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崔二又來了。
老劉一開門見是崔二,便皺起了眉頭。
崔二右手託著一個鳥籠,一隻伶俐的八哥正在籠子裡一蹦一跳,左手拎著一個樣子很熟悉的鳥籠。
我一看便喊了起來:「這鳥籠不是被二舅換出去了嗎?」
「沒錯,又被我要回來了。」崔二得意地說。
「哎喲,崔二,怎麼著,你家鴿子又被我家的四塊玉圈過來了?」趙姨也皺起了眉頭。
「哪兒能呀,我崔二跟誰叫板也不能跟您家叫板不是?」崔二臉上仍舊堆著笑。
「您有何貴幹?」趙姨問。
「有什麼事進來坐下說吧。」院子裡的姥爺聽到了門口的說話聲。
「老爺子,聽說您這個虎皮大漆的鳥籠被一個叫趙三的給訛去了,我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來到藤蘿架下的崔二諂媚地說。
「嗯,二少爺換得是有點兒虧。」趙姨點著頭。
「這不,讓我給要回來了。」崔二將這鳥籠遞給姥爺。
「二小子用這個鳥籠跟人家換了鴿子,那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算訛。」姥爺並不接那個鳥籠。
「老爺子,您就是大氣,擱我可咽不下這口氣!」崔二見姥爺不接,便一抬手,將兩隻鳥籠掛在藤蘿架下。
「是這麼回子事,老爺子,」崔二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對姥爺說,「我現在是保密局的人了。」
「保啥局?」趙姨一時沒聽明白。
「剛改的名字,就是以前的軍統,民國二十九年刺殺日本天皇特使的軍統,我現在歸馬長官統領。」崔二將左手比畫成手槍的形狀,一個勁兒地解釋著。
「哦,前些年好像是聽說過這麼回子事。日本天皇的特使是你殺的?那你可是抗日英雄呀!」趙姨明知故問,故意挖苦崔二。
「嗨,我哪兒有那本事!」崔二倒是知趣,不敢編瞎話。
「你是怎麼把這鳥籠子要回來的?」趙姨問道。
「要回這鳥籠還不容易!我們保密局說趙三通共他就通共,他還不上趕著把鳥籠送給我!」崔二揚揚得意地說。
「趙三通共?那我家二少爺從他那兒換了桃花眼,是不是也通共?」趙姨問。
「不能夠,不能夠!大少爺是黨國的將軍,二少爺才不會通共呢!」崔二連連擺著手。
「崔二,這鳥籠你還是拿回去吧,我們不能收。」姥爺對崔二說。
「老爺子,我聽說老太太胸口總是不舒坦,這不我專門去一哥們兒家要了只八哥。」崔二將那隻裝著八哥的鳥籠摘下來,託在手中,彷彿根本沒聽見姥爺的話。
崔二說這話的時候,姥姥正好從屋裡走了出來。
崔二立馬衝那籠子裡的八哥說道:「老太太吉祥!」
那八哥一聽崔二的話,立馬跳上鳥槓,張開嘴,叫道:「老太太吉祥!老太太吉祥!」
「哎喲,吉祥,吉祥!這小傢伙可真喜興啊!」姥姥樂得合不上嘴,「這八哥叫什麼名字?」
「回老太太,這小傢伙叫八阿哥。」崔二回道。
「八阿哥,這名字好聽,好聽!」姥姥更樂了。
「老爺吉祥!老太太吉祥!」八阿哥叫得更歡實了。
「哈哈,這小傢伙!」姥爺也樂了。
「虎皮大漆的鳥籠物歸原主,還給老爺子,八阿哥孝敬老太太。」崔二臉上依舊堆著笑。
「這哪兒成?」姥爺心裡雖然高興,卻不好接受崔二的禮物。「他趙姨……」姥爺喊道。
「哎,老爺,您吩咐。」趙姨看著姥爺。
「讓老劉領著去櫃上取法幣,多取些,別虧著嘍。」姥爺說道。
「老爺子,別價,別價。」崔二連忙擺手,「您這樣,我倒過意不去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姥爺說。
「我就想……託老爺子給劉長官捎個話……」崔二突然說道。
「哦?你認識我家大小子?」崔二的話讓大家都愣住了。
「我哪兒能認識劉長官呀。」崔二訕訕地說,「聽說劉長官和馬長官當年是一起過過命的兄弟,我就是想請劉長官替我在馬長官面前美言幾句,給個編制,也好養家餬口不是……」
「你剛才不是說,你已經是保密局的人了嗎?」趙姨被他說得有點兒糊塗了。
「嗨,我就是一碎催,保密局讓我幫他們盯著遊行的學生,卻連個身份都不給我,說是考驗我……」崔二不好意思地說。
姥爺終於弄明白崔二的意思了,他指了指裝著八阿哥的那個鳥籠,說道:「這話還是你當面跟我家大小子說比較清楚,不過依我那大小子的秉性,他可不會答應,沒準兒一生氣,能把八阿哥給摔死。」
「這……」姥爺的話讓崔二愣在了那裡。
這個時候,姥爺慢慢悠悠地說:「我能辦到的,就是給虎皮大漆的鳥籠和八阿哥一個好價錢,虎皮大漆的鳥籠按文玩的價錢給你,絕不會讓你吃虧!」
二
虎皮大漆的鳥籠和八阿哥留在了劉家,但姥爺讓劉爺給崔二的錢,用趙姨的話,夠買兩個虎皮大漆鳥籠和八阿哥了。
晚上大舅回到家,一聽趙姨唸叨,氣就不打一處來,直奔八阿哥而去,一邊走一邊說:「看我不摔死它!」
那八阿哥確實聰明,看到穿軍服的大舅過來,居然連叫:「長官好!長官好!」
這一叫,竟把剛剛舉起鳥籠要摔它的大舅搞得哭笑不得。
姥姥看到這一幕直埋怨:「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脾氣也不改一改!」
二舅則笑著逗趣:「哥,這八阿哥就是崔二送來的一隻馬屁鳥,您還不趕緊提拔提拔他?」
二舅的話引起了姥姥的不滿:「什麼馬屁不馬屁,誰不願聽句好話?」
「就是,再說了,八阿哥是咱們花大價錢買的!」我跳著腳,從大舅手中奪下鳥籠,護著八阿哥。
「我提拔他?」大舅鄙夷地說,「我真想抽他!這個崔二,日本人佔領北平的時候幹嗎去了?那會兒他要是求我,我興許還能幫他。可現在就會欺負學生!」
「就是,瞧他那德行!」趙姨也在一旁鄙夷地說。
「哥,為這話我敬您!」二舅舉起一個青花茶杯,斟滿了茶,誇張地朝大舅表示敬意。
「你就貧吧。」大舅看了一眼二舅,然後嚴肅地說,「對了,我還想提醒你呢。」
大舅的話讓二舅一愣,連忙問:「提醒我什麼?」
大舅看著二舅,神情更加嚴肅了:「最近城裡城外的學校很鬧騰,聽說有不少教授和老師們都參與了,你可別摻和進去!」
「學生們那都是正當要求!」二舅也看著大舅。
「正當要求?被人利用了吧!」大舅盯著二舅。
「政府做得不對就應當改正!」二舅也盯著大舅。
「百廢待興,改正需要時間!」大舅提高了聲音。
「百廢待興還打內戰!?」二舅的聲音也提高了。
「內戰是政治的延續,你是教書的,別管政治!」大舅不高興了。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二舅的話跟得很快。
「國家的事情,壞就壞在你們這幫讀書人被人利用!」大舅的臉有些難看。
「哥,你也是讀書人,投筆從戎的讀書人!」二舅的臉色也很凝重。
「不就一隻八阿哥嘛,我說你們哥兒倆吵什麼?還當著孩子面。」姥爺從屋裡走了出來。
「我們沒吵,是在討論。」二舅回答。
「這急赤白臉的,還不是吵?」姥爺說,「以後在家少談政治!」
「我就是提醒他少摻和政治。」大舅向姥爺解釋著。
「我這是關心國家!」二舅反駁道。
「注意你的言論,要是讓保密局聽到就危險了。」大舅提醒著二舅。
「你們倆有完沒完了?」姥爺真的有些不高興了。
二舅微微一笑,衝大舅一拱手,說:「謝謝提醒,我到後院打掃鴿籠去。」
大舅也是一笑,道:「我回屋去給玉茹寫封信去。」
兩人竟同時轉身離開了,把我們幾個都晾在了那裡。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大少爺和二少爺說話紅臉。」趙姨小心翼翼地說。
「嗯,這哥兒倆怎麼了?」姥姥實在搞不明白大舅二舅怎麼會突然爭執起來。
這個時候,秀兒從外面走了進來。
「新娘子回來了。」趙姨逗著,「新郎官呢?」
「警察局來了個人,說是人手不夠用了,所有警員停止休假,讓俊傑歸隊,上街維持治安。」秀兒回答說。
「讓大少爺找他們局長說說,剛成親,連假都不讓休,這叫什麼事?」趙姨生氣了。
「他姨,以後千萬別再提讓大少爺辦什麼事,知道嗎?」姥爺提醒道,「星燦這孩子從小就耿直,走的是正路,最看不慣歪門邪道。」不等趙姨回答,姥爺接著說。
「哎,得,明白了。」趙姨一邊說,一邊誇張地舉起巴掌抽了自個兒的臉一下。
「最近,大少爺確實情緒不好。」秀兒說。
「我也看出來了。」趙姨點了點頭。
「去東堂辦婚禮的前一天,俊傑問大少爺,說他有幾個哥們兒看到青年軍招兵,青年軍招兵條件要求高,要求是知識青年,那幾個哥們兒是高中畢業,想參軍,」秀兒說,「你們猜大少爺怎麼說?」
「怎麼說?」趙姨問。
「大少爺反問俊傑,現在參軍幹什麼?打內戰?」秀兒小聲地說,「他硬是不讓他們參軍。」
「瞅瞅,星燦這孩子有良心吧。」姥爺微笑著,「該打誰,不該打誰,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嗯,大少爺是這個!」趙姨豎起了大拇指。
「他跟星衍吵,實際上是關心他弟,擔心他弟吃虧。」姥爺分析著。
突然,姥爺看著坐在藤椅上的姥姥喊了起來:「哎喲,怎麼了這是?」
「姥姥!」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姥姥這個樣子,也著急地喊著。
姥姥用手捂著胸口,眉頭緊鎖,額頭上冒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快,叫大夫!」姥爺大聲喊道,然後埋怨著,「都是這哥兒倆沒事瞎吵吵,把老太太急的!」
三
大舅讓陳副官從醫院裡請來了一個洋大夫。
這位洋大夫六十來歲,穿著一件白大褂,高高的個頭,彎彎的像鷹嘴一樣的鼻子,一雙波斯貓那樣藍色的眼睛,一頭如秋天茅草般捲曲的黃色頭髮。
「哎喲,洋鬼子!」陳副官領著洋大夫一進門,差點兒把趙姨給嚇著。
「我不叫洋鬼子,我叫楊大夫,楊是楊樹的楊。」洋大夫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用一口地道的京腔糾正著趙姨。
「洋大夫,您會說中國話呀?」趙姨一聽就樂了,「得,以後可不能當面說您壞話嘍。」
「背後講也不成。」洋大夫咧嘴衝趙姨開著玩笑。
「長官,楊大夫是法國醫院的大夫,最擅長治療心臟病。」陳副官向迎出來的大舅報告。
「麻煩楊大夫了,您快給瞅瞅,老太太這心臟病,可讓她遭罪了。」大舅說。
「洋大夫,您快請。」姥爺也迎了出來。
「彆著急,彆著急,心臟這毛病就是不能著急。」楊大夫一邊安慰著大家,一邊隨姥爺走進了正房。
大舅怕我弄出響動,不讓我進裡屋,我只能在門外朝裡張望。
秀兒早已在床前準備好了一把椅子,請洋大夫坐下。
洋大夫將醫藥箱放在旁邊的一張八仙桌上,從裡面取出一臺血壓計。
「老太太,給您測一下血壓。」洋大夫輕聲說著。
「哎喲,還是頭一次用這個東西。」姥姥睜開了眼睛,有些新奇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