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到底是打哪兒來的?薩利心想,然後那個長得完全像成人版卡蘿爾的女人尖叫起來。她先舉起手來,彷彿要調整掛在頭上的墨鏡,然後雙手拼命搖擺,好像一個發狂的交響樂團指揮。老媽媽桑從東河省村莊中那棟該死的小屋跑出來,跑到該死的街上時就是這副樣子。鮮血滴在她白色網球衫的肩頭,起先只是零星灑落,後來就不斷湧出,沿著她古銅色的手臂流下來,從手肘滴落到地面。
「卡蘿爾?」薩利愚蠢地問。他站在一輛道奇公羊小貨車和麥克卡車中間,穿著參加喪禮的深藍西裝,手上拿著密西西比河的燈罩紀念品,注視著頭上插了東西的女人。女人蹣跚地往前跨了一步,仍然睜著大大的藍眼睛,雙手也仍然在空中揮舞著,薩利這才看清楚她頭上插著一具無線電話。從殘留在外面的天線看得出來,那具無線電話從天而降,不知從天曉得幾千英尺高的天空掉下來插進她的頭部。
她又往前踏步敲打著一輛深綠色別克汽車的引擎蓋,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慢慢沉下去。薩利心想,就像看著潛水艇沒入海底一樣,只不過當這女人從他視線中消失時,唯一會露出來的東西不是潛望鏡,而是無線電話的天線。
「卡蘿爾?」他低聲喊道,但那個人不可能是她;不管他小時候的玩伴或和他上過床的人,絕對沒有人會命中註定死於從天而降的電話所引起的意外傷害。
其他人開始尖叫、喊叫、吼叫,多半人似乎都在嘶吼著問問題。大家猛按汽車喇叭,引擎則轟隆作響,彷彿有什麼地方可去一樣。薩利旁邊的大卡車司機拼命發動引擎,發出一聲聲怒吼,一輛汽車的警鈴響起,有人不知是驚訝還是痛苦地狂叫。
一隻顫抖的白手抓住深綠道奇車的引擎蓋,手腕上戴著網球手環,然後掛著手環的手又慢慢滑落。看起來像卡蘿爾的那個女人的手指緊抓住汽車引擎蓋一會兒,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還有其他東西從天空中呼嘯落下。
「趴下來!」薩利大喊,「該死,趴下來!」
呼嘯的聲音逐漸升高為尖銳刺耳的高音,然後有東西撞上別克汽車的引擎蓋,聲音戛然而止,好像遭到拳頭重擊般從擋風玻璃下面彈起。有個東西從別克汽車引擎箱凸了出來,似乎是微波爐。
現在四周都有物體掉落的聲音,彷彿大地震在地上,而非在地底爆發了。一堆無害的雜誌如雪片般在他身旁落下——《十七歲》、《gq》、《滾石雜誌》和《音響評論》,翻開的頁面彷彿被射殺的小鳥般飄然落下。一張辦公椅旋轉著從藍天掉落在他右邊,落下來的時候,椅子底座不住旋轉著撞上了福特休旅車的車頂,休旅車的擋風玻璃爆裂成乳白色碎片。辦公椅彈到半空中,歪斜了一下後掉在引擎蓋上。前方可攜式電視機、塑膠衣籃(看起來好像一堆相機的揹帶全纏在一起),還有一塊橡膠本壘板紛紛掉在慢車道上,往路肩滾過去。本壘板後邊接著又落下一支球棒,看起來像是路易維爾強棒牌的球棒。一架龐大的爆米花機撞上路面,立刻粉碎成閃閃發光的碎片。
穿著尼克隊上衣的傢伙——也就是綠色摩托車的騎士——覺得看夠了,他開始從第三線車道和快車道車陣間的狹縫鑽過去,不時像個參加障礙滑雪賽的選手般扭曲著身子,閃避兩旁車子突出的側鏡,還像在春雨中穿越馬路時那樣把一隻手舉起來遮住頭部。薩利手上還抓著燈罩,他心想這傢伙還不如重新戴上頭盔算了,不過當然,當許多東西不斷掉落在你四周的時候,你會變得很健忘,而你最容易忘掉的事情就是怎麼做才符合自己最大的利益。
現在又有東西從天而降,愈來愈近,而且體積很大——當然比撞上別克汽車引擎蓋的微波爐還大。這一回聲音不再像炸彈或迫擊炮彈呼嘯而來的聲音,反而比較像空中墜落的飛機或直升機,甚至是房子。在越南的時候,當那些炮彈、飛機從空中掉落時,薩利也在場(房子自然也炸得粉碎),不過這聲音有個很不一樣的地方,它彷彿音樂般好聽,好像是全世界最大的風鈴。
那是一架白色鑲金的大鋼琴,是那種你期待會有個修長冷傲、穿黑色禮服的女子彈著《日與夜》曲調的鋼琴——不管是在轟隆作響的車陣中,或是在自己房裡安靜而孤寂的時刻,嘟—嘟—嗶—嗶。一架白色的大鋼琴從康涅狄克的天空中往下墜,在空中連續翻轉幾次,讓堵塞的車陣籠罩瞭如水母般的黑影,風吹過翻轉的琴箱發出樂音,琴鍵則波動如漣漪,好像自動鋼琴一樣,朦朧的陽光映照在鋼琴踏板上微微閃爍。
大鋼琴在慵懶的翻轉中落下,落下時聲音愈來愈大,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隧道中無休無止地震動。鋼琴朝著薩利飛過來,令人不安的影子開始變得愈來愈清晰,也愈來愈小,而薩利向上抬起的臉孔似乎就是它的目標。
「來了!」薩利尖叫著拔腿就跑,「來了!」
鋼琴筆直往公路墜落,後面跟著白色的鋼琴椅,再後面如彗星尾巴般一連串跟來的是活頁樂譜、中間有個大孔的四十五轉唱片、小家電,還有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像風衣的黃外套、固特異輪胎、烤肉架、風向標、檔案櫃和印著「全世界最棒的奶奶」字樣的茶杯。
「可以借支煙嗎?」薩利在殯儀廳外面問,裡面帕幹諾正躺在鋪了絲綢的棺材中,「我從來沒有抽過登喜路香菸。」
「請便,你愛抽就抽吧!」戴芬貝克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彷彿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害怕過。
薩利還記得戴芬貝克站在大街上翻倒的椅子旁邊:當時他的臉色是多麼蒼白,嘴唇顫抖得多麼厲害,衣服上都是煙味和直升機的汽油味。戴芬貝克的目光從龍尼移到老婦人身上,再看看其他士兵,那些人開始在被敏斯射殺、痛苦號叫的孩子身上點火。他還記得戴夫注視著席爾曼中尉,但是席爾曼並未伸出援手,薩利也沒有伸出援手。他也記得史洛肯看著戴夫的眼神,由於帕克已經死了,戴夫現在變成中尉。最後戴夫也看著史洛肯。史洛肯不是軍官——當然更不是那些老愛放馬後炮的外行將軍——而且他永遠也當不上軍官。史洛肯只是基層的上等兵或下士,認為像「稀土」這樣的樂團一定是由黑人組成的。換句話說,他只是一名小兵,但是卻準備去做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史洛肯一直牢牢盯著新中尉心煩意亂的眼睛,然後把頭微偏,朝向龍尼、克理森、皮斯利、敏斯和其他人的方向——一群薩利快忘掉名字的自我任命的管制者。接著又把目光轉回戴芬貝克身上,兩人四目相接。在所有人之中,有六到八個人已經瘋了,他們快步走過泥濘的街道,經過身上淌著血、不斷尖叫的孩童,走進小村莊時一邊走還一邊喊叫——像出操般跟著節拍踏步,呼喊著足球比賽的歡呼口號——而史洛肯用眼神對戴芬貝克說:喂,你到底想怎麼樣?現在你是老闆了,你想怎麼樣?
戴芬貝克點了頭。
薩利曾經想過,換做是他會不會點頭呢?他覺得不會。如果需要做這個決定的人是他,克理森、龍尼和其他混蛋一定會大開殺戒,直到子彈射光為止——凱利和梅迪納的部下不就是如此嗎?但是戴芬貝克可不是凱利。他輕輕點了點頭,史洛肯也點頭響應,然後就舉起步槍轟掉了克理森的腦袋。
當時薩利已經知道吃子彈的人會是克理森,因為史洛肯和龍尼太熟了,他們兩人曾經一起抽過幾次大麻,而且史洛肯偶爾也會和其他牌鬼一起玩紅心牌戲。但是當他坐在這裡、手指撥弄著登喜路香菸時,突然覺得史洛肯根本不在乎龍尼和他的大麻,也不在乎龍尼最愛的紅心牌戲。在越南,從來不缺大麻或撲克牌遊戲。史洛肯挑選克理森,是因為射殺龍尼不會奏效。龍尼不斷叫囂著要把那些人的頭顱掛在竿子上,讓越共看看和d連閃電部隊作對的人會有什麼下場等屁話,但他距離那些踩著泥濘、一路上不斷開槍掃射計程車兵太遠了,射殺他引不起那些士兵的注意,再加上老媽媽桑已經死了,所以管他呢,他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吧。
現在戴夫是戴芬貝克,是不再參加老兵聚會的禿頭計算機推銷員。他用芝寶打火機替薩利點菸,然後看著薩利深深吸了一口煙後把煙吐出來。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是嗎?」戴芬貝克問。
「大概兩年多吧!」
「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麼嗎?是生活這麼快又回到常軌!」
「我告訴過你那個老婦人的事情,嗯?」
「是啊?」
「什麼時候?」
「我想是你參加的最後一次聚會……在澤西海灘參加的一次聚會,就是杜金扯掉女服務生上衣的那次。天哪,場面真難看!」
「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早就醉得一塌糊塗。」
當然啦,這部分總是不會變。回想起來,每次聚會的內容都一樣,dj通常很早就離開,因為總是有人因為他播錯歌而威脅要狠狠揍他一頓。而在打架之前,擴音器裡一直播著《惡月升起》、《點燃愛火》、《給我一點愛》、《我的女孩》之類的歌,這些都是在菲律賓拍攝的越戰電影原聲帶裡的歌。其實在薩利的印象中,真正會讓大多數越戰時期美國大兵聽了哽咽的歌,是木匠兄妹的歌或《清晨的天使》之類的,那些歌才是真正的越南叢林暢銷曲,當他們傳閱著女友照片的時候,總是播放這首歌;而當他們聽到《一個錫兵》時更是泫然欲泣,他們當時都稱這首歌為「他媽的比利傑克電影主題曲」。薩利不記得在越南的時候聽過門戶合唱團的歌,經常聽到的都是草莓鬧鐘合唱團唱的《線香與薄荷》。從某個角度來說,當他第一次聽到餐廳點唱機播放這首他媽的爛歌時,就知道他們已經輸了這場戰爭。
聚會一開始總是播放著音樂,瀰漫著烤肉的香味(那味道總是讓薩利依稀想到直升機油料燃燒的味道),還有一罐罐啤酒埋在碎冰中,這部分倒是不錯,沒什麼問題,但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陽光刺眼,頭痛欲裂,肚子裡好像裝滿毒藥。在像那樣的某個早晨,薩利昏頭漲腦地依稀記得,前一晚似乎曾叫dj一遍又一遍播放薩達卡唱的《喔!卡蘿爾!》,威脅他如果膽敢停播,就要殺掉他。另外一次薩利早上醒來時,旁邊躺著皮斯利的前妻,她因為鼻子破了而發出很大的鼾聲,她的枕頭套上都是血,臉上也都是血。薩利完全不記得她鼻子上的傷是誰的傑作,是他還是皮斯利?有時候,尤其在偉哥尚未問世的年代,他在性事上失敗和成功的機率幾乎各半,這件事令他抓狂。幸運的是,那位女士睡醒之後,同樣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倒是記得薩利脫掉內褲之後的樣子。「你怎麼只有一個?」她問道。
「還剩下一個已經很幸運了。」薩利回答,頭痛得不得了。
「關於那個老婦人,我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坐在教堂外面的巷子裡抽菸時,薩利問戴芬貝克。
戴芬貝克聳聳肩。「你只說你常常看到她,說她有時候會穿不同的衣服,但都是她,就是慘遭龍尼蹂躪的那個老媽媽桑。我很多時候都得制止你。」
「真他媽的!」薩利說,然後把沒夾著煙的那隻手插進頭髮中。
「你還說回東岸以後,情況就好多了。」戴芬貝克說,「何況偶爾見到一個老婦人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有的人還會看見飛碟呢。」
「但他們沒有欠銀行將近一百萬元,」薩利說,「如果他們知道的話……」
「如果他們知道又怎麼樣?我告訴你,不會怎麼樣啦。只要你一直付錢,薩利,只要你每個月都乖乖付錢,沒有人在乎你每天關燈後看到什麼……或開著燈的時候看到什麼。他們不在乎你會不會穿女人內衣、打太太或和拉布拉多犬亂搞。更何況,你難道不覺得那些銀行裡面也有人打過越戰嗎?」
薩利吸了一口煙,看著戴芬貝克,實情是他從來不曾想過這件事,和他往來的兩個貸款部門主管年紀與他相仿,不過他們從來不曾提過這類事情,當然他自己也沒提。他心想,下次碰面的時候,我要問問他們身上有沒有芝寶打火機,不過手法要細膩一點。
「你在笑什麼?」戴芬貝克問。
「沒什麼。你呢,戴夫?你會不會看見什麼老女人?我不是指你的女朋友,而是指老婦人,媽媽桑。」
「喂,別叫我戴夫,現在沒有人這樣叫我了,我從來就不喜歡別人這樣叫我。」
「你會不會看見老婦人?」
「龍尼就是我的老媽媽桑,」戴芬貝克說,「有時候我會見到他,和你說你見到媽媽桑的情形不一樣,好像她真的在那兒似的,不過回憶也是很真實的,不是嗎?」
「是啊。」
戴芬貝克慢慢搖搖頭。「如果一切都只是回憶,你知道嗎?如果一切都僅僅是回憶就好了。」
薩利沉默地坐著。教堂的風琴在彈奏的曲調不像聖詩,只是音樂,他心想,這是禮拜結束的音樂,告訴前來弔喪的人可以離開了。回去吧,媽媽在家等你。
戴芬貝克說:「有些事情只是回憶而已,但有些事情真的會在腦子裡看見,就好像你讀一位出色作家的作品,當他描繪一個房間時,你真的會在腦子裡看到那個房間。有時候我正在院子裡割草,或坐在會議室中聽報告,或在為小孫子讀睡前故事,或甚至和瑪麗一起坐在沙發上親熱的時候,突然,轟——龍尼出現了,那個滿臉青春痘、滿頭鬈髮、該死的龍尼。你還記得他的頭髮卷得像波浪一樣嗎?」
「是啊!」
「龍尼嘴裡總是不停地說他媽的這個、他媽的那個。無論什麼場合,都在說種族歧視的笑話。還有那個小皮袋,記得嗎?」
「當然記得,總是掛在他腰帶上的小皮袋,裡面放著撲克牌,兩副撲克牌。‘來,大家來把婊子揪出來吧!積分一點算五分錢!誰要玩?’然後把牌拿出來。」
「是啊,你也記得。但是我會看到他,薩利,甚至連他下巴長的疹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聽到他的聲音,聞到他抽大麻的煙味……但是大半時候,我都看到他打倒媽媽桑的情形,媽媽桑躺在地上時還繼續對著他搖晃拳頭,嘴裡叫個不停——」
「別說了。」
「——我沒辦法相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猜龍尼起先也沒料到。他一開始只是用刺刀戳戳她,用刺刀尖端刺她幾下,好像只是在戲弄她……但後來他就真的那麼幹了,把刺刀深深刺進去。真他媽的,她高聲尖叫,全身抽搐。我記得龍尼把兩腳跨在她的身體兩側,其他人都往前跑,克理森、敏斯,我不知道還有誰。我一直很討厭那個該死的克理森,他比龍尼還要討厭,因為龍尼至少不會那麼鬼鬼祟祟,他表裡如一。克理森既瘋癲又鬼鬼祟祟。當時我嚇死了,薩利,簡直嚇壞了。我知道我應該阻止他們,但是又怕真那樣做的話,他們會扭斷我的脖子,他們所有人,你們所有人,因為在那一刻,那裡全都是你們的人,我只有一個人在那裡,而席爾曼……我不是在說他壞話,他跑到直升機墜落的地方時奮不顧身,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但是在村子裡……我看看他,他卻什麼都沒表示。」
「後來我們遭受伏擊的時候,他救了我的命。」薩利低聲說。
「我知道,他把你抱起來,像他媽的超人一樣扛著你。直升機掉下來的時候他很勇敢,後來在小徑上又恢復原先的英勇,但是在村子裡……他什麼也沒做。在村子裡,重擔全落在我身上,好像我是唯一在場的成年人,只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成年人。」
薩利根本懶得制止他,戴芬貝克執意要把話說出來,除非你賞他一巴掌,否則就無法阻止他把話說完。
「你還記得龍尼把刀子刺進去時她的尖叫聲嗎?那個老婦人?而龍尼跨站在她的身體兩側,嘴裡還一直嘮嘮叨叨罵個不停。感謝上帝,幸好還有史洛肯,他看看我,讓我決定採取一些行動……只是我所做的不過是叫他開槍而已。」
不,薩利心想,不止如此,戴夫,你只是點點頭。如果上法庭,他們不會讓你就此脫身;他們會逼你大聲說出來,會逼你清楚描述、做成記錄。
「我認為,那天史洛肯拯救了我們的靈魂,」戴芬貝克說,「你知道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吧?是啊,在一九八六年。」
「我以為他是在車禍中意外喪生。」
「如果在晴朗的晚上,以一百一十五公里的時速衝撞橋墩算意外的話,那麼就算他死於意外吧。」
「龍尼呢?你有他的訊息嗎?」
「這個嘛,他當然從來不參加聚會,但是上次聽到訊息的時候,他還活著。安迪·布蘭尼根在南加州看到他。」
「火爆浪子看到他?」
「是啊,火爆浪子,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當然不知道。」
「你知道了會發瘋的,薩利。布蘭尼根參加了匿名戒酒會,那變成他的宗教,他說匿名戒酒會救了他的命,我相信那是真的。他以前喝酒喝得比我們都厲害,也許我們所有人加起來喝得都沒有他多。所以他現在不再有酒癮,而是對匿名戒酒會上癮了。他每個星期都參加十來次聚會,當上了gsr——別問我那是什麼,應該是他們組織里的某種職位——還主持一支熱線電話,每年都去參加全國大會。大約五年前,他們在聖地亞哥開會,五萬個酒鬼全聚在聖地亞哥會議中心,朗誦‘平靜禱文’。你能想象那個畫面嗎?」
「大致可以想象。」薩利說。
「布蘭尼根往左邊看過去,你猜他看到了誰,不就是龍尼嗎!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確是龍尼。大會結束後,他拉著龍尼一起到外面喝一杯。」戴芬貝克停了一下,「我猜酒鬼同樣會這麼做,喝點檸檬汁、可樂之類的。龍尼告訴布蘭尼根他差不多有兩年滴酒不沾了,他找到了一個他稱之為上帝的更崇高力量,得到了新生。他已經準備好面對人生的種種波折,看開一切,接受上帝,他們就聊聊這些事情。布蘭尼根忍不住問龍尼是否已經採取第五步驟,坦白承認過去的罪過,徹底洗心革面。龍尼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就說一年前他已經採取第五步驟,心情也平靜多了。」
「真該死!」薩利說,很驚訝自己的憤怒竟是如此強烈,「老媽媽桑一定很高興知道龍尼渡過難關了,下次我見到她的時候會告訴她。」當然,他當時不曉得自己晚一點就會見到她了。
「你務必告訴她。」
他們默默坐了一會兒,薩利又向戴芬貝克討了一支菸,戴芬貝克給他煙後,再度用芝寶打火機幫他點燃。轉角傳來談笑聲,帕幹諾的喪禮結束了,而在加州某處,龍尼可能正在閱讀他的戒酒手冊,並且和他稱之為上帝的傳說中的崇高力量交談。也許龍尼現在也擔任gsr,不管gsr代表什麼。薩利希望龍尼已經死了,死在越共的蜘蛛洞裡,鼻子上都是傷口,和老鼠屎一樣臭氣沖天,體內出血,而且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總是隨身帶著撲克牌的龍尼,拿著刺刀、雙腿岔開、跨在穿橘衫綠褲紅鞋的老媽媽桑身體兩側的朗尼!
「我們最初到底是為什麼會去越南?」薩利問,「我不想談什麼哲學問題,只是你有沒有想通這個問題?」
「是誰說的呀,‘無法從過去學到教訓的人註定會重蹈覆轍’?」
「是道森說的,電視益智節目《家庭對抗賽》的主持人。」
「放狗屁,薩利!」
「我不知道是誰說的,是誰說的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啊,」戴芬貝克說,「因為我們一直走不出來,我們一直沒辦法真的走出越戰的陰影,我們這一代死在那裡。」
「你的話聽起來有一點……」
「有一點怎麼樣?有一點矯情?有一點愚蠢?沒錯!沒錯!有一點只顧自己?是啊,我們就是這樣。越戰打完以後,我們做了什麼事,薩利?曾經去過越南的人,曾經參加抗議遊行的人,還有隻是坐在家裡沙發上一邊喝著啤酒、放放屁,一邊觀賞達拉斯牛仔隊球賽的人。」
新中尉的臉頰慢慢漲紅,好像一個大男人終於找到他的玩具木馬,於是趕緊爬到上面,什麼事也不做,只是拼命騎啊騎。他抬起手來,把手指弄得啪嗒作響,就好像薩利每次談到越南經驗的影響時一樣。
「說說看,我們這一代發明了超級瑪麗、四輪傳動摩托車、雷射飛彈導引系統和可卡因,我們發現了理查德·西蒙斯、斯科特·派克和《瑪莎·斯圖爾特生活雜誌》,在我們心目中,改變生活方式的意思不外乎買只狗來養。過去脫掉胸罩的女孩,現在買維多利亞秘密絲質內衣;以前勇敢追求和平的人,現在變成熬夜上網看十八歲裸女照片的胖子。這就是我們這一代,老兄。我們很喜歡觀看,無論看的是電影、電玩、飛車追逐影片、電視拳擊賽、馬克·麥奎爾打棒球或摔跤比賽、彈劾聽證會都無所謂,我們就是喜歡觀看。但是曾經有一度……不要笑,但是曾經有一度,一切真的都掌握在我們手中,你知道嗎?」
薩利點點頭,想到卡蘿爾,不是和他以及她那渾身酒味的媽媽一起坐在沙發上的卡蘿爾,也不是臉上淌著血、對著攝影機揮舞和平標語的卡蘿爾——那個時候的卡蘿爾已經投入太深、變得太瘋狂了,你可以從她的微笑中看出來,可以從她標語中的怒吼讀出來,根本不容許有任何討論的餘地。他想到的反而是和所有人一起去賽溫巖玩的卡蘿爾,那天他的朋友博比從一個撲克牌老千手中贏了一些錢,卡蘿爾在海灘穿著藍色泳衣,有時候會用那種神情望著博比,訴說著她為博比神魂顛倒的眼神。他還蠻確定當時一切都還掌握在他們手中,但是小孩子總是把什麼都丟掉,小孩子的手指滑溜溜的,口袋還有洞,會把什麼東西都遺失了。
「我們在股市賺飽了荷包,然後去健身房運動,約時間去心理醫生那兒尋找自我。南美洲起火了,馬來西亞起火了,該死的越南也起火了,但是我們終於克服了憎恨自己的心理障礙,終於開始喜歡自己,所以一切都沒關係。」
薩利想到龍尼也找到了自我,學會喜歡內心深處的龍尼,不禁打了個寒戰。
戴芬貝克高舉雙手在他面前揮舞,薩利覺得他的樣子好像準備開口唱《保姆》這首歌的黑人歌星艾爾·喬遜。戴芬貝克似乎也同時意識到這點,把手放下,顯得疲倦、困惑而不快樂。
「很多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人,如果就個人而言,我很喜歡他們。」他說,「但是,我討厭又鄙視我們這一代的人,薩利,我們曾經有機會改變一切,我們真的有機會,但結果我們只要穿著名牌牛仔褲、拿到兩張瑪麗亞·凱莉在無線電城音樂廳演唱會的票或航空公司的免費里程數,或看看卡梅隆導演的《泰坦尼克號》以及手中握著退休金投資組合就滿足了。唯一和我們同樣自私自利、自我放縱的一代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所謂‘迷失的一代’,但是他們那一代至少有很多人還懂得沉迷醉鄉。天哪,我們真是爛透了……」
薩利看到戴芬貝克的眼淚已快奪眶而出。「戴夫——」
「你知道出賣未來要付出什麼代價嗎,薩利?你永遠也沒辦法擺脫過去,永遠也沒辦法真的康復。我的理論是,你其實並不是真的身在紐約,而是還在湄公河三角洲,身體靠在樹幹上,因為嗑藥而昏昏沉沉的,拼命摩擦著頸背。帕克還是指揮官,因為時間還是一九六九年,所有你以為的‘下半輩子’都是一個大泡沫,是嗑藥後的幻覺。我還寧可它是泡沫,待在越南可能還好一點,所以我們一直流連不去。」
「你這麼想嗎?」
「絕對如此。」
轉角有個黑髮棕眼、身穿藍色洋裝的女人往這邊瞄了一眼,然後說:「原來你們躲在這裡。」
她蹬著高跟鞋優雅地慢慢走過來,戴芬貝克站起來,薩利也站起來。
「瑪麗,這位是薩利,他和我及帕幹諾一起服役。薩利,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瑪麗。」
「很高興認識你。」薩利說,同時伸出手來。
她和他緊緊握了握手,冷冷的手指握在薩利手中,眼睛卻轉過去看戴芬貝克。
「帕幹諾太太想見見你,所以就勞你的駕囉!」
「好的。」戴芬貝克說,他往教堂前門走去,然後回頭對薩利說,「再多待一會兒吧,一起去喝一杯,我答應不說教。」但是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飄忽,彷彿知道自己會食言。
「謝了,不過我真的該回去了,我想趁塞車之前趕回去。」
但是他畢竟沒能在塞車前趕回去,現在一架大鋼琴正朝他飛過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嗡嗡響著。薩利趴在地上,滾進一輛汽車底下,鋼琴跌落在離他不到一米半以外的地方,一排排琴鍵好像掉落的牙齒般轟然蹦出。
薩利從車底爬出來,背部被灼熱的排氣管燙到。他掙扎著站起來,睜大眼睛往北望去,眼中所見令他難以置信,彷彿在舉行清倉大甩賣似的,天空中飛來各式各樣的東西:錄音機、地毯、割草機,還有一個水族箱,裡面的魚兒游來游去。他看到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在路肩上奔跑,幾級階梯掉落在他身上,扯斷他的手臂,打得他跪倒在地。後面跟著飛來時鐘、桌子、咖啡桌和電梯,而電梯的電纜好像臍帶般在空中飛舞;天外飛來一堆蓋墓石板落在附近工業區的停車場中,石板啪嗒啪嗒的聲音彷彿在鼓掌叫好;毛皮大衣落在奔跑的女人身上,把她絆倒,然後沙發掉下來壓到她;溫室的玻璃窗大片大片地從空中掉落時,天空中一陣閃爍;南北戰爭計程車兵雕像砸在卡車上;燙衣板撞上了前面高架橋的欄杆,像旋轉的螺旋槳般掉在下面停滯的車陣中;獅子玩偶掉落卡車後面;人們四處逃竄,尖聲喊叫。到處都看到凹陷的車頂和破碎的車窗;薩利還看到一輛賓士汽車的遮陽篷上倒插著一具百貨公司的人體模型,人體模型不自然的粉紅色雙腿伸出車外。空氣中充滿哭泣聲和呼嘯聲。
他頭頂上又籠罩著陰影,趕忙俯下身子、伸出手來,但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如果那是熨斗、烤麵包機或類似的東西,就會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如果是體積更大的東西,那麼他就只會在高速公路上留下一攤模糊的血肉。
但那東西掉下來打到他的手卻一點也不痛,那東西彈跳了一下,落在他腳邊。他低頭一看,起先很驚訝,後來愈來愈感到不可思議。「我的媽呀!」他說。
薩利彎下腰,把從天空掉下來的棒球手套撿起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一眼認出這隻手套:小指那兒深深的割痕,以及手套分片間皮質繫帶亂七八糟的結,都像指紋一般容易辨認。他看看手套側邊,博比曾經在那兒寫上自己的名字。博比的名字還在上面,只是字跡似乎很新,但那兒的表層卻有磨損的痕跡,顏色也褪了,彷彿有人在同樣位置上寫了別的名字,然後又把它擦掉。
把手套貼著臉的時候,手套的味道令人沉醉而無法抗拒。薩利戴上手套,手指伸進手套時碰到了什麼東西——裡面塞了一張紙。他不以為意,反而把手套罩在臉上,閉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氣。裡面有皮革、牛趾油、汗水和青草的味道,蘊藏著過去無數的夏日回憶。例如一九六〇年夏天,他從夏令營回來,發現周遭的一切都改變了——博比悶悶不樂,卡蘿爾態度冷淡,經常若有所思(至少持續了一段時間),而住在博比家樓上那個很酷的老人泰德也離開了。一切都和過去不同了……但依然是夏日,他依然才十一歲,所有的一切似乎依然……
「永恆。」他在手套中喃喃自語,再深深吸一口手套的味道,附近有個裝滿蝴蝶的玻璃櫃砸在貨車車頂上,還有個停止標誌彷彿遠方射來的長矛般卡在路肩上抖動。薩利還記得他的波露彈力球、凱茲牌黑色運動鞋,以及佩茲薄荷糖射入口中、彈到舌尖的滋味;他還記得戴上捕手面罩的感覺、步洛街草坪上的灑水器淅譁淅嘩的聲音;還有如果你靠近康蘭太太的寶貝花圃時,她會大發雷霆;帝國戲院的顧德洛太太如果懷疑你長得太高,應該不止十二歲,就會要求你出示出生證明;以及碧姬·芭杜披著(如果她是賤貨,那麼我很樂意當收貨員)浴巾的海報,還有玩槍、玩傳球、玩「職場大亨」,和在四年級老師史威瑟的教室後面捂著手臂學放屁的聲音。
「嘿,美國人!」只不過她把它念成「米國人」,薩利還沒有抬起頭就知道會看到什麼人。是媽媽桑,站在被冷藏櫃砸爛的摩托車(一包包冷凍肉紛紛從冷藏櫃壞掉的門中掉出來)和車頂被割草機穿透的斯巴魯汽車中間。穿著橘衫綠褲紅鞋的老媽媽桑容光煥發,好像地獄裡的酒吧招牌一樣亮眼。
「嘿,美國人,來我這兒,我保護你。」她伸出手臂。
薩利在不斷掉落的電視機、後院游泳池和一箱箱的香菸、高跟鞋、吹風機及吐出一堆硬幣的公共電話發出的巨大噪音中,朝著媽媽桑走去。朝她走去時,他心裡感到一陣寬慰,你只有在回家的時候才會有那種感覺。
「我保護你,」老媽媽桑伸出手臂,「可憐的孩子,我保護你。」薩利踏進她的臂彎圍起的死亡圈,四周人們仍不停尖叫、奔跑,各種美國製的東西不斷從天而降,令布里吉港北方的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不停閃爍。她伸出手臂把他環住。
「我保護你。」她說,薩利坐在自己的車子裡,旁邊四線道的車子都動彈不得,收音機還開著,wknd電臺正播放五黑寶的歌《黃昏時分》,薩利覺得自己沒辦法呼吸。天空中似乎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除了嚴重塞車之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是怎麼可能呢?當他手上還拿著博比的舊棒球手套時,怎麼可能呢?
「我保護你,」老媽媽桑還在說,「可憐的孩子,可憐的美國男孩,我保護你。」
薩利無法呼吸,想要對她微笑。他想向她說對不起,說他們中間至少有一部分人心存善念,但是他吸不到空氣,而且覺得很累很累。他閉上眼睛,想要最後一次把博比的舊手套舉起來,最後一次聞一聞那油油的、夏天的味道,但是手套實在太沉重了。
第二天早上,戴芬貝克打赤膊,穿著牛仔褲站在廚房櫃檯前倒咖啡,瑪麗則從客廳走過來。她穿著丹佛野馬隊的上衣,手上拿著紐約《郵報》。
「我要告訴你一個壞訊息,」她說,接著想了一下又改口,「不太好的訊息。」
他緊張地轉過來看她,心想,壞訊息應該要在午餐後才聽到,因為吃過午餐後對壞訊息比較有心理準備。一大早就聽到壞訊息會備受打擊。「什麼事?」
「昨天你在朋友的喪禮上介紹我認識的那個人——你說他是康涅狄克的汽車經銷商,對不對?」
「對。」
「我想要百分之百確定,因為你知道,薩利不是全世界最特別——」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瑪麗?」
她把報紙遞給他,然後翻到中間的內頁攤開。「報紙說事情是在他回家的路上發生的。我覺得很遺憾,甜心。」
他第一個想法是,她一定搞錯了,你剛剛碰過面、談過話的人不可能就這樣死去,這應該是基本法則。
但報紙上的那個人確實是他,而且還登了三張照片:薩利穿著高中棒球隊制服,把捕手面罩推到頭上;薩利穿著陸軍軍服,袖子上鑲了代表士官階級的條紋;還有應該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穿西裝的照片。在這排照片下面是隻有在《郵報》上才會看到的標題:
哈囉!
銀星勳章越戰老兵
死於康涅狄克大塞車
戴芬貝克很快地看了一下內容,一種不安和遭背叛的感覺油然而生,這些日子以來,每當他看到同輩或熟人的訃聞時總是會有這種感覺。我們還太年輕了,不應該自然死亡,他總是這麼想,知道這個想法很愚蠢。薩利顯然是在一輛牽引拖車引起的大塞車中因為心臟病發而過世,那篇報道哀嘆他過世的地方可能已經看得到他車行的招牌。就好像「哈囉」這樣的標題一樣,這樣的感嘆也只有在《郵報》上才會出現。如果你是個聰明人的話,《紐約時報》對你而言會是一份很好的報紙,《郵報》則是醉鬼和詩人的報紙。
薩利離婚了,沒有子女,第一康涅狄克銀行的諾曼·奧利弗會負責安排喪葬事宜。
由他的銀行來安葬他!戴芬貝克心想,他的手開始顫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讓他這麼害怕,但是他確實嚇壞了,由該死的銀行把他下葬!噢,天哪!
「甜心?」瑪麗有點緊張地看著他,「你還好吧?」
「是啊,」他說,「他在塞車的時候死掉,他們可能根本沒辦法叫救護車來救他。也許他們甚至直到車流開始移動以後才發現他死掉的,老天!」
「別這樣。」她說,把報紙從他手上抽走。
當然薩利是因為那次救援行動——直升機救援行動——而獲頒勳章。越佬一直開槍掃射,不過帕克和席爾曼率領一群美國大兵,大部分屬於d連。他們展開救援行動時,十到十二名b連士兵趴下來提供了不太有效的火力掩護。奇蹟出現了,面目全非的直升機中居然有兩個人活著,至少被救出來的時候還活著。薩利獨自抱起一名直升機人員,那個人全身覆蓋著滅火的白泡沫在他臂彎中拼命尖叫。
龍尼當時也跑到直升機墜落的地方。龍尼的樣子好像紅通通的巨嬰,他抓起滅火筒,叫囂著:樹叢中的越共真那麼厲害的話,就開槍打他呀,但是他們打不到,他知道他們打不到,因為他們只是一群瞎眼、染梅毒的混蛋,他們打不到他,他們什麼都打不到。後來龍尼也被列在角逐銀星勳章的名單上,雖然戴芬貝克並不是很確定,但他認為那個滿臉痘痘的混賬東西可能也得了一枚銀星勳章。薩利知道這件事嗎?或他有沒有猜到?如果他知道的話,他們坐在教堂外面閒聊的時候難道不會提到這件事嗎?也許會,也許不會。隨著時間流逝,勳章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就好像你初中背詩得到的獎勵或高中參加田徑賽、打棒球時在本壘板截殺跑壘者而獲頒的榮譽字母一樣,你會把它放在架子上,年紀大時拿來騙騙孩子;他們拿這類獎章來激勵你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奮力向前衝刺。戴芬貝克覺得如果世界上沒有老男人的話,可能會美好多了(他在自己步入老年時有了這樣的頓悟)。只要老女人能夠活久一點就好了,基本上,老女人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但老男人比患狂犬病的狗還要危險多了。把他們全殺掉,然後將屍體泡在汽油裡,點起火來。讓孩子們手牽著手圍著火堆跳舞,嘴裡唱著csn樂隊傷感的歌。
「你真的沒事嗎?」瑪麗問。
「關於薩利的事嗎?當然沒事,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想到穿紅布鞋的老婦人,就是被龍尼殺死後一再造訪薩利的老婦人。她不會再去拜訪薩利了,老媽媽桑一再來訪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戴芬貝克認為戰爭至此才真正終結;戰爭不是在簽署停戰協議的談判桌上終結,而是結束在癌症病房、公司餐廳和交通阻塞中。戰爭逐漸逝去,每次消失一點點,好像回憶的片段般逐漸消逝,就像在蜿蜒的山路上漸漸聽不到山谷中的迴音一樣。到了最後,即使是戰爭都要豎起白旗,或是他希望如此吧。他希望到了最後,即使是戰爭都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