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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平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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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為難地看著大舅,大舅不再說話,而是示意趙姨退下。

「你還知道回家呀?」我第一次看到姥爺如此嚴厲地對大舅說話。

大舅低著頭,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掀起棉門簾,和姥爺前後腳進了屋。

我也跟了過去,但大舅卻衝我擺了擺手,意思是不希望我進屋,我不知所措地給他們關上了門,夾在門和棉門簾之間,我掀開棉門簾剛想回自個兒屋裡,就聽到大舅小心翼翼地說:「爸、媽,這幾天等南京的飛機過來,我就得走了……」

「走吧!」姥爺回答得很乾脆。

「什麼時候能回來?」我聽到姥姥問,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大舅卻沒有回答姥姥。

姥爺嘆了一口氣,稍許,又問:「什麼時候能回來?」

大舅還是不說話。

「走吧……」姥爺無奈地說。

「唉!」姥姥嘆了一口氣。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誰都不再說話。我只聽到座鐘的擺針「滴答滴答」地響著。

「爸、媽,我回屋準備一下行李。」終於,大舅又開口了。

屋裡又一次安靜下來。

我聽到大舅向門口走來,趕緊離開了。

這時,二舅正好從東後院來到了前院,看到大舅從屋裡走出來,剛要開口,大舅卻先說話了:「咱哥兒倆該聊聊了。」

二舅笑著點了點頭:「好啊!這一回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朝房間走去,我很好奇兩人會不會再像先前那樣爭吵以來,便輕手輕腳地來到房門前,把耳朵貼近門縫。

我聽到二舅先開口了:「哥,現在的形勢,您比我更清楚,是您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我搞不明白二舅是什麼意思。

「衚衕口洗衣店裡那個中等個頭的夥計是兩個月前新換的,你要留神,我上次踢走的那倆要飯的跟他是一撥的。」大舅開口了。

「謝謝哥,我還真大意了。」二舅說。

「這一陣子,你那鴿子飛得勤了點兒,知道嗎?蒙得了孩子,可蒙不了我。」大舅接著說。

「這一陣子確實飛得有點兒勤。」二舅笑著回道。

「咱這衚衕裡的鴿子晚上從來就沒飛過,就你的桃花眼,晚上都不閒著,我一聽到那聲音,就知道你們這些共產黨又開始忙活了。國民黨要是有你們這股勁頭,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大舅輕輕嘆息了一聲。

「哈哈……」二舅笑了起來,然後打趣道,「那您還不重新選擇一次,站到人民這一邊。對了,這也是我的上級要我和您談的目的。」

「別價,我不想和你辯論,我離開北平以後,你要當心保密局的人狗急跳牆,我可不想讓手足相殘的事情發生在咱家。」大舅說。

「好吧,您離開北平去南京,接下來解放軍會勢如破竹,繼續南下。」二舅說。

「照顧好爸媽!」大舅繼續囑咐著。

「哥,您再好好想想,這個政府已經爛到根兒了,還值得您去維護嗎?」二舅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你說的這些我早就想過,可你嫂子和平兒他們怎麼辦?」大舅沉默許久,突然問道。

「哥,我就等您這句話了。其實我們早就替您想好了辦法,先安排嫂子和平兒從南京去香港,後面的事情,您完全可以放心。」二舅立刻回答說。

屋子裡突然沉默下來。

我覺得我的心臟在「怦怦」地跳動著。

「啪!」屋裡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響。

我一驚,立刻將眼睛湊到門縫處往裡面看。

我看到大舅的右手用力地拍在了二舅的肩膀上,兩個人都笑著看著對方。

「撲通!」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也笑了起來。

這一天,二舅推著腳踏車,吹著口哨回來了,車的後座上馱著高高的用麻繩捆好了的「太平花」「大花盒」「二踢子」「麻雷子」和「寸鞭」。

「太平花!大花盒!」我趕忙跑上前,既高興又驚訝地問,「二舅,離春節還有十來天,您就給我買炮仗啦?」

二舅被我的話逗樂了,他摘下棉手套,用手在我臉上捏了一下,說:「誰說是給你買的?」

一旁的趙姨也很吃驚,問道:「二少爺,您這是怎麼的了?」

二舅卻不理趙姨,他朝屋裡喊道:「解放啦!北平和平解放啦!」

二舅的話音還沒落,姥爺就挑開棉門簾走了出來,問道:「是真的?」

「那當然,昨兒達成的協議,今兒個籤的字!」二舅說。

「嘿!我早不就說了嘛,打什麼勁兒呀!」姥爺拍著大腿,高興地說。

「佛祖保佑!」姥姥也從屋裡出來了。

「我去告訴秀兒,讓她踏踏實實地生孩子。」趙姨高興地往外走。

二舅進了屋,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麼,根本顧不上跟我說話。

「可找到了!」終於,他從一個樟木箱子裡取出了兩三個匣子。

「這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二舅沒有回答我,而是開啟了其中一個匣子。

「這是什麼?」我湊到跟前問。

匣子裡是一溜大小不一的黑漆葫蘆,但這些葫蘆很奇怪,細腰處顯然被切斷了,又用圓形竹片粘牢,竹片上面和兩側裝有三根或六根小細竹管。

我疑惑地看著二舅,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物件。

「老永、小永做的東西就是地道。」二舅嘴裡不停地誇讚著。

「老永、小永是誰?」二舅的話更是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當年圖將軍送我的鴿哨,都是名家制作的。」二舅把其中一隻鴿哨拿到手裡把玩著,說,「老永和小永都是製作鴿哨的大師。」

「原來這就是鴿哨。」我恍然大悟,但仍有些不解,「咱家的鴿子從來沒系過鴿哨呀。」

「抗戰前,咱家的鴿子就係鴿哨,那哨聲又打遠又揪耳朵。」二舅一邊講,一邊閉上眼睛,彷彿已經聽到了那悠揚的鴿哨聲。

我也學著二舅閉上了眼睛。

隔了一會兒,二舅又開口了:「明兒一早,咱們就把鴿哨給四塊玉它們繫上。」

二舅又開啟了一個匣子。

這個匣子裡的鴿哨更加奇怪,有的呈筒狀,有的呈聯排狀,還有的呈葫蘆狀。

「這麼多鴿哨,都給鴿子繫上嗎?」我問。

「用不了那麼多,一個鴿群有三四隻鴿子帶鴿哨就夠了。」二舅解釋著。

「我喜歡葫蘆的。」我說。

「各有各的用。」二舅笑著說,「葫蘆形鴿哨音低,但渾厚;聯筒形的聲音類似笙簧;星排類的音域雖然窄,但發出的聲音比較高,正好配音用。而這種星眼類鴿哨發出的聲音不僅類似笙簧,而且還像敲擊金屬的聲音,特別好聽。」

「這不就像一支樂隊嗎?」我驚喜地問。

「沒錯,咱北平上空的鴿群,就是一支飛翔的樂隊。」二舅驕傲地說。

「那桃花眼和藍眼睛可以系嗎?」我不知道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桃花眼和藍眼睛是信鴿,信鴿因為飛行速度快,鴿哨發不出聲。只有四塊玉這樣的觀賞鴿,鴿哨才會發聲。」二舅解釋著。

「等解放了,桃花眼和藍眼睛就可以退役了。」二舅平靜地說。

「哦。」我想起有天晚上二舅從桃花眼腳上的小竹管裡取出紙條的情景。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天空中的鴿哨聲喚醒的。

我穿好衣服出了屋子,這天早上沒有風,太陽掛在衚衕東頭的槐樹上面,很暖和。

來到東後院,我看到大舅和二舅正仰著頭看著天空,臉上露出陽光般的笑容。他們顯然是在聆聽來自藍天上那美妙的聲音。

也許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大舅和二舅回過頭衝我笑了笑。

我也學著大舅和二舅,把頭揚起,靜靜地聽著。

我聽到那鴿哨聲時輕時重,時緊時慢,有時那聲音好像突然遠去,可就在好像就要聽不到的時候,它又由遠而近,從我頭頂掠過。

「你們聽,這鴿群的哨聲就像交響樂。」突然,我聽到二舅說話了。

「二少爺,交響樂是什麼東西?」趙姨不解地問。

「就是西方交響樂隊演奏的音樂。」我搶著回答。

「有咱們的京胡、二胡和月琴好聽?」趙姨還是疑惑不解。

「嘿,回頭給您聽張唱片,《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二舅說。

「‘杯多分喝酒交響曲’?喝酒當然人多熱鬧啦,是不是跟《貴妃醉酒》一個意思?」趙姨疑惑地問,她可真夠能打岔。

趙姨的話逗得我們哈哈大笑,大舅和二舅都不再說話,而是再次將頭微微揚起,如同他們也在空中飛翔一樣。

我也再次揚起頭,靜靜地聽著那來自藍天上的美妙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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