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最少兩天刮一次,要不頭髮楂兒就長出來了。」剃頭匠給二舅披上了罩子。
「我沒那麼講究,以後一個禮拜過來給我刮一次吧。」二舅說。
「得嘞,聽您吩咐。」剃頭匠回答道。
我也不想剃禿瓢,便找了個藉口去了後院。
趙姨在後院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自言自語:「這個二小子,從來沒剃過禿瓢,今兒是怎麼了?」
等我從後院回來的時候,二舅正好剛剃完,我發現剃頭匠找給二舅的一大把零錢裡,隱約夾著一張紙條。
這天后半夜,不知什麼原因,我的肚子不舒服,起來上茅房,突然聽到桃花眼降落的聲音。
我一愣,以往二舅訓練桃花眼夜間飛翔,都是在前半夜,可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
我不由自主地向東後院走去。
東後院裡,桃花眼「咕嚕嚕」地叫著,顯然剛剛飛回來。
二舅背對著我,正全神貫注地用一隻手握著桃花眼。
我輕輕地走了過去:「二舅,這麼晚了,還訓桃花眼呢?」
二舅的身體猛地一抖,顯然被突然出現的我嚇了一跳。
明亮的月光下,我看到,桃花眼的一隻腳上竟綁著一個小竹管,一張很細的紙條正被二舅從這個竹管裡抽出來。
三
大寶仍然被關在東廂房裡。
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裡教劉渝平抖空竹,大舅終於回來了。
「爸爸!」劉渝平看到大舅,撲了上去。
「兒子!」大舅將劉渝平一把舉過頭頂,在空中轉起了圈,劉渝平「咯咯」地笑著。
「行了,行了,不能再轉了,再轉你爸就暈了。」轉了幾圈以後,大舅將劉渝平放了下來。
「這幾天家裡有什麼事嗎?」大舅問。
「大哥被爺爺關禁閉了!」劉渝平迫不及待地向大舅報告。
「我知道,你媽在電話裡跟我說了。」大舅說。
「大舅,您回來啦。」大寶透過窗戶向他問好。
大舅朝他擺擺手,便隨迎出來的姥爺和爸媽進了屋子。
待他們從屋子裡走出來的時候,趙姨和秀兒已經將晚飯準備妥當了。
藤蘿架下,八阿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不時叫著:「老爺吉祥!老爺吉祥!」
仍舊是那張大圓桌,桌子上放著兩個大青花瓷盆,裡面盛著涼麵。一個大青花瓷碗裡盛著已經調好的麻醬,另一個大青花碗裡堆著滿滿的切成細條的黃瓜。
「秀兒,把大寶放出來吧。」姥爺將一把鑰匙遞給秀兒。
「哎!」秀兒高興地接過鑰匙,幾步便到了東廂房,開了鎖,推開房門。
「快出來吧,以後要聽老爺的話。」秀兒關切地對大寶說。
大寶衝秀兒做了個鬼臉,出了屋,挨個兒向大家問好:「姥爺、姥姥、爸、媽、大舅、大舅媽、二舅、趙姨。」
「趕緊洗手,吃飯吧。」母親打來一盆涼水,遞給他一條毛巾,心疼地說。
大寶答應著,洗了手,坐到座位上。
「大寶,以後好好上學,別再摻和那些事!」大舅嚴肅地說。
大寶並不回答,只是「哧溜哧溜」地吃著麵條。
「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也是從這個年齡過來的。」大舅繼續說著,「你們站在學生的角度看問題,把許多事情都看得太簡單了,而且還會被人利用。」
大寶仍然「哧溜哧溜」地吃著麵條。
「政府考慮問題顯然更全面,軍隊中出現的問題,即便是學生們不追究,我們也會嚴肅處理。」大舅繼續說著,「因為救你,姥爺襲警,依照法律,是要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大舅說得更嚴厲了。
大寶的筷子終於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姥爺,愧疚地說道:「姥爺,對不起……」
「不過大家放心,有我在呢,誰也不敢動咱們家一根汗毛。」大舅輕鬆地說,「好了,不說這些了,吃飯。」
大舅說著,用筷子夾了一根黃瓜條,「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
二舅已經吃完了一碗炸醬麵,起身又盛了一碗,忍不住說:「現在物價飛漲,貨幣貶值,財政赤字,民不聊生,這都是內戰打的。」
「不是打內戰,是‘剿匪’。」大舅說。
「哪兒有土匪越剿越多的?」二舅道,「這是國家出了問題!」
輪到大舅低頭「哧溜哧溜」地吃起麵條來了。
「老百姓怨聲載道,學生們年輕氣盛,向政府請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二舅說。
二舅的話讓一旁的趙姨和秀兒不住地點頭。
「咱家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我和秀兒去買,我倆可知道這物價漲成什麼樣了!」趙姨說。
「什麼樣了?」大舅媽不解地問。
「您不當家,當然不知道了。」趙姨說,「現在法幣越來越不值錢了。」
二舅輕蔑地說:「我哥是國軍少將的待遇,有勤務兵和司機,當然不知道老百姓的生活了。」
大舅停止了「哧溜」,抬起頭,看了看二舅,又看了看我父母,說道:「政府對大學老師和學生從來沒有虧待過,一直把你們當成國家的棟樑。」
「正因為我們是國家的棟樑,所以我們才要為國家的未來著想。平常都是你和二弟爭論,我們雖不便發表意見,但並不是沒有看法,比如這最近發生的事情,我們的觀點和二弟是相同的。」這是母親第一次當眾發表自己的看法。
「體諒政府,就是為國家著想!」大舅提高了聲音。
「執政黨並不能完全代表國家,幹不好,執政黨就應該下臺!」二舅高聲說。
「那不就是要造反嗎?」大舅的聲音更高了。
「這不是造反,這是民主!」二舅說。
「這個不適合中國!」大舅有些生氣了。
「怎麼不適合?難道打內戰適合?難道生靈塗炭適合?」二舅反問道,聲音也提高了很多。
大舅「啪」的一聲把筷子扔在桌子上:「管好你的桃花眼,別讓它亂飛,你也要留點兒神,別亂說話!」大舅沒有回答二舅,卻突然扯到了桃花眼。
二舅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著大舅,大舅也看著他。
院子裡突然沉寂了下來,大家都停住了筷子,不再「哧溜」了。
我還是頭一次在飯桌上碰見這樣沉寂的場面,我覺得這種沉寂比剛才的爭論還要可怕。
「得,打住,打住。」這個時候,姥爺終於說話了,「怎麼說著說著就又扯到政治上了?」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與政治密不可分。」二舅再次說話了,「只有政治上的清明才能給國家和人民帶來穩定、安康、幸福的生活。」
姥爺、姥姥、父母、趙姨、秀兒還有郝俊傑都看著二舅,向他投以讚許的目光。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問政治。」大舅也再次開口了。
「服從命令,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命令!七月五日向請願的東北流亡學生開槍,這樣的命令難道也必須服從?」二舅反問道。
「當然,只要是命令,軍人就必須執行!如果不執行,就是違抗軍令,軍法從事!」大舅堅定地說。
「這是混蛋命令!」二舅氣憤地說。
「混蛋命令也得執行!誰讓他們是軍人?!」大舅道。
「這樣的軍人不當也罷!」二舅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少爺,您這就吃好了?」趙姨回過頭叫著二舅。
「別理他,先讓他自個兒冷靜一會兒。」大舅對趙姨說,「還是改不了書生氣,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想,將來會吃虧的。」
「你們倆從小不吵架呀,怎麼現在只要碰到一塊兒就嗆嗆個沒完?」姥姥不解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趙姨也不解地問。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年齡、經歷、教育、信仰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思想。」大舅解釋著。
「軍隊真不應該開槍打學生。」姥爺說。
「確實是一場悲劇,但是如果不開槍,青年軍計程車兵也會被軍法從事。」大舅有些無奈地說。
「那些士兵就是木偶,身不由己,完全被政府操縱。」父親終於也忍不住說話了,「歸根結底還是政府的問題。」
「得,好像這筆賬都算到我頭上來了。明白了就好,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幾天風聲算是過去了,大寶可以回學校了。不過,以後這種事情最好不要參與,子彈可不長眼睛。」大舅無奈地笑笑,放下碗筷,也起身走了。
大家也都吃不下了,劉渝平失落地望著大舅的背影。
大舅媽站起身來,愧疚地對姥爺姥姥說:「爸、媽,我先帶平兒回去了。」
姥爺擺了擺手,說:「讓他在家多陪陪孩子,別整天跟奔命似的,以前跟日本人,咱沒得說,現在,可不成。」
「知道了,爸,我一定跟他說。」大舅媽答應著,拉著劉渝平的手就要走。
「平兒今兒吃得可不多,來,再吃點兒黃瓜。」姥姥示意趙姨把青花瓷碗裡的黃瓜條拿給大舅媽。
「我給送進屋吧。」趙姨起身,端起青花瓷碗,陪著大舅媽和劉渝平走了。
「今兒是怎麼了?剩了這麼多?來,別理他們,俊傑,秀兒,他們不吃,你們多吃點兒。」姥姥說。
秀兒剛想說什麼,卻突然捂著嘴,起身著急地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