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亮升到了院子上空。
籠子裡的八阿哥和紅靛頦不知什麼時候已進入了夢鄉,姥爺在籠子上罩上黑布,把它們送到了屋裡。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姥爺把留聲機搬到院子裡的石桌上,一手搖著蒲扇,一手捏著茶杯,閉著眼睛躺在藤椅上,美滋滋地聽著京劇《空城計》。
我和劉渝平雖然不喜歡聽京劇,卻依然賴著坐在石凳上不肯走。
趙姨怕我們被蚊子叮,點上了艾葉。
大舅媽催了好幾次,劉渝平不時地揉著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東廂房,還是不肯去睡覺。
東廂房裡的燈亮著,那是大寶在讀書。
終於,大舅媽有些生氣了,把劉渝平拽了回去。
這時,二舅從東院走了過來。
「爸,我替您守著吧。」二舅說。
「還是我看著吧,這小子必須得看緊了。」姥爺終於睜開了眼睛,看了看二舅,問,「給他爸媽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們明天上午上完課就回城。」二舅安慰著姥爺,「我姐和姐夫心疼大寶,畢竟這麼多年不在一起,心裡覺得欠孩子的,姐在電話裡都哭了。」
「老爺,您回屋休息吧。」趙姨和秀兒也過來勸著。
「俊傑回來了嗎?」姥爺問。
「沒呢。他說過,這幾天局裡不讓回來。」秀兒還不知道郝俊傑受傷的事情。
「俊傑回來後,一定要告訴我。」姥爺叮囑著。
「嗯,您老放心吧,他一回來就讓他過來請安。」秀兒說。
「要不還是我看著吧,老爺您回屋休息一會兒。」趙姨說。
「爸,我來吧,大寶是我外甥,我怎麼也不能讓他溜出去冒險不是?」二舅接著勸姥爺。
也許是二舅的話在理,姥爺終於抬手將留聲機上的唱針撥到了一邊。
唱片裡「諸葛亮」的聲音停了下來。
姥爺站起身來,抬起腳,搖著蒲扇,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唱:「左右琴童人兩個,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你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
姥爺走到正房門口,剛抬手要撩草珠簾子,又突然回過頭來,對二舅囑咐道:「天兒太熱,大寶屋子的窗戶開著,所以你更不能睡著!」
「爸,您放心吧,跳窗逃跑的事,我也幹過,這事我在行!」二舅笑著說。
「嗨,我怎麼忘了這茬兒了。」姥爺也笑了,他誇張地舉起蒲扇拍了拍腦袋,然後撩開草珠簾子,一邁腿進屋了。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得,你們都散了吧,有我呢。」二舅衝我們幾個說。
「二少爺,您可千萬守好嘍,別讓大寶溜出去。」趙姨一邊看著東廂房,一邊小聲地說。
「您就放心吧。」二舅搖著紙扇。
「要不我後半夜來替您?」趙姨說。
「不用,您年紀也大了,千萬別熬夜。」二舅關切地說,「您去廚房再盛幾碗綠豆湯,另外把夜壺也送進去。」
「嘿,瞧瞧,還是讀書人想得周全。」趙姨衝二舅豎起了大拇指,說著回廚房了。秀兒也跟著走了。
二舅這才走到東廂房的窗戶邊,朝裡看著大寶。我也跟了過去。
「二舅!」大寶叫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仔細聽我講,你今天做的事情,我和你大舅以前都做過,我只想說一句話,就是你一定要懂得保護好自己,只有保護好自己,才能最終取得勝利。我的意思你聽懂了嗎?」二舅壓低了聲音,很嚴肅地說。
大寶沒有說話,使勁兒點著頭。
「姥爺不讓你出去,你正好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二舅繼續說。
大寶仍然沒有說話。
「姥爺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安全問題,你就安心在家住幾天,等這事兒過去了再回學校。」二舅說。
「好了,早點兒休息吧!」二舅收了紙扇,回身坐在了姥爺剛才坐的藤椅上。
我看了大寶一眼,大寶對我說:「你回屋睡覺去吧,這幾天別和劉渝平出去玩了,外面亂。」
「嗯。」我點頭答應著。
二
郝俊傑是第二天下午和父母前後腳進門的,他右手託著一個綠皮大西瓜,左手扶著帽子,死死地遮著腦門兒,顯然是怕頭上的包被秀兒看出來。
可秀兒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狐疑地問:「嘿,我說這位大哥,您這帽子捂得有點兒緊,要不我給您鬆鬆?」
我們幾個都緊張地替郝俊傑捏著一把汗。
「哦,不用,這帽子這麼戴著舒坦。」郝俊傑一邊生拉硬拽地解釋著,一邊把西瓜交給趙姨。
「你還知道舒坦呀?」趙姨也看出了端倪,盯著郝俊傑的帽子問。
「當-……當……當然知道。」郝俊傑被她倆盯得有點兒緊張,一邊回答,一邊往姥爺屋裡看。
秀兒和趙姨這麼一說,父親也反應了過來:「我說一看到俊傑怎麼覺得有點兒彆扭呢,原來是這帽子……」
這時,我趕緊喊道:「姥爺,我爸媽和姐夫回來啦。」
姥爺聽到我的喊聲,從屋裡掀開草珠簾子,衝父母和郝俊傑一招手,說道:「進屋!」
「哎!」郝俊傑暫時鬆了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地進了屋。父母跟在郝俊傑的身後,也走了進去。
「這小子,大熱天的為什麼捂著帽子?」父親看著秀兒問。
「是呀,我也納悶呢,往常一進院,就把帽子摘了,今兒可好,捂得這叫緊!」秀兒說。
我趕緊往屋裡走,我想知道那天我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怎麼樣,那警察沒大事吧?」我聽到姥爺壓低聲音問郝俊傑。
「輕微腦震盪,送醫院了,沒什麼大礙。」郝俊傑故意輕鬆地說。
「你可別瞞我。」姥爺說。
「哪兒能呀,我實話實說。」郝俊傑說。
「你怎麼跟局裡解釋的,倆警察愣讓人把一個學生劫跑了?」姥爺問。
「我的解釋就是被人襲擊了。」郝俊傑說,「我們對來調查的警官說是被開著小轎車的人襲擊的,好像還有洋人。」
「北平開小轎車的人可是有數的。」姥爺沉思地說道。
「沒錯,很快就能查到洋大夫那裡。」郝俊傑說。
「咱的苦肉計只成功了一半,要是真查到洋大夫,可就害了人家了。」姥爺一邊說,一邊琢磨著。
「大哥在家嗎?只有大哥才能把調查這事給攪和黃了。」郝俊傑說。
「嗯,沒錯,這事只能靠大小子了。」姥爺很贊同,「其實對付這種人就倆辦法,一個是權勢,一個是金錢。」
「您老神機妙算,早就想好了?」郝俊傑驚訝地問。
「其實打那天回到家裡,我就一直在琢磨這事。那警察被我襲擊後,第一會懷疑你,因為你站在那裡跟我們說話來著。」姥爺分析著。
「他是從外二區調過來的,這一次鐵了心想抓幾個學生立功,升官發財!」郝俊傑氣憤地說。
「嗯,這種人為了升官發財,可以不顧良心。」姥爺安慰著郝俊傑,「放心吧,這事我跟大小子說,讓他來處理。」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都知道了。既然發生了,就要積極去面對。」母親終於開口了。
「對,我們學校的學生也都在聲援東北流亡學生,要求釋放被關押的學生,給政府施加壓力。」父親說。
「都彆著急。」母親安慰著大家。
「嗆啷——嗆啷——」
這時,院外的衚衕裡傳來了打喚頭的聲音。
二舅摸了摸自個兒的腦袋,然後又摸了摸我和劉渝平的腦袋,說:「大熱天的,悶死了,正好剃頭的來了,我看還是乾脆剃個禿瓢吧。」
「我不剃禿瓢,難看!」劉渝平顯然不願意,身體朝後躲著。
二舅並不勉強,衝門口喊:「老劉,把剃頭的叫進來,我們剃剃頭。」
進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剃頭匠,他照例把剃頭挑子往院子裡一放,然後一邊準備傢伙事兒,一邊問:「哪位先來?」
劉渝平已經跑沒影了,而大寶則在屋裡朝外起著哄:「二舅,劉渝平不剃,我剃!」
二舅笑著搖頭:「你可不能剃禿瓢,你要是剃了禿瓢,軍警就更容易抓著你了,目標太亮堂,太陽一照還反光。」
「哈哈哈……」
二舅的話,讓剛才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大家全樂了。
「剃禿瓢以後,每隔兩天要刮一次吧?」二舅坐在剃頭凳子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