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球滿足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二兩吃了這麼長時間以來最豐盛的一頓飯,幾乎都要熱淚盈眶了。
糖球吃得吭哧吭哧,喝完最後一碗湯,滿足地揉著肚子:「我爸常說,飯要搶著吃,一點兒沒錯,兩個人吃飯就是香。」
二兩笑了,離開木頭之後,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吃完飯,糖球不讓二兩進廚房,自己歡快地洗碗,邊洗邊對二兩說:「要是可以的話,這些鍋碗瓢盆還有調料,就留在你這兒,每週我都來做一頓飯。你看成嗎?」
二兩猶豫了一會兒。
春天及時地汪汪汪叫了幾聲,似乎是替二兩回答。
糖球有些忐忑,連忙補充:「我主要是想自己吃得好點。要是不方便……」
二兩連忙說:「方便,有什麼不方便的,熱烈歡迎啊。」
糖球開心地笑了。
洗完碗,糖球進進出出、上上下下地忙碌,給二兩的客廳裡換了一個更加明亮的節能燈,換下煤氣灶上年代久遠的軟管,刮掉了油煙機上的陳年老油,把廁所地漏裡的頭髮清理乾淨。
二兩看著糖球忙碌,更加不好意思,差點產生了自己僱了一個鐘點工的幻覺。
二兩給糖球端水,糖球咕嚕咕嚕喝完,說:「改天我帶個煤氣報警器,安廚房裡,以防萬一。」
二兩感激地看著糖球:「辛苦你了。」
糖球擺擺手:「我天生樂於助人,不樂於助人我渾身不得勁。」
二兩覺得糖球好可愛。
春天吃多了,又睡了過去。
以後的日子裡,二兩家裡被糖球收拾得有條不紊,煥然一新。
每個週末,糖球都會帶好食材,來二兩家裡做飯,兩個人邊吃邊聊,一頓飯能吃上兩個小時。
兩個月內,二兩胖了五斤,不敢直視體重稱。這也是二兩和木頭分手之後,第一次體重回暖。春天也胖得圓嘟嘟,完全忘了自己才是二兩的男朋友,毫無節操地和糖球打成一片。
糖球告訴二兩,其實當初二兩一進公司,就注意到她了,想找機會給她做飯。
二兩呆住。
糖球說:「我爸說,每個男人都會遇上一個想要給她做飯的女人。」
二兩有些害羞,但還是忍不住笑了。
二兩把自己和木頭的事情告訴糖球,糖球聽了,沉默不語,只是說:「我再給你盛一碗湯。」然後看著二兩把湯喝下去。
兩個人性格都有些內斂,加上二兩傷痕未愈,所以關係並沒有實質進展。倒是春天和糖球,儼然已經成為好基友,春天跑出去玩,糖球就屁顛屁顛地跟著,不知道是糖球在遛春天,還是春天在遛糖球。
好在糖球也不著急,還是一如既往。下班和二兩一起回家,幫她開啟那扇緊閉的防盜門,每週末去二兩家裡做飯,尋寶一樣找尋二兩家裡什麼出問題了。一旦發現問題,興高采烈地修好,跟二兩邀功。
一個週末,兩個人和一條狗正在吃飯。
二兩的電話急促地響起。
二兩看了看號碼,愣了半天,有些驚慌失措,站起來去旁邊接。
糖球看著二兩的背影,默默地放下了碗筷。
二兩掛了電話,有些開不了口地對糖球說:「我……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糖球點點頭:「要不要我送你?」
二兩愣了一會兒,說:「木頭生病了,說很嚴重,一個人在家裡,沒人照顧。」
糖球愣了一會兒,起身:「我送你。」
糖球把二兩送到二兩曾發誓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的公寓。
糖球說:「我在樓下等你。」
二兩點點頭,上了樓。
公寓裡陳設沒變,但髒兮兮的,顯然很久沒有打掃過了。
二兩進去的時候,雯子的房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出來,丟垃圾,看了二兩一眼,也沒打招呼。
二兩猶豫著進了木頭的房間,看到木頭躺在床上呻吟,房間裡亂七八糟,地上滿是垃圾。
木頭神志不清,嘴裡不知道唸叨什麼,二兩試了試木頭的額頭,滾燙,再看看木頭胳膊上,一道口子流著血。
二兩嚇壞了,哆哆嗦嗦地打電話給糖球:「糖球!」
糖球揹著木頭狂奔,二兩緊緊地跟在身後。
病房外,二兩嚇得魂不守舍。糖球安慰:「沒事,沒事。」
木頭兩天之後才退燒,糖球陪著二兩,充當木頭的護工。晚上,二兩要求陪床,糖球不許,第一次跟二兩發了脾氣。二兩無奈,只好回去照顧春天。糖球陪著木頭,給木頭倒尿壺,翻身。
同病房的病友都以為糖球是木頭他哥,連連稱讚兄弟倆感情好。
木頭醒過來,二兩去病房裡看木頭,木頭看清楚是二兩,抱著二兩,號啕大哭。
從木頭斷斷續續的描述中,二兩知道了木頭在自己走後經歷的一切。
雯子以做生意為由騙走了木頭所有存款,還攛掇他借了一筆高利貸,放進自己賬戶,最後連人帶錢消失了。
木頭多方追討,結果被雯子找來的人修理,前後三次打到骨折。
高利貸追債,木頭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挨一頓揍。
雯子臨走的時候,把自己的房子轉租給一個大漢,大漢沒事就欺負木頭,木頭敢怒不敢言,漸漸喪失了信心。
木頭強烈地思念二兩,但是沒有臉給二兩打電話,直到自己割脈自殺未遂,發燒,才迷迷糊糊地打給了二兩。
木頭跪在地上,抱著二兩請求原諒,希望她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二兩沒有說話,默默地給木頭切了一個水果,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病房外,糖球拎著一個保溫杯,透過玻璃看著,然後把保溫杯放在門口,自己走遠了。
二兩出來的時候,看著地上的保溫杯,嘆氣。
二兩把糖球介紹給木頭,說:「這段時間都是他熬夜照顧你。」
木頭感激地對糖球說:「謝謝。」
糖球不屑一顧,說:「你不用謝我,我是幫二兩。」
木頭汗顏。
二兩感激地看著糖球。
二兩來接木頭出院。
糖球姍姍來遲,鼻青臉腫。
二兩呆住:「你臉上怎麼了?」
糖球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練拳練的。」
兩個人把木頭送到住處,開門的大漢鼻青臉腫,看到木頭,連聲套近乎:「哎呀大哥,回來了?傷沒事了吧?快進屋。」
木頭受寵若驚。
二兩不可思議地看著糖球,糖球裝作若無其事。
二兩進進出出地給木頭打掃衛生。公寓終於煥然一新。
二兩下去丟垃圾,去超市買菜,準備做飯,回來的時候發現糖球不見了。
二兩一慌,問木頭:「糖球呢?」
木頭說:「他……他剛走了。」
二兩拿著拖把,呆住。
木頭拿出一沓錢,說:「這是他留下的,讓我還高利貸,還要走了我的卡號。他還說……」
二兩急了,幾乎是喊出來:「他還說什麼?」
木頭拿出一張紙:「他還說,要是我還是個男人,就好好疼你。否則,他打斷我的腿,讓我全身骨折,包括攝護腺。他說,你喜歡吃長在地裡的東西,山藥、土豆、筍。他還說,你不愛吃胡蘿蔔,但是你缺乏維生素,總是口腔潰瘍,要強迫你吃。你痛經是因為宮寒,應該多喝點湯補一補,沒有湯,泡黨參片也行……說了好多,我記不住,只能做筆記……」
二兩聽著聽著泣不成聲,顧不上還在複述的木頭,奪門而出。
打車衝回蓮花路的小區,二兩卻猛然發現,自己並不知道糖球具體住哪兒。
打電話給糖球,電話裡傳來忙音。
二兩急壞了,衝回公司,抓住人就問:「你知道糖球住哪兒嗎?」
一個同事被二兩的反常嚇到:「他……他住浦東啊。」
二兩呆住:「他……他不是住蓮花路嗎?」
同事不明所以:「他一直住浦東啊,他親戚的房子,每天往返要兩個多小時,我們都叫他候鳥。」
二兩呆住了,糖球不是說,他和自己順路,住在自己附近嗎?
二兩默默地算從糖球家到自己家的距離——如果地鐵不停運的話,全程要兩個半小時,如果地鐵停運了,時間更長。
二兩的眼淚止不住了,也就是說,糖球每天送自己回家,幫自己開門,然後再花兩個半小時趕回住處。不是一天,是每天。
二兩發狂地在路上狂奔,好不容易打上車,直奔浦東。
計程車上,二兩淚流滿面。
司機看著後視鏡裡的二兩,連聲安慰:「別哭啊,小姑娘,失戀了?儂吃飯了哇?」
終於找到糖球的住處,二兩瘋狂地砸門。
糖球開啟門,看著一臉淚痕氣喘吁吁的二兩,呆住。
二兩一把抱住糖球,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糖球疼得叫出來。
二兩泣不成聲:「你幹嗎!你為什麼要騙我你住在附近啊?」
糖球有些心虛:「我……我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二兩哭得更傷心:「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喜歡我?」
糖球臉色通紅:「我說了你就是那個我想要給你做飯的女人,可你沒什麼反應。我以為你忘不了木頭。」
二兩哭得更狠,說不出話。
糖球接著說:「這世上就只有一個你,再也沒有第二個,我就想讓你高興。你高興我就高興。」
二兩抱住糖球,又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說:「現在我才高興呢!」
糖球愣住。
二兩又是哭,又是笑,她聽見咔嚓一聲,自己心裡那把丟了鑰匙、鎖眼焊死的鎖,被開啟了。
我們都會經歷一些波折和打擊。
讓人痛徹心扉,無力前行或失去勇氣,不再相信,負能量爆棚。
出於自我保護的應激反應,我們會把心裡的一把鎖鎖上,鑰匙丟掉,鎖孔焊死,就好像壁虎斷尾,龍蝦斬斷自己的鉗子。
這很正常。
不怕,因為這些都是暫時的。
在鎖上這把鎖的日子裡,繼續前行,直到遇上那個命中註定的,為你我開鎖的人。他會用他獨有的方式,開啟那把我們都以為再也開不了的鎖——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