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算了吧。」她撫平卷子邊角上的褶皺,「我是來上課的,拿人錢財,替人做事,不然莊姐白給我那麼多補課費了,這樣多不好。」
她把身側的椅子拉開,「小偉,坐,我們還是老規矩,先看單項選擇——」
話音未落,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從門外大步流星走過來,牢牢抓住她,絲毫不退步,「路知意,我有話跟你說。」
路知意試圖抽回手來。
可他力氣大,她抽不回來。
她終於抬頭了,看著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看不到我在上課?陳聲,你是不是總這樣,你的事情永遠是天下第一重要,別人不管有什麼要緊事,都得先讓著你、圍著你?」
陳聲一頓,鬆了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他眼底時,他分明從中看見了冷漠和防備。
除卻上學期開頭結樑子的那一次,她從未這樣看過他。
陳聲想說什麼,手在身側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我在客廳等你。」
他轉身離開,還把門也帶上了。
在路知意又一次的囑咐下,陳郡偉無措地坐了下來,隔著一道門都聽見陳聲踹茶几的聲音。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那茶几好像挺貴的,是他媽託人從雲南帶回來的紅木傢俱。
抬眼再看路知意,她雲淡風輕地盯著卷子,「單選錯了兩個,還不錯,先看第八題吧。」
中途,陳聲先忍不住了,在這屋子裡待著,簡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開了大門,打算出去透透氣,關門聲震天響。
路知意在聽到那道關門聲後,終於從卷子裡抽身而出,對陳郡偉說:「作文講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試著再改一遍,我去趟衛生間。」
她開了臥室門,看見空無一人的客廳。茶几有點歪,並不在原來的位置上,左側一角有半個鞋印。
她頓了頓,目不斜視往衛生間走。
路知意並沒有上廁所,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初春的天氣很冷,而蓉城又多是用的地下水,冰得和冷磧鎮的井水有的一拼。她鞠了一捧水,往臉上澆了澆,那刺骨的寒意叫人渾身一個激靈。
抬頭看著鏡子,她看見溼漉漉的自己。光線充沛的狹小空間裡,她那暗沉的皮膚無處遁形,高原紅一如既往停在顴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們,然後又看見自己的手——一雙佈滿薄繭,粗糙難看的手。
看著看著,面上有水珠滾落在手心,她以為是剛才打溼臉頰的自來水,可那灼熱的溫度簡直像是要燙傷她被冷水浸溼的皮膚。
她擦了把臉,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在哭。
她有些詫異,有些怔忡,好像一時之間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哭。
她是個很堅強的人,從小就懂事,父母不在身邊後就更懂事了。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完美詮釋了這一點。
就連高一的時候,站在臺上念那篇《我的父親》,被班上的男生一語道破真相,她也沒有哭。
可是此刻,站在陳郡偉家,把自己藏進衛生間裡,情緒卻來得洶湧突然。
路知意把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作響。
她想,她就浪費一次吧。
就這一次。
不是她不節約水資源,實在是不想讓自己變得更狼狽了。
她扶住那纖塵不染的水池兩側,埋著頭,滾燙的熱淚也像是眼前的水龍頭,一旦擰開,就開始肆意流淌。
視線模糊了。
腦袋裡嗡嗡作響。
渾身血液都在往頭上衝。
她平靜地講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課,卻在此刻記起了陳聲說的話。
所有的話,一字不差往耳朵裡鑽。
「你在做夢吧。她看不上我?她憑什麼看不上我?要是我真喜歡她,她歡天喜地還來不及,會看不上我?」
「不就一高原紅嗎?相貌平平,頑固不化,還他媽死要面子,你到底喜歡她什麼?還是說你同情她,想幫她,幫著幫著就以為自己喜歡上她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半點都沒有。」
「她一大山裡出來的窮孩子,你倆八竿子打不著,你少在這想些有的沒的!給我安分一點,讓人好好脫貧致富,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將來各走各的路不好嗎?」
他嘲笑她養豬,嘲笑她窮困,嘲笑她穿得破破爛爛的鞋。
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是真心透過這副皮囊,看到了她的好。
他那麼幫她,尚有樑子的時候就替她解圍付賬單,後來自告奮勇開了六個多小時的車送她回家。他從澡堂裡衝出來,撞見她的窘迫,是那麼氣急敗壞,那麼情緒失控。他帶著她去澡堂報復唐詩,一心一意幫她出氣。
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
路知意伏在冰冷的水池上,翻來覆去地想,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
可事實卻是,他們都一樣。
唐詩讓她出醜,陳聲救她於水火,看似天壤之別,而今時今日她才看清楚,本質上他們沒有差別。他們家境富裕,不可一世,踐踏她這窮人的自尊,幫她也好,害她也好,都不過是把她當成螻蟻,輕而易舉便想左右她的生死。
她對自己說:看明白就好,路知意,將來遠離他們。
越遠越好。
可她用力扶住冷冰冰的水池,指尖都泛白了,卻依然止不住熱淚。
哭什麼呢。
非親非故的,看透了就好,有什麼好哭的?
她緊緊閉上眼,下一秒,一幕幕零散的畫面憑空出現。
他站在細碎的塵埃裡,說著牆上的空氣動力學發展史。
他坐在樸素的小店裡,舉杯說:「路知意,敬我們共同的堡壘。」
他開車送她回家,在二郎山頂說她家鄉的人和動物都有一雙乾淨漂亮的眼睛。
他在宿舍樓下不輕不重咬她一口,得意洋洋地說呂洞賓把狗咬回來了。
路知意睜開眼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地擦了擦眼眶。
就這樣吧,路知意。
把他忘了。
他不值得你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一首涼涼送給我們聲哥,迴圈播放一百遍。
不要說我灑狗血,我容清新的套路沒那麼好猜。
觀眾朋友們,接下來請跟我一起走入新的節奏:《變形記之戲精男孩花式打臉》。