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皇后(鳳凰臺上)》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雪盡(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語氣太哀傷,我忍不住出口安慰:「我見過他的,煜他還沒有死。你也……不要太自責。」

回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雲自心慢慢搖頭:「你說的不對,煜已經死了……二十一年前,我看著他跌到池水裡,看著血從他臉上流下來,煜死了,就死在這裡。」她邊說著,邊緩慢的舉起手臂,指向腳下。

剛才站得太靠內沒有看到,現在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到她正對著的腳下,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池塘,澄澈的池水一絲波瀾都沒有,幾乎和白色石塊砌就的池壁平齊,看上去就如鑲嵌在石中的一塊巨大水晶。

她說歸無常曾跌到這個水池裡過,那就是歸無常曾經到過這裡了?

我雖然從她的話裡猜出她跟歸無常,也就是睿宗皇帝是有些淵源的,卻沒想到當時貴為天子的歸無常竟然會來這裡。

似乎是聽到了什麼聲音,一直坐著不動的雲自心突然側了身子,白瓷一般精緻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紅暈:「煜來了,煜要進來了!」

她方才剛說過「煜已經死了」,現在又說「煜來了」,這個人的腦筋顛三倒四簡直不可理喻,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頸邊一涼,隨即身體就僵直了不能動彈。

一指將我的穴道封住,雲自心隨即就挾著我飛快的轉入一道牆壁後的內室,緊接著,還未來得及打量下室內的陳設,我就被丟下。

極度冰冷的什麼東西瞬間漫過身體,連呼吸都在這一刻被遺忘,似乎只過了幾個剎那,又似乎過了很久,我才猛地吸進一口氣,喊聲卻沒衝出喉嚨,後頸又是一麻,雲自心連我的啞穴都已經點上。

拼命用餘下的一點神志對上她的臉龐,我只看到她低頭望著我,臉上的神情有一絲恍惚。隨即她衣袖一擺,轉身就走了出去。

白色的石壁在她身後飛快滑上,徹底隔絕了這間內室和外面的連通。

身體四周的寒意一陣陣湧上頭頂,我用牙齒狠狠咬住舌尖,在嚐到一絲甜腥的同時,終於能保持住清醒打量四周。

如果說剛才那個房間裡空蕩的只剩下雪白的話,那麼這裡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四面封閉的白色牆壁之外,這裡沒有擺放任何東西。而我所在的位置,是地上緊靠著隔牆的一個僅有三尺見方的冰池。

說冰池,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因為池中雖然裝的是水,但四周的池壁卻晶瑩透亮,看上去彷彿是冰一般。水池的最高處也不過凸出地面一尺左右,卻深得剛好沒過我的脖子。我不知道外室中那一池水是否很冷,但是這一池水的冰冷卻絕對超過我以往接觸過的任何水池,這池水的冰冷也超出我以往的任何經驗。

靜止的水沒有一絲流動,我卻覺得像是有無數把鋒利的匕首在不停地刺到我身上。本來在這樣接近冰的水中,我的身體會很快被凍僵,我大概也會很快被凍死,但是隨著時間推移,那凜冽的寒意卻沒有一絲一毫褪去的跡象,仍舊是不斷地刺痛著我的全身。

全神對抗著寒意的時候,我忽然聽到牆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含著一絲雀躍和忐忑:「煜,你來了……」

原來那道隔開兩個房間的牆壁是不隔音的,我正想著,視線正前方的牆上有白影一晃,一個身影隨即往外走了幾步,隨著她身形的移開,我才發覺我眼睛的正前方,是一小塊鑲嵌在牆壁中,似冰又似玉的東西。不是很大,嵌在白色的牆壁上也很不顯眼,但是卻剛巧能讓我透過它朦朧地看到外室的情形。

雲自心叫了「煜」之後,就走到池水邊站住,越過她的身體,可以看到在她身前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青色的身影。

似乎是怕那個人訓斥,又擔心他會不高興,雲自心又遲疑了一會兒,才期期艾艾開口:「煜,我是怕你不來,所以才會這樣,煜……你生氣了麼?」

隔了片刻,那個青衣人終於溫和開口:「你想要讓我過來的話,告訴我就可以了,不需要用這種方法。」

這是蕭煥!剛剛還不確定是他還是歸無常,我卻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淚水就順著早已麻木的臉頰流了下來。

聽到這樣的回答,雲自心果然帶了些欣喜:「煜,你不怪我?你原諒我了對不對?」

蕭煥似乎是笑了笑:「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也沒有想要跟你動手,所以我希望你能放了她。」

不過是很平和的要求,雲自心的聲音驀然拔高起來,尖利刺耳:「你又是為了那個女人!你從來都是為了她!」她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中夾著莫名的淒厲,配著她稚氣未脫的童聲,聽起來分外詭異,「好,你為了她才來對不對?我找了你這麼多年,你從來都是那麼冷漠地對我,今天卻為了這個女人,不惜來到天山!」

笑聲過後,她慢下來,一字一字地:「好,我把她還給你,不過你把她帶走之前,必須要和我歡好三日,不然我就對她中以劇毒,即使你踏平天山,也帶不走一個活著的她!」

那字字怨毒陰寒,就彷彿從鬼域地府中冒出的咒怨,聽得我眼前直髮黑: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這麼一個怪老太婆,死命折騰我還不夠,居然還要毒死我!

外面沉默了片刻,蕭煥似乎是在想著怎樣回答他。急得我一陣冒火,要不是現在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我恨不得撲出去咬死這老人妖!想得倒美!讓蕭煥跟她交歡,除非我死了!

「雲前輩,」蕭煥的聲音終於響起,仍是帶著淡淡溫和,「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的父親也並沒有死去,請你不要再執著了。」

這次雲自心沉默了很久,許久之後,她才遲疑著:「煜……沒有死?」

「是的,」蕭煥靜靜回答,「我的父親還活著,你和我一起,我們去找他怎麼樣?」

「煜沒死……煜沒有死……」雲自心喃喃念著,突然就如一個孩子般,放聲大哭,「煜沒死,他卻恨我,恨我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不願見我……」

她哭著,慢慢低下頭去,身體蜷成小小一團。

顧不上安慰她,蕭煥越過水池,快速走到牆壁前,接著那道隱藏的石門就滑了開去,我的身子隨即一輕,已經落到了他的懷中。

先是解開了我的穴道,而後就以手掌抵住我腹間的丹田,將一道醇厚的內力慢慢送了進來。

那溫暖的內勁在周身上下游走,很快地就驅走了寒意,連打了幾個寒顫,我抓緊他的肩膀,總算能哆哆嗦嗦說出話來:「你早知道我在這裡,怎麼這麼慢!」

垂下眼眸看著我笑了笑,他目光柔和:「還這麼有精神,看來你進去的時間也不長。」

我差點翻個白眼給他看:「還叫不長?你下去試試?我在那鬼池子裡一刻鐘就像待了一年!」

正說著,耳邊響起一個慢悠悠的清麗聲音:「皇后娘娘可別這麼說,恐怕這世上最清楚待在那池子裡的滋味的人,就是咱們的皇帝陛下了。」

蘭若愔自牆後悠然轉了過來,抱了胸看著我和蕭煥,笑笑接著續下去:「咱們皇帝陛下體內冰雪情劫的寒毒,全都拜這個冰雪盅所賜。」

打了個冷顫,我猛地想起歸無常和我說的那些話:那個水池中,聚集的是歷經萬年而不融不化不消不凝的奇寒之水。

原來,這就是那個水池,而我剛才感受到的,也就是這麼多年來,伴隨著蕭煥,沒有一刻消失,也沒有一刻停止,不停侵蝕著他的生命的那種寒冷。

只是忍受了那麼短的時間,我就覺得死去都要比浸泡在那種極度的冷意中要好得多,蕭煥卻一直忍受了這麼多年。

抓著他肩膀的手鬆下來,我將頭靠到他的胸前,慢慢環抱住他的腰。

他也收回內力,將手掌從我的腹部移開,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好些了沒有?不過衣服卻還是溼的,還得換一下才好。」

他的話聲仍舊像平日那樣溫和裡帶一些戲謔,我卻再也扯不出一絲笑容,只是將頭埋在他胸口,等待眼中的淚水都退回去了,才抬頭衝他呲牙:「看我這麼狼狽你很開心對不對?」

沒跟我鬥嘴,他笑笑將我橫抱起,又走出去和悅地向雲自心問清了她臥房的方向,然後去幫我找乾淨衣衫替換。

好在雲自心現在身量雖小,但還留著以前未縮小時穿的衣物,蕭煥找到一套白衣,將我放到雲自心的床上,替我解開身上溼透的衣物,一件件替我穿好。

直到繫上最後一條帶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了笑:「還有鞋子。」

找來皮靴,他卻不急著幫我穿,而是先握著我的腳,放在手中輕輕揉捏。我低頭看著他為我忙碌的樣子,想起那年在山海關,他也曾這樣幫我揉過腳,那時我還在猜忌他對我的心意,連一句真心的笑語都沒有對他講過。

靴子穩穩地套在我的腳上,他最後打量了我一遍,覺得足以抵禦門外的冰雪和寒風,才直起身來,望著我笑笑:「好了,蒼蒼,你剛入冰雪盅不久,寒毒不會浸入到你的體內,不用怕。」

我搖搖頭,拉住他垂在身側的手,自從知道那種寒冷就是冰雪情劫之後我就不再懼怕了,如果能夠代替他承受那種痛苦,即使讓我就那樣一輩子都浸在那樣的寒意都可以。

哪怕只是讓我替他分擔一點都可以,這樣他就不必永遠在那種刻骨到絕望的冰冷中獨自前行。但是,不行……就像此刻他要去做的事情我也無法分擔一樣,無論我怎樣期盼,他終究是要離開,然後一個人去面對。

自從來到天山,再次見到他之後,那一直被我強自壓抑著的脆弱終於冒頭了,不管之前經過了多少艱難苦楚,我都沒有放任我自己,像現在一樣,任由自己胸中那無法抑制的念頭湧上來:我想要抱住他,哀求他留下來,即便是帝國會因此遭受浩劫,即便是無數的人會因此死去,亂世飄零,屍骨遍野。我也想要他留下來,不再去往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再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眼角飛快流著的淚水被他用手指輕輕抹去了,淚水不停地流下,他耐心地一遍遍替我擦去,接著笑了笑,俯身輕輕地在我唇上吻了下來。

既不激烈也不纏綿,只是那麼短暫的輕吻,他起身,看著我臉上乾涸的淚痕,笑:「蒼蒼,不早了。」

拉著我的手,我們重新走到小院中,不遠處的拼殺還沒有停止,不是有慘叫和呼號以及刀兵相接的響聲傳來。

重新站在天山的寒風中,剛才的一切就像一場短促的夢一樣。

蕭煥鬆開我的手,走向早就收拾好了,乖巧站在一邊的雲自心。

我看著他的背影,停了停開口:「要走了麼?」

他笑了笑,聲音溫和平靜:「你在這一役中的表現很好,你可以告訴他們,從此之後,你就是鳳來閣的閣主了。」

我點了點頭,讓自己的臉上掛出笑容:「我會告訴他們。」

他笑笑,轉頭向蘭若愔抱了抱拳:「煩勞蘭掌門作個人證。」

蘭若愔抬起頭,答應:「好,我會作證。」

他把手伸給雲自心:「我們走吧。」

雲自心挽起他的手,腳步歡快,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向高牆的出口,轉過石壁,被血跡染髒的雪裘一角翻了一下,消失在牆後。

再也沒有一句話。

我直覺得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去,指縫張開,我的手指間空空如也,如同那天我在太和殿的漢白玉欄杆前伸出去的手一樣,空空如也。

早該明白了吧,他一直都在同我告別,這次江淮重逢,幾個月的朝夕相處,雪原中的千里相隨,都只不過是一場延續數月的告別而已,我伸過去挽留那個身影的手,早在去年冬天的那場大雪之前,就已經落空。

這些,早該明白。

有陣清冷的微風從高牆上吹入院落中,吹落臘梅枝頭的那層積雪,吹起縷縷暗香,送到鼻尖。

我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原來這個院子中,還種著臘梅的。

蘭若愔搖搖頭走到我面前:「出錢買鳳來閣主人頭的,不是我家主上,江湖中的事,我家主上從來都沒有插過手。」

我深吸一口氣,點頭:「我知道。」

「我也不是為任何人做事的,尾隨你們,只是想和皇上比一次劍而已,為了激起雙方鬥志,才會說是要取他項上人頭。」蘭若愔淡笑著:「習劍十三載,出師三年,我從來都沒有敗過,我很想知道,我劍法的邊界在哪裡。」

我笑:「現在知道了?」

他點頭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能夠戰勝你的人,很好。」繼而頓頓,「而替雲自心抓了你,只是因為我曾在山下遇到過她一次,答應了要幫她一次。不過我只答應了幫她抓到‘煜心愛的女人’,」學著雲自心的口氣,他悠悠笑,「至於抓到之後她怎麼辦,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還真是蕭千清的家臣,連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如出一轍。

喊殺聲越來越近,院門處已經可以看到天山派弟子的身影,看來作為最後被攻陷的地方,這裡不久後也要染上鮮血了。

我合上眼睛,再張開,挑了挑眉舉起手中的□□:「蘭掌門,你懂不懂奇門八卦之術?」

蘭若愔點頭:「會一點。」

「太好了,」我笑,「我不太懂,你來指路,我們兩個衝出去,如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