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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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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遇上那個命中註定的,為你我開鎖的人,他會用他獨有的方式,開啟那把我們都以為再也開不了的鎖——咔嚓。

朋友們都知道,我是個講故事的人。

所以,他們很樂於把他們的故事講給我聽,因為故事有一些奇怪的功能:忘記、想起、療傷,懷念過去,反思自己,開啟心鎖。

今天這個故事,主人公是個女孩。我們都叫她二兩。

2010年的冬天,上海,北方人無法理解的溼冷,侵入骨髓。

寒風中,二兩衣衫襤褸,短頭髮散亂,睫毛膏化成一團粘在臉上,抽泣著,艱難地走在馬路上。

前面的路很黑,後面的路也很黑,二兩像一束跌落到黑洞裡的光,辨不清方向。二兩走出兩步,高跟鞋折斷,摔倒在地上。二兩悲從中來,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臉貼在馬路上,號啕大哭。

一條流浪狗,瘸著腿,鬼使神差地在二兩身邊停下來,趴在潮溼的馬路上,吐著舌頭。

二兩看著眼前那條流浪狗,就好像在照鏡子。

兩個小時之前,二兩經歷了二十多年平順人生中最大的變故。

二兩後來說,對於一個姑娘而言,痛苦分為兩種:

一種是身體上的:痛經,每個月都要經受萬箭穿子宮,提醒女人要愛護自己的身體;分娩,請想象一下古代的刑罰——車裂,約等於撕裂人,提醒女人要愛自己的孩子。

一種是精神上的:至親離去,戀情不得善終,不安全感,孤獨寂寞,這些都是精神上的痛經。

二兩和相戀兩年的男朋友木頭,畢業之後來到上海。

來上海工作是木頭的主意,素來沒什麼主見的二兩秉承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理念:「男朋友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到了上海,租房子,為了省下中介費,兩個人就在網上找房源。很快就在田林附近找到一處房子,兩室一廳,房間很狹小,經過一番收拾,倒也挺溫馨。

隔壁住著一個女孩,叫雯子,愛乾淨講衛生,很好相處。二兩打量著自己和木頭的小窩,心裡開出花來。新生活就要開始了吧。

兩個女孩很快熟識到交換使用衛生巾的地步。偶爾也一起做飯,就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吃,三個人嘻嘻哈哈一陣,各自回房間睡覺,日子安穩。

二兩和木頭各自忙於工作。

畢業生初到上海,一方面覺得十里洋場,繁花似錦;一方面又有些失落,繁華畢竟離自己遙遠。每天兩個小時在路上,八個小時在格子間,二兩每個週末還要值班一天。工資不高,僅僅夠每個月支出,少有存款。生活單調,小窩成為二兩最好的慰藉。

女人就是這樣,有了男人有了家,就忘了辛苦。

晚上,二兩和木頭親熱的時候,努力壓低聲音,生怕吵到雯子。

雯子常常打趣:「都聽不見你的聲音,你跟木頭每週幾次啊?」

二兩就害羞地笑,不肯說。

二兩有時偷偷問木頭:「哎,你覺得我和雯子誰好看?」

木頭調皮:「當然你好看。」

有時候也開玩笑,二兩說:「你可不許揹著我勾搭雯子。」

木頭不以為然:「我有賊心也沒賊膽啊,就算有賊膽,也沒空間啊。天天住一起,我能幹什麼?我倒想著雙飛,人家也不願意啊。」

二兩就笑著打木頭。

某日,二兩收拾床鋪的時候,發現幾根長髮沾在枕頭上,二兩心裡沒來由地一慌,想起雯子的一頭長髮。

但隨即安慰自己,興許是不小心沾上的,畢竟住在一起,難免有接觸。二兩生怕木頭說自己猜忌,就沒跟木頭提。

直到幾天之後,二兩在自己的房間,找到了雯子的粉色幹發帽。

二兩看著幹發帽,久久不能平靜。只有洗過頭洗過澡才會用幹發帽,洗過澡之後的雯子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房間裡?

二兩被這個推理嚇得渾身發抖,不願意相信。

二兩留了個心眼。週六上午一大早,木頭還在熟睡,二兩起床,照例給木頭準備好早餐,出門。又看看雯子的房間,房門緊閉。

在樓下轉了兩圈,上樓,開門。

雯子房間的門虛掩著,而二兩和木頭房間的門洞開。

二兩艱難地移動著腳步,走進去。

在二兩和木頭的床上,在二兩親自鋪好的藍色床單上,木頭和雯子正在床上纏綿。

這一幕過於超現實,以至於二兩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直到自己發狂的哭聲提醒:二兩,這不是夢。

二兩抄起小窩建立之初,在花鳥市場買的仙人掌,砸了過去。

歪了,沒中。木頭和雯子都躲開了。

木頭慌亂地提著自己的褲子,呆呆地看著衝過來的二兩,傻了。

二兩和雯子撕扯在一起,平日裡嬌小的二兩此刻爆發出與體型不相稱的力量,雯子毫無招架之力。直到木頭終於重啟成功,拉開二兩,把她推倒在地上。

二兩雙眼都充著血,倒在地上,大聲喘息。

雯子眼角流著血,面無表情。

三個人都沉默了。

二兩衝出去的時候,不想回頭看,心裡卻期待著木頭追出來,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但是身後追過來的只有冷風,二兩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絕望。

更可悲的是,二兩腦海中不斷還原那些她沒有見到的細節。

三個人住在一起,木頭和雯子揹著自己眉來眼去,甚至肢體接觸,而自己卻像個傻子似的矇在鼓裡。

可笑,可悲。

幾天之後,二兩和木頭分手,一個人拖著一個比她還大的箱子,離開了那個小窩。準確地說,是讓出了小窩。

木頭沒有送,二兩安慰自己,也許是他沒有臉送。

但後來二兩知道,木頭沒有送她,是著急帶雯子去看眼角,怕有後遺症。

二兩覺得自己真可憐。

從那天起,二兩就開始了一個人在上海的生活。

她在更偏遠的地方租了一個狹窄的房間。房東把一個三居室分隔成幾間,大家雖然住在同一空間,但彼此很少說話,幾乎從不往來。

二兩把那天遇到的流浪狗帶回家,給它洗了澡,打了疫苗,取了個名字,叫春天。

二兩說:「最可怕的不是悲劇本身,而是悲劇之後真真切切的生活。這件事最大的後遺症就是,我心裡的一把鎖鎖上了,鑰匙丟了,鎖孔焊死了。」

二兩說:「這應該是一種動物自我保護的應激反應,避免因為過大的痛苦而崩潰,就好像壁虎斷尾,龍蝦斬斷自己的鉗子。」

二兩常常摸著春天的頭說:「春天啊春天,以後在上海,就我和你相依為命了。我就當你是我的男朋友了。你不會背叛我的對吧?」

春天享受著主人的撫摸,吐著舌頭。

二兩拼命工作,企圖用工作麻痺自己。

一個晚上,二兩把郵件發出去,已經是晚上十點。回頭看看空空蕩蕩的辦公室,有些害怕。她匆忙收拾東西,一轉頭,撞在一個人身上。二兩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尖叫一聲,仔細看才發現是公司的同事糖球。兩人業務上幾乎沒有往來,雖然同在一個公司,但很少交流。

糖球很抱歉地看著二兩:「對不起,嚇到你了。」

二兩驚魂未定。

糖球接著說:「我也剛加完班,要不一起走吧。」

出於禮貌,二兩隻能點點頭。

兩個人走進地鐵口,糖球問:「你乘幾號線?」

二兩說:「1號線。」

糖球有些驚喜:「我也是1號線,你到哪兒?」

二兩說:「蓮花路。」

糖球笑了:「太巧了吧!我也到蓮花路,我們順路。」

二兩沒有出聲。

兩個人就默默地上了地鐵,車廂里人不多,兩個人話都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

出了地鐵站,糖球說:「這麼晚了,我送你到樓下吧。」

二兩本想拒絕,但抬頭看了看前面黑壓壓的馬路,忍住了。

糖球送二兩到了樓下,說:「這麼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二兩「嗯」了一聲,說:「謝謝。」

糖球憨笑:「不用謝,我也住附近,以後可以一起回家。」

二兩笑笑,兩人告別。

糖球看著二兩上樓,才轉身離去。

二兩上了樓,用鑰匙開了鎖,卻怎麼也拽不開防盜門,門縫裡的吸條死死地吸住了。努力了半天,滿頭大汗,防盜門卻紋絲不動,春天憋了一天,在房間裡狂叫。

二兩看看周圍大門緊鎖的其他住戶,猶豫了半天,拿出手機,翻了半天才找到號碼,撥通了糖球的電話。

十分鐘後,糖球趕來,費了半天勁,成功地拽開了門。

春天撲上來,糖球嚇得一直往後退,直到二兩喝止,春天才乖乖地蹭著二兩的褲子。

二兩有些不好意思,蹲下來摸著春天的頭給糖球介紹:「這是我男朋友,叫春天。」

糖球笑了,但還是很配合地蹲下來,覥著臉對春天說:「春天你好,幸會幸會。」

春天對著他齜牙,糖球傻笑。

二兩說:「進來喝點水吧。」

糖球一愣,往裡看了看,隨即雙手亂搖:「不了不了,太晚了。」

糖球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過頭說:「要是再打不開門,隨時喊我。」

二兩一陣感激,點點頭,就看著糖球風馳電掣地走了。

二兩找人來修防盜門,得到的回答是,這門太舊了,得換個新的。找了房東,房東說:「好好好,給你換。」

但再也沒有動靜。

二兩無奈,不得不每次都麻煩糖球。

糖球每次來,幫二兩拽開門,和春天打個招呼,轉身就走,從來不肯進去喝水。時間一長,二兩很不好意思,提出要請糖球來家裡吃飯,二兩親自下廚。

糖球這次沒拒絕,兩個人約好了時間。

二兩開啟門的時候,驚呆了。

糖球帶著大包小包,有燉鍋,有芹菜,有山藥,有大腿骨,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調料和藥材,像是剛剛打劫過超市。

二兩驚疑不定:「你這是幹嗎?」

糖球憨笑:「我沒跟你說過嗎?我爸是廚師。今天我來下廚,東西我都帶來了。」

二兩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春天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廚房裡,二兩礙手礙腳,呆呆地看著熟練異常的糖球擇菜、切菜,砸碎大腿骨,有條不紊,雙管齊下。二兩耳邊似乎都響起了《大長今》的旋律。一個多小時以後,菜就擺上桌了。

春天被香氣驚醒,跳起來,沒出息地繞著糖球轉,糖球就丟給春天一塊骨頭,春天歡天喜地地去享受了。

二兩看著一桌子豐盛的菜餚,好久沒緩過神來。

糖球憨笑:「我喜歡做飯,但我媽不讓學,說做菜沒出息。平常在上海,我自己一個人,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今天我可是過了癮了,快嚐嚐。」

糖球小心翼翼地給二兩盛湯,忐忑地看著她喝下去,直到二兩豎起拇指,糖球才鬆了一口氣:「好久不做了,不難吃就好。」

二兩讚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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