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世蕃笑道:「說起來,周顯已在京城當戶部給事中時,可沒少上摺子罵我。我不理他吧,他還接著罵;我還是不理他,他還罵;後來我沒忍住,乾脆就舉薦他當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聞言,今夏簡直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嚴世蕃居然會舉薦一個孜孜不倦罵他的言官,而且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這種油水頗肥的差事。
陸繹卻不以為奇,淡淡笑道:「若卑職沒有猜錯的話,讓他負責修河一事也是大人的意思。」
聞言,嚴世蕃面上漾開笑意,就像一個孩子想起自己最喜歡的遊戲,帶著少許的興奮,朝陸繹道:「你可知曉他對我說什麼,他說,要把這筆修河款一文不少地全用在修河上,哈哈哈……」
今夏想著周顯已那具腐爛的屍首,她看見陸繹也在笑,但她笑不出來,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有何好笑之處。
「生怕銀子下撥時層層盤扣,他在京城直接就把銀子領了,自己掏錢把十萬兩修河款運到揚州。」嚴世蕃回想著,面上仍帶著笑容,「在船上我就安排了人,想邀他賭錢,不過還算他有些定力,我還算佩服他。只是後來到了揚州,見了美人,他果然就走不動道了,可惜呀可惜……」
原來周顯已一步一步都踏在嚴世蕃的設計中,今夏暗自思量:烏安幫負責押送修河款,如此說來,在船上佈局想引周顯已賭錢的人,很可能就是阿銳。
陸繹搖頭道:「也沒甚可惜的,像周顯已這樣的人,平素裡自以為兩袖清風,看旁人都是汙濁不堪。輪到他時,他自己根本把持不住,最是可厭。」
「說得對!他若當真把持住了,我敬他是個人物。」嚴世蕃嘆口氣道,「可惜啊,只用了美人計他就把持不住了,我後頭還好些個法子都沒使呢,可惜了了。」
後頭還有好些個法子沒使——今夏聽得不寒而慄,想來,便是周顯已未對翟蘭葉動心,再往後,嚴世蕃不知還要使什麼法子對付他呢。
對於嚴世蕃而言,周顯已就像一隻籠子之鳥,由著他隨意逗弄,直至死在籠子。
「還有法子?」陸繹似饒有興趣。
「佛家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嚴世蕃遺憾地擺弄著手中成對的櫻桃,「怎麼也得輪著來一遍才夠好玩,可惜呀,才到愛別離他就頂不住了。」
愛別離、愛別離……今夏驟然意識到,他故意讓她幾次看見愛別離,其實就是在提示她。
為何要提示她?也是因為覺得好玩?
又或者,在他眼裡,自己和周顯已一樣,也是他打發日子聊以遣懷的遊戲玩偶?
「小姑娘……」嚴世蕃喚了她一聲。
今夏自出神中,猛醒過來,望向他恭敬道:「大人有何吩咐?」
嚴世蕃微微歪著頭,那枚不能動的眼睛定定看著她,幽幽問道:「你方才為何不說實話?」
「我,沒有啊,卑職怎敢欺瞞大人。」對於他的突然發難,今夏不明何意。
「方才你說,她的左邊髮鬢沒有右邊髮鬢梳得齊整,是因為窗子在右邊,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你沒有說出來……她的右手有傷。」
說著,嚴世蕃伸手,輕巧拽過那名侍女,稍一用力,侍女整個右邊衣袖盡數齊肩脫落,雪白的膀子上,兩道猙獰的猩紅鞭痕清晰可見。
手指的指背輕輕劃過細膩的肌膚,肌膚在戰慄下起了一層小疙瘩,今夏咬著牙根,不用看那侍女的表情,也知道她所受的折辱。
「你雖然是個姑娘,但身為六扇門的捕快,對這等房中之樂不會不知道吧?」嚴世蕃語氣上揚,目光中頗有逗弄之意,拾起侍女的手,在手腕處的傷痕上輕輕撫摸著。
「這個……卑職孤陋寡聞,請大人恕罪。」
今夏明明知道他所謂的房中之樂是何事,卻不得不按捺著噁心,恭敬回答。
陸繹並不插話,仰脖喝下杯中酒,旁邊的侍女忙捱上前替他斟滿。
「不妨事,你還是個小姑娘……其實也不小了,」嚴世蕃呵呵呵地笑,扭身朝陸繹道,「可以好好調教一番。」
今夏聽見陸繹笑了笑,並未接話。
這席,從日漸西沉吃到月上中天,還沒有結束的徵兆。也是直到今日,今夏才見識了傳聞中嚴世蕃的酒量,這樣一罈子一罈子累積起來,他至少喝了六、七罈酒下去,簡直就是個酒缸。陸繹飲酒不及他多,但估摸著也喝了兩、三壇酒,看著歌舞伎在身前輕歌曼舞,神態間悠然放鬆。
隨著酒越喝越多,他言語間雖還算有條理,但舉止已是愈發放蕩不堪,侍女被他拽入懷中肆意輕薄。
今夏在席間如坐針氈,明明知道此人萬萬不能得罪,還是忍不住起身道:「卑職尚有公務在身,先行告辭,請大人多多包涵。」
「來人!」嚴世蕃帶著醉意吩咐道,「帶小姑娘到客艙休息。」
「大人,卑職……」
今夏話未說下去,便被嚴世蕃打斷:「你區區一個六扇門捕快,公務能有我工部左侍郎多麼?休在我面前談公務,今晚,你二人就歇在船上,明早愛走便走,休掃了我的興致。」
「……」
她望向陸繹,後者悠悠笑道:「嚴大人一番美意,你莫要不識抬舉。」
連他也這麼說,今夏牙根一緊,雖不情願但仍是恭敬道:「多謝大人,卑職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