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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平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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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什剎海已經上凍了,我盤算著等再過幾天凍瓷實了就可以去溜冰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從北平城的西邊傳來了「隆隆」的炮聲。

一聽到這炮聲,正在聊天的姥爺和二舅立馬從屋裡披上棉襖,掀開棉門簾,來到院子裡,豎起耳朵聽著。姥爺和二舅的表情都很鎮定。

倆人的行為引起了姥姥的不滿,姥姥一邊用火鉗捅著火爐裡的煤球,一邊埋怨:「這麼冷的天,你們爺倆去外面抽什麼瘋?」

我也披上棉襖,來到院子裡湊熱鬧。

「能聽出來這是哪兒打炮嗎?」姥爺問二舅。

「還真聽不出來。」二舅笑著說。

「二舅、姥爺,要打仗了,你們不害怕呀?」我問。

「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我們都沒怕過,更何況現在……」姥爺開口了。

姥爺突然不說了,直直地看著二舅。

「你不覺得這炮聲就像過年時放的‘太平花’嗎?」二舅笑著對我說。

「太平花」和「大花盒」都是我最喜歡的花炮,尤其是「太平花」,點燃後噴出火花就像火樹一樣。

我疑惑地抬頭看著二舅,不明白他的意思。

二舅依然笑著看著我:「再過些日子就過年了,就可以放太平花了。」

「嗯。」我一邊點著頭,一邊在心裡數著離春節還有多少天。

「別跟這兒傻凍著了,回屋吧。」姥爺對我說。

「嗯。」我點點頭,跟著他倆回了屋。

伴隨著「隆隆」的炮聲,北平上空盤旋著好多架軍用飛機,然而比飛機還多的是撤進城來的國軍士兵。

一天中午放學,我出了校門,剛走到東四牌樓,就聽到「轟隆隆」的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響。突然有人用手指著西邊,驚訝地喊道:「坦克!」

順著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一隊坦克捲起滾滾塵土,從西邊開過來了。

所有行人都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這一隊坦克朝這邊開過來。

「會打仗嗎?」我身邊一個身穿灰色棉襖的小男孩仰著頭,盯著第一輛開過去的巨型坦克,嘴巴張得大大的。

然而接踵而來的坦克履帶碾壓路面的聲音以及坦克發動機的巨大噪聲將這個男孩的聲音淹沒了。

坦克捲起的塵土飛揚起來,站在路邊看熱鬧的人們紛紛用衣袖掩住鼻子,但仍然有人不住地咳嗽起來。

這一隊坦克終於過去了,塵土也漸漸散去,看熱鬧的人們開始退去了。

這時,打南邊又過來一長溜隊伍,隊伍裡的卻不是軍人。這些人走得鬆鬆垮垮,有的人穿著中式棉袍,有的人穿著棉襖。

「我說陳先生,您這是上哪兒去呀,中午有飯局?這麼多人一塊兒撮去?」突然我聽到一個聲音,側頭一看,路邊站著一位穿灰色棉襖的中年人,他雙手插在棉襖的袖管裡,頭上戴著棉帽,縮著脖子,好像很冷的樣子。

還沒等隊伍裡的人回答,這人身邊一位白鬍子老頭兒就衝著隊伍埋怨上了:「陳先生,這年頭你們這幫吃政府飯的怎麼著都有飯吃呀,可我們爺們兒怎麼辦呀?」

「馬二爺、佟三爺,您二位就別砢磣我了,這不,局裡讓我們去朝陽門外東嶽廟那邊挖戰壕去。」隊伍中間一位身材單薄、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苦笑著說。

他的話引起了隊伍裡和路邊行人的鬨笑。

「挖戰壕?陳先生您這身子骨成嗎?」那位佟三爺不再埋怨了,而是關切地問道。

「不成也得成呀。誰讓咱是政府的人呢?」陳先生仍然苦笑著,衝那兩位招了招手說道,「回見。」

「回見您哪,陳先生,聽咱爺們兒的,悠著點兒,別把自個兒埋戰壕裡了。」陳先生都走過去了,那個中年人還在後邊說著。

我不想聽他們犯貧,正準備向北拐進衚衕,這時西邊又響起「嘚嘚」的馬蹄聲和清脆的駝鈴的聲音。

我停住腳步,再次將目光投向西邊。

一隊騎兵正押著一長隊駱駝向我們走來。

「有陣子沒過這麼長的駝隊了。」有人驚呼道。

「可不,以前一把是六頭駱駝,民國以後說是影響城裡交通,改成一把三頭駱駝,駱駝只能三頭三頭地進城。這麼大陣勢的駝隊,可是少見呀。」有人說。

我注視著長長的駝隊,每頭駱駝都拉著軍用物資,有糧草,還有被服。

每隔三頭駱駝,就會有一個拉駱駝的人走在邊上,縮著身子,面無表情地走著。

遠遠地,我看到褐色的駝隊當中,有一頭白色的駱駝,在白駱駝身邊走著一位身穿藍灰色棉襖、頭戴棉帽的人。

「旦子?白駱駝?」我猶豫地朝他倆喊著。

那個拉駱駝的人看了看我,又回過頭,看了看後面的白駱駝。

「旦子!白駱駝!」我確定地大聲地喊了起來。

「二寶!」旦子也認出了我,朝我喊著。

白駱駝似乎也看到了我,它翕動著鼻子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怎麼就你自個兒,劉渝平呢?」他離開駝隊,朝我走過來。

「回南京了,前幾天來信說,他們馬上就去臺灣了。」我說。

「還會回來嗎?」旦子問。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問,「你拉著白駱駝去哪兒?」

「嗨,還能去哪兒?我們駝隊被國軍徵用了,拉糧草和軍用物資。去南新倉,國軍倉庫。」

「趕快入列!」一個騎兵騎著馬,揮動著馬鞭從後邊趕過來,厲聲朝旦子呵斥道。

旦子不敢再說話了,衝我點點頭,回到了駝隊。

我衝旦子擺擺手:「拉完軍用物資,來將軍衚衕看我們吧。」

旦子回頭衝我招招手。

我站在路邊,目送著長長的駝隊從我面前走過,直到再也聽不到駝鈴聲。

我剛從街上回到家,郝俊傑就從西院過來,擔憂地對趙姨說:「趙姨,您說秀兒什麼時候生孩子不好,偏偏趕上這個時候!」

秀兒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姥姥早就不讓她再忙活了,讓她老老實實地在家裡保胎,不許出門。

趙姨也同樣憂心忡忡地看著郝俊傑,問道:「聽說開始圍城了?」

「可不是嘛!北海、景山、太廟都住滿了兵,東單開始拆房子了,說是修臨時飛機場。」郝俊傑回答。

「幹嗎在城裡邊修飛機場?」趙姨不解地問。

「南苑機場和西郊機場都被解放軍佔了,只能在城裡修臨時機場。您沒看見這些天飛機老在天上轉悠,就是降落不了嗎?」郝俊傑說。

「哎喲,這要是真的開戰了,咱北平不就完了嗎?」趙姨更加擔心了。

「誰說不是呢?西直門和朝陽門都已經堆起沙袋來了……」郝俊傑憂慮地說。

「你二舅在家嗎?」郝俊傑突然問我。

「二舅在東後院訓鴿子呢。」我回答。

「你大舅還回來嗎?」郝俊傑又問。

「偶爾回來一趟,前幾天回來,說他們‘剿匪總部’搬進中南海了。」我問郝俊傑,「您找他倆呀?」

「就是想聽聽他們二位對時局的看法。」郝俊傑說。

「走,我帶您找二舅去。」我拉著郝俊傑往東後院走。

到了東後院,二舅正在喂四塊玉。

「二少爺,北平現在成了一個大兵營,您說這可怎麼辦呀?」郝俊傑擔心地問。

「北平現在不僅是個大兵營,還是個火藥桶。」二舅平靜地說。

「您說真要打起來怎麼辦?」郝俊傑問。

「真要是打的話,早就打了,到現在都沒有動靜,這說明什麼呢?」二舅說話的聲音很平靜。

「您是說,打不起來?」郝俊傑疑惑地問。

二舅微笑著說:「等著瞧吧。」

「您這麼一說,我心裡略微踏實點兒了。」郝俊傑的語氣明顯地輕鬆下來。

「對,別想那麼多了,把秀兒照顧好。」二舅囑咐著。

「嗯。」郝俊傑點著頭。

「你巡邏的時候也要注意安全。」二舅接著囑咐他。

「現在晚上倒是消停了,一到八點就宵禁了。」郝俊傑說,「就是白天為了搶水,淨是打架的。」郝俊傑無奈地笑笑。

今天北平全城停電,自來水也停了,趙姨從街上回來說,大家都在搶水,一挑水的價錢都漲瘋了。

也就在這天傍晚,大舅終於回家了。

大舅一進門,看見在院子裡忙活的趙姨就交代著:「把窗戶都糊上紙條,免得被大炮震碎。」

「大少爺,真的要開打?」趙姨問。

還沒等大舅回答,姥爺掀開棉門簾,從屋裡出來,大聲說:「糊什麼糊?不糊!炮彈真要打過來,糊什麼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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