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都是請中醫。」大舅低頭跟洋大夫解釋。
「哦。」洋大夫點了點頭,將聽診器戴到耳朵上。
屋裡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彷彿都怕洋大夫從聽診器裡聽到他們自個兒的聲音。
周圍安靜極了,只聽得到院子裡的八阿哥不停地叫著:「老太太吉祥!老太太吉祥!」
時間過得很慢,大家極力想從洋大夫的臉上看出結果,但洋大夫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終於,洋大夫收起了聽診器,接著又收起血壓計,說:「應該去醫院做個心電圖,驗個血,再給身體做一個系統檢查。」
洋大夫說完,開啟藥箱,從裡面拿出一個黃色的小玻璃瓶和一個小紙藥袋,然後變戲法似的從醫藥箱裡拿出一個小黃銅勺子。他擰開小玻璃瓶的蓋子,用黃銅勺子從小玻璃瓶裡面舀出白色的藥片,放到小紙藥袋裡。
「一日三次,一次一片。」洋大夫叮囑著,「還有,不要感冒。」
「還要去醫院?」姥爺問。
「對,去德國醫院,哦,現在叫北平醫院,那裡有心電圖機。」
「這麼麻煩呀?」趙姨說。
「咱看病總要看個明白吧?做心電圖是心血管病的主要檢查方法。」洋大夫解釋著。
「這是現代醫學,不是原來那種號脈診病的方法。」大舅也站在洋大夫一邊。
「哦,明白了。」趙姨吐了吐舌頭。
洋大夫接著叮囑:「心臟病需要系統對症地治療,而不是心口疼了才吃藥,不疼了就不吃了。」
「以前吃中藥,可不就是吃那麼半個來月,然後就不吃了嗎?」姥爺說。
「心臟病可不能這樣,有些藥需要一直吃下去。」洋大夫說。
「得嘞,現在就去北平醫院。」大舅上前扶起姥姥。
「洋大夫,您就別跟去了。」姥爺說,「您是貴客,來,請坐。他趙姨,沏茶。」
「哎,這就去。」趙姨答應著,往屋外走。
那邊,大舅招呼院子裡的陳副官和秀兒一塊兒陪著姥姥去醫院。
這邊,姥爺將洋大夫請向客廳。
剛落座,趙姨就將沏好的茶端了上來。
「洋大夫哪裡人?」姥爺問道。
「法國朗多。」洋大夫說。
「來北平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可不少年頭了。」姥爺讚歎道。
「是呀,我可是半個北平人。」洋大夫笑著說,「老夫人的心臟病有多少年了?」
「‘七七事變’那年落下的病根。一著急就犯。」姥爺說。
「這一次是為什麼?」洋大夫表情嚴肅起來。
「倆小子因為國事吵吵起來了。」姥爺如實回答。
「哦?您家也打起內戰來了?」洋大夫關切地問。
「您說,剛把小日本趕跑,怎麼自個兒又掐起來了?」姥爺顯然問的是國事。
「中國真是一個奇怪的國家,很多省比法國還要大。」洋大夫無可奈何地搖著頭,顯然他也搞不明白。
「法國這麼小?」姥爺很吃驚。
「是呀,比起中國小多了。」洋大夫說。
「法國自個兒跟自個兒掐嗎?」姥爺接著問,也許他想為大舅二舅吵架找個臺階。
「以前也掐,後來好了,不折騰了,改在議會上由議員們去掐。」洋大夫笑著說。
「啥意思,您說讓議員們去掐,議員比軍人還厲害?」姥爺吃驚地問。
「議員就是各個階層人民的代表,在某些方面他們確實厲害。」洋大夫說。
「他們也動槍動炮?」姥爺依然很吃驚。
「他們手無寸鐵。」洋大夫說。
「哦,原來是靠嘴皮子呀。」姥爺好像終於明白了似的,笑了起來。
「就算是吧。」洋大夫也笑了起來,「以後他們哥兒倆可不能再當著老夫人的面吵架了。」洋大夫囑咐道。
「嗯,一定,再吵吵,讓他們一塊兒滾蛋!」姥爺又笑了。
「哈哈!」洋大夫樂著說,「我倒覺得,哥兒倆爭論沒有什麼不好的,爭論是為了追求真理,總比動不動就用槍炮說話好吧?」洋大夫說。
「哎,您這話我愛聽。」姥爺又笑了起來。
「所以,一家人有爭論是正常的,您和老太太也不必太在意。」洋大夫安慰姥爺。
「對對對,您這話說得對,讓他們哥兒倆到東院吵吵去,咱不管他們。」姥爺終於高興起來,接著說,「以後您可要常來,和您聊天心裡舒坦,更長見識。」
「成!」洋大夫答應著。
看到洋大夫痛快地答應下來,姥爺高興地說:「來,喝茶喝茶,喲,都涼了,淨顧著聊天了,秀兒,哎,不,他趙姨,加水……」
四
這一天是我最期待的。
二舅說,立秋這天,他要對桃花眼進行防猛禽訓練的實戰考核。
二舅說,鴿子的天敵是鷹隼之類的猛禽,所以在放飛訓練的時候,一定要防著鷹隼。而在經過了這一段嚴格訓練後,桃花眼的持久飛翔能力、騰空升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飛行速度也更快了。二舅說,現在到了檢驗桃花眼能否應對鷹隼襲擊的時候了。
「如果桃花眼被大老鵰吃掉怎麼辦?」我擔心地問。
「那就說明桃花眼還不是合格的軍鴿,自然界就會把它淘汰掉。」二舅淡定地說。
「咱們兩隻都帶上嗎?」二舅的話讓我更加擔心起來,便不安地問道。
「這次不用,把母桃花眼留在家裡,公的放出,這樣它會更快地飛回家。」
「這次去哪兒放,帶上我。」二舅的回答終於讓我略微鬆了一口氣。
「西山那邊鷹隼多,咱們去鷲峰山腳下,那裡有個地震臺,晚了還可以在那兒借宿。」二舅笑著說。
那天,天剛矇矇亮,我們就出發了。
二舅騎著車,我依舊坐在後座上,雙手捧著罩著黑布的鴿籠。我能夠感覺到桃花眼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立在鴿籠裡,只要腳踏車一顛簸,我就會聽到桃花眼輕輕挪動雙腳以維持身體平衡的聲音,於是便將鴿籠緊緊地靠在胸前,努力減緩顛簸帶給桃花眼的震動。
二舅彷彿感覺到了我的心思,回頭笑著說:「你怎麼比桃花眼還要緊張?」
我紅著臉,衝他吐了吐舌頭,將鴿籠摟得更緊了。
去鷲峰,要從西直門出城,一路向西北,過白石橋、海淀鎮、西北旺。
過了楊莊,前方的山顯得越發高大起來。
有了這樣的山景,時間就過得更快了。
終於,二舅剎住了車閘,一隻腳蹬著地。
鷲峰到了。
「要放桃花眼了嗎?」我剛剛放鬆的心情,頓時又緊張起來。
「不放桃花眼,咱們幹嗎來了?」二舅笑著對我說。
「天上好像沒有大老鵰。」我抱著鴿籠不情願地跳下車,抬頭望著萬里無雲的藍天,尋找著兇猛的鷹隼。
「一會兒就會有了。」二舅已將腳踏車架好了。
「放心吧,咱們的桃花眼棒著呢!」二舅鼓勵著我。
「真的嗎?」我依舊緊緊抱著鴿籠。
「當然,你就當大老鵰是崔二那幫混混兒養的。」二舅笑著說。
「嗯。」我點點頭,將抱在胸前的鴿籠捧給二舅。
二舅並不接鴿籠,而是一把揭掉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桃花眼看到天幕大開,好奇地轉動著腦袋看著四周。
這個時候,二舅才接過鴿籠。他將鴿籠放在腳踏車的後座上夾好,然後開啟籠門,對我說:「這次你來放。」
「我?」我驚異地看著二舅。
「以前你不是搶著要放嗎?這一次就由你來放。」二舅對我說。
我遲疑地看著二舅,二舅則微笑地看著我。
我看了看桃花眼,桃花眼也正側頭看著我。
「成!」我給自己打著氣,將一隻手伸進鴿籠,用拇指搭住桃花眼的背部,另外四個手指握住桃花眼的腹部,輕輕地將它按在鴿籠裡,接著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它的雙腳,頭部朝前,往外拿了出來。
桃花眼像往常一樣並不掙扎,安靜地待在我的手中。
二舅衝我點點頭。
我將桃花眼舉到嘴前,親吻著它,輕輕地對它說:「快點兒飛,在家等著我們。」
桃花眼像是聽懂了似的,衝我眨著眼睛。
我的手向上一鬆,一送。
「啪啦啦——」桃花眼拍動著翅膀,箭一般飛了出去。
不一會兒,桃花眼就飛到半空盤旋起來。
我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望向桃花眼。
也就在這個時候,二舅衝我喊:「快看!」
順著二舅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不知什麼時候,一隻大老鵰從西北側的山頂俯衝下來。
「桃花眼!」我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
這時的桃花眼顯然已經察覺到了危險,它的身體猛地收緊,不再盤旋,而是徑直朝更高的天空飛去。
「對了,就這樣,加快速度往上飛!」二舅興奮地喊著。
桃花眼就像聽到二舅喊話似的,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飛得也越來越高。
而那隻老鷹卻像是剎不住閘的腳踏車,俯衝過了頭,等它重新調整身體向上追桃花眼的時候,速度已經明顯趕不上了。
「沒戲了你!」二舅衝那隻老鷹嘲笑般地喊著。
「為什麼現在大老鵰的速度比不上桃花眼?」我有些迷惑,剛才俯衝的時候,它的速度明明已經非常快了。
「老鷹體形大,翅膀狹窄,飛行時是盤旋上升,速度慢;鴿子由於翅膀寬,上升時飛行的速度快。一般來講,老鷹的俯衝速度是鴿子的兩倍,但鴿子向上的飛行速度卻快於老鷹。」二舅解釋著。
「你看……」二舅指著天空。
這個時候,老鷹顯然已經放棄了追擊,在天空慢悠悠地盤旋著。
而桃花眼已經調整了方向,朝東南方飛去。
「噢!」我興奮地跳了起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身後「砰」的一聲。
緊接著,天空中桃花眼的身體突然一怔,而後便直直地落了下來。
「啊!」我呆立在了那裡。
「是誰開的槍?」二舅轉過身,一邊氣憤地喊著,一邊四下尋找。
一個瘸著腿,獵戶打扮的人從後面的山林裡走了出來,得意地說:「這不是日本軍鴿嗎,怎麼現在還有呢?抗戰那會兒我因為槍法好,在隊伍裡專門打日本軍鴿,百發百中!」
「無知!」二舅氣憤地訓斥著。
這個時候,桃花眼直直地從天上摔掉在我們跟前。
「嗚嗚……」我哭著,雙腿跪地,將桃花眼輕輕捧在手中。
桃花眼已經斷了氣,眼睛卻依然睜著,身子軟軟的,脖子耷拉著,血從它的胸口汩汩地冒出,流在我的手裡。
這時,二舅蹲下身來安慰我:「別哭,咱家裡還有一隻桃花眼,它一定會成為中國最好的軍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