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意著迷地看著圖片上的歷史,又凝視著玻璃櫃臺中的模型,最後側頭去看身邊的人。
他還是那麼懶懶散散的樣子,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額頭前面有一縷頭髮翹了起來。
他說:「與其死記硬背,不如在歷史裡親自走一遍。」
側頭,似笑非笑對上她的視線,「怎麼,愛上我了?幹嘛用這麼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我?」
路知意啼笑皆非。
「只是覺得,你也並不是完全不靠譜。」
他切了一聲,「知道我年年期末考第幾名嗎?」
「第幾?」
「第一。」
「……」
他眼睛一眯,「你不信?」
路知意笑了,真心實意地說:「我信。」
能把課內課外的知識融會貫通,講得頭頭是道,她信。
陳聲的情緒變化是真快,上一秒是不悅,這一秒就笑開了花,一臉得意地問她:「年級第一特意給你補課,傳授經驗,你自己說,你該怎麼表示表示?」
路知意腦中一動,忽的想起什麼,從背上取下書包,拿出了那盒被陳郡偉嫌棄的巧克力,遞給他,「謝禮。」
禮盒在書包裡擱了好幾周了,她自己捨不得吃,卻又不知該如何處理。
如今正好。
陳聲匪夷所思,她居然未卜先知,準備了謝禮?
看了眼那小熊禮盒,明白那大概是給別人的禮物,卻不知為何臨時交給了他,有些嫌棄,「你當我是小孩子打發?」
「……」她一頓,又把禮盒往書包裡塞,「不要就算了。」
結果又被他一把拿走。
「不要白不要。」
兩人在基地待到午後,直到路知意肚子咕咕叫,陳聲才一邊笑話她,一邊帶她離開。
把車開出基地,他理直氣壯說:「路知意,請我吃飯。」
上次請客錢不夠的狀況還歷歷在目,路知意吃一塹長一智,直白地說:「簡餐沒問題,貴的請不起。」
陳聲笑出了聲,把車停在路邊,隨手一指,「這家就行。」
一家樸素的餃子店。
路知意鬆口氣。
服務員拿了選單來,陳聲點了三兩豬肉白菜,路知意點了三兩豬肉蓮藕。
他有些意外,「可以啊路知意,你是我見過第一個一頓吃三兩的女生。」
路知意答:「在家要做的事情很多,餵豬劈柴,放牛割草,養成了多吃的習慣,不然沒力氣幹活。」
陳聲一愣,下意識問:「你爸媽呢?怎麼事情都讓你一個人做?」
她張了張嘴,有的話都快脫口而出了,最終卻成了冒出水面的氣泡,咕嚕咕嚕就沒影了。
她含含糊糊說:「爸媽工作忙,我能做就幫著做。」
內心有個聲音在拼命叫囂著,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的。
她與他雖是不打不相識,他帶刺,脾氣壞,衝動幼稚,但卻無比坦誠。他願意在與她還有樑子時出手相助,把她的窘迫與窮苦看在眼裡,甚至帶她去他的秘密基地溫習。
凌書成被人群毆那次,他與她也算是患難之交。
開學以來,路知意說了太多的謊,她不想再這樣遮遮掩掩,她並不覺得父親有什麼地方是羞於啟齒的。
說謊彷彿是對他的一種侮辱。
她想停下來。
可這樣的思緒沸騰了幾秒鐘,到底被理智淹沒下去。
進中飛院是有政審的,個人不得有犯罪記錄,家庭情況表上也要填父母的資訊,以及,直系親屬不能是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員。
只是學校的稽核重點在於個人記錄,家庭情況表只要有當地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出事的印章,就算過關。學校並不會嚴查。
路成民為了鎮上貢獻了幾十年光陰,路知意在他的身份上撒了謊,而整個冷磧鎮的人都在幫她完成這件事。
個人記錄良好。
家庭情況清白無犯罪前科。
父親:村支書。
母親:病故。
陳聲望著她,在這小而樸素的餃子館裡,空氣裡瀰漫著餃子香氣,牆壁上有斑駁的痕跡。一切都是樸實無華的,除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有淺淺的內雙,總是懶洋洋的望著你。
睫毛長而密,時刻在眼瞼處投下一圈模糊的陰影,藉此遮擋住他偶爾的柔軟善良。
他喜歡讓自己看起來渾身帶刺,刻薄又張揚。
大概是覺得這樣很帥。
幼稚。她在心裡這樣評價他。
可他們對視著的此刻,路知意不由得低下頭來。
他的坦誠無防,令她的倒影看上去懦弱可恥。
很快,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了,一人一盤。
陳聲還點了瓶橙子,給她倒滿,又替自己倒上。
她拿筷子戳餃子,忽然問他:「為什麼幫我?」
陳聲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因為我是少先隊員,助人為樂會讓我胸前的紅領巾更加鮮豔?」
「……」
路知意:「我說真的。」
她手持筷子,抬眼看他,很認真。
陳聲一頓,「我不知道。」
「是因為同情嗎?」
「不是。」他斬釘截鐵。
想了一會兒,陳聲低頭看著那堆白生生的餃子,笑了,「路知意,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大概就是個紈絝子弟,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大手大腳,不務正業,做事幼稚衝動,不食人間疾苦。」
「……」她沒否認。
他又抬頭看她,餃子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說:「這些我都承認,但我也有我的堡壘,我願為它橫刀立馬,堅守終生。」
唇角一動,他目不轉睛盯著她:「我知道,你也一樣。」
她也一樣。
在基地裡他就看出來了,著迷似的望著那些模型,彷彿一心要鑽進那堆歷史裡,外人看起來死氣沉沉、枯燥乏味,他們卻總能從中找到動人之處。
可路知意望著他,卻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裡呢?
她不喜歡小白臉,也看不慣他漫不經心的樣子。
她討厭他的刻薄張揚,嫉妒他的無憂無慮。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她求而不得的東西,從天賦到實力,從家境到心境。
可此刻,他舉杯,笑得意氣風發朝她端來。
他說:「路知意,敬我們共同的堡壘。」
她卻忍不住端起面前那杯橙子,與他在半空中一碰。
她想,他們終於有一點共同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