她時的震驚好上很多。
無處不在的冷氣刺得全身的肌膚都在疼,但是四肢都還能動,穴道也沒有被封住的樣子。說起來我離了□□,本身那點拳腳功夫有限的很,也根本沒有封穴道的必要。
試著站起來,從地面的酷寒來看,我被放到地上的時間也不長,要不然身體也不會還有知覺,揉著有些酸楚的肩膀,我向雲自心的背影笑:「雲前輩,連杯熱茶都沒有,您這待客之道,未免太簡略了點吧?」
沒有回答,雲自心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安靜的彷彿一座雪雕。
偏了偏頭,還是看不到她的臉,就在我疑惑的要蹋前一步時,她突然開口,稚嫩而清脆的聲音裡有種不協調的滄桑:「好好坐著,打斷我緬懷過去,對你沒有好處。」
即便知道雲自心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成名,年紀絕對也不小了,可是聽這麼一個外貌和聲音都是十二歲少女一樣的人,用這種口氣說著「緬懷過去」,還是有些怪異。
我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幹別的,只好原地站住,不再說話。
又出神的望著眼前,隔了一會兒,雲自心突然自己開口,還是那種滄桑又帶著淡淡疲憊的聲音:「我在這裡等了二十一年了,等著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我帶回過很多少年,每一個都美麗年輕,有著花朵都嫉妒的容顏,有一個甚至長得很像他,眼睛又黑又漂亮,可是他卻不會再回來了。」她直視前方,淡淡的重複,「煜他不會回來了,他被我害死了。」
雖然從名字以及種種跡象就能猜得出來,我還是小心地問:「煜是……蕭煜嗎?睿宗皇帝?」
「是睿宗嗎?」雲自心依舊不回頭地望著前方,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死後人們怎麼稱呼他,我只知道他叫煜。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笑起來很溫暖,卻又很悲傷的煜。這樣的一個煜,我卻把他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