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宮中,藍道行也聽說了俞大猷之事,他與陸繹同在岑港抗倭之事,對俞大猷為人也甚是尊敬,聽說此事不免詫異,遂尋機與陸繹密會,方才得知此事是嚴世蕃設下的毒計。雖說陸繹已在想法保出俞大猷,但藍道行卻知曉以嚴世蕃的陰險為人,此計不成必定再生一計,若再不想法儘快扳倒他,恐怕陸繹危矣。
一日,聖上又讓藍道行扶乩,問神仙道:「今天下何以不治?(為什麼天下未能大治?)」
藍道行心知機會已到,託神仙之言答道:「賢不竟用,不肖不退耳。(賢臣不用,奸臣當道。)」
聖上又問:「誰為賢,不肖?(誰是賢臣,誰是奸臣?)」
藍道行心下遲疑片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做得太過明顯,得把陸家撇清,遂答道:「賢者輔臣階、尚書博;不肖者嚴嵩父子。(賢臣如徐階、楊博,奸臣如嚴嵩父子。)」
聖上看著「神仙」的回答,眉頭微皺,忽而抬頭望向藍道行,目光犀利之極。藍道行雙目澄清,平靜之極,如尋常一般盤膝而坐。他知曉聖上生性多疑,且自負聰明,除了道士之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
半晌之後,聖上又問道:「上帝何不震而殛之?(既然如此,上天為何不降天譴於奸臣?)」
此問話犀利之極,稍有答錯,不僅無法撼動嚴家,且連藍道行自己都可能有殺身之禍。
藍道行絲毫不亂,提筆答道:「上帝殛之,則益用之者咎,故弗殛也,而以屬汝。(上天處罰他,會讓原本該執行的人內疚,所以不降天譴,是為了留給聖上您自裁。)」
看了這幾個字,聖上龍顏大悅。
這件事情很快傳到了嚴嵩的耳朵,同時也傳到了陸繹耳中。
陸繹大急,他沒料到藍道行竟事先未與自己商量,便自作主張做了此事。仔細打聽之後,他才得知,為了保全他,藍道行絲毫未提及陸家,而是說了徐階與楊博,故意轉移嚴黨的視線。
這次,嚴嵩的反擊極為迅速,他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收買了幾位中官,這幾名中官是在扶乩之時服侍的太監,指使他們誣陷藍道行啟封偷視,將他打入獄中,逼問究竟是何人指使。
藍道行被打入詔獄。
陸炳雖然統領北鎮撫司,卻並不代表整個北鎮撫司之中都是他的人,嚴黨勢力之大,詔獄之中也有著不少嚴家走狗。
因嚴嵩此番鐵了心要藍道行承認此舉是受人指使,所以一入詔獄,藍道行就被上了大刑,半日光景不到,人便被折磨地奄奄一息。
期間,陸繹從刑室之外經過兩次,沒有朝裡頭望過一眼,但刑室內的鞭打聲、烙鐵在火上炙烤的聲音、人在極限時刻的喘息聲,都像尖針一樣扎入他的耳中。
藍道行什麼都沒有說,因此,用在他身上的酷刑也愈發狠辣。
陸繹不動聲色,一切如常,直至回到家中,緊閉房門之後,才全身脫力。夜半,陸炳自廊下慢慢踱過,抬眼瞥了眼稍遠處陸繹所住的屋子,隱隱可見內中燈火。他望了又望,長嘆口氣,慢慢行過去,叩響房門。
「爹爹,這麼晚還沒睡?」陸繹開了門,忙將他讓進來。
陸炳坐下:「你還在想救藍道行的事情?」
陸繹不做聲。
「你心裡應該清楚,這件事情最好的做法,就是讓他死在詔獄,這樣嚴嵩才會徹底失去聖上的信任。」陸炳淡淡道,「只是你狠不下這個心。」
陸繹低低道:「我已經收集到很多證據,可以證實嚴世蕃與羅龍文通倭,也有機會扳倒嚴家。他不一定非得死。」
陸炳冷笑:「你想一想鄒應龍彈劾之事,最後只鬧了貪墨八百兩紋銀!只要聖上對嚴家還有情分,再大的罪名也無濟於事。最要緊的就是,讓聖上對嚴嵩徹底失望。」
陸繹仰面朝天,長長吐了口氣:「……嚴嵩收買的那幾名中官,我已經命岑福去逼他們翻供,但他們礙於嚴黨勢力,只怕沒那麼容易。」
「現下不急,先把人看緊了,等藍道行死了之後,再讓他們翻供。到了那時候聖上後悔也無用,必定對嚴嵩更加惱怒。」陸炳道。
「爹爹,我思量著,只要中官肯翻供,他就可以不死。」
「他死或不死,聖上對嚴嵩的惱意也不一樣。」陸炳道,「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你切莫一時心軟,錯失良機!」
陸繹看著他,默不作聲。
次日清早,陸繹再去詔獄,看見藍道行已經被折磨得體無完膚不成人形。他藉故支開看守的人,喂藍道行吃下止痛的藥丸。
「我會設法救你出去,你一定要撐住了。」他在藍道行耳邊低低道。
藍道行搖頭,他已經連開口說話都很艱難:「……讓我死……在這裡,只有這樣,嚴嵩……才會徹底失去……聖上的信任。」
沒料到他早就存了這個心思,陸繹說不出話來,只能定定看著他。
藍道行微微一笑,艱難道:「咱們……一開始就……說好的,棄車保帥,我……求仁得仁……」
外間隱隱有人聲,陸繹匆匆出了刑室。
刑室內,新一輪的嚴刑拷打又再開始,陸繹就在隔壁佯作檢視詔獄的筆錄。以他的耳力,他能聽見每一聲從藍道行口中逸出的□□,直至他暈厥過去,被水潑醒,然後再拷打,最後徹底暈厥過去,被拖回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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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在六扇門中,也聽說了藍道行的事情。對於藍道行和陸繹之前的關係,她並不知情,只聽說了他對聖上說的那些話,不管是不是假託神仙之言,心中都暗暗讚賞。後來再聽說他被關進詔獄,想來多半是要吃苦頭,不由扼腕嘆息,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入夜已深,袁益還在院中搖頭晃腦地念誦:「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
「別唸了,趕緊睡覺去,明兒還得早起呢。」
今夏把石磨清洗乾淨,拿著水瓢趕袁益。
袁益不肯:「裡頭熱得睡不著,姐,你下次發了薪俸,咱們就買張竹床,可以放在院子裡睡覺,又涼快又舒服,好不好?」
袁陳氏從屋裡出來,手裡頭還搭著兩件衣衫,朝袁益噓道:「小聲點,你爹剛睡下。」
「娘,衣衫我來洗吧。」
今夏伸手就要把衣衫接過去,被袁陳氏避讓開:「不用,你幫我打水就行。」說著,又趕袁益去睡覺。
袁益嘟嘟嚷嚷不情不願地進了屋。
雖然娘不要她洗衣衫,今夏還是在旁忙活,把明早要磨的豆子洗淨了泡上。
院中已無其他人,袁陳氏邊搓著衣衫,邊作不在意狀問道:「夏兒,你這些日子是怎得了?自打從南邊回來就不對勁,整日神不守舍的。」
今夏的手在水裡撥弄著豆子,頭也不抬:「……沒有……哪有,我挺好的。」
「一個多月也沒見你抓過一個賊,還說自己挺好的。」袁陳氏盯著她,「易家,挺好的一門親事,你就是不願意……」
「娘,您當初是怎麼嫁給爹爹的?」今夏知情識趣地岔開話題。
袁陳氏盯著衣衫上一塊汙漬使勁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還能怎麼嫁。」
「您出嫁之前,認得我爹麼?」
「認得。」想起年輕時候的事兒,袁陳氏不由自主笑了笑,「實話告訴你,那時節,上我家提親的有好幾家呢,你爹爹是最老實的。」
「您就看中他老實?」今夏奇道。
「不是我看中,是我娘,你外祖母看中了他。你外祖母說以我的性子,得找個老實的才能過得長久。」袁陳氏笑道,「我也覺得他老實,若是和旁人成了親,指不定怎麼被欺負呢。」
今夏忍不住笑道:「他和您在一塊兒也沒少受欺負呀。」
「你個死丫頭,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你爹爹。」袁陳氏笑罵著,衣衫洗好,吩咐道,「把院門栓了,趕緊睡覺去吧。」
外間風過,吹得門前的棗樹沙沙作響,今夏拉開院門,朝外頭望了望,沉沉夜色中,棗樹下似有個人影。她瞧得並不分明,待月亮出了浮雲,再定睛望去,那人影卻又不見了,想是樹影被她瞧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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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
陸繹靜靜地站在刑室外。
詔獄內八成以上的刑具都在藍道行身上招呼過了,另外兩成之所以不用,是因為那是直接至人送命的刑訊方式。嚴嵩恨不得藍道行死,卻又還不能讓他死。
又一輪酷刑之後,藍道行被拖回囚室。
岑福趕過來,附耳朝他低語了幾句。
「還是不願意翻供?」陸繹目中閃過凜冽的寒光,「你把他們的卷宗拿來,看來他們是沒見過詔獄的手段!」此時此刻藍道行的遭遇,已經讓他出離憤怒。
岑福領命而去。陸繹命岑壽留在詔獄內。
夜半時分,岑壽匆匆從詔獄出來,回到陸府,在書房尋到還未入睡的陸繹,稟道:「大公子,藍道行死了。」
陸繹提筆的手一頓,深吸口氣。
「怎麼死的?」
「傷得太重,沒撐過去。」岑壽嘆了口氣。
「屍首呢?」
陸繹強制自己要冷靜,這原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屍首我沒動,等明早刑訊的人過來看清楚才好拖出去,免得到時候說不清楚。」岑壽皺眉道,「大公子,您也知曉那些人麻煩得很。」
「啪」的一聲,陸繹自己也微微一驚,低頭才意識到手中的筆桿竟在不自覺之間被自己折斷。
「你回詔獄去,等明日他們驗明屍首,就把人扣住,一個也別放走。」由於憤怒,手的指節處微微泛白,他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岑壽忐忑道:「這個……大公子,不行吧?」
「他們在藍道行身上用過的,我要一樣不少的讓他們自己試試。」
天還未亮,陸繹隨陸炳進宮,帶著藍道行的死訊和三名中官翻供的證詞。聖上震怒,下令厚葬藍道行,嚴懲兇手。
次日,收到陸炳指使的御史林潤再次上書彈劾嚴世蕃,並說出嚴世蕃根本未去雷州,而是在逃江西家中。
聖上大怒,完全忘記此前不許讓人重提此事的旨意,嚴令查辦,將嚴世蕃再次捉拿歸案。
事情進展至此,嚴世蕃再度入獄,聖上對嚴嵩失去信任,且日漸厭惡。然而,嚴世蕃的罪名僅僅只是發配在逃,並不足以至他於死地。一切仍在風雨飄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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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繹,已到了刑部大牢,出示錦衣衛的制牌之後,獄卒就讓他進了大牢。
此番嚴世蕃再次入獄,已不復第一次的風光,由於聖上震怒,昔日嚴黨也紛紛偃旗息鼓,不敢再像從前那般囂張。
嚴世蕃按規矩被關押在刑部大牢,倒是有些優待,他一人獨享一間能曬到日光的牢房,不用與旁人擠,而且他這間牢房佈置得甚好,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床鋪上鋪得還是絲綢緞子。
嚴世蕃正斜歪在太師椅上曬日頭,神態甚是悠閒。
「他們說,你找我。」陸繹冷冷地望著他。
「對!」嚴世蕃朝他笑道,「我聽說令尊身體不適,我出入不便,也沒能去府上拜望,失禮得很。」
陸繹淡淡道:「不勞費心。」
嚴世蕃嘿嘿笑著,目光卻在細究他的神色:「那日,你說夏行秋令,多肅殺之氣,要我多小心,沒想到卻應在令尊身上。」
「聽嚴公子之意,莫非覺得自己還能出去?」陸繹冷道。
嚴世蕃慢條斯理地起身,踱步到木欄前,悠然道:「你用藍道行一條命,才把我送進來,看不見我死,你一直不甘心吧?」
想到藍道行,陸繹心如刀絞。
「我爹沒看出來,還以為藍道行是徐階的人,卯了勁想讓他招出徐階。可我心裡有數,藍道行他是你的人,送白鹿也是你的主意。」
陸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嚴世蕃接著道:「我知曉,你很想我死?可你有沒有想過,扳倒了我們嚴家,陸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直到此時,陸繹方才冷冷一笑:「本來我一直以為嚴公子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直到今日我才知曉,原來你也會怕。」
「我怕什麼?怕你殺我?」嚴世蕃欺近他,「那我就告訴你,你爹若能迴轉十年,說不定有望,可惜啊他老人家這身子已是半截入土,就憑你,根本動不了我。」
陸繹壓根不理會他的話,道:「……人害怕的時候,話也會變多,你與旁人也沒什麼兩樣。」
聞言,嚴世蕃原想說什麼,卻又即刻忍住,目光閃爍不定。
不再多言,陸繹轉身就走。
「慢著!」嚴世蕃開口道。
陸繹僅僅停住腳步,卻未轉身,其實他覺得連停步的必要都沒有。
「你記牢,以陸家和嚴家的牽連,扳倒了嚴家,你陸家也得跟著陪葬!」嚴世蕃狠狠道。
陸繹轉頭望了他一眼:「原來,你真的害怕了。」
未再多留,未再多話,他徑直出了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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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名當街偷錢袋的男子扭送進來,今夏瞅瞅時辰,差不多該交班了,遂卸了朴刀。她剛出六扇門,迎面便遇見岑福。
「袁姑娘。」岑福面色凝重,「請隨我走一趟,有人想見你。」
見他面色不對勁,今夏以為是陸繹出了事,心底一慌:「他出什麼事了麼?」
岑福卻不願多言,沉默著把馬牽給她,示意她上馬。
今夏心中七上八下,隨岑福一路馳去,見方向是往陸府無疑,她愈發不安起來。陸繹若有要緊事,完全可以自己來見她,絕對不會要她來陸府,今日竟要她往陸府,難道他受了重傷,下不得地?
后角門早有人候著,岑福把馬韁交給他,帶著今夏匆匆往裡頭走。
這是今夏第一頭進陸府,只覺得頗大,跟著岑福轉過山石,過了九曲橋,才至一處隱在花樹之中的屋舍,屋舍仿舊唐而建,頗具古意。
岑福在屋外恭敬垂手道:「老爺,袁姑娘帶來了。」
老爺!
今夏一驚,要見自己的人不是陸繹,而是陸炳?!
屋舍的拉門原就半開半合,內中傳來陸炳的聲音:「讓她進來,你們都且退下。」
除了岑福,旁邊又冒出來數名家僕,皆聽從陸炳的命令,魚貫退下。
陸炳找她來究竟有何事?莫非他已經知曉自己的真正身份?還是有別的緣由?今夏尚楞在原地,不知自己是否該進去。
「袁姑娘,進來吧。」陸炳語氣中帶著嘆息,「有好些話,我早就想找個人說說了。」
又遲疑了片刻,今夏才脫了靴子,換上擺在門口處的木屐,往裡行去,走了兩步,便看見陸炳正盤腿坐在矮几前,旁邊一個紅泥小火爐,上面茶水正好煮沸……
「來的正好,」陸炳用竹製茶則舀了一勺茶葉入水,「待沸上兩沸,茶就好了。你平日喜歡喝什麼茶?」
今夏盯著面前這個人,以前她也曾見過陸炳,但都遠遠的、隔著人、且陸炳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今日見到他,卻覺得他再尋常不過,只是眉目間的滄桑憂患也比常人來得更重。
「……我什麼茶都喝。」她答道。
「坐吧。」
陸炳指了指自己對面。
無論他今日要談什麼,自己終究都佔著理,著實不必懼他。想到這層,今夏與他一樣,盤膝而坐。
茶煮好,陸炳替她斟了一杯,放在桌面上推過來,抬眼看她,輕嘆道:「你的眉毛和你祖父很像。」
今夏怔住,如此說來,他已經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是有人告訴他?還是他自己查出來了?
「你不必緊張……」
「我不緊張!」今夏當即否認,戒備地盯著他。
見狀,陸炳也不著惱,反倒微微笑道:「你雖是夏家的後人,但對我來說,壓根算不上什麼威脅。」
既然他把話說開了,今夏也就不再客氣,冷笑道:「那是當然,你位高權重,要捏死我比捏死螞蟻還要容易。既然你已經知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我有言在先,此事我爹孃並不知情,你不必再費周章去對付他們。」
「對付一對以做豆腐餬口的市井夫妻?」陸炳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水上升騰的熱氣,「我還不至於閒成這樣。」
今夏緊盯著他:「你今日要我來,是想斬草除根?」
「不過是與你說說話罷了,你不必緊張。」
「我不緊張!」今夏再次重申,「而且我與你也無話可說。」
陸炳望了她片刻,突然笑道:「你挑眉的時候與你祖父特別像……我知曉,你恨我,覺得是我害你們一家人。但是,以你祖父的為人,即便沒有我,他也難逃一劫。」
「你胡說!他為官清廉,為人剛直,卻被你勾結嚴嵩,讓仇鸞汙衊他結交邊將。」今夏怒道。
陸炳不急不燥道:「為官清廉是事實,為人剛直也是事實,只可惜他做得過了頭。過剛易折,當時朝中有句順口溜‘不睹費宏,不知相大;不見夏言,不知相尊’,可知朝中眾臣對你祖父是何觀感。」
「你害了他便害了他,還給自己找藉口,這等嘴臉,只會讓人不齒。」今夏思量著今日橫豎是豁出去,言語間也不再客氣。
「我只是說出事實,並非給自己找藉口。」陸炳也不著惱,喝了口茶,才道,「我告訴你,你的祖父可不是個省油的燈。當年他手上有一封彈劾我的摺子,為了求他把此事壓下來,我不得不在他面前下跪哭求。」
下跪?
哭求?
今夏呆楞住,她雖然聽楊程萬提過陸炳曾經有求於夏言,但卻不知場面竟會難堪至此。陸炳當時已經是錦衣衛指揮使,以他的身份,向夏言下跪哭求……
「這件事在我心裡擱了許多年,總算是說出來。」陸炳微微一笑,笑容裡竟有著說不出的輕鬆,「當年我因為此事,將夏言恨得咬牙切齒,其實這麼些年過來,回頭再看,才能看清——我跪得並不是夏言,而是放不下的名利。夏言呢,看著是個倔強老兒,卻看不得人哭,經不住人求,心還是太軟了。」
今夏聽著,怔了好半晌,才道:「他是個好人,可被你們害了。」
陸炳已不再否認,望著今夏,緩緩點了點頭:「是啊,可惜等我覺得對不起他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你……你當真覺得對不起他?」今夏定定望著他。
陸炳不答,從桌底取出一柄長匕首,擱到今夏面前:「你是夏家的後人,若心中忿恨,不妨刺我一刀,我絕不還手。」
今夏靜靜盯著長匕首,似在思量著什麼。
過了片刻,她秀眉顰起,朗聲道:「我是六扇門的捕快,律法嚴明,豈能私下用刑。你若當真有悔意,就請啟奏聖上,昭雪我祖父冤情,還他清白。」
見她壓根不去碰匕首,陸炳目中有讚賞之意,他自袖中掏出一疊卷宗遞過去:「這些就是可以替夏言昭雪的資料,你且收好。」
今夏不可置信地接過那疊卷宗,略略翻看,手不由自主微微顫抖著。
陸炳又道:「但你要記著,當今聖上為人甚是自負,認定無人能騙得了他,更加不會認錯。他在位一天,你就不可能為夏言昭雪。你只有等到將來新帝登基,才能提此事,否則就是在引火燒身。」
今夏看著他,她已不知曉眼前此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仇是敵是友?
「可惜,我大概是等不到那日了。」陸炳笑嘆了口氣。
今夏把那疊卷宗疊好揣入懷中,猶豫了下,朝陸炳認真道:「這是你欠的,我就不用謝你了吧?」
倒是頗欣賞她行事清清楚楚,陸炳答道:「不必。」
有腳步聲急急地往這邊趕來,聲音嘈雜而急促,隱隱還可以聽見人聲。
「大公子!大公子!」
「大公子,您不能進去,老爺有吩咐……」
……
是陸繹?!
她正揣測著,不過轉瞬功夫,陸繹已經疾步進來,兩人四目相投……今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望著他。
「爹爹,您找她來作什麼?」陸繹問陸炳,語氣透著焦急。
陸繹不答,開口便薄責道:「你看看你,連靴子都不換就踏進來,踩得一地泥。袁姑娘還比你懂事些,知曉先換了鞋再進來。」
陸繹楞了楞,目光瞥向今夏的腳。
「岑福!」陸炳喚道,「把袁姑娘送回去吧。」
今夏一聲不吭地起身,與陸繹擦身而過的時候,輕聲道:「我走了。」
陸繹還未及點頭,轉身望去,她已隨岑福離開。
「爹爹,您找她來作什麼?」他復問陸炳。陸炳已經接連好幾日都臥床休息,難得今日看上去有些精神,怎得突然把今夏尋來,莫不是知曉些什麼了?
陸炳抬眼,慢吞吞道:「我也想問,你總三更半夜跑到人家門口待著,作什麼?」
「我……」陸繹語塞,「您怎麼知曉的?」
陸炳冷哼一聲,不理會他。
陸繹禁不住擔心,接著問道:「方才,您沒為難她吧?嚇唬她了?」
「你看她的樣子,像被嚇唬過麼?」陸炳轉開話題道:「對了,俞將軍的事情已經有些眉目,很快就會把他轉入刑部大牢,由刑部尚書黃文升親自審理。黃尚書那裡我已經打點過,應該會安排他去北邊戴罪立功。先在北邊呆兩年,再尋機會往回撥吧。」
陸繹聞言大喜:「如此再好不過,多謝爹爹。」
「好在藍道行這事一齣,嚴嵩也顧不上其他事情,這事辦起來也還算順利,就是多花些銀子罷了。」陸炳問道,「我之前還真沒想到,區區一個山野道士,居然能撐住拷打十幾日,死不開口,不容易。」
陸繹沉默不語,每一次藍道行暈厥過去,陸繹都希望他不用再醒來,不用再受此非人的折磨。
「你扶我回房去,我還有件東西要給你。」
陸炳扶著桌子欲站起來,忽然身子一歪,整個人栽倒下去。陸繹大驚,慌忙扶住爹爹:「爹爹、爹爹……」
似在片刻之間,陸炳整個人都垮了下去,面色灰白。
「扶我回房……」陸炳低啞道,整個人要靠兒子的支撐才能勉強站住。
從未見過爹爹這般模樣,陸繹心中甚是焦灼,看出爹爹已無氣力,他乾脆將爹爹抱了起來,一直抱到屋內床上。
「爹爹,我馬上命人去請大夫來。」陸繹輕柔地將爹爹放下,拿靠枕墊在他後背。
陸炳努力撐了撐身子,手指向多寶格:「你把那部《杜工部集》拿來。」
「爹爹,請大夫要緊。」
「不……你拿過來。」
不放心地讓他靠好,陸繹將多寶閣上那部《杜工部集》取過來。
陸炳的手已經使不上力,示意他將書冊開啟:「把裡面那封信取出來。」
信?夾在書冊裡?
陸繹心中泛疑,翻了好幾頁,才找到夾在其中那幾張薄薄的信箋,遞給爹爹。
陸炳卻擺擺手,示意他自己看。
心下詫異,陸繹展開信箋,有一張風水堪輿圖,詳細說明某塊地如何如何有王氣,得此地者有得天下之勢。另外幾張詳細描述了嚴世蕃如何霸佔這塊地,在上頭建造樓房等事。
「這是?」
「這是我幾年前就給嚴嵩下的套,」陸炳喘了口氣,艱難道,「藍道行已死,中官翻供,正是聖上對嚴嵩對厭惡的時候……我知曉你手上還有嚴世蕃勾結羅龍文通倭的罪證,現下就是扳倒嚴家最好的時候。」
「爹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