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著皇上正在病中,指示門下遞奏摺彈劾威遠侯;我步步緊逼,終令威遠侯下獄;我迫使皇上通宵達旦,操勞議事。」他不再自稱微臣,言談間也再沒有刻意的尊敬,譏諷一笑,「如此臣下,欺主霸朝,其心可誅。」
我看著他,冷笑:「怎麼?難道這些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供認不諱,卻又笑了,「我只是奇怪,皇后娘娘您在挺身擋在皇上身前,不惜夜入重臣宅第威脅區區在下時,有沒有想過,償若不是皇上諭旨,錦衣衛敢不敢闖進威遠侯府,拿了那個功高震主的戚侯爺。」
手指不由得鬆了一下,我沒有想過,沒有想過會是蕭煥。當年在山海關下時,他毫不猶豫地把身家性命託付到那個沉默寡言的武將身上。他一手讓他擢升,將十數萬兵馬交到他手上,從不猜忌,從來信任。我沒想過假如是蕭煥,想要治戚承亮於死地。
我以為他是被張祝端逼迫,被那幫文臣鉗制,日夜焦急苦思,想要解救戚承亮,卻不得不做出迫不得已的決定。
我可能真是看了他溫柔的笑容太久,看到他臉上的蒼白就只想著把他護到身後,卻忘了這個人的手,曾經執掌乾坤。
大婚後主政的第一年,他撐住大局在天災人禍不斷的情況下平定變亂。在江湖中的一年,他一手建起的鳳來閣,至今稱霸武林。復位的最初,朝臣派系林立相見眼紅,卻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紛紛偃旗息鼓各歸其位,最近的幾年,雖然文臣間依舊暗流湧動,但是冗員逐漸減少,政績上升,風氣日正。
看似溫和守成,卻手腕強硬行事凜冽,自始至終,無論在什麼地方,他從未被誰脅迫。
「要戚承亮腦袋的,是皇上。」張祝端一字一字,笑容漸冷,「我只是讀出皇上的意思,推波助瀾,為君解憂,只此而已。」
慢慢鬆開抓著張祝端衣領的手,我退後一步,笑:「張大人,很冷靜,有急智,很好。」
他也不整衣衫,站好往前走了一步,淡笑:「多謝皇后娘娘誇獎。」
「張大人客氣。」我撫開剛才從頭上散落的亂髮,抬步準備出門,「多有打擾,不過請張大人記住,我所說的那些話,仍然有效。」
腳步就要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張祝端的聲音,他還在原地站著,語氣淡然:「皇后娘娘,您知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最敬佩皇上什麼嗎?」
我停下腳步,轉身回頭:「敢問張大人,是什麼?」
「是皇上對皇后娘娘您的情義。」他淡淡笑著,「生死相隨,禍福不離。我很敬佩皇上,連鍾情的人,都挑得如此恰如其分。假如當初聖上鍾情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其他任何人,相信今日的帝國都將不復存在。生逢英主,是張祝端之幸。」
靜靜看著他,我突然展顏一笑:「很有意思,張大人。」頓了頓,我繼續笑,「學士大人是不是整天在家裡閒著沒事,就在這兒琢磨張家長李家短?對了,問一下,今天集市上白菜一文錢幾斤?」
說完我轉身,甩上他臥房的門。
從張祝端府裡出來,又過了幾道禁閉的宮門,回到養心殿時,已經是亥時三刻。
蕭煥還在臥房的燈下坐著等我,一身剛沐浴過的清爽,緩袍及地,一頭黑髮用綢帶繫了垂在胸前。
看到我進來,他就放下手上的摺子,卻沒有多問我為什麼深夜晚歸,笑著:「累了嗎?要不要沐浴?我還叫他們留了水。」
「待會兒再說,」我邊說邊走過去,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到他膝頭上,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兒好香啊,本大爺我都忍不住想吞下去了。」
每次我拿出這個百玩不厭的「美人兒」「大爺」遊戲,他都一臉好笑,這時候也輕笑出來:「榮幸之至,大爺請用。」
我半真半假去扯他的衣服:「那大爺我就不客氣了……」
他還是笑,卻按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幾聲。
我連忙給他揉胸口:「怎麼了?要不要緊。」
「沒關係,」他還是輕咳著,笑,「有點累而已。」
我瞪他一眼:「累了怎麼還不趕快休息?」
他像往常一樣,輕笑了笑,聽我責備。
把他硬拉到床上逼他先睡。洗浴過後回房躺在他身邊,臨睡前,張祝端說的那些話在心中一閃而過,我合上眼睛,什麼也沒問。
威遠侯戚承亮貪墨以及私蓄兵馬一案,因為事出重大,牽連甚眾,決定在八月初四那日,由蕭煥親自殿審。
八月初三下午,我一路從鳳來閣走回養心殿。
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走在長長而寂靜的甬道里,連內侍和宮女都很少碰到。斜照的夕陽下,高大宮牆帶著冷意,沉寂巍峨。
轉過養心殿前熟悉的影壁,殿審在即,這個時辰已經沒了穿梭不停的群臣,站在略顯空曠的庭院內,我再次聽到殿內傳來清脆的笑聲。
「皇后娘娘……」馮五福深吸口氣,迎上來。
我繞過他,走過院子,徑直走到暖閣外,推開門。
房內和蕭煥一起坐在軟榻上的段靜雪正在咯咯笑著,擺弄一隻竹簫,還在說:「……陛下真的不教?還是教吧?靜雪真的想學呢!」
「段小姐,」我站在門口,向她笑,「請段小姐回府。」
段靜雪剛注意到我一樣,吐著舌頭從榻上跳下來,帶些驚慌的樣子,眼睛卻還向蕭煥瞟著:「皇后娘娘……」
我還是微笑:「請段小姐回府。」
「靜雪,回府去吧。」蕭煥扶著桌子站起來,向段靜雪笑笑。
「啊……遵旨。」段靜雪立刻巧笑著道福,又站起來晃晃手中的竹簫,「謝謝陛下送我的禮物,」連忙捂了嘴,「不對不對,是賞賜的禮物。」說完趕快吐著舌頭瞥我,「告罪告罪,靜雪失禮。」
「沒關係,退下吧。」蕭煥笑了笑,向她點頭。
這才甜笑著真正退下,段靜雪輕快的腳步間,輕粉的裙裾飄動。
我沒有回頭看她,把房門關上,走過去。
向我輕笑了笑,像是鬆了口氣,蕭煥又扶住桌子坐下:「蒼蒼,今天閣裡怎麼樣?」
我轉開臉,停了一下,沒有回答他:「蕭大哥,為什麼要殺戚將軍。」
沉默了很久,他才笑了,再次開口,聲音卻依舊柔和鎮定:「自從父皇執政初年推行募兵制以來,到現在各地衛所多有虛報,空耗國庫,沉痾已久。」
「所以才需要找一個出頭鳥,那他開刀,整治兵制,對不對?」我看著他,輕挑了挑嘴角,「找遍朝野,再也沒有比軍功顯赫並且還很受寵信的戚承亮最適合被拿來開刀,對不對?」
他靜靜看我,最後笑笑,點頭:「是。」
有徹骨的冷意從身體內彌散開來,看著他,我沒有轉開眼睛,而是再次挑起嘴角:「只要是對帝國有益的,無論怎麼樣都會去做。」
「前幾天武憐茗來找我了。」我接著說,「你應該早知道了,她現在是戚承亮的偏房。她求我幫戚承亮逃脫罪責,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如果戚承亮是被那個文臣派系陷害的,我可以想辦法幫他查明證據,洗脫罪名,如果他真的犯下了重罪,我可以替他求情。可是,如果要治他罪的人是你,要他命的人是你。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幫助他。」
「因為帝王無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一個心冷如鐵、權謀深沉的帝王,去放過一個他決心利用的棋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停下,頓了一頓:「蕭大哥,我現在想問,是不是假如當初你沒有遇到我,被挑選作為皇后的,是另一個重臣的女兒,她的父親一樣手握大權,和她大婚,一樣對政局的穩定最有利。你也會一樣努力去喜歡她,努力寵愛她,努力讓你們兩個相處更好?就像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一樣?」
只是過了一瞬,他深黑如海的雙眸中沒有閃出一絲波動,聲音很輕響起:「我會。」
退後了一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冷笑:「對不起,蕭大哥。」我撥出口氣,「我已經讓嬌妍把孩子們送到了鳳來閣裡,我現在不能再繼續留在你身邊。」
神色彷彿是恍惚了一下,他突然伸手像是要來拉我的衣袖:「蒼蒼……」
避開他的手,我退後:「他們的功課我不會耽誤,早上我會讓人送他們進宮。」
說完我轉身,不再等他說什麼,走出暖閣。
門外馮五福一邊擦汗,一邊看我出來,立刻就走上來,圓臉上有些尷尬:「皇后娘娘,是這樣……」
看我只是向外走去,他愣了愣,接著忽然變了臉色:「皇后娘娘!」
沒有理他,我穿過庭院,沿著來路,走出日暮下的禁宮。
八月初四的殿審,牽出的是自德佑初年以來獲罪官員最多的一場的大案。
三十多名四品以上武官下獄,近百人降職,僅京畿三十六衛所清理冗員空額達近萬,威遠侯戚承亮革除爵位,抄沒家產,諒多年軍功,免死罪,連同九族流放涼州。
自從八月初三出了宮之後,我再沒回去。
在鳳來閣住了五天,煉兒和焰兒還算乖巧聽話,小邪已經跟我吵了幾天要見爹,吵得我看到她就趕快往一旁躲。
這天下午正在一水院裡為處理一批落水的絲綢貨物和慕顏爭執,蘇倩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胖胖的身影。
「夫人。」馮五福臉上的神色不好,進門也不坐下,直接開口,「我來請夫人回府。」
蘇倩在一邊淡淡道:「馮大總管要進來,我總不好攔著。」
我正煩得頭昏腦漲,忍不住就皺了眉:「這裡正忙,大總管請回,恕不遠送。」
馮五福彷彿已經氣急,也不管避諱,衝口就說:「皇后娘娘鬥氣也該鬥夠了!□□年下來還是一樣不像話!陛下的身子再經不起您折騰了!」
劈頭蓋臉就聽到這麼一頓訓斥,胸口一陣發悶,我也不管蘇倩和慕顏在一邊,猛地站起來,冷笑:「不好意思,我是還在鬥氣。麻煩大總管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下次派人來說和的時候,用不著來跟我玩心機,把他自己的身體也拿出來當要挾的條件!」
話一齣口,一片寂靜,馮五福不可置信一樣張大了嘴,看著我的目光中,除了驚痛之外,還有深沉的怒意。
「不準說爹爹壞話!」門口突然傳來帶著清脆的童聲,小邪掙脫拉著她的手,衝到我面前,眉頭皺著,鼻頭有些發紅,向我大聲喊,「不準說爹爹壞話!」
我有些愣,順著她跑來的方向看過去。蕭煥一身淡青便服,帶著責備輕聲說:「小邪,不能那樣對娘說話。」
紅著眼圈,小邪扁了扁嘴,烏黑的大眼睛從我臉上一下移開,轉身跑到蕭煥身邊,抱住他的腿把臉埋起來。蕭煥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抬頭向我笑了笑:「蒼蒼,這幾天還好嗎?」
「不錯。」我介面,本想盡量用平常的口氣,說出來才發現僵硬疏冷。
蕭煥又笑笑:「五福是和我一起來的。」接下來他靜了一下,彷彿在等我說話。
屋內幾個人一片寂靜。
「白閣主!」慕顏笑著拍手站起來,「這幾天都不見您來,多坐一會兒,等我們把這些煩人事弄完咱們一起喝茶?」
「謝了。」蕭煥也笑,目光卻還是留在我臉上。
我別開頭,皺眉對慕顏說:「你少說點話,多動動腦筋在那一船絲綢上!」
慕顏瞪我一眼:「我看你要多長點腦子在你的腦袋裡!」
「今天可能不大方便。」蕭煥出聲,擋住了我就要和慕顏開始的鬥嘴,向我們都笑了笑,「還有些事情要抽身去,實在抱歉,要改天了。」
「白閣主這是這麼客氣幹什麼,隨時恭候。」慕顏也回笑著說。
「我要跟爹爹回去。」小邪一聽蕭煥要走,馬上扯住他的袖子,「我要跟爹爹回家,我不要跟娘!」
「小邪乖。」拉著她的手低聲安慰,蕭煥抬頭徵求一樣看了看我。
我點頭:「跟爹走就跟爹走吧。」說完了再補上一句,「記得要聽話。」
小邪已經根本不理我,不等我說完,就拉著蕭煥的衣袖要往外走,蕭煥向我笑笑:「明天我把小邪送回來。」
我挑嘴角算是笑了,又點了點頭。
小邪拉著蕭煥出去,馮五福跟在他們身後出去。自從蕭煥進來後,這胖老頭就再沒往我這裡看一眼。
清脆的童聲和蕭煥低聲的回答漸遠,蘇倩抱胸搖了搖頭:「過分了啊。」
「我早說,她該在腦袋裡多長點腦子。」慕顏在一旁冷哼。
「我想到當年那一槍了。」蘇倩用手指向前方比劃了一下,還有聲音,「嘭!」
「誰再廢話,誰來當這個閣主!」一人一句我頭都快炸了,拍桌子喊。
兩個人馬上閉嘴,不再說一個字。
又是一下午的忙碌,並沒有因為中午蕭煥的到來而改變。
晚上在一水院緊鄰水閣的廂房裡睡覺。自從搬來鳳來閣後,第五天再睡前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帷帳發呆。或許是聽了下午蘇倩說過的話,今天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的陳設,想起了那一年在金陵時的事。他在金陵鳳來閣那個和這裡一模一樣佈局的臥室裡住了有一年吧,那麼長的一年中,我有半年不知道他在那裡,有半年的時間,從未在他的臥房內逗留超過一刻鐘。
把手放在身邊微涼的床單上,不知不覺慢慢睡著。
小邪第二天下午是煉和焰一起回來的。
一身桃紅的荷葉羅裙,梳成雙髻上繫著兩根內工織就的緞帶,每根帶子的末端都墜著兩粒石榴紅的寶石,眉目顧盼之間,襯得一張小臉粉妝玉砌一般。跑進門就神采飛揚向給小芬看自己的新衣。
相比之下焰就有點無精打采,獨自溜達到椅子邊坐上,託著頭狀似憂愁:「小妹,你昨天晚上真的跟爹一起睡了啊?」
「那是當然,」小邪眼角上挑,很是得意,「我說屋裡悶,我要看星星。爹就抱著我去廊下看星星了呢,我們還認了星宿,一直看到睡覺。」
我本來在一邊翻看宗卷,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插嘴:「現在天涼了,你爹爹在外面久了要著涼,不是說了要你聽話?」
「你又不關心爹爹,還罵爹爹,管爹爹著不著涼?」小邪馬上頂回來,嘟了嘴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千錯萬錯,昨天那句氣話不該讓這孩子聽到,我立刻頭疼:「好了好了,昨天我說錯了,我不該那麼說你爹好不好?」
依然氣憤地哼一聲,小邪酷酷甩頭,還是不理我。
「孃親,」一直在一邊不說話的煉突然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乖巧的一笑,「孃親今天累不累?煉兒給您捏肩吧。」
我笑著放下宗卷摸摸他的頭:「好啊,謝謝煉兒,辛苦你了。」
煉輕巧一笑:「不辛苦的。」湊過來站在我身邊,伸出小手幫我按捏肩膀。兩隻靈活的小手輕重適度,慢慢沿著穴道按到兩臂,再回過來,肩上剛才翻閱宗卷的疲憊立刻一掃而空。
舒服的連連點頭,我笑:「煉兒乖,做的真好,什麼時候學會給人捏肩的啊?」
低頭繼續不慌不忙的捏著,煉兒回答:「是給爹捏得多了,就學會了。」
我聽了有些奇怪:「你給爹捏過肩嗎?怎麼娘都沒有看到過。」
「都是娘不在時候。爹這兩年一直肩膀疼,煉兒看到爹疼得厲害,偷偷給爹捏的。」煉一邊捏一邊說,「爹說了不讓煉兒告訴別人。」
我聽得忍不住皺了眉:「爹除了肩膀疼之外,還有別的事情讓你瞞著我嗎?」
「爹每天都等娘回來睡覺。」煉還沒有開口,小邪突然接住了話,清脆的聲音裡含著不滿,「每天每天都要等娘,只有娘很晚了還不回來,爹才會跟我睡。」
有時候鳳來閣的事務繁忙,一忙就要忙到深夜,雖然回不回宮我一般提前都會通知嬌妍,但還是有些時候,雖然說了會回去,最後還是因為嫌出入宮禁麻煩,最後索性就留在鳳來閣裡住宿。然而只要是我回去的日子,不管到養心殿時已經多晚,總會看到蕭煥在燈下的身影。因為這個,我不知道罵過他多少次不注意休息,就知道抱著奏摺看,每次他都微笑著不回答。
那邊焰兒聽到小邪插話,也忍不住要說一句:「小妹你都多大了,還整天纏著要跟爹睡,羞不羞?」
小邪馬上反唇相譏:「我就愛跟爹爹睡,你管得了麼?」
焰兒輕哼一聲:「管不了,不過可以替你羞。」
沒常帶過他們沒注意,現在帶上了才知道小孩有多煩人,眼看著兩個小傢伙又要吵上了,我頭疼地皺眉:「焰兒閉嘴,有這麼說妹妹的麼?小邪不準跟哥哥頂嘴,今天先生布置功課了沒有?快去做!」
焰兒聽了就低頭不說話,乖乖從凳子上爬下來,走去隔壁的廂房,小邪跟在後面,臨走前還瞥我一眼:「爹爹從來不對我們發火。」說完酷酷甩頭出門。
我只好在後面又氣又笑,煉兒的手還在不輕不重的按捏著我的肩膀,我回頭摸摸他的腦袋:「你也去寫功課吧,要不然晚上要寫不完了。」
聽話的放下手,煉兒對我輕笑著搖頭:「沒關係的,比起爹的政務,煉兒的功課已經少太多了,不要費很大工夫。」
煉兒簡直長了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長眉和黑眸,連微笑時的樣子,也和蕭煥越來越像,我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看著他笑了笑:「煉兒,你想勸娘回宮對不對?」
微微頓了一下,他低下頭,也不否認:「孃親,要是爹做錯了什麼,您氣爹可以,但是氣太久了,對孃親身體不好,煉兒也會擔心的。」
開口什麼都不問,也不說一點我的不對,只是勸我不要氣太久,這孩子的乖巧,讓人心疼,我再笑笑:「娘不會氣太久的,你爹其實,也並沒做錯什麼。」說完了一時失語,只好抱了抱他的肩膀,問,「想爹了?」
用黑亮的眼睛看著我,煉兒輕輕點頭:「嗯。」
我揉揉他的頭,笑:「去寫功課吧。」
乖乖答應了,煉兒也抱著書本走去隔壁。
看著煉兒的身影消失,我停了一會兒,起身走到一水院外,叫來蘇倩堂裡的一個分壇主:「戚將軍那裡怎麼樣了?」
他抱拳回答,臉上有著肅穆:「有屬下們在,一定保將軍無恙。」
自從殿審之後,戚承亮一直關在錦衣衛的詔獄中,等待著日後流放。
初四那天抄家,諾大的微遠侯府,竟然搜不出多少餘財,別說彈劾裡提到的軍餉,就連原本的封賞餉銀,都沒有剩下什麼。對於一個因貪墨而鬧大的罪案來說,真是莫大的諷刺。戚承亮在民間的威望本來就高,這幾日民言沸騰,差不多已經把戚承亮比做了岳飛,把張祝端比成了秦檜,至於蕭煥,雖然不敢明指,但在暗喻裡,民眾已經是在把蕭煥比成那個糊塗懦弱的宋高宗趙構。
連鳳來閣的弟子們,有很多都在義憤戚承亮的遭遇,何況關在那個酷吏橫行的詔獄中,鐵打的漢子也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從初四開始,這幾天蘇倩堂下的兩個分壇動用了幾乎所有的力量,盡力保證戚承亮在獄中的安全。
事到如今,我能為戚承亮做的,也只有這些。
向他點了點頭以示嘉許,我說:「戚將軍在刑部大牢裡的家眷怎麼樣了?」
那分壇主說:「刑部的獄卒不比錦衣衛那些皇帝的鷹犬,沒有什麼人為難。」
真是做江湖人好,在京城裡也敢明著罵不可一世的錦衣衛是鷹犬,我點頭:「這就好,辛苦你們。」
問完了這個事情,正要回去,蘇倩就迎面走了過來,看到我就打招呼:「如今閣裡很多人因為戚承亮的事在罵皇帝啊,咱們是不是要乾點什麼來反抗昏君?」
別人就還算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坐在金鑾殿上那個人是誰,我給她一句話說得一肚子沒好氣:「愛幹什麼幹什麼,不要來煩我!」
「啊?那我就吩咐堂裡的人去幹了啊。」蘇倩興致很高的樣子,「難得有一個錯害忠臣的無道昏君給我們征討,一定要弄得熱鬧點。」
我懶得理她,搖了搖頭就走。
秋季快到,冬貨儲備的事情都堆到眼前,每日忙忙碌碌,不知不覺地,又很快過了幾天,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的中秋佳節。
宮裡有一年一度的賞月宴,就算辦得再簡單,酒筵和焰火一定是要有的,皇帝和皇后也一定要到場。
照例在一水院忙了半天,等蘇倩和慕顏都被人拉去吃月餅了,我才匆匆回宮。
進門之後就看到嬌妍一臉焦急:「皇后娘娘你可回來了,我都急得想飛月亮上找你去了!」
知道時間緊迫,我也沒跟她開玩笑,急忙換好衣服,來到外室。
蕭煥早已站在那裡等我,一身雲龍暗繡的白色長袍,髮飾有些隨意,玉冠上的流蘇垂肩。看我過去,他向我笑了笑:「蒼蒼。」
含糊答應一聲,我不看他的臉:「走吧。」
挽住手相攜走到設宴的鏡池邊,隔著還有晚蓮綻放的池塘,散座在四周的皇室親眷和豪門貴族在通明的燈火下一派融洽熱鬧的景象。
本來就是圖一個喜慶的節日宴會,赴宴的人都不怎麼拘謹,蕭煥拉著我的手出現後,席上的人舉杯跪下說了幾句賀辭,平身後就開始吟詩猜謎,遊戲取樂,過程和往年大同小異。
這種宮宴對我來說最無聊乏味,坐下後看著一桌子徒具其表,味道就難吃要死的菜餚,我夾了幾筷子剔好的蟹黃,就懶得再動。
到了中秋,天早就轉涼,坐了沒多大一會兒,夜風就帶了點寒意。什麼賞月宴,還不是讓人活受罪,早點散了算了。
正想著,我身邊的蕭煥突然笑了笑,開口說:「蒼蒼,要不要猜燈謎?」
「啊?」我冷不丁沒反應過來,隨口問,「什麼謎語?」
他看著我輕笑了笑:「是一首七律,每句射一個古樂府題,你猜得出來麼?」
我一聽就挑了眉:「猜就猜,我還怕了?」
「聽好了啊,」他輕笑著,「記得兒家朝復暮,秦淮幾折繞香津。雨絲莫遣催花片,月影偏嫌暗麴塵。長夜迢遙聞斷漏,中年陶寫漫勞神。鴉兒卅六雙飛穩,應向章臺送遠人。」
的確是有些難的謎面,不但要猜出每句所射的謎底,而且還要熟悉古樂府的題。不過這種謎面往往看起來難猜,但是因為所射謎底涉及範圍不廣,反倒容易猜出來。
馬上就揚了眉,我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這種謎語還拿來難我!記得兒家朝復暮……是《子夜曲》,秦淮幾折繞香津——《金陵曲》。雨絲莫遣催花片——《休洗紅》,月影偏嫌暗麴塵——《夜黃》。長夜迢遙聞斷漏——《五更鐘》,中年陶寫漫勞神——《莫愁樂》。鴉兒卅六雙飛穩——《烏生□□子》,應向章臺送遠人——《折楊柳》。」說完了我得意洋洋,「沒說錯吧,猜得厲害吧。」
他笑著點頭:「的確是厲害,在下心悅誠服。」
我也跟著點頭:「不過我覺得這個謎有些熟啊,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好像是我放在床頭的那本《添燈謎話》?」
他輕笑起來:「是嗎?真巧,我好像也看了這本書。」
「你還真有工夫去翻這種閒書。」忍不住也笑起來,我瞪他了一眼,接著目光終究還是落在了他的臉上,燈下他淺笑著,嘴角和眉梢彎出柔和的弧度。
心跳驀得快了兩拍,我這輩子算是敗在好色的本性上了。嘆了口氣,把手伸出去,準備握住他的手,嘴上說著:「怎麼樣?我的書比你那些奏摺好看吧……」
一聲尖銳的金戈相交之聲猛然響起,來不及辨明聲音是來自那個方向,有個急促卻不失沉穩的聲音傳來:「有刺客,護駕!」
話音還未落,寒光一閃,突如其來的暗器竟然自筵席中射出,徑直朝著蕭煥射來。
「叮噹」一聲脆響,快如流星的暗器被御座下守護的御前侍衛的長劍截下,餘勁不歇,釘入我們面前的長桌上,不住晃動,是半把被劈開的短刀。
一切只是一瞬間,筵席上的貴族們這時才反應過來,恐懼的尖叫聲和匆忙逃避時撞翻桌椅的聲音此起彼伏,燈火通明的荷塘邊亂成一團。
伸向蕭煥的手慢慢收回,我看著桌上的那半把刀。
不住顫動的刀刃上,餵了劇毒後冰冷的藍色光芒中,有著半個雕刻精緻的朱鳳,仰首張翅,硃砂染就的鳳凰。
鳳來閣的標誌。
抬起頭,正看到蕭煥把目光從那把斷刀上移開,臉色在夜色裡顯得有些蒼白,他向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