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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全家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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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的話剛說完,衚衕口響起了槍聲,老劉嚇得一個激靈,但腦袋依舊在往門外看。

「砰!砰!」

又是兩聲槍響。

「老劉,快回來,當心流彈傷著你。」二舅一邊擔憂地說,一邊示意我們都蹲下身子。

這個時候,我們發現老劉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他挪動著身子,顫顫巍巍地把頭縮了回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們驚訝地看著他,想從他的臉上得出答案。

終於,他抬起了頭,看著二舅說:「剃頭匠被打死了!」

二舅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青磚牆上,我看到鮮紅的血從他的手上流了出來。

秋天的空氣中帶著一股果香,像檳子果,又像是鴨梨。

劉渝平的外公來電報了,說會有飛機來接他們走。

我沒有心思上課,眼前總是晃動著劉渝平的影子。

這些天,我覺得日子過得太快,期望著時間走得慢一點兒,太陽慢點兒落下去,月亮慢點兒升起來。

但日子就這樣飛快地過去了,劉渝平和大舅媽就要離開北平了。

送他們走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回來了,父親、母親、二舅還有大寶,大寶的臉上還帶著傷疤。

大家都在等著大舅回來。突然,老劉跑進院子裡喊:「大少爺和張貴發在衚衕口揍那倆叫花子呢!」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揍得好!」

「走,咱們看看去!」二舅擼起袖子就往外面走。

大家都出了院子。

衚衕口停著大舅那輛綠色的吉普車,車邊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街坊。

看到我們走過去,他們都很知趣地讓開了一條路。

大舅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指著兩個倒在地上的人,說:「以後老實點兒,再敢放肆的話,我手上這把槍可饒不了你們!」

張貴發不時地用腳踢著其中的一個。

看到我們走過來,大舅厲聲喝道:「趕緊滾蛋!」

這兩個叫花子還真聽話,他們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朝大街上跑去。

街坊們都鬨笑起來。

「哥,老張,打得好!」二舅朝大舅和張貴發豎起了大拇指。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努力避免說話,爭著給劉渝平和大舅媽夾菜。

「二叔,您能送我一對小鴿子嗎?」劉渝平看著二舅,突然說。

「當然可以。」二舅撫摸著劉渝平的腦袋,「說吧,要哪對?」

「藍眼睛和桃花眼的孩子。」劉渝平說。

「真識貨!」二舅衝劉渝平豎起了大拇指,「二叔之前教給你的訓鴿方法,你都記住了嗎?」

「有些記住了,有些沒記住。」劉渝平答道。

「沒關係,沒記住的,我寫信告訴你,你要來信匯報小鴿子的訓練情況。」二舅故意輕鬆地說。

「好,謝謝二叔!」劉渝平非常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劉渝平越是高興,我就越是傷心。

大家正說著,趙姨走了進來:「大北照相館的人在門口,老爺說,上次拍的那個全家福不全,這回再拍一次。」

「沒錯,上次拍的全家福確實不全,差嫂子和劉渝平。」二舅說,「這次才算真正的全家福。」

於是,在照相師的指揮下,大舅和二舅從屋裡搬出了四把椅子。

「二寶、劉渝平。」姥爺招呼著我倆,「你倆坐中間。」

「啊?」我愣住了。

劉渝平卻高興地喊著:「好!」

姥爺讓劉渝平挨著他坐,我挨著姥姥坐,大寶站在姥爺身邊。

後面是父親、母親、大舅、大舅媽和二舅。

看到大家都坐好了,攝影師努力調節著氣氛,說道:「大家都笑一笑。」

我感覺大家都在很努力地笑著,我也很努力地去笑。

只有劉渝平,「咯咯」地笑出聲,露出一對門牙,傻呵呵的模樣,很開心。

送劉渝平走那天,姥爺依舊早早地坐在餐桌旁,見到劉渝平來了,姥爺用筷子往劉渝平的小碟子裡夾了兩個煎雞蛋,一邊夾,一邊說:「多吃點兒。」然後就一言不發地看著劉渝平。

我吃不下去,只是草草地喝了一碗小米粥。

劉渝平沒心沒肺地吃著,彷彿眼睛裡只有小米粥、煎雞蛋、糖火燒和醬菜。

「慢點兒吃,別燙著。」大舅媽提醒著劉渝平。

大舅往劉渝平的小碟子裡夾了一個糖火燒,說道:「再吃一個火燒。」

「嗯。」劉渝平嘴裡一邊嚼著糖火燒,一邊答應著。

「我今天不去送你們了。」姥爺突然說。

「就是,我說您也別去了,齁遠的。」大舅表示贊同。

「我去送。」姥姥說。

「媽,要我說,您也別去了,就送到衚衕口就成了。」大舅勸著。

「不成,當然要去送。」姥姥堅決地說。

大舅低下頭喝粥,不再吱聲。

母親勸姥姥:「南苑機場太遠了,您身體不好就別去了。」

姥姥不說話了。

「我要去送劉渝平。」我鼓足勇氣說。

大人們之前的談話,我是被排除在外的。

「你吃完早飯,還要上課呢。」母親說道。

「我不想上課了,我要去送劉渝平。」我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認真地說。

「不行!」母親嚴肅地說。

「您不讓我去送劉渝平,我就是去上課,也無法專心聽講。」我陳述著理由。

「讓二寶去吧。」姥姥替我求著情。

「可……」母親剛要反駁,大舅也說話了,「姐,就讓二寶去送劉渝平吧。」

母親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算是默許了。

早飯後,二舅帶著我和劉渝平來到東後院鴿棚裡的死棚前。

藍眼睛和桃花眼的兩個孩子已經可以飛了。

二舅從工具房裡找出一個柳條籠子,將兩隻小鴿子先後抓住放了進去,然後把柳條籠子拎出了鴿棚。

藍眼睛和桃花眼不安地在鴿棚裡走來走去,看著柳條籠子裡的兩隻小鴿子。

「這個柳條籠子夠寬敞,等到了南京你外公家,找人做一個鴿棚。」二舅囑咐道。

「嗯。」劉渝平答應著。

二舅說完,又進了工具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口袋。

「小袋子裡有兩個小木碗,還有就是玉米粒,摻了點兒綠豆。在飛機上可以喂喂它倆。好在飛的時間不長。」二舅接著囑咐。

「嗯。」劉渝平答應著。

二舅又從衣服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硬皮的小筆記本,遞給劉渝平:「這是我整理的訓鴿法,做了簡化,就是為了讓你能看得懂。」

「謝謝二叔。」劉渝平接過小筆記本,「我一定會訓好鴿子的。」

當張貴髮指揮著兩名士兵把行李搬到車上的時候,劉渝平和大舅媽離開的時刻終於到了。

「為什麼爺爺不去送我們?」雙手抱著柳條籠子的劉渝平突然問我。

「也許姥爺身體不舒服吧。」我自己琢磨了一個理由。

其實早上姥爺說他不去送劉渝平的時候,我心裡也覺得很奇怪。

我和劉渝平走向張貴發開的第一輛吉普車,張貴發看著劉渝平,玩笑地說:「別人運走的都是金銀財寶,你倒好,從北平帶走倆鴿子。」說完,就要從劉渝平手中接過柳條籠子。

劉渝平搖了搖腦袋,緊緊地抱著柳條籠子。

「讓他自個兒抱著吧。」大舅媽對張貴發說。

張貴發點了點頭,坐上車,將吉普車發動起來。

這時姥爺突然來到吉普車旁。

劉渝平看到姥爺,連忙把柳條籠子交給我,然後衝到姥爺懷裡:「爺爺!」

「平兒!」姥爺彎腰緊緊地抱住了劉渝平。

「爺爺,奶奶,我會想你們的。」劉渝平說。

「爺爺奶奶也會想你。」姥姥擦著眼淚說。

一旁的母親、趙姨和秀兒也都流著淚。

「我以為咱家不會再有分離了,可哪兒承想,這才幾年呀?」姥爺無奈地搖著頭說。

我看到姥爺的眼圈紅了。

「平兒,該上車了。」大舅在一旁提醒著。

「走吧。常給爺爺奶奶寫信。」姥爺嘆了一口氣,說道。

「嗯。」劉渝平答應著,從我懷裡拿過柳條籠子,鑽進了吉普車。

我也從另外一側上了車。

「爺爺,奶奶,再見!」劉渝平衝姥姥姥爺揮著手。

在吉普車揚起的塵土中,我看到姥爺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姥爺為什麼不去南苑機場送劉渝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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